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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败之二,粤匪起兵以来,始终随处取饷,粮秣供给,全靠劫掠所得。我军只消将其逼入一城,大兵云集,四面合攻,断其粮道,可以指日而破。此地利之必败也。”
“必败之三,伪天王与诸伪王之间争权夺利,矛盾重重,即以此次北伐而言,就是广西老卒难以节制,伪天王故借北伐将其调离金陵而已,如此救援必定不力,此人和之必败也。”
“粤匪之三必败,即我之三必胜也,唯陛下善加统筹,上承天时,中借地利,下凭人和,绥靖匪氛,指日可待。”说罢,跪下叩头。
咸丰一面听,一面不住点头。这些日子以来,奕訢还是第一个能够为他提出一个全盘谋划的人,其余大臣要么装聋作哑、一味流泪叩头,要么就是像胜保那样跟在匪兵屁股后面追赶,毫无建树。他心中激动,忍不住一下抓住了奕訢的双手,颤声道:“六弟,祖宗江山,就赖你与四哥一同守护了啊!”
袁潜连忙逊谢,却道:“皇上,奴才请皇上速发上谕,令僧格林沁移营天津,与胜保合力会剿,粤匪善筑工事,所到之处无不先设屏障,破之必须大炮。奴才请皇上拨汉军骁骑营下属炮营及藤牌营,归僧王全权节制。”
咸丰点点头,僧格林沁一向忠心耿耿,六弟这个建议若是放在别人头上,自己必不放心;至于僧格林沁,却又不同。当即叫他回军机处去草诏,就照着方才所说两点,八百里快马廷寄天津。袁潜一一答应了,正要告退,咸丰却把他叫住,道:“康慈皇贵太妃她老人家抚养朕长大,如今年纪大了,不妨送来宫中居住,以示朕尊老之意。至于德福晋,也可进宫来陪伴太妃左右,庶几便于照料。”
袁潜心里一沉,这分明是扣押自己家眷以为人质,一面暗骂,一面唯唯答应。
三十回 人质
回到府中,与太妃说知此事,跟着与德卿一同告退出来,绕过走廊,道:“今夜星光甚好,陪我走走。”德卿自然无不顺从,袁潜挥退随从,挽住了她的手,两人向府邸北面的鉴园走去。
这鉴园是袁潜入住之后开辟的,当初闲居府中,无所事事,就开了这个园子,自己在里面种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一来二去地也有了不小的规模。园子里面种得最多的是竹子,袁潜欣赏竹杆那种能屈能伸百折不挠的韧劲,近水之处有一小片茂密的竹林,夏天来时竹叶繁盛,随风轻摆,人一进去便觉得心旷神怡。
这时早过了仲秋,竹叶已经枯黄脱落,只剩下竹杆挺立,像一根尖刺耸入云霄。袁潜搀扶着德卿,在藤桌旁边坐了下来,伸臂环过她的肩头,让她倚在自己肩上,轻声道:“明天你就要进宫了,宫里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是可能遇见的,万事都要小心。不论是谁同谁斗,能不参与的便不要参与,没事的时候多在太妃那里走动。”顿了一顿,犹豫片刻,不知道是不是该对她言明提防那拉氏,想了想还是道:“懿嫔现在是皇上的宠妃,你切莫与她过不去,可是也不必太过亲近。”
德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王爷叫自己不可太接近兰儿,但她的习惯一向是王爷所说的话都是对的,当下点了点头。
袁潜又道:“你怀孕已经有五个多月,自己一定小心,我待会吩咐张舜文给你收拾些补品带进宫去,记得每天叫宝儿炖给你吃。”叹道:“如今军机处事务繁忙得很,我怕是没多少空闲进宫去瞧你的。皇上……”苦笑道:“皇上要你陪伴太妃,也不见得轻易放你回王府。”说到这里,心下不禁有些茫然。
他知道一旦德卿进了皇宫,那就无异于皇帝手下的一只小蚂蚁,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她便有可能不明不白地死了;更大的一种可能性,是皇帝会用她和太妃当作筹码,来牵制自己的行动。太妃并不是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很好,真到不得已时也只好委屈她老人家了;可是德卿既是自己所爱,腹中又有了孩子,万一真出现那种局面,袁潜实在没有把握,自己究竟能不能狠下心来放弃她母子两个。
忍不住叹了口气,仰头望天,只见穿过竹枝间隙,夜空中点点星光闪动不已,映在一泓碧池之中,水波荡漾不已,仿佛是许多眼睛在不住眨动。
不由脱口道:“我们的孩儿出世,若是女儿,便叫玉湄;若是儿子,便叫他载澄,可好?”不待德卿回答,自语道:“澄者清也,但愿咱们的儿子能够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父母祖宗。”
说到“父母祖宗”,不禁苦笑不已。前世的自己是个不知道父亲是何方神圣的野孩子,全靠母亲一手拉扯长大;没想到今生又要认满人当爹,说起来也真够郁闷。
不知道母亲在那个世界过得好么?有没有思**她忽然去世的儿子?袁潜想着从前生活中的亲人朋友,止不住眼眶湿润了。关于回去的问题,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了。说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也罢,甚至于融入了这个世界也罢,总之袁潜就是不愿意去想那些事情。既然明知道想也是徒劳,为什么还要去想呢?
人生如白驹过隙,前世的他不过活了二十四年就死了,还没来得及对母亲尽孝,也没来得及找一个爱他、他也爱的人长相厮守,现在这些机会重新又来到面前,袁潜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得住。
他无力地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说实话,他对这种权力争斗已经厌烦得不能再厌烦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宁可做一个逍遥王,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可是他不能。他知道,作为这个时代唯一能看清历史、看清世界的人,他的肩膀上扛着太重太重的担子,不论他是不是愿意负起这个责任。他不在乎大清会怎样,更不在乎这些醉生梦死的王公大臣们会怎样。但是他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国再走上老路,再走上那条受制于列强的瓜分之路。
有时候袁潜感觉,自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每天说着违心的话,办着违心的事,违心地结交官宦送往迎来,又违心地卑躬屈膝,在皇帝面前下跪叩头。他甚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人格已经渐渐地磨平了,消失了。夜深人静之时,袁潜偶尔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自己究竟会怎样?中国究竟会怎样?就连在梦里,他也一遍遍地问着这个问题,可是却从没有得到过答案。
德卿轻轻揉按着他的肩头。这些时日以来,王爷很明显地瘦了一圈,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是却又帮不上什么忙。懿嫔在皇上面前是最得宠也最说得上话的,难得她跟自己谈得来,德卿本来打算借着这次进宫的机会,好好地再跟懿嫔接近接近,可是王爷却一再警告她,不让她与懿嫔过从太密。德卿不明白王爷为什么会这样想,诸王福晋们跟后宫嫔妃交结的有许多,皇上也从不过问,为何要这么紧张呢?
不过既然王爷说了,自己照做就是,只要不得罪懿嫔,以后少去找她也就是了。德卿打定了主意。
袁潜长身站起,道:“晚了,露水太多,别着了凉。咱们回去罢。”扶着她站起来,向卧房走去。
三十一回 出京传旨
安顿德卿睡下,时候已经二更。袁潜毫无睡意,回到书房之中,在案头摊开一张地图,低头细细瞧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看了一阵,只觉有些头晕目眩,忍不住伸手揉揉眼眶,坐了下来。易得伍捧上一盏参茶,道:“爷,你老人家天天半夜才睡,四更又要起身上朝,国事虽然当紧,可也得小心自家的身子啊。”
袁潜一笑,道:“你跟张舜文两个难道不是么?每夜我不睡,你们什么时候睡过?”
点手唤张舜文过来,问道:“舜文啊,你来瞧这地图,你说,长毛若是从这里绕道进攻,能不能打到京师?”
张舜文俯下身看了半天,迟疑道:“爷,我若是匪兵头子,绝不会来打京师的。”
袁潜有了兴趣,问道:“哦?为什么?”
张舜文沉吟片刻,道:“京师乃是咱们大清的都城,光是兵勇就不知道有多少,哪里是区区万把长毛能打得下来的?与其劳师动众的白白损折兵力,还不如就在两广占地为王,出南洋去做海盗,更能长久。”
抬起头来,露齿一笑,道:“所以奴才以为,长毛不久必能平定,爷大可不必担忧。”
袁潜笑了一笑,他这“平乱不久”的预言虽然不尽正确,可是对太平军北伐的判断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随口问道:“听说你以前是个秀才来着。究竟为什么当了太监的?”
张舜文脸色骤然间变得十分难看,尴尬道:“爷,都是些芝麻谷子的陈年旧事,就别再提了。”
袁潜不为已甚,既然张舜文不愿意说,他也就不追问下去了。笑道:“好罢,我要睡了,你们也去安歇罢。”
随着日益参与进清朝统治的核心,袁潜愈来愈感觉自己手中可用之人太少,能与自己商讨全盘方略的更几乎没有。翁同龢一介书生,有着典型的年轻人眼高手低虚夸空谈的毛病,出的主意往往不切实际;景廉虽然务实许多,可惜已经奔赴衡州,悬隔万里;潘祖荫政事尚可,说到军务,也是一窍不通。徐用仪这人自己与他交往不久,便发现他专喜与翁同龢的意见相左,两人名为朋友,实则暗中龃龉甚多,袁潜鄙薄他的为人,也就渐渐疏远,从没让他得知自己的机密。
正在此时,贵州战报传到,道员胡林翼剿平甕安榔匪、诛杀匪首;张亮基、骆秉章皆请奏调听用。袁潜眼前一亮:胡林翼可是晚清第一大人才,不但老于军事,官场中更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在自己心目当中,他比曾国藩的地位还要高出一大截。若是此人肯来帮助自己,不必说别的,至少可以让他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稳立不倒。
想了一想,便叫荣全秘密去见一个御史王发桂,送了一份厚礼,叫他上本请调胡林翼来京。王发桂这种穷都老爷,平时专仗着打秋风度日,面对白花花的银子,早忘了自己姓甚么,三下五除二地写了一本奉命折子。
次日递将上去,先送到军机票拟。袁潜从中周旋,自然没什么问题,拟了一个调兵部候补,报将上去。咸丰此刻还压根不知道胡林翼何许人也,顺手画诺,批转下去。
袁潜大喜过望,高兴劲头还没过去,便接连收了两份塘报,立时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把一番兴致全浇没了。
原来是胜保与僧格林沁,这两人从前就一直面和心不和,这次胜保以钦差大臣办理直省军务,节制各军统筹进剿,是为前路;僧格林沁率领骁骑营,专为屏蔽京师,会同胜保进剿,是为后路。前后路之间各有所重,矛盾愈加深化。
胜保一心想要僧格林沁移防前线,助他一臂之力,僧格林沁却坚持自己的军队屏藩京师,不可轻动,疏称胜保并非独力难支,只不过是想以邻为壑,诿过于人而已。两人把架直打到了皇帝面前,你一本我一本,争得不可开交。
咸丰头痛至极,这两人都是自己倚重的大帅,偏向谁都不好。想了一想,决定各打五十大板,下令僧格林沁所属多尔济、那木凯、达洪阿三部归胜保调度,其余仍驻固安。僧格林沁却阳为奉旨,暗地里札调截留,一味应付公事,并不让这三人当真去胜保麾下听用。
于是胜保又再闹了上来,参僧格林沁玩忽职守,漠视圣旨,要求皇帝将他撤职查办,另换旁人。
皇上瞧得直皱眉头,撤换?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一时之间叫他去哪里找一个人来代替僧格林沁?莫说别人没有他那样的能力,就算是有,也没有他的威望,能够辖制诸路大兵。看来还是只能继续当和事佬,平息他们之间的争斗才好。咸丰皇帝恨得直咬牙,这胜保仗着自己还要倚靠他剿匪,便挟宠要君起来,瞧长毛平后怎么收拾他。
正想着,执事太监忽然来报,说恭亲王在外候见。皇帝这才想起,自己散朝之后是把他留了下来的,给胜保这件事一搅和,居然把他晾在门外一个多时辰了。
急忙叫传进来,还没等他跪下,便挥手叫他免跪,递过僧格林沁与胜保两人的奏折让他看看。袁潜读罢,道:“未审圣意如何?”
咸丰叹口气,道:“还能如何?自然是发一道上谕,叫两人勿以私怨耿耿为**,齐心会剿而已。”
袁潜跪了下来,道:“奴才不揣冒昧,愿亲奉圣旨,往说二人和好。”
咸丰一怔,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奕訢想出京?他背着手转过身去,耳中又响起六弟那清朗诚恳的声音:“四哥!”听到这声呼唤,一瞬间咸丰似乎感觉回到了十年前,自己又是那个奕裕寝仍D的四哥,奕訢又是那个早晨赖床起不来,闭着眼睛大喊“四哥等等我”的老六了。
他定定心神,听老六继续说下去:“四哥,皇考成皇帝龙驭已经将近四年,你我兄弟手足之间,还有什么不能揭过去的啊!阿玛在天有灵,若知道奕訢至今不能为大清社稷效犬马之劳,恐怕也要责怪奕訢的啊!四哥,四哥!”
说到后来,已经语带哭声,跪下地下不住叩头。咸丰心里一酸,俯身搀起六弟,望着他近来清瘦了许多的面孔,心里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真的对他太过分了么?说到底,他们也是兄弟啊!
袁潜静静地等候着他的回答。他不知道这一番戏码能不能博得皇帝的同情与信任,又或者演得太过,适得其反,也未可知。但是自己不能不试一试,京城这个地方耳目太多,掣肘太多,不是能够发展起来的所在。
咸丰握着他的手唏嘘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叫他先行退下,说要再考虑考虑。袁潜不敢把他逼得太紧,当即请皇帝允准自己去向太妃问安。咸丰却叫他不必去了,直接出宫即可。
袁潜心里跳了一下,瞧瞧他的神色,似乎并没什么异常,也不敢再提,只好唯唯告退。
听着老六的脚步声消失在上书房外,咸丰不由得叹了口气。现在他的心里犹如一团乱麻,怎么解也解不开。思绪烦乱的他忽然想见一见兰儿,于是他吩咐,摆驾储秀宫。
懿嫔正在床上安胎,一面吃着蜜饯果子,一面与床边陪伴的宫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忽然听得太监喝道,皇上驾到,连忙要宫女搀扶着自己,费力地挪下床来,正要跪迎圣驾,皇帝却已经自己走了进来,赶着免了她跪,更亲手扶她在床头躺下,抚着她的小腹道:“太医来瞧过没有,胎气可好?”
兰儿嫣然一笑,道:“昨儿晌午皇上才亲口吩咐太医来给臣妾把脉的,好得很。”咸丰一笑,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叹了口气,道:“真盼着你给朕生一个龙子,让朕好好地高兴高兴。”
懿嫔也是一笑,讨好地道:“皇上福泽齐天,列祖列宗必能保佑早得贵子。”咸丰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又说几句闲话,兰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宫女取过自己方才在吃的蜜饯,请皇帝也尝几颗。咸丰正在高兴头上,随手取了一粒放在嘴里,只觉一股酸甜的味道融化开来,赞道:“好吃。”又拈起一颗,细细瞧着,道:“御膳房居然还有人能做这东西,要好好赏他。”
兰儿笑道:“什么御膳房,这是德福晋听说臣妾食欲不佳,亲手做给臣妾开胃的。”咸丰皱皱眉头,“哦”了一声,将手中的蜜饯丢回碟子,站了起来。
兰儿见皇帝神色不对,很是知趣地道:“臣妾怀着孩子,不能到处走动,宫里的妃嫔们又嫉妒臣妾得宠,瞧臣妾百般不是。臣妾闷得可怜,若不是德福晋时时来看望,陪臣妾谈天,真要闷出病来了。”
皇帝心下恻然,也不忍再怪罪她,何况德卿入宫本来是自己下的谕旨,虽然本意是在牵制老六,可表面上来说她还是宫里的客人,总不好因为跟懿嫔过从密切了些就降罪。
这一夜皇帝宿在储秀宫,枕席之间,便将老六自请传旨的事情说了出来。末了叹道:“非是朕不**手足之情,只是前车之鉴太多,实在不能不防啊!”
懿嫔抿嘴道:“臣妾觉得六王爷倒不像那种人。皇上,您若实在不放心,何不叫一个心腹的奴才与他同去?”
咸丰一愣,是啊,这个主意自己怎么没想到?忍不住赞道:“兰儿,你真是聪明!”
次日,他便下了一道密谕,内容无非是调和僧格林沁与胜保之间的矛盾,却叫奕訢为传旨大臣。至于率兵护送的人选,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人是个宗室,现职的正黄旗副都统、护军统领、銮仪使,名字叫做肃顺。
三十二回 火与冰(1)
由京师往涿州去的官道上,二百余名身着护军营服色的骑兵在血色夕阳中一阵风似地飞驰而来,又一阵风似地撇下身后的阵阵黄尘远去。
看他们的旗号,打的是正黄旗副都统、护军统领肃,可是在队伍最前面,一马当先加鞭赶路的,除了那个状貌魁梧、满脸胡须、眉目耸拔的肃顺肃老六之外,却还有另外一人。
此人的个头比肃顺矮了一大截,同在马背之上,几乎要低一头还多。面容也不似肃顺那般威武张扬,而是显得沉静内敛许多。但若靠近了细细瞧去,却可以从他笔直挺拔的脊梁,与铁线一般微微上翘的嘴角中感觉到一种百折而不回的坚忍。
这两人几乎是骈骑而行,不分先后,天生不肯服输的肃六不住加鞭赶马,非要将这个“对手”远远甩开去不可。
但是不论他怎么努力,对方就是如蛆附骨一般紧紧黏在他的马旁,大多时候是落后半个马身的,但每当自己一加速,他也就跟着一起加速,先是超过自己一头,然后又落了下去,仍是若即若离地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这一行马队狂奔一阵,终于远远见到固安城墙,肃顺一面高举左手,大声喝道:“止步!”一面用力勒住马头,隔着百余匹战马一齐收缰腾起的一片滚滚烟尘,对仍是与自己相距不过三尺的恭亲王奕訢笑道:“王爷好骑术,肃顺佩服。”
回头喝道:“鄂尔霍巴,你这仲裁出来说说,肃某与王爷两人是谁赢了?”
身后一人闻言,提缰上前,抱拳道:“标下不敢妄言。”
肃顺哈哈一笑,道:“但说无妨。”
鄂尔霍巴微一迟疑,直视着肃顺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统领大人的马快,但却是王爷胜了。”
肃顺皱起眉头,有些不悦的道:“我与王爷赛马,难道不是谁的马快谁便赢么?”
袁潜在一旁笑了起来,插口道:“自然是肃顺赢了,鄂尔霍巴不要胡说。”
鄂尔霍巴在马上垂首道:“是,王爷教训得是。”
正要圈马退回,肃顺却摆手将他拦住,问道:“你且说如何是王爷胜了?”
一面咄咄逼问,眼神却朝奕訢那边斜了过来,似乎是在嘲笑他始终不曾胜过自己。
袁潜微微一笑,心想让他说去也好,便不再阻拦。鄂尔霍巴见王爷不再反对,当下道:“标下在后面瞧得清楚,王爷虽然总落后统领大人数尺,可是收发如心,要快时便快得,要慢时亦慢得,因此说是王爷赢了。”
肃顺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鄂尔霍巴一眼,暗道这个蒙古人真是直肠子不会说话。其实恭亲王有意让他,以肃顺这么娴于弓马的旗人,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只是心中尚且觉得有些不服,这才非要约好了给他们两个仲裁胜负的鄂尔霍巴出来说话。本以为他身为自己的老部下、老心腹,定会偏向自己这边,可没想到蒙古人憨直如此,有一说一,有二便说二,叫他大大地跌了一回面子。
虽然心下觉得十分不快,可是肃顺毕竟是一个赢得起也输得起的豪爽汉子,打个哈哈,干笑两声,道:“果真如此,肃某倒要多谢王爷手下留情。”
他这话中隐含着另一层含义,自古以来英雄皆以成败而论,不论是你存心放水让我,还是当真跑不过我,总之众人眼中看到的都是肃顺的马快过了恭亲王,胜的人始终是我肃顺,至于你恭亲王,送你一句“承让”,便算是给你面子了。
袁潜心中自是了然,也不同他计较,只微微一笑,顺带对鄂尔霍巴点了点头,开言道:“天色不早,快些叫人进城去通报僧格林沁,咱们好入内驻扎。”
肃顺哼了一声,对鄂尔霍巴使个眼色。鄂尔霍巴会意,在马上微一躬身,抖缰驰去。
过没多久,鄂尔霍巴与僧格林沁派来迎接的骁骑校苏克金并骑而归,苏克金跳下马来,先拜过了王爷,次拜肃顺,道:“僧王吩咐,涿州城关防重地,不可轻入,请都统大人将兵卒留驻此处,仅带三五随从入城。”
肃顺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变得铁青。他虽然官秩低了僧格林沁非止一阶,可是再怎么说毕竟也是宗室,何况此次乃是奉旨出京,僧格林沁不许他带兵入城,分明没将他放在眼里。
正要发作,瞧了恭亲王一眼,忽然却又忍了回去,满脸不悦地对苏克金道:“此次的钦差正使乃是恭亲王,本统领只不过奉诏护卫而已。是否带兵入城,你须得请示王爷。”
他这一来是存心给苏克金一个脸色瞧瞧,二来也是为了把矛头指向恭王,只要从王爷嘴里说出一个不字,僧格林沁就是侮慢钦差,这顶大帽子虽然压不垮他,却也够他麻烦一阵子的。
袁潜明白他的心思,自然不能让他得逞。可是此刻为了僧格林沁去得罪他却也没什么好处,想了一想,问苏克金道:“僧王驻扎涿州城,已经有三日了罢?这三日都干了些什么?”
苏克金不明其意,从实答道:“训赏士卒,养精蓄锐而已。”
袁潜微微一笑,道:“你替本王去问一问僧格林沁,眼下粤匪已经进犯静海,胜保所部尚在河间一带,鞭长莫及。朝廷养兵千日,所用不过一时,这种紧要时候,僧格林沁养的什么精,蓄的什么锐?”
苏克金面色遽变,王爷这话,明里暗里无不在旁敲侧击,暗示僧王以邻为壑,不顾友军的死活,一心只想保存自己的实力。换句话说,也就是拥兵自重,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这罪名可厉害得很,轻则背个训斥罚俸了事,重则很可能招致龙颜大怒,后果谁也不敢说。
他不敢怠慢,急忙行了个礼,匆匆跳上马背飞驰回去禀报。
僧格林沁闻报,心中不禁恼火不已。这个毛头亲王,没什么正经本事不说,专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仗着圣旨在手看扁自己。没法子,只好叫苏克金再行传话,护军营士兵进城可以,但必须由自己的人带领看管,聚在一处,不得随意走动。
护军营这帮人都是蛮横不讲理之辈,一听苏克金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当即哄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嚷个不停,有的说这分明是将弟兄们当作囚犯看管,有的说僧格林沁不但不给王爷面子,连统领大人也不放在眼里;有的更是离谱,竟然叫嚣着要冲进城去,也不想想僧格林沁手握精兵近万,岂能任这些无赖随意胡闹?
肃顺听在耳中却很是得意,轻蔑地瞥了苏克金一眼,心道你不是瞧不起我么?别看护军营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上三旗中挑选出来的亲信人物,否则怎能戍卫圣驾?论打仗,肃六或者比不过你,可要说皇上那里吃得开,却未必便输了你僧格林沁。
袁潜大皱眉头,心想此次出京皇帝只给了十日限期,从僧格林沁这里停留一夜,还要赶去向胜保宣诏,时间是紧张得很。况且自己还在军机任上,怎么能在外迁延太久?像肃顺这般磨牙,不知道要几时才能完事。
当下出马来做和事佬,道:“苏克金,本王替护军营的弟兄做个保人,担保他们不犯僧王的军纪,这样总可以了罢?”转对肃顺笑道:“本王做了保,肃顺你可得好好管住你的人,别把本王给连累进去。”
肃顺瞧了他一眼,心下微微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位王爷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苏克金也正觉事情棘手,见王爷已经让了一步,自己也只好就着台阶下来,道:“容小人禀报僧王。”说罢又再赶回涿州城,不多时转了回来,道:“僧王已经答允,请二位大人随小人入城就是。”
说着拨马前导,引着一行二百五十人浩浩荡荡地朝城中走去。
驻扎在涿州一带的僧格林沁所部,包括了骁骑营、健锐营、外火器营、两翼前锋营、巡捕五营及察哈尔各部,并哲里木、卓索图、昭乌达蒙古诸王劲旅等等各色官兵,总共有一万多人。这万余人一部分驻在城内协防,另外几支分散在涿州周边的几个据点,与涿州城互为犄角。
僧格林沁的行辕大帐,设在当地的都统衙门之中。原先的驻防都统把地盘腾了出来,自己却委委屈屈地搬到别的官署去了。
袁潜在辕门外跳下马来,双手捧旨,步行入内宣读。读毕,将圣旨付予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接了,站起身来,问袁潜道:“王爷奉旨之时,陛下可还有什么话交代?”
袁潜微一思忖,正色道:“陛下并无口谕。但本王却有一言,僧王信也好,不信也好,总算是本王对大清的一点赤诚之心。”
僧格林沁见他神情不同往常,当下慨然道:“王爷请说。”
袁潜一笑,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转个弯子问道:“本王先请问僧王一句话。胜保再三上疏,请陛下调令你部移防天津,为何你却再三格沮呢?”
三十四回 火与冰(2)
这话一出口,不论肃顺还是僧格林沁,都吓了一跳。肃顺是没想到恭亲王居然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这个问题来,须知眼下还是在老僧的地盘上,万一真惹恼了他,以后须不好收场。
僧格林沁却以为王爷既然如此说,想必也代表了皇上一定的见解,他向来自命忠心耿耿,胸中除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之外更无别物,岂能忍受皇上对他如此猜疑?口唇一动,便要将自己对时局的判断一五一十地说将出来。
可是瞧瞧肃顺,瞧瞧他带来的许多将官,却又停住了口。须知人多嘴杂,自己心中所想泄露出去,招人嘲讽讥笑尚属小可,万一给某些素来瞧自己不顺眼的人抓住把柄,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那可够喝一壶的。
忍了忍,还是把将要涌到喉咙口的一肚子话重又吞进了肚里,北向免冠叩头道:“臣僧格林沁对大清忠心不贰,所作所为无非是舍命保卫大清的社稷江山而已,皇上明鉴!”
袁潜笑道:“僧王请起。”伸手拉起他来,眉毛一挑,道:“现今京里有些都老爷们说你什么,僧王可知道么?”僧格林沁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袁潜叹了口气,以手拊髀,痛心疾首地道:“僧王公忠体国,人神共鉴,可恨那一班无知无味之徒,居然联翩上本,参你挟兵要君,玩忽养敌!”
僧格林沁背后涔涔出汗,急忙问道:“皇上该不会相信他们一派胡言罢?”袁潜苦笑道:“虽不相信,总有三分疑心罢?否则又何必本王亲来宣旨?”
听了这话,僧格林沁的心里先就冷了半截。他替大清卖了大半辈子的命,没承想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三人成虎,积毁销骨。
他却不敢在两位天使面前露出丝毫的怨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僧格林沁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列祖列宗,久后皇上自知我心。”
袁潜一笑,问道:“那么僧王眼下作何打算?”
僧格林沁哼了一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作何打算?自然是尽忠报国而已。”顿了一顿,有些呛人地对袁潜道:“王爷见到胜保,不妨问他一句话:就问他到底是替皇上打仗呢,还是替他老胜家打仗?”
袁潜故作惊异地道:“这话怎么讲?”
僧格林沁怒道:“怎么讲?胜保这厮自从奉旨督办直隶军务以来,莫说是两军交锋了,压根连长毛的边都没碰着一下,长毛西他西,长毛东他东,一味只知道跟在粤匪的屁股后面团团转,还要再二再三地给皇上递折子,说僧格林沁不肯与他和衷共济,这不是放屁又是什么?”
他气呼呼地骂了一阵,忽然醒悟过来,想起自己是在对恭亲王说话,连忙道了一声失礼。
袁潜笑道:“僧王是真性情人,却不曾想过胜保也有难处。”不等僧格林沁瞪眼,已经截口道:“年来胜保连奉诏旨,先赴河南听用,继援湖北、安徽,又偕陈金绶进剿扬州,方破贼于天宁而上谕又至,令会诸军击贼怀庆。贼出数路而胜保仅有一人,皇上将他如此大江南北的调来调去,任凭他是飞将,总也跟不上贼兵腿快罢?”
僧格林沁无言可驳,哼了一声。袁潜又道:“何况说胜保连长毛的边也没碰着一下,未免有些委屈了他。怀庆之围若非胜保,岂能解得如此之快?贼窜山西,连陷数县,诸军迁延,惟胜保率善禄、西凌阿兵四千尾追,一破之封门山口,再破之平阳,绕出贼前,扼韩侯岭,寻复洪洞、平阳,难道都不是战功?”
见他不来驳斥自己说话,笑了一笑,又道:“再有,我军有辎重而贼无之,唯随处抢掠所得赡军而已。因此与贼比赛脚力,我军是绝赢不了的。”
这一句话却引起了僧格林沁的注意,这想法与他的战略构想隐隐相合,不由得问道:“六王爷上次说过,对付粤匪,无非是拖之一决,那么要如何拖法?”
这拖的战略,说起来容易,真实施起来却难。因为不管朝中大臣还是皇帝,判断一员将领是否忠勇的标准,都是他能不能不顾性命的冲锋陷阵,一往无前。像王爷口中的拖字决,说说尚可,若真要做了出来,保准参劾他玩兵养敌的折子就要雪片也似地飞到御案上头去了。
想着这些,僧格林沁忍不住用力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将开去。他离开涿州以来从没合眼,可是身体却一丝一毫也不觉得疲累。真正累了的是他的心,这战乱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袁潜在后叫道:“本王有一句话说!”
僧格林沁转过头来,望着恭亲王,只听他道:“僧王与胜保,不论谁都没法子独力剿灭匪兵。眼下粤匪觊觎天津,正是一个上好时机,本王但盼你二人捐弃前嫌,携手并力,总替皇上分忧为要。”
僧格林沁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但教胜保肯时,僧格林沁自然无话可说。”
袁潜击掌道:“好!有僧王这一句话,本王即刻便南下赶赴胜保军中,僧王可莫要忘记了今日所言。”
僧格林沁一时间竟有几分敬重起这个青年王爷来,不说别的,就是他身为宗室贵胄,当今天子的亲生兄弟,竟能视兵戈如无物,亲自赶赴前线,冒着给匪兵劫杀的危险来劝说自己与胜保和好,这份胆量与气概也叫僧格林沁不能不为之赞叹。
同样是宗室,那位奉命大将军绵愉,可就大大不同。他非但不曾过问半点军务,更连出征都不曾出征,只是坐镇京师,挂着一个大将军的名头,却让自己在外征战。这倒也没什么,僧格林沁是黄金家族的子孙,岂能贪生怕死?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身在前方作战,背后却有一群小人像苍蝇一般等着喝他的血。
袁潜见他不说话,又道:“粤匪一旦攻占静海,必会谋图天津……”说了半句,却不说下去了。
他并没有当真立刻动身南下,因为就在这天中午,僧格林沁部下的斥候探得消息,说静海已经落入贼手,伪天官副丞相林凤祥、伪地官正丞相李开芳进驻静海县城以后,旋即趁势攻破县北的独流镇。
正与太平军前后脚,胜保也赶到了静海城外,一面设大营于良王庄,驻扎下来等待后面的重炮运至,一面分兵二路,亲率轻骑赶往天津,另一路奔赴天津以西的要塞杨柳青协防。
静海县距离天津只不过是六七十里,静海失落,天津真是岌岌可危。僧格林沁闻报,当即令达洪阿率五百人移防天津,托明阿率一千五百人赶往独流以北三十多里地的王庆坨构筑工事,防范粤匪由此北上威胁京师。
肃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听着僧格林沁一一分派已毕,忽然开口道:“僧王,六王爷,下官倒有一个保守天津的法子。”
僧格林沁奇怪地瞧了他一眼,顺口道:“说。”
肃顺自得一笑,道:“天津兵少,抵御贼匪殊为难事。但是天津城靠近运河,二位王爷不如下令天津该管官员,叫他们掘开河堤,引水环城,到时候津南尽成一片汪洋泽国,瞧长毛还拿什么来攻。”
袁潜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这法子对于守城来说固然有用得很,可是这么一引一灌,城外不知道要有多少平民百姓的田地房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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