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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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潜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这法子对于守城来说固然有用得很,可是这么一引一灌,城外不知道要有多少平民百姓的田地房屋、祖宗坟墓也都跟着泡了汤。瞧瞧肃顺的神情,非但没有丝毫伤感歉疚之意,反倒一脸的得意扬扬,一副等着僧格林沁赞赏的样子。

    僧格林沁原就是一个只图战功,毫不在意民生疾苦的人,听了肃顺这话,果然深以为然,立刻叫人传令天津知府,决堤引水。

    袁潜口唇一动,想要劝阻,最终还是将一番话尽数吞了回去。这么做不值得,他反复地告诉自己,现在去挽救这些百姓的家业,顶多博得他们一些毫无用处的感激,但却意味着以后要把自己推到与僧格林沁对着干的立场上了。

    可是就此放手不管,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暗自打定了主意,回京之后一定要请求皇帝给以抚恤。料想咸丰向来自命仁德,多半会予以批准的。

    忽然间心中一动,对僧格林沁道:“胜保正率部往天津驻防,僧王与其自己背这个骂名,还不如将决堤的事情让给胜保去做。”

    僧格林沁愕然看着王爷,一时间脑子里有些混乱。迟疑片刻,只听恭亲王笑道:“本王只不过为大局着想罢了。那胜保论忠耿,论武略,哪一样比得过你僧格林沁?这事情给他去办,万一皇上发怒,顶多革了他的职。若是将僧王撤换回京,此地便再无能平匪之人了。”

    僧格林沁虽然知道皇上不见得会为了这种事责备自己,可是为官这些年来,他的脾气也给磨平了不少,知道小心才是硬道理。难得王爷肯帮自己,便依了有何不可?当下一口答应。

    袁潜笑了笑,允他自己见了胜保之后必定暗示他掘开运河,跟着忍不住瞪了肃顺一眼,先前对他的三分赞赏全然不翼而飞,只觉得这人虽然有些才,可是行事太过狠辣,心中满是不屑之情。袁潜并没有什么人民子弟兵的无聊想法,可是国家养兵不是为了让他们去骚扰百姓,不能守城那是将领自己草包,为什么要将责任转嫁在老百姓身上?

    心中无比厌恶,懒得再瞧他半眼,推说奔波辛苦,要去歇息,一头钻进了僧格林沁为他准备的一顶独帐之中。行伍之间自然不比家里舒适,帐中一无所有,床铺也仅仅是一堆稿荐而已。

    袁潜没心思计较许多,仰天倒在草铺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出京以来,他见到了许多从前在京里永远也不可能见到的东西,那些像牛一样挽着犁犋在田间耕作的农民,那些像癞狗一样浑身流着肮脏龌龊的脓水,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来讨要一口活命饭菜的乞丐,那些携家带口离乡背井只为了从战火当中逃得一条性命的人。

    耳闻目睹的一切,无一不深深地打动着袁潜的心。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立誓要给百姓以温饱安乐,偏偏眼下必须对徐应虎这等荼毒平民的恶行视若不见,听若罔闻;立誓要重振中华雄风,偏偏数年之内不得不拖着这条猪尾巴一样的辫子,哭着喊着求皇帝给自己一个奴才做做。

    深夜醒来,袁潜时常感到恐惧,他怕某一天忽然就人格分裂了,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急不得,可是他又十分害怕,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随着这个世界对他一点一滴的腐蚀和浸透,他的初衷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三十五回 火与冰(3)

    先说一下,对于密码以及所有跟数学相关的东西,我都是比较白痴的,本节涉及密码的内容,如有错误敬请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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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五回火与冰(3)

    此次出京,按例本该带一等护卫荣全随行,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荣全前几日不慎坠马,手臂受伤,袁潜便留了他在京调养,却带了另一个叫做杨佐的出来。

    这个杨佐是恭王府里一、二、三等共二十名护卫当中唯一一个不在旗的汉人,也是唯一一个以一甲二名武进士实授二等侍卫的。其实原本论武艺、论内场,他都要胜过那个武状元,只可惜那状元是个蒙古都统的儿子,后台比他硬实得多,硬生生地将他挤落下来。

    杨佐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内幕,只觉得一个穷家子弟得以金榜题名,一跃而为亲王近侍,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是天子大大的恩典。是以自打来到袁潜身边之后,一直十分卖力,凭着一身好功夫很快得到袁潜的赏识,替他走了门路,不过一年便擢为一等,在二十名护卫中地位仅次于领班的荣全。

    此次王爷出京,带了他与另外九人随行,杨佐将之视为莫大荣宠,暗自下定决心必要维护王爷周全,哪怕赔了自己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是以这天一入夜,杨佐便将十名护卫分作两班,就以子时为界,轮流在王爷寝室的门外守夜。杨佐自己是后半夜,子时一过,他便手按腰刀,纹风不动地堵在房门外,瞪大了两眼警戒四下动静,连个苍蝇飞过,他也要瞧上半天。

    一转头间,蓦见墙角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杨佐一下子绷紧了浑身的筋肉:莫非有人行刺?他低声吩咐二等护卫康年好生戒备,自己溜着墙根,尾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过两条走廊,杨佐便咬住了那人的尾巴,只见他路途似乎十分熟悉,东一拐西一拐,竟摸到了都统衙门后院的一处矮墙。

    眼看他纵身翻上墙头,就要跳下,杨佐大喝一声“站住”,提刀冲了上去。

    这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把那人唬得心惊胆裂,摇晃几下,脚底一滑,砰地跌落墙外。

    杨佐暗叫不好,莫要给他逃走了,当即奔将过去,脚尖在墙角一借力,跳上了墙头,向下瞧去。

    一瞧之下立刻放了心,只见那人蜷缩在墙根,像一只煮熟了的大虾一般抱着膝盖大声呻吟,一面不住翻来滚去,似乎是掉下去的时候摔伤了腿。

    杨佐这就不慌不忙起来,跳下矮墙去,伸足用力踏住那人胸膛,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作甚?”

    那人只是唉唉呻吟,并不答话。杨佐怒将起来,足尖使力,将那人的肋骨踩得陷了进去。那人惨叫一声,眼泪横流,讨饶道:“大爷饶……饶命,小人什么都……什么都说了!”

    杨佐哼地一声,脚下微松,反过刀背来拍拍他面颊,喝道:“说!”

    那人脸面已经痛得变形,支支吾吾地道:“小人是……是僧王帐下都司衔守备云恪云大人的家人。”

    杨佐眨眨眼睛,心下奇怪不已,莫说照大清的规矩,守备这一级官员是不许携带奴仆在军的,就是这半夜三更,他一人翻墙而出,也就大有可疑。当下百般逼迫他招供。

    那人吃痛不住,终于含着一泡眼泪道:“是我家老爷叫小人送一封信出去,小人只是个奴才,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杨佐在他身上搜了一搜,果真搜出一封信来。他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要紧事,心想还是交给王爷处置为妙,当即老鹰抓小鸡一般一把拎起那人,将他提回了都统衙门之中。

    此时衙门里的驻军也已经受了惊动,正在那里盘查不已。僧格林沁闻听捉住了奸细,便叫带上来审。袁潜和肃顺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奉旨护送钦差,自然也都在旁列席。

    僧格林沁先听杨佐述罢捉住那人的经过,便要过信来观看。只见信皮上是一片空白,并没写字,取出信纸来看时,却大惑不解起来:只见上面写着一些令人看不懂的字眼,上下颠倒着读了几遍,压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虽是蒙古人,可是也略通汉文,但这封信写得着实蹊跷,令人全不可索解。

    瞧了几遍,一无所得,索性叫把云恪提上来审问。

    便在此时,但听帐外一阵喧闹,原来那云恪趁着看守他的兵丁一不注意,竟然咬舌自尽了。僧格林沁急忙令军医施救,心中更加怀疑这云恪是背着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袁潜在旁瞧着他伤脑筋,忽然道:“僧王不妨将这信给本王瞧瞧,所谓一人计短,二人智长,能看出什么端倪也未可知。”

    僧格林沁哼了一声,连他这等老于戎伍的人也看不懂,恭亲王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又懂得什么!可是他既是亲王,开了口自己便不好回绝,何况此人还是他手下护卫捉住的?当下将那信递了过去。

    袁潜接在手中,不由得也皱了皱眉头。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但连起来一读,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是密码?袁潜虽然不相信早在这个时候中国就有人能掌握密码学,但华夏文人向来喜欢玩弄文字游戏,当真出现类似于密码的谜题,也非不可思议之事。

    好在他从前对密码颇有兴趣,曾经涉猎过不少此类读物,当下双目微闭,细细回想密码的几种基本种类。

    公钥加密想来是不可能的,袁潜不相信这时候僧格林沁部下居然有人能够明白什么是质数、什么是余数。

    琢磨了一阵子,袁潜猜测,这要么不是密码,若是的话,必定是一种简单的替换密码。

    既然是替换密码,必须有密本才可解密,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刚才云恪的家仆所供,这封信是送给独流一个王举人的,就算有密码本,也是在那王举人手中。

    眼下比破解这见鬼的密码更加紧要的事情,是迅速查明这个独流王举人的身份,以及为何要与僧格林沁军中之人暗通消息。

    想了一想,问僧格林沁道:“这云恪是哪里人?什么出身?”僧格林沁面色发青,道:“是汉军镶蓝旗人,由武举进身的。”

    袁潜站起身来,走到云仆身边,忽然问道:“你是山东人,莫非你家老爷也是?”云仆浑身觳觫,点了点头。

    袁潜心想既然是山东人,那么多半是满清入关之后因为不知什么原因被编入汉军旗的,追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趁着云恪落网的风声尚未走露,尽快将那王举人锁拿纠问。

    当下道:“僧王,请你赶速派一得力干将,押解此人往独流去诱捕那王举人。”若随他本意,最好是自己亲往办理,可是此行只不过是奉旨宣诏,身边还跟着一个惹人厌的肃顺。偷眼瞟一瞟肃六,但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心知他是绝不会同意自己传旨之后绕道再去独流的,若是贸然提了出来,难保回京之后他不去皇上那里打小报告。

    僧格林沁了然点头,便唤了两个骁骑校去办理此事。瞧了奕訢一眼,心中忽然觉得这位亲王有时候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他久在行伍,自然知道万一出了奸细应当如何应对,当下一面调派人手,更换防地,一面唤了几个心腹之人来,令他们暗自留意平时同云恪过从较密的几个将领。

    折腾一阵,天色已经快亮,袁潜也不想再睡,正打算征求肃顺的意见,是否就此出发,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一个戈什哈匆匆走了进来,伏在僧格林沁耳边说了一阵。

    僧格林沁愈听脸色愈是难看,待到那戈什哈说完,已经是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起一场瓢泼大雨。他忍住怒气,问肃顺道:“肃都统,昨夜你护军营的官兵,可曾擅自离开营房?”

    肃顺不假思索,大声答道:“自然没有!”旋即反唇相讥道:“僧王问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僧格林沁霍然站起身来,腿一伸,挑翻了面前的桌子,一桌茶壶茶杯稀里哗啦摔得满地碎片。

    袁潜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道:“二位有话好说,何必如此吵闹?”

    僧格林沁也觉自己在钦差王爷面前大大失态,深吸两口气,指着肃顺怒道:“昨日我说不许他的护军营进城,王爷定要为他作保;如今护军营的人闹下了事,王爷可要连带完保?”

    说着叫过那戈什哈来,令他将方才所说之话再当着王爷的面说一遍。

    三十六回 火与冰(4)

    原来昨天入夜之后,护军营中几个佐领闲得无聊,出去走动,转来转去地便进了一家青楼。他们仗着护军营这块牌子撑腰,在青楼里硬争粉头,与旁的客人抢姑娘抢到大打出手,结果惊动了涿州本地驻防都统鄂霍齐,带着兵去将他们扣了起来。

    这两个宝贝佐领,起初还一味嘴硬,抖着护军营的威风吓唬那都统,偏偏都统大人是个强项的硬骨头,就是不吃这一套,叫部下将两人捆了起来,问他们究竟是谁的部属。

    二佐领一时害怕起来,却又改了口,只说自己是僧格林沁帐下将官。鄂霍齐疑惑起来,心想不论僧格林沁还是肃顺,明日送去给他们瞧瞧总见分晓,当下令将这两人押回去暂且看管。

    谁知道这两个佐领半路上趁着押送官兵不留神,竟然夺过两柄刀来一阵乱舞,砍伤了好几个兵,才又重新给按在地下。

    鄂霍齐见状大怒,咬牙切齿地非得狠狠办他们不可。当下也不将二人送到衙门来,径直押到城郊校场,声称要军法从事。这会子两个佐领才吓破了胆子,将自己的老底尽数倒了出来,打着肃顺的名头拼命求情。鄂霍齐哪里肯让,只是喝令一等天明立刻斩首。

    鄂霍齐有一个随从,为人还算机灵,见主子如此大发雷霆,生怕他当真做下得罪人的事情,不管事主是僧格林沁还是肃顺,那都不是他一个小小都统能够碰得动的。

    这随从动了心思,便偷偷跑来都统衙门,寻到一个戈什哈,本意是想请他找一个骁骑校一流的小军官去将主子拦下来,可没成想那戈什哈早瞧肃顺不顺眼,一听说他的部下犯了事,正是高兴都来不及,乐得袖手在旁瞧热闹。想想肃顺此刻正在堂上,不如去禀报郡王,让他好好地刮一刮肃顺的脸皮。

    僧格林沁闻言自然大怒,他昨日允许护军营的官兵入城,便是碍着恭亲王的面子不得已而为之,现下肃顺的部下竟然敢在涿州城里闹事,岂不是不把他僧格林沁放在眼里么?

    发狠道:“吩咐鄂霍齐,叫他照军纪国法办理,官员挟妓饮酒该什么罪,武职殴辱平民该什么罪,都与我一一算来去!”

    肃顺脸色忽青忽红,要对僧格林沁发作罢,此次的事情确属自己部下不对,麻烦是自己人惹的,黑锅自然就要自己来背。可若顶真起来办理,这两个佐领轻则罢职,重则流放不说,倘是僧格林沁不肯罢休,参自己一本治军不严,这果子可不是好吃的。

    要这么忍气吞声罢,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去。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听恭亲王道:“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楚庄王有断缨之德,僧王何不令彼二人戴罪立功?”

    僧格林沁哼了一声,冷冷地道:“这般毫无纪律的部属,要来何用?”

    袁潜笑道:“久闻僧王治军谨严,此话果真不虚。只不知道当初办理京师巡防之时,为何却又有许多漏网之鱼,得以蒙混过关呢?”

    僧格林沁老脸一红,虽以他的豪武忠耿,也不敢随意整顿宗室多如狗,觉罗遍地走的京旗,此处万余军队,倒有七八成是蒙古精兵,京营的各色人等,若非皇帝派下来给他统带,僧格林沁压根就不想拉出来打仗。

    恭亲王当初是与自己一同会办巡防的,那时候的因循玩懈得过且过,全看在他的眼里,虽然已经是时过境迁,并不担心他去皇上那里参自己一本,可是僧格林沁自有他一个人的骄傲,大草原上的雄鹰,黄金家族的子孙,岂能做这种阴一套阳一套的事情?

    闷哼一声,就着恭亲王画下的台阶道:“既然如此,就依王爷所言,叫鄂霍齐不必忙着处置,先将那两人带来再说。”

    肃顺得了这一句话,几乎是如蒙大赦,急忙叫鄂尔霍巴飞马赶去,务必要在刀下留人。

    都统衙门之中,众人都是各怀心思地坐着等待,肃顺担心的是往后如何在护军营属下们面前立足,僧格林沁想的是现在看来这位恭亲王非但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无能之辈,而且还很有同自己对着干的意头,不知回京之后会不会在皇上面前进两句谗言;袁潜却抱定了看热闹的心态,肃顺与僧格林沁之间的矛盾愈深愈好,两个人愈是掐得不可开交,他便更好从中取利。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鄂尔霍巴终于仓皇奔了回来,一进门便气急败坏地对着肃顺叫道:“禀统领大人,标下赶到校场之时,那鄂霍齐已经将两人的脑袋砍下来了!”

    说着将手中的一个布包一抖,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下。

    袁潜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死人头颅,忍不住有些恶心,别转了头不作声。

    只见肃顺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狠狠地瞪了僧格林沁一眼,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一阵,蓦地一拍桌子,笑声戛然而止,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来,道:“走!”

    不由分说,下令护军营官兵立刻开拔。袁潜自然也起身告辞,临别之时,瞅准肃顺不在意的空子,对僧格林沁道:“对付粤匪,无非是拖之一决,僧王所做并没有错。本王回京之后,定当在皇上面前力陈,僧王且放心便是。”说罢,匆匆上马而去。

    僧格林沁张开了口,望着恭王爷远去的背影,心想自己的战略意图正是一天一天等下去,等到长毛饷尽粮绝,困守孤城之时,便可一举而下。在那之前,却须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他承认把消耗粤匪兵力的担子推在胜保身上是他的私心,可是与其两支大军都陷入跟在长毛屁股后头跑的泥潭之中不可自拔,倒不如先叫胜保去打个头阵,磨掉了长毛的锋锐,到时候自己以蓄锐之师,击彼强弩之末,焉有不胜的道理?

    但胜保似乎并不能明白他的意图,又或者是明白了,却不肯做这块垫脚石。不知道恭王爷到了胜保那里,又会如何对他解释呢?僧格林沁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三十七回 左右逢源

    十月初二日,袁潜终于完成了他此行的使命,在天津城内见到了督师大学士、钦差大臣、专任直省军务的胜保。

    他与胜保是同一天进城的。尾追太平军兼程北上的胜保,在静海留下一部分军队扎营待援,自己却率着精锐北上奔赴天津,终于第一次赶在了太平军的头里,先期进入天津城。

    当天傍晚,奉旨钦差恭王爷也赶了来,胜保不敢怠慢,当即放下手头事务,与天津府一同在北城门迎接。

    袁潜在一众护卫随从的簇拥下骑马入城,远远见胜保跪在马前请安,当下坐直了身子,取出圣旨来高声宣读。

    读罢,跳下马背,双手交与胜保,顺便搀他起身,细细打量着这个由文臣入戎伍,在当世名著一时的大帅。

    只见他面貌生得一点也不威武,方脸微胖,下颌蓄着短须,已经有些花白了。眼睛不算太大,却在两条淡眉下面放着亮光。身材与自己相仿,似乎还稍微高出一些,顶多就是一米七多点的样子。

    身上自是全套的戎服装扮,最为醒目的是腰间悬挂的一柄金桃红皮鞘的腰刀,袁潜曾听人说起过,那是康熙爷时候安亲王进贡的神雀刀,胜保受命为钦差大臣,节制各路大军之时,曾蒙皇上恩赏使用,凡贻误军情者,副将以下皆可用此刀立斩不赦。

    胜保见王爷注目自己的腰刀,忍不住有些自豪,旋即又微微叹了口气。圣眷无常,一时对他信任有加,一时又责备他追贼不力,降官二级,此刻又特派了一位军机王大臣来宣诏,可见自己与僧格林沁之间的龃龉争执,确实是叫皇上十分恼火。

    偷眼打量钦差王爷的脸色,似乎事情并不如诏书中的口气那般严重,踌躇片刻,犹豫着开口问道:“王爷从僧格林沁处来,不知皇上给他的诏书中说些什么?”

    这话也不是秘密到不能透露,袁潜一笑,答道:“皇上给你们两个的诏书,除却姓名官职抬头不同之外,并无半点差别。”显得十分亲热地与他肩并肩朝城里走去,一面道:“天子恩泽遍施群臣,总是一碗水端平的。”

    胜保唯唯答应几句,心想官样文章固是如此,可是孰高孰下,在皇上的心里都是有一本帐的。僧格林沁论家世出身,论行伍功绩,哪一项不在自己之上,自己接连在皇上面前参了他几本,虽说全是出于不得已,可也难保皇上看了不会恼火。

    此次恭亲王奉旨前来,说是代天子宣诏,可是宣诏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堂堂亲王又是军机大臣亲自出马?照胜保推断,其中必然包含了皇上希图恭亲王从中调和他与僧格林沁矛盾的成分。

    说实话,胜保不愿意欺人太甚。只要僧格林沁肯同他合作,将停滞在后方的兵力压上前线来,缓解一下自己受到的压力,也就知足了。可是这僧格林沁不知道是真想拥兵自重,还是要怎样,不但只抽调了区区五百人援守天津,更对自己请求抽调多尔济等部归自己指挥的要求屡屡置之不理,这可不是存心要他的老脸好看么?

    正出神间,已经来到天津府衙。他自己驻扎在天津都统衙门,钦差大人贵为王爷,自然不能身犯兵戈,是以他想了想,便将他的行辕安顿在府衙中的一个小跨院。

    一面引着袁潜进去,一面连连赔罪,说兵荒马乱的,亏待了王爷。袁潜笑道:“本王明日一早就赶着回京复命,亏待不亏待的便不必谈了。”

    叫左右退了下去,单刀直入的问道:“倒是胜保啊,目今敌锋已逼近天津,你打算怎么办?”

    胜保给王爷问到战守方略,不由得就是一愣,不知道该不该从实回答。

    其实如何对付粤匪,他心中早已经有一本帐。在他看来,这支匪军偏师深入,打到这里已经可说是强弩之末,只要僧格林沁肯合作,大兵一起压上去,还怕不能剿灭他们么?

    心下转了一转,却没将这些说出来。只反问道:“请王爷指教。”

    袁潜微微一笑,道:“你自己明明心里有数,为何还要问本王?”

    负手踱了几步,忽然道:“也罢,既然你想听,本王便说与你听听。”

    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道:“现在你心中一定在想,假若僧格林沁肯归你调度,两路大军将匪兵合围在静海城内,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他们困死。是不是?”

    这话正说中了胜保的心思,他躲避着袁潜咄咄逼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袁潜笑道:“本王来时,曾对僧格林沁说过一番话。”

    顿了一顿,道:“当时本王对他说,粤匪一路北上,贪攻城池而贻误战机之事不少。就以怀庆战事而言,若不是余炳焘统率练勇固守待援,诸路援军先后毕至,也绝难将匪兵在怀庆拖住长达两月之久。没有这两个月时间,朝廷又怎能在河北厚集兵力,妥善布防?”

    “假如当时匪首攻怀庆不下,立刻弃城而去窜入河北,我军兵勇调派未妥,势必被彼长驱直入,威胁京师安危。”

    胜保听了,不由得微微点头。怀庆之战的时候,他本是以江北大营帮办军务的身份率领近两千人赶往救援的,那时林凤祥久攻怀庆不下,在城外建营立寨,筑了木城,挖掘深壕,意图阻断援军。可是后来赶往援救的兵勇愈来愈多,最后达到了接近两万,匪兵抵受不住,终于撤围西进,窜入了山西。

    事后想来,觉得若不是余炳焘死守城池,拖住了匪兵前进的步子,很可能到现在自己还追在林凤祥的屁股后面跑呢。

    只听袁潜道:“粤匪长途跋涉至此,已经是缺兵少粮,本王想来,他们必定急于攻克一个大城,尔后固守以待南方援军赶来。”

    胜保点了点头,反问道:“这个大城,莫非就是天津?”

    袁潜轻轻击掌,笑道:“正是。打从粤匪起兵以来,一直都是匪攻到何处,我追到何处,官兵始终给他们牵着鼻子走。难得此次有一个天赐良机,能够迫使匪兵由攻转防,匪兵劳师远征,全仗着攻城略地激励士气。一旦失掉了进击的势头,再加上缺粮缺饷,以后军心必然渐渐涣散,到时看准时机一击而中,成就大功指日可待啊。”

    胜保给他说得激动起来,连声称是。袁潜却深深叹了口气,很是惋惜地摇头道:“当时我便是以这番话说与僧格林沁,要他立即调半数兵守卫天津,必要匪兵攻天津不下,知难而退,掉头固守静海,我军才好将其重重围困。”

    胜保有些欣喜,又有些焦急。喜的是,从王爷这番话里可以很明显地听出来,恭亲王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急的却是,僧格林沁如此顽固,想必不会受王爷的指挥。

    果然只听袁潜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忿然道:“谁知那僧格林沁竟然对本王说……”

    一句话说了半截,却又吞了回去,不论胜保再怎么问,只是不肯说下去了。胜保心里清楚,多半是一些贬损辱骂自己的话语,王爷才不肯当着他的面道出。

    忍不住闷哼一声,心想你僧格林沁仗着上眷不可一世,早晚有恩衰宠消的那一天,看到时候给你欺压过的人怎样打你这落水狗。

    他也只不过是自我安慰一下,片刻便抛开了这些个不切实际的**头,道:“王爷觉得,静海县城是破贼之所?”

    袁潜搓搓手掌,沉吟道:“是不是破贼之所,可得看胜保你如何行事了。”

    胜保瞧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再不犹豫,当即大声道:“请王爷指教!”

    袁潜招招手,要他坐得近些,这才指着桌上铺开的地图道:“天津城靠近运河……”停口不说,只是以目示意。

    胜保细细一想,愕然道:“王爷的意思,是要胜保决河放水,淹没津南土地,叫匪兵无路北上?”哑然思索片刻,慢慢摇头道:“这法子虽然管用,可是不免太毒辣了。这一决一灌,岂不大大地有碍民生?”

    袁潜暗叹出身脾性不同的人做起事来果然是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当下道:“你怕什么?至多不过等北路肃清之后,请皇上优与抚恤也就是了。况且就算我们不开河放水,任由匪兵蹂躏一番,他们的田地家产难道就能保住了么?”

    这一番话说得胜保垂头无语,思虑半晌,终于点头道:“王爷高见,胜保自愧不如。只是引水护城之后,又当怎样?”

    袁潜手指点着地图,道:“匪兵现下分驻在静海、独流、杨柳青三处,攻津不克,必定退回静海、独流,死守待援。眼下时已十月,看看就要深冬,我军只消将城池重重围困,等到冰天雪地之际,南人不惯寒冷,连兵器都握持不住,还怕不能攻克么?”

    胜保深受鼓舞,连声称好。袁潜眼见自己已经获得了他的信任,这才松了口气。看看窗外,天色已经隐隐发亮,两人秉烛夜谈,竟谈了一夜。

    当下站起身来,挥挥手臂,道:“既如此,本王即刻出城赶回京师向皇上覆命。”想了想,又道:“克斋尽管放心去做,皇上那里,一切自有本王担待。”

    胜保感激涕零,连忙跪谢不已。袁潜搀他起身,正色道:“莫要误会,本王并非为你一人,只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罢了。”一面大义凛然地说着,心中禁不住大大佩服起自己的演技来,同时又感觉有那么一点恶心。

    顺便转头对肃顺道:“肃顺,你也是如此罢?”肃顺含含糊糊地答应几声,并没什么精神。自从出了他部下官兵与僧格林沁的蒙古兵发生争执,护军营两名佐领被就地正法的事件以来,肃顺就几乎变成了一个锯掉口的葫芦,一言不发起来。

    袁潜心中暗笑不已,看来这肃顺也不是那么难对付的嘛,至少相对于慈禧而言,他一没什么心计,二又不会玩阴谋手段,难怪后来慈禧发动政变的时候,轻而易举地便将他给扳倒了。

    想到慈禧,忍不住连带想起德卿与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来。算起来她已经怀孕有六个月了罢?袁潜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想摸一摸她的肚皮,想把耳朵伏在上面听听孩子发出的声音。

    可是袁潜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皇帝把太妃连同德卿弄进宫里去,就是为了让自己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就要落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怎么可能轻易让自己与德卿见面?

    一时间袁潜觉得,自己大约是天底下最没用的王爷了,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周全,这个王爷当来还有什么意思?

    三十八回 保奏

    两天之后,他带着满腹对咸丰皇帝的痛恨与咒骂,终于从东便门入城,回到京师。

    咸丰听说老六回来,当即在上书房召见。袁潜刚一迈步进去,立刻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原本他归京迟了两日,皇帝早已打算好了非痛痛申斥一番不可,然后还要追问他何以花去了这么长时间,可没想到一见面他便抱住自己双腿痛哭,这一来倒把个咸丰给哭得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袁潜一面哭,一面道:“奴才险些便没命活着回来见皇上了!”将肃顺部下官兵不听约束,以致僧格林沁大怒的经过,添油加酱地说了一番,末了道:“僧王治军极严,若非看在奴才这三层顶子份上,说不定就要把奴才一并连坐,就地问斩了呢!”

    皇帝皱皱眉头,并不答话。护军营都是自己的亲信,肃顺更是一个近臣,他僧格林沁身为蒙古藩王,居然如此不给面子,莫非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了么?可是转回头细一想,从严治军倒也没有什么不对,要怪,就只能怪护军营的人不争气。

    袁潜见皇帝神色忽晴忽阴,连忙道:“奴才所言句句都是实话,皇上若不信,可以传奴才的几名侍卫前来对质。”说罢,拼命用力叩头,只碰得殿砖咣咣直响。

    这却是他弄的一个把戏,皇上经常出没的所在,在大臣下跪的位置总要有一两块殿砖是空心的,在这些空心砖上面磕头,听起来声音宏亮悦耳,脑门又不痛。只是这空心砖究竟何在,却须贿赂了执事太监,他才肯指给大臣们看。袁潜自是早花过了这笔银子,磕头的时候专捡那空心砖的方位磕去,就如击鼓一般砰訇砰訇,听起来就叫人觉得痛。

    咸丰的心软了下来,这次误时说起来也并不是老六的错,正如他所言,能在兵荒马乱之中活着回来就不容易了,何必苦苦追究这一日两日的期限呢?

    心中一时冲动,竟亲自伸手去搀他起身。袁潜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敢要他搀扶,自己爬了起来,垂手道:“皇上,奴才此次见过僧格林沁与胜保二人,心中很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咸丰嗯了一声,坐了下来,顺手摊开一本奏折,一面看,一面头也不抬地道:“说,朕赦你无罪。”

    袁潜连忙谢恩,跟着道:“奴才以为,僧王虽然忠勇可嘉,可是为人骄暴,难与同僚共事。皇上若继续任用他主掌一方军务,必定要用一老成持重之人当他的幕僚方可。至于胜保……”

    顿了一顿,道:“胜保却是温文稳重有余,而魄力决断不足。皇上不妨以一雷霆干练之人入其幕中参赞,庶几可以将人之长,补我之短,也好为大清社稷效力。”

    咸丰听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问道:“那么你心中可有意中的人选?”

    袁潜摇头道:“奴才只不过恭请圣裁而已,若自行提名,岂不是栽培私党?就是借给奴才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做这等事情。”

    咸丰很是满意,微微一笑,道:“尽管说。古之贤臣,举荐不避亲疏,你与朕手足兄弟,还说这见外的话干什么?”

    袁潜又再免冠叩头,直起腰来道:“有二等侍卫都兴阿者,系内大臣阿那保孙,正黄旗蒙古都统博多欢子,其人雅量宽闳,知兵容众,有丰、镐故家遗风,可入僧格林沁之幕;正红旗候补举人萨尔图氏英翰,曾得御史王发桂保奏沉勇有谋,以无缺未得补授,不妨令其参赞胜保军事。”

    咸丰细细想了一遍这两个人,觉得都兴阿应该是没什么问题,能做侍卫的人都是身家清白世代忠良的,否则怎可能居天子扈从之职?至于英翰,自己平时对他没有太深刻的印象,老六所说王发桂保奏过他的事情,也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皇帝微微犹豫了一下,照自己安插在恭亲王府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并没有听说过英翰与老六有什么交往。只要他不是为了培植党羽,那其他的就都好说。思忖片刻,只觉得太阳穴又突突地跳了起来,一抽一抽地疼痛不已。

    他忽然想起来,为了传见老六,已经差不多两个时辰没吃一口阿芙蓉了。大烟瘾上来的咸丰打了个呵欠,疲倦地挥挥手,不耐烦地道:“就照你所奏,拟旨罢。”示意老六退下去。

    袁潜松了口气,辞去之后才发现,如此寒冬之中,自己的手心竟然已经满是汗水了。他今日所保奏的两个人,与他都并没有什么深交。他料想皇帝对他的社交关系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也就不在自己亲密的几个人中选择,?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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