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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亲密的几个人中选择,而是挑了限于相识的都兴阿和英翰。
他可不是随便乱拣两个出来凑数,都兴阿是个二等侍卫,要想出头一是由军功,二就要凭年资迁转。至于英翰,他是道光二十九年间的举人,就因为没有门路,一直候补候到如今。袁潜府里的一个护卫也是正红旗人,与英翰系出一族,算得上远亲,英翰辗转托他在自己面前关说,想要好歹谋一个出身。
袁潜秘密约他见了一面,交谈之下,觉得这个人也算颇有干才,便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就便,当即在皇上面前加以保奏。
虽说这两人从前与他的交情都不是很深,但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自己帮助他们出身,他们再怎么说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恶感。至于能不能成为将来的助力,这事情却急不得,也用不着急。
他许多天未去军机值房,从上书房辞了出来,便径直赶过去,想看看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入房门,居然听到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吵,这在连随意谈话都不准许的军机处倒真是旷世盛典,比铁树开花、老母猪上树还要稀奇的。袁潜吃惊地望过去,发现吵架的两人赫然竟是领班的祁俊藻与工部尚书麟魁。
三十九回 晋身领班
袁潜十分惊讶,没想到一向老成持重到了近乎半死不活地步的祁俊藻,竟然也能如此大声小气地与人争执,难道真是铁树开花老母猪上树了?
看看另外两个军机,彭蕴章素来就有彭葫芦的绰号,出名的闷声不语,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吹胡子瞪眼地吵得如火如荼,他却安然无事一般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至于邵灿,五个军机之中他地位最低,是所谓的挑帘军机,甭管帮着哪头都不好,转来转去地只是挠头叹息。
袁潜不明就里,连忙上去劝解道:“祁师傅,麟魁,你们两个吵些什么?”祁俊藻曾经入直先帝南书房为侍讲大学士,是以袁潜便尊称他一声祁师傅,倒不是当真曾在祁俊藻门下就读。
穆荫凑了过来,道:“回王爷,昨日祁大人上了个折子,劝皇上明修德行,以安天下,皇上原是嘉纳了的,可是今日麟大人却当着祁大人的面讥讽他是腐儒之见,祁大人不忿,两下里便起了几句争执,并无大事,惊扰王爷了。”
这穆荫现职光禄寺卿、内阁学士,是个老资格的军机上学习行走。袁潜早在共同办理巡防的时候便与他熟识,知道此人是一个典型的骑墙派、两面倒,他说的话十句里顶多只能相信三句。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看穿了他这一点,总之他从咸丰元年开始“学习行走”以来,便一直学习个不住,旁人至多年把就可以去掉那“行走”上的“学习”二字,他却直戴到了如今。
不过他这话说出来袁潜倒是有几分相信,祁俊藻这样深研宋儒性理学问的人,也就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至于身为满人的麟魁会不以为然,那一点也不奇怪。
当下笑道:“祁大人何必如此光火?料想麟魁也不过是一时失言而已。”
祁俊藻白胡子一抖一抖的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治理天下岂能不倚靠德行?麟魁说我是腐儒之见,老夫这腐儒倒要听一听他是如何不腐的!”
袁潜皱皱眉头,觉得祁俊藻这样子未免太失风度,一点也不像他平日的为人,更与他所讲的“德行”大大地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麟魁满脸不服,冷笑道:“粤匪已经快要打到京师来,祁大人还真有闲情逸致去同他们讲什么德行!若是单凭修德便可以平定匪乱,大清又养兵来作何用?又养你我这些军机来作何用?”
祁俊藻气得说不出话,枯瘦的手指指定了麟魁,浑身发抖不已,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袁潜深怕他会气死当场,急忙搀着他坐了下来,对麟魁使个眼色叫他出去。麟魁虽不服气,却没法违拗亲王,只得忿忿然走了出去,顺手一摔门帘。
穆荫又在旁边不冷不热地道:“麟魁这人,可也真是不识好歹。王爷明明在帮着他,他却给王爷脸子瞧。”袁潜回身用力瞪他一眼,将他下面的一肚子话尽数憋了回去。
安慰祁俊藻几句,叫了个章京来护送他回家去,袁潜便往章京值房中去找到刚才跑到这里来生闷气的麟魁,想同他谈上两句。
麟魁此刻喝了两杯清茶,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回头想想,确觉自己顶撞祁俊藻是大大的不该。虽说他与自己分任户部、工部,官阶上可谓分庭抗礼,但是不论怎么说他也算是军机领班,而且年纪又大着自己许多,再怎么说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今日当面讥刺,好像是过了一些,可如果祁俊藻不来反口相诘,说什么不以德行治天下难道要以暴戾恣睢治天下,自己也不会这般发怒。说也奇怪,自己与祁俊藻共事军机的这一年多里,一直觉得他老成持重,不愧为群臣典范,怎么这两天忽然间脾气暴烈了起来,动不动便对人发火吼叫,今日甚至于还指着自己鼻尖大骂。如此性情大变,难道是中了邪祟不成?
他怎么也想不通,正在那里困惑不已,忽见帘子一挑,恭亲王走了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袁潜一把挡住,笑道:“此地又不是朝堂,更不是衙门,何必行那繁文缛节。”坐了下来,道:“祁俊藻毕竟年纪大了,咱们同朝为官,无非都是替皇上分忧,好歹让着他些,不也替皇上省心事么。”
麟魁惶恐不已,垂头连连称是。几个小军机见他们谈事情,都悄悄地避了出去。
袁潜想了一想,若无其事地问道:“麟魁啊,你说德行不能平乱,那么以你之见,什么才能平乱呢?”
麟魁稍稍打起了些精神,道:“自然是精兵良将,火炮抬枪。”
袁潜微微一笑,反问道:“精兵良将,火炮抬枪,这些从何而来?”
麟魁不解,问道:“什么从何而来?”
袁潜摸摸下巴,道:“本王的意思是,你以为现如今我大清之兵堪称精兵,将领皆是良将么?”
麟魁给他这一句话问住了不敢回答,说是罢,实在是昧良心的说话,他曾做过镶红旗汉军与察哈尔两任副都统,也曾经办理过京师旗营的训练事宜,深知如今八旗已经糜烂不堪,除却蒙古王公的私兵尚可一战之外,其余大多都是豆腐渣一样不堪一击的。至于绿营,他虽没怎么接触,可是耳闻目睹,料来情形也是差不多的。
若直言否认罢,面前说话的这个可是王爷,自己这么胡乱说话,岂不有诋毁朝政的嫌疑?一时间怔住了作声不得。
袁潜撇嘴一笑,道:“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可笑,可叹!”
麟魁浑身一个机灵,站起身来屈膝就要下跪。
袁潜一把拦住,奇道:“你没事做乱跪什么?”
他碰了个软钉子,只得唯唯喏喏地站起身来复又坐下,只听王爷道:“你心中既知道大清已经没有什么精兵良将,就该力图振作,一则替国家练兵,一则替皇上举才,却不是将大好时光耗费在同僚之间吵吵嚷嚷上头。”麟魁汗流浃背,连声称是。
袁潜又道:“祁俊藻看来怒犹未消,你还是登门道歉的为上。”
麟魁答应了,当晚备了礼物去祁府拜访,却给挡了驾,灰溜溜地回到家中。
次日早朝,祁俊藻便上折子参他,皇帝问明白事情由来,禁不住哭笑不得,祁俊藻向以温厚著称,满口都是朴学仁术,怎么这一次却这般咄咄逼人起来?
本想和和稀泥就这么揭过去算了,可没料到祁俊藻竟然咬死了不放起来,麟魁又再上疏自辩,说了好些赌气的言语。
皇帝一生气,将他两个一同免直,另拣了户部右侍郎瑞麟、工部左侍郎杜翰在军机上行走,顺便又将穆荫那个“学习”的帽子给摘了去。
上谕一下,祁俊藻与麟魁都是大出意外,没想到皇上居然说撤就撤,两人争来争去,结果一同罢了直。穆荫却暗自窃喜,三年没去掉的学习,借着这一次罢军机的东风,居然给去掉了。
还有一个看似应该偷笑的人,就是袁潜。祁俊藻一去,他凭借恭亲王的身份,自然而然地成了军机领班大臣,岂有不笑之理?
可是他却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上谕发下的这天,他独个来到上书房请见,一力要求皇帝收回对这两个人的处分。祁俊藻是三朝老臣,不管怎么说也得给他留一步后路不是?
一番劝说之下,皇帝终于消了气,答应收回那一道上谕,仍旧令祁俊藻在军机上行走。至于麟魁,出军机的处分不变,却加擢内务府总管大臣,以为补偿的地步。
袁潜自觉这件事情办得尚可,一来是自己目前并不宜处在军机领班的位置上直接面对皇帝,二来祁俊藻人望素佳,士林归心,自己如此帮他,替他挽回面子,他就算不感激自己,料也不会专门与自己为难了罢?
这件事情出了之后,祁俊藻便一直托病不来上朝,军机处这里自然也是请了病假,一连十来天都没见人影。袁潜与其他几位军机商议了一下,决定由自己亲自去他府上瞧瞧,若是真病了便罢,倘若还是好面子不肯来,说不得,只好劝慰一番,当作老小孩那么哄一哄了。
让他没料到的是,祁俊藻果然病了,而且还是来势汹汹的中风。袁潜瞧着他躺在床上口眼歪斜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恻然。难道这就是一个三朝老臣最终的归宿?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祁俊藻的脾气突然变得暴躁易怒,与平时的为人截然相反,现在想来,莫不便是中风的预兆?
不论如何,他这副样子,肯定不能再入军机理事的了。袁潜奏明皇帝,仍是开了他的军机差事,诏令在家安心养疾,不准致仕,并令太医省视,善加调理。
这一来,尽管袁潜并不想做领班,仍然阴差阳错地变成了军机之中的第一人。这个时候的军机处,除了他自己之外,尚有工部右侍郎彭蕴章、吏部左侍郎邵灿、礼部左侍郎穆荫、户部右侍郎瑞麟和工部左侍郎杜翰,总共竟有了六个人。
四十回 水师
故老口耳相传,军机大臣至多不得过五人,多则认为不利。眼下京师正面对粤匪的威胁,军机又出现了不吉祥的数字,一时间朝野之间议论纷纷,都在私相谈论眼下的局势。京师会被攻击吗?土匪横加焚掠,会危害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吗?
人们纷纷害怕起来,随着汉军营在卢沟桥演炮次数的增加,伴着隆隆震地的炮声,官绅商民开始作鸟兽散,正阳门外的大市,几乎变成一片荒郊,找不到半个人影。
袁潜却并不怎么在乎,京师又不是他自己的,这些人跑就跑了,有什么相干?反倒他们的仓促逃难,给沈熊开设的永安当带来了滚滚生意,一般平民盘缠不够,就拿出家里值钱些的家私来当当。袁潜知道这些东西之中的绝大部分都会变成死当,所以叫王廷相尽管拼命压低价格收购进来。
当主急着把东西换成钱好跑路,也没法计较这么许多,眼看着当铺里的银子不断流出,又有一堆一堆的东西不断搬进来。
京里各行各业的老字号本来不少,可是做生意的人不但也怕死,而且怕死的心理几乎高过寻常人数倍不止。随着战事愈来愈逼近北京,好些老板都琢磨着关门走人。
袁潜看准了这个机会,又追加了十万银子股本,要王廷相把能收购的全部收购下来,不论衣食住行在所不拘,最好是连原先的伙计、掌柜也都一起买下来。
收购行动名义上虽然打着永安当的旗号进行,可是所用的资本全是袁潜一个人掏腰包,收购事宜又全权交了给王廷相负责,所以这些被吞并了的店面可以说就是袁潜的私产了。
与此同时,袁潜还做了一件事情,他拿出相当于自己一年俸禄的一万两银子交给咸丰,说是捐资助饷,略表心意。
皇帝见了银子,自然大为高兴,赞扬他公忠体国,还御笔亲赐了一幅中堂。袁潜看准了机会,奏道:“今日曾国藩有奏,以日前圣谕曾命其援湖北,奏呈舟师未备,兵勇但保省城,不暇兼顾水面,以致凡傍水区域,城池莫不残毁,口岸莫不蹂躏,大小船只莫不掳掠。曾国藩并言,若但为保守省会计,则数千兵勇可以任之;若欲肃清全鄂,则非练水师不可。不知皇上曾御览否?”
咸丰闻言,回身从几上拈起一本折子,在手中晃了一晃,道:“朕瞧了瞧,你觉得怎样?”
袁潜叩头道:“奴才以为曾国藩所言很是有理,据湘鄂两地剿匪官员奏称,贼自起兵入湘以来,缘湘江,下长江,直抵金陵,两岸舟楫船夫多裹挟入伙,江上来去其快无比,几有遮天蔽日之状。”
这些情形,是骆秉章奏疏之中提到的,咸丰犹有印象,便点点头,叫老六继续说下去。
袁潜提高声音,道:“皇上若此时催令曾国藩带勇但赴湖北,则彼抵达湖北之时贼已遁去,若再驰赴下游,则贼以水行,我以陆追,甚而难见贼面,谈何痛加攻剿!”
“何况贼兵水师猖獗,把持长江水面,上下连通一气,我军唯由陆行,比之不知道慢了多少。奴才以为,为今之计只有先编练水师,肃清水面,断贼兵互通声气之钮,尔后才能将安庆、芜湖、金陵三重镇逐一攻克。”
咸丰仔细听着,不置可否地“唔”了几声,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袁潜猜不透他心里想些什么,不敢随便插话,只默默地跪在那里。
过了好半晌,忽然只听咸丰启齿问道:“编练水师,此事谁可行之?”
袁潜不假思索地道:“曾国藩现在衡州筹办团练,奴才以为交与他办理最为妥当。一来衡州周围多水,方便水师训练,二来练兵千日,无非为了用兵一时,将来有用之时,衡州乃是三水汇集之所,四通八达之地,庶几较为便利。”
咸丰又“唔”了两声,背着手踱起步子来。
他来来回回地转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听说曾国藩举办团练,非亲不取,非湘人不纳,可有其事?”
袁潜一怔,心想难道咸丰开始担心曾国藩将来会拥兵自重了?心下飞转,暗自盘算该不该为曾国藩打消皇帝心中的这个疑虑。
想了想,答道:“皇上若是担忧匪平之后团练尾大不掉,何不派遣京官前往主持,只令曾某协办?”
咸丰慢慢点了点头,这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但是找遍朝野,简直就拎不出来一个像样的人选,不是没这份才能,就是自己信不过。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挥了挥手,道:“此事再议罢,你下去拟旨,就叫曾国藩酌情办理。”
袁潜叩了个头,道:“奴才遵旨。还有一事,曾国藩奏请令两广总督叶名琛代为购买一批洋炮,用以装备炮艇。”
咸丰顺口道:“照准。”
袁潜迟疑片刻,道:“那这笔款项,是自粤饷之中截留,还是敕令湖南拨给?”
咸丰头痛起来,不耐烦地道:“叫曾国藩自行筹措!”
袁潜暗喜,他得到了最想要的回答,虽然对于曾国藩而言,这未必是最好的回答。
跪辞出去,当即到军机处拟写好了上谕,再送给皇帝用印发下。这封上谕,与他的一封私信,几乎是前后脚到达曾国藩的手中。
接到上谕的曾国藩愣了半晌,自行筹措,朝廷要他练兵,又一毛不拔,不肯给他银子,真是既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不要钱养活的兵?
眼下自己的练勇已经有十个营五千余人的规模,这么些人每日吃喝要钱,操练火器要钱,那银子用起来就跟流水一样,哗哗地就不见了。
刚到衡州的时候,靠着郭嵩焘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衡州知府陆传应暂且挪用修筑城墙的经费十万两官银来做军饷,这十万两银子,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衡阳、湘潭新建的两处船厂上,剩余的几万两,到现在所剩也已经无几。
郭嵩焘正在四处设法继续募集款项,可是湖南乡绅能捐肯捐的早就捐完了,剩下的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是天生的铁公鸡,跟朝廷一样一根毛都不肯拔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连钱都没有,还谈什么剿匪?
曾国藩叹了口长气,现在他真是智尽计穷,再也没办法弄来一点银子了。
正在发呆,忽然弟弟国葆跑了进来,递给他一封没署名的信函,道:“宽一大哥,恭亲王的信使从京里来,带来王爷的亲笔书信一封。”
曾国藩眼睛一亮,连忙接了过来。恭王爷每次来信,必定都能帮助自己解决掉一个困扰他的难题,他有一种预感,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拆开那信读了一遍,不由得大为吃惊。恭亲王给他出的这个主意,听起来真是惊世骇俗,弄不好还要冒杀头的危险。若是别人对他说这种话,曾国藩一定以为那人是想陷害他一把,可是恭亲王却又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点亮油灯,看着这封信化为灰烬,这才对国葆道:“去请廉字营营官景廉来。”
他身为团练大臣,召见下属而用“请”字,可见得景廉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与跟着他起家发迹的那帮湖南同乡们差相仿佛。
曾国藩早已经知道景廉就是恭亲王的心腹人物,对于恭王爷将他安插在自己军中的行为,也报以默许的态度。因为他明白自己要做的是李泌、郭子仪的事业,可是身为一个汉人,手掌如此兵权,朝廷里的不满是绝不会少的,他要成就这番事业,就必须在朝中找一个稳妥的靠山来替自己撑腰。
眼下恭王爷深得皇上的信任,既是堂堂亲王,又身肩军机大臣的重任,难得他看得起自己,曾国藩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至于景廉来自己身边的目的,恭王爷名义上说是想给他一个立功升擢的机会,可是曾国藩心里清楚,这是王爷在借机培植军队中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曾国藩并不关心这些,不论大清是谁当皇帝,那都是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他的忠诚也始终不会变。甚至有些时候,他心中还会隐约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头:若是恭王爷真的做了皇帝,那也未必比如今的天子要差多少。
所以他也就容忍了景廉的存在,非但如此,还委以重任,提拔他做了营官,成为了十名营官当中唯一的非湖南人。
过不多时,景廉匆匆赶来,一见面便跪下打千请安。
曾国藩连忙扶他起来,笑道:“秋坪总是这般客气,你我交情还在乎这点俗礼么?”
景廉也笑了一笑,道:“官礼不可废,曾大人言重了。”
曾国藩随意客套两句,便将恭亲王来信之中的内容说与他听。景廉一面听,一面低头沉思,皱眉道:“王爷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真是好生奇怪。”
四十一回 筹饷
曾国藩击掌道:“是啊!国藩也觉得此议甚险,若是给人看穿了,莫说国藩要给参得倾家荡产,连如今的湘勇恐怕也保不住了。”
景廉话头一转,却道:“虽然甚险,可是却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大人你想,咱们衡州有许多富豪地主,不是没钱助饷,却是压根不愿意为国出力。就拿衡阳城中的首富,户部候补员外郎杨江来说,他祖父在湖北巡抚任上贪墨索贿,官声恶劣得很,死后却攒下一大笔银子,说他家产四五十万,那都是往少里估算。他说无钱可捐,大人您相信么?”
曾国藩听景廉说起杨江,又引起了他的恼火事来,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前几天郭嵩焘奉命去杨江家里劝饷,可是杨江为了躲避捐饷,竟然叫家人上下尽数换了补丁衣服,穿的破破烂烂地出来见郭嵩焘,连中午饭都是清汤寡水配着几根白菜叶子,以示自家连口像样的饭菜都吃不起了,哪里还有什么闲钱捐给团练?
郭嵩焘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回来气呼呼地冲着曾国藩发了一番牢骚。曾国藩也觉得心中冰冷冰冷的,他苦练湘勇,难道不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乡绅富豪么?没想到同他们要点养兵的钱,却遭到这种待遇,一时间真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
景廉又道:“这种劣绅,不吓他一吓,他是不肯拿钱出来的。卑职倒觉得,恭王爷此议不错,只要不给人瞧出了破绽就好。”
曾国藩给他说得心思有些活动,可是仍然十分犹豫不决。他决定再同别人商议一下,打发景廉先行离去,便亲自去见正在督察衡阳船厂的郭嵩焘。
见到郭嵩焘,他并不泄露恭王来信之事,只假托是自己的主意,问郭嵩焘道:“我想拨一营练勇,装扮成发匪,佯攻城池,吓一吓城里的乡绅,好叫他们出饷,筠仙觉得如何?”
郭嵩焘闻言,想也不想,立刻摇头道:“这是谁人给涤生出的主意?此人当立刻革斥!”
曾国藩碰了一鼻子灰,有些惊讶地反问道:“为何不可?”
郭嵩焘摇了摇头,道:“这法子处处纰漏,行之必败无疑。第一,衡阳城周围向无匪情,从哪里忽然冒出一股发匪来?第二,涤生将‘发匪’击退,难道就一个匪兵都擒不住、杀不掉?到时候涤生去哪里找这些假匪来顶替?第三,即便戏真做足,匪兵一退,这些劣绅照样不会掏出半个大子来,涤生指望他们,才是空说梦话呢!”
曾国藩汗流浃背,连连点头,跟着问道:“国藩受教了。可是今日上谕来到,朝廷已经准许我们编练水军了,如今军饷只余不到一万,每日改造船只就要花去不少,还要应付练勇的各项开销,眼看就捉襟见肘了。筠仙难道有更好的法子能筹得到钱?”
郭嵩焘默然叹了口气,道:“只有嵩焘再去游说,希望总有一个两个**在社稷生民的份上……”自己也觉这话好笑,不觉把下半句吞了回去。
曾国藩见郭嵩焘如此反对,而且一五一十说得头头是道,当即抛开了恭王爷的那个提议。至于为何一向睿智的恭亲王竟会出这样一个馊主意,他却没朝深里想,只以为是王爷不了解衡州本地的情形而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
不管怎么说,饷还是要筹,否则莫说该买的洋炮买不到,再过一段时日,连供养练勇都要有危险了。曾国藩决定,亲自去见见这个衡阳第一富豪的杨江。
杨江闻听曾大人驾到,立刻明白又是伸手要钱来了,当即令家人取过破衣服来换上,愁眉苦脸地出去见客。
曾国藩忍住心中厌恶,同他寒暄了几句,便道明来意,想让他捐出几万银子,充作建立水师的资本。
杨江哭起穷来,道:“大人啊,前次郭师爷来募饷,下官就将家中积蓄倾囊相助,现在已经不得不典卖田地度日了,大人如若不信,可以去问一问下官的老母,家母年已六十有余,岂能巧言瞒哄大人?”
曾国藩暗自冷笑,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道:“衡阳城内人人皆知,你杨府是方圆百里内第一豪富之家,岂能连这区区的几万银子都拿不出来?再说,本大臣奉旨办理湖南团练,无非也是为了保护一方安宁,难道阁下担心本大臣私吞饷款,欺上瞒下,将这笔钱揣入自己的腰包不成?”
他这话挤兑得实在是妙,杨江既不能说是,又不能说不是。说是罢,立刻便得罪了这位手握重兵的团练大臣,说不是罢,既然人家是为了保护你才练兵筹饷,你又有什么理由不乖乖地掏腰包呢?
杨江抹了一把汗,讪笑道:“下官自然不敢疑心大人什么,下官并非不想略尽绵薄,只是实在无钱可捐了啊。”
曾国藩怒哼一声,却也拿他无可如何,不得不废然离去。
刚刚回到自己暂设行辕的赖家祠堂,恭王爷的另一封急信又在等着他了。曾国藩有些惊讶,一日之内连寄两信,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成?匆匆拆开来看时,才知道这第二封信是在第一封信发出的次日写就,当时恭亲王左思右想,觉得先前那封信中所言之事有诸多不妥的地方,深怕曾国藩真的照章办理,急忙又写一信,叫人加紧送来,信中言明千万不可当真做出那种事情。
曾国藩看了,却也无可如何,再朝下读,但见信中写道,已经奏请增开捐例,若是能够获准,湖南一省所得的捐款,将来会尽力先供给湘军水师应用。
读罢,叹了口气,只觉得虽然王爷答允帮忙,可是远水不救近火,眼下每天都要花钱,叶名琛那边也须给他购炮的费用,等着办出捐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正自闷闷不已,忽然家人来报,说乡绅胡中法前来求见。曾国藩正没好气,顺口说了个“不见”,转**一想,却又把刚刚转身要去谢客的家人叫了回来,让他请胡中法稍候片刻,自己马上就出去。
两人寒暄一番,胡中法神色诡秘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中法不才,听说曾大人近来正为筹饷的事情闹心?”
曾国藩不置可否地答应了一声,问道:“莫非贵绅情愿捐助?国藩代湘勇将士感激不尽。”说着微微拱手一揖。
胡中法笑道:“哪里哪里,胡某人只不过是一个穷绅士,养赡自己家十几口子尚且费力,哪还有余力捐助军饷?倒是咱们衡阳城的首富杨江杨员外,曾大人为何不去寻他碰碰运气?”
曾国藩哼了一声,道:“杨江也说自己没有钱呢。”
胡中法哈哈大笑,道:“他哪里是没钱!前些天他与我闲谈之际,还声称要拿出十几万银子来上下打点,替他祖父杨健买一座乡贤祠呢。”
曾国藩感觉有点恶心,那杨健在湖北巡抚任上是一个大大的贪官,早在他刚刚病死的时候,就有一个衡州的京官欧阳光奏请将他入祀乡贤祠,当时道光皇帝因为他官声太过恶劣而严斥不允,那会自己正在詹事府做一个右庶子,对欧阳光这种不辨黑白唯护乡里的行径也十分不齿。
胡中法凑了上来,低声道:“大人奉旨办理团练,深得皇上的宠信,若是大人肯替他上这一本奏折,想必那杨江不会吝惜银子替祖父买个好名声。”
曾国藩大怒,斥道:“你当本大臣是什么人了?袒护同乡,以私废公,国藩身受两朝恩泽,不敢做这种勾当!”说着便端起茶杯,又重重地放在几上以示送客。
胡中法讪讪退了出去,一面走,一面还劝说曾国藩莫要太过拘泥,好好想想再说。
目送胡中法走出祠堂,曾国藩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中,难道真要自己去替这贪官污吏张本?欧阳光覆辙在前,自己怎能步他的后尘?
可是细想一想,当初先帝在日欧阳光为他申奏之时,并没有这么多的战事,国库也不似今日这般紧张。再说,如今的皇上与先帝脾性大不相同,说不定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也未可知呢。
熟思半晌,曾国藩决定,冒这个险。他叫郭嵩焘去与杨江商谈具体的价码,郭嵩焘回来报说,那杨江肯出十二万银子来办这件事情,可是只愿意先掏两万,什么时候见到朝廷下旨准奏,他便再掏十万出来。
他这十二万银子一出,曾国藩估计,会有不少的绅商也跟着捐一些,总体来说不会下于十五万这个数目。这笔钱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曾国藩决定,答应杨江的请求,但是要他将首笔款额提高到五万。这样他便可以先付三万银子给叶名琛购买大炮,剩余的足够应付湘勇短期内的日常开支了。
打定主意,便亲自提笔缮写了一份奏折,叫人六百里加急送进京去。
奏折发罢,想了一想,又与景廉商议了一下,给恭王爷送了一封信去,请他代为周旋,务必将这件事情办成。在信中,曾国藩把话说得十分恳切,声称水师能否成功,就看这笔钱能不能到位了。
四十二回 干才胡林翼
正在南方的曾国藩为了水师搞得焦头烂额之际,北方的战事也渐渐转入相持不下的阶段。太平军因胜保抢先赶到天津部属防御,决运河放水环城,难以继续进攻,在天津城下对峙数日,死伤不少,给养也渐渐跟不上了。迫于无奈,只得撤出杨柳青,还军独流,驻扎下来一面固守,一面等待天京派来的援军。
就在这时,奉调入京听用的胡林翼,终于取道山西,辗转抵达京师,在吏部办过了引荐。
袁潜在想,怎么用这个人才能让他对自己的价值最大化呢?刚才皇帝召见的时候,自己隐约探了一下他的口风,似乎咸丰对胡林翼这个人并没有格外深刻的印象,只是随口说了句交部议叙,就转到别的话题上面去了。
这一来可就给袁潜上下其手大开方便之门,他故意挑了许多毛病,将兵部请求调他赴湖北委用的奏本驳了回去,兵部再议放为安徽道员,袁潜又寻衅打回,如此再二再三,兵部开始疑心这个胡林翼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下了恭王爷,对他的事情也就渐渐地冷了,随便给他挂上一个兵部闲职,放着他在京候补去了。
袁潜就是要他投闲置散无所事事,才好借机拉拢。他派人秘密盯着胡林翼的行动,直看着他盘缠用尽,退掉了租赁的官寓,搬入湖南会馆中去,又再耐心等待了数日,估摸他已经坐不住了,这才决定设法约他见面。
这天晚上,荣全带着一个护卫打扮的人,趁着夜色走进了恭王府,径直进了袁潜的书房。
袁潜似乎一直在等待他,一见两人进门,当即站了起来,笑道:“委屈润之了。”一面亲自上前来要帮他脱去护卫服色。
胡林翼愕然打量着面前这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王爷,但觉他容貌长相并不格外出众,就连身材也比自己这南方人都矮了些许,可是顾盼之间自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在,胡林翼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位王爷志不在小,他在自己失意的这个时候前来招揽,不知道是福是祸,可得多加小心了。
当下跪了下来,口称候补道员胡林翼叩见。袁潜哈哈一笑,摆手道:“今夜就是你我闲谈,润之不必拘礼。”顿了一顿,道:“本王久闻润之大才,此次赴京听选,兵部那些人竟然把你闲挂了起来,本王心中很是不平,特地请你来谈一谈。”
胡林翼连忙道:“王爷过誉了,胡林翼不过剿办匪徒略有成效而已,总托赖天子洪福,林翼何功之有!”
袁潜一笑,道:“润之剿匪,不是略有成效,而是功勋卓著。你在黎平大办保甲团练千五百余寨,又建碉堡四百多座,一时匪戢民安;后来又剿平甕安榔匪,诛杀匪魁,岂是寻常人所能为者?”
胡林翼愈加不安,王爷越是夸赞,他心里越是没底,不知道这位恭亲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自己年已四十二岁,至今仍是一个道员,在贵州那蛮荒之地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也越来越差,说他不想在有生之年出人头地、成就一番事业,那是假的。可是他却也不愿将自己的仕途性命拿来当赌注,去做些危险的事情。
袁潜看出了他的忐忑,微笑道:“润之敢是怕本王有心遍结私党不成?”
胡林翼心中一颤,不由得注目瞧着恭王爷,从他带着些许笑容的脸上,全然看不出半分端倪来。胡林翼不得不承认,自己猜不出王爷的用心所在。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恭亲王对自己十分赞赏,青眼有加。刹时间胡林翼的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头,最后功名之志终于压倒了谨慎之心,他决意要听听王爷接下来说些什么,看看这位恭亲王究竟是不是值得自己跟从。
袁潜变换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椅子里坐得更舒服一点,对胡林翼道:“本王刚才说过,润之剿匪,确实是功勋卓著。我大清如润之这般的干吏良将,可以说数不胜数,就如现在湖南办理团练的曾国藩,以及他幕下的郭嵩焘等诸人,也都是干才。”
胡林翼听了,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曾涤生与他交谊非浅,两人不但是同乡,更是同自涟滨书院肄业,算是同窗。听得老朋友事业有成,忍不住替他高兴。
却听恭王爷话头一转,道:“可是这么多的干吏良将,却没将贼匪从我大清的版图上清除干净,这几年来,各地盗贼猬起,处处烽火,江南更是给长毛闹得民不聊生。润之此次北上,听说是从陕西绕道而来的?为何不走两湖呢?”
胡林翼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当下道:“下官奉命进京听调,不敢延误日程,生怕取道两湖会为战事所阻,是以绕道而行。”
袁潜一笑,道:“原来如此。”手指轻轻在茶杯盖上绕着圈子,忽然问道:“润之以为,盗贼为什么越来越多呢?”
这一句话可真把胡林翼给问住了。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罢,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解释;可是若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呢?只得摇了摇头,承认自己才疏学浅,请王爷点拨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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