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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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句话可真把胡林翼给问住了。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罢,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解释;可是若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呢?只得摇了摇头,承认自己才疏学浅,请王爷点拨指教。

    袁潜道:“指教不敢当,本王觉得,农民但教有一口饭吃,有一身衣穿,活着有瓦遮头,死了有锥地埋葬,便不会揭竿造反。”

    瞧着胡林翼,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自古以来就有一句话,叫做官逼民反。”

    胡林翼大吃一惊,忍不住霍地站了起来。这话实在不像是从一个亲王口中说出来的,要是传了出去,必定招来祸事。胡林翼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应他之邀来赴这个约会了。

    袁潜点手示意他坐下,笑道:“润之惊慌什么?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本王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胡林翼不安地坐了下来,只听他又道:“普天之下的官儿,都是朝廷管着,所以说官逼民反,自然就是朝廷管理不善,才会搞得吏治污秽。猾吏贪官上欺下瞒,刻剥百姓,弄得民不聊生,才会有这么多的盗贼遍地作乱。”

    “国家法令虽好,但牧治不得其人而用,就是有再好的法令,也不能推行。皇上体察万民疾苦,令各地每到灾年都要奏报,予以蠲缓赋税,可是地方官却从中钻营取利,将丰年报为灾年,灾年却又照常征赋。朝廷将赋税蠲免,地方上却私加征取,纳入自己腰包,所谓挖徵、急公等名目,无一不是蠹国病民。本王听说有些地方征税已经征到了十年以后,可有其事?”

    这事情发生在云南境内,胡林翼素有耳闻,只是不在其位,拿他没法,听得王爷说起,当下点了点头。

    袁潜续道:“我朝吏治之大弊,在于贪官太多。劾贪并不难,真正难的是求才。一个贪官参去,若没有贤良之才取而代之,只不过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走了一个刮地皮,又来一个土地公而已。”

    胡林翼大有同感,慨叹道:“下官尝与人言,国之需才,犹鱼之需水,鸟之需林,人之需气,草木之需土。得之则生,不得则死。”

    袁潜长笑而起,转过书桌,握住胡林翼双手,铿锵有力地道:“本王蒙先帝与陛下山高海深之恩,今生必以性命相报。无奈才疏智薄,空怀荡涤之志,徒呼奈何而已。润之何不来帮本王一把?”

    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道:“也是帮润之自己一把。”

    这后一句话,让胡林翼怦然心动,他明白要想在官场中站稳脚跟、做出一番名堂来,非得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不可。曾国藩刚刚墨絰出山筹办巡防的时候,曾经给他寄过一封信,备言近况,并问他有没有什么人才可以推荐的。

    胡林翼便是那时候知道,曾国藩与恭亲王所交匪浅,前几天一进京师,便见到邸报,湖南一省加开了两项捐例,所得款项有八成可以为曾国藩的团练截留。圣眷如此,莫非也是恭亲王从中周旋之故么?

    曾国藩的例子在前,这让胡林翼不得不考虑王爷提出的建议。至于王爷究竟会不会有别的不妥的企图,胡林翼相信曾国藩看人的眼力,既然涤生都认为恭王是可信的,那么他胡林翼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四十三回 引蛇

    让胡林翼惊讶的是,只不过次日,他就在恭亲王的一手操纵之下结束了候补生涯,补了兵部武库郎中的缺。至于原任的那个郎中,却给外放在顺天府做官去了。估计也是出自恭亲王的手笔。

    按说他是由外任知府调任京官,不该一上来就补正五品郎中。可是袁潜在皇帝面前极力保奏,说此人才可堪用,咸丰禁不住他磨,便照准了。

    这时候的皇帝,看起来似乎对老六已经是信任有加,军国大事无不放心与他商议,直隶一带的平匪方略,更是一有军情必传进见。袁潜抓住机会,接连保奏了好几个官员,原编修李鸿章迁礼部郎中,原编修沈葆桢迁御史,原左庶子沈桂芬加内阁学士,原户部主事王文韶擢户部郎中,内阁中书许庚身充军机章京,又荐湖南湘阴举人左宗棠佐曾国藩幕,以兵部郎中用事。

    这几个人,并不都与他有什么深厚的私交,譬如李鸿章,就几乎只是见面行礼的交情而已。但是袁潜知道,在这个看重裙带关系胜于看重个人能力的官场之中,没有人会讨厌多一个臂助。他们给自己保奏了,至少就不会凡事格阻,跟自己对着干。

    事实证明,他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就拿李鸿章来说,迁升的上谕下来不几天,他就听到了袁潜故意放出去的风声,知道自己得以升迁是因了恭王爷的保奏,当下感激不已,辗转托人转致一封“土仪”请王爷笑纳。

    袁潜打开那“土仪”一瞧,却是安徽的宣笔歙砚,真可以说是地道的“土仪”了。不由觉得李鸿章有时也颇为可爱,禁不住捧着肚子笑了一番。

    转眼间到了十一月下旬,二十三日这天,胜保在独流吃了一个大大的败仗。太平军趁着胜保亲自督带小队人马前往下西河勘探地势之际,派出小部队引诱独流镇外大营官兵出战,故意战败诱敌入伏;副都统佟鉴、天津知县谢子澄贪功冒进,中伏阵亡,幸好大队官兵随后赶来,达洪阿、德勒克色楞自北拦击,胜保亲在西河南岸亲自督放抬枪铜炮,南北夹攻之下,才将太平军逼回木垒之中。

    这一战清军损失相当惨重,不仅折了两员大将,连前来支援的当地候选知府朱镇也受了枪伤。至于兵丁死伤,那就不可计数了。

    二十六日,胜保的战报折子递到京师,咸丰皇帝看了大为震怒,连骂胜保窝囊无用,平日口称号令严明,可是事到临头,主帅只不过半日不在营地,部下便视列阵严守之命令为无物,轻率进兵以致大败;德勒克色楞身为帮办大员,不能督率约束,也难辞其咎;至于达洪阿,当日接战之时,他初时贪功冒进,后又轻退失机,以致为贼所乘,其情犹为可恨。

    一气之下,喝令将三人一同摘去顶戴,革职查办,谕令军机择大臣进荐,往继三人之任。

    连珠炮也似地对着跪在面前的众军机吼了一番,见他们一个个跪着不做声,忍不住怒道:“只顾跪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下去拟旨!”

    众军机面面相觑,大家心里都知道临阵换将乃是大忌,何况要找一个才能威望都胜过胜保的人来接手直隶军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谁也不敢先开口顶撞皇帝,你瞧我我瞧你地瞧了一会,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恭亲王身上。

    袁潜暗叹一声,思谋一下措辞,道:“皇上,奴才以为如今天津军务正急,若是罢黜胜保等人,往来换将,不免耽搁时日,倘若匪兵趁隙进攻,后果不堪设想啊。”

    伏地顿首道:“况且胜保久任军务,功勋甚著,一旦将其革斥,甚非皇上体恤臣下之意。然而此次兵败,过在胜保等人,不罚之无以儆将来。奴才以为,不妨小惩大诫,将此三人降级留任,以观后效。”

    咸丰方才也不过是一时之气,等气头过去,便意识到自己还是非倚靠胜保剿匪不可的,难得老六给他造了台阶,自然顺着下去,当下道:“也罢,就从奕訢之议,胜保、德勒克色楞并降四级留任,达洪阿革职,仍交胜保军前效力,若再不知奋勉,即于军前斩首。”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道:“该革员家产并着查封。”便挥手令众人起去。

    诸军机俱都离去,袁潜却留了下来,叩头道:“奴才尚有一事启奏。”

    咸丰大烟瘾早就犯了,又加上刚才动了肝火,此刻正在头晕眼花之际,闻听老六还要不知趣地奏什么事,当下不耐烦起来,用力摆摆手,道:“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朕累了,要去歇息了。”

    袁潜不敢再说,唯唯退了出来。回去叫章京拟了旨,自己细细看过一遍,觉得并无错讹,便准备进呈用印。

    杜翰忽然走上前来,拱手道:“王爷请慢,下官有一句话要说。”袁潜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什么要紧话儿,非得拦住自己现在说不可。

    这杜翰就是咸丰的受业老师杜受田的儿子,他死去的老爹深被宠信,杜翰也承了不少恩泽,服阙之后,先是补了庶子,不过数月之间便擢工部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更命协同会办京师巡防事宜。

    袁潜始终怀疑皇帝如此信用杜翰,一方面是怀**杜受田助他夺得皇位的旧劳,另一方面也是还没对自己完全放心,是以要用杜翰来与他分庭抗礼,因此一直对这位同在军机的杜侍郎怀着三分戒备之心。

    听得他有话要说,当即停住了手不将那奏折交与苏拉,却问道:“继园有何高见?”

    杜翰逊道:“不敢当高见二字,下官只是觉得,如今国家多事,陛下日夕旰劳,我等臣下该当上体圣意,替陛下分忧才是。”

    袁潜更加不懂得他要说什么,随口含混答应了几声。只听杜翰又道:“下官受命办理巡防,月来所见尽为不堪入目之事,种种舞弊数不胜数,将领贪腐,更是令人发指。下官想上一个折子,恳请陛下饬专员整顿京旗,未知王爷肯加尊名于其上否?”

    这却大出袁潜的意料,没想到这杜翰找自己是为了这件事情,原来他还是一个有心整顿之人,自己过去因杜受田的缘故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看来倒是看错了他。

    当下慨然道:“本王义不容辞,继园上本之日,本王一定联署其上。”杜翰脸上露出放心神色,连声称谢。

    这天袁潜回到府中,便叫荣全秘密约了胡林翼来,将今日军机值房中两人一番对话说与他知,末了叹道:“真是人不可妄揣,事不可妄议,想不到杜翰竟有如此见地。”

    胡林翼却皱紧了眉头,道:“杜翰干么不找旁人,单单来找王爷?”

    袁潜奇道:“我是军机领班,他请我联署,有什么奇怪?”

    胡林翼摇了摇头,道:“王爷虽然身侧领班之位,可是在皇上面前的地位却十分微妙,杜翰不会不清楚,这练兵折子一旦署上了王爷的名,看在皇上眼中便非得打个折扣不可。他为什么要自寻烦恼?下官以为,王爷这个名字还是不要署的为好。”

    袁潜吃了一惊,他从没想到过这一层,难道杜翰是故意试探自己的态度如何?想了一想,问道:“我已经答允杜翰,他要打探也早打探去了,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胡林翼想了想,道:“王爷前此不是也曾奉旨办理巡防么?明日请王爷赶着上一个折子,就说现在旗兵非练不可,另外保奏杜翰为总理练兵大臣,皇上看了,就算有什么疑惑,也必立即冰释。”

    袁潜大呼高招,当即与他细细商议,改定了一份折子,又抄誊清楚,只等明日递上去。

    四十四回 兄弟

    袁潜这奏本,是在皇帝召见军机的时候,当着杜翰之面递上去的。咸丰摊开奏折扫了一眼,眼神便向杜翰那边漂移过去,目光中有些疑问,似乎又有些惊诧。

    瞧了杜翰几眼,叹口气,将折子掷在案头,转过身去,负手道:“朕知道了。”

    袁潜大为讶异,皇帝这算是什么态度?昨夜胡林翼分析的并不是没有道理,杜翰劝说自己一同提议整顿,很可能是出自皇上的授意,要试探他是否有意向军队里伸手。

    所以袁潜也才会同意胡林翼的建议,赶在杜翰之前向皇帝上这一本折子,一来撇清自己的责任,二来将杜翰推在前台,自己躲到后面去隔岸观火。难道这么做又犯了咸丰的什么忌讳不成?

    他心里砰砰直跳,生怕皇帝忽然诘问一句什么,自己回答不出,难免露了马脚。可是皇帝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叫其余的军机一一奏报军政要务,答了几个双请折子,便说累了,叫六名大臣一起退下。

    杜翰最先起身挑帘,众人跟着依次起跪,垂手缓缓退出。袁潜刚走到门口,忽听皇帝开口道:“老六啊,你留下。”

    袁潜心里一颤,皇上称呼自己,向来多是直呼其名,很少以排行相称。今天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多想,紧走几步,回到拜垫前跪了下来,低头听旨。

    皇帝未语先叹,长长地“唉”了一声,那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奈与辛酸。若非袁潜早就知道他这个无能皇帝的本质,听得他如此长叹,说不定真会产生无限的同情呢。

    连忙叩头道:“皇上何事烦恼?奴才不才,愿意替皇上分忧。”

    咸丰苦笑道:“不才?你在朕的面前,何必说这种场面话儿糊弄朕,也糊弄你自己个儿?”

    袁潜大惊,匍匐在地,连连叩头道:“皇上,奴才句句出于实心,绝不敢有半句欺瞒!皇上旰宵勤政,竞业亲贤,圣德迈于前王,仁厚不亚于先帝,此是大才也,岂是奴才区区一点小聪明所比得上的?皇上治理天下,原不必事事躬亲,琐碎细务自该叫奴才们替皇上分担些许,皇上总统全局,坐镇江山,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大才么?”

    咸丰闷哼一声,语气忽地严厉起来,喝道:“老六,你老老实实地对朕讲,先帝临终之时传位与朕,你是不是一直忿忿不平?”

    袁潜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冷,虽在大冬天,手心也湿津津地全是冷汗,他尽力平抑自己的心情,让语气听起来惶恐而诚恳,几乎是五体投地的伏在地下,大声道:“奴才蒙皇上恩典,赐封恭亲王,已经是超次晋封,岂有得陇望蜀,尚怀不平之心的道理?”

    他的亲王头衔,是道光老皇帝临死之前御笔亲封,还是与册立奕裕侍拥囊炮旁谕桓鼋鹣焕锝桓按蟪济堑摹5钦馇淄跸吻暗囊桓觥肮А弊郑词怯上谭崆鬃阅舛ǎ伤凳且馕渡畛ぁ?br />

    咸丰显然深知这位六弟的秉性,他才华出众而谦逊不足,争强好胜而不喜礼让。通过这次储位之争,他知道,奕訢将是自己最强劲的政敌,如果他真的怀有异心,后果将不堪设想,不得不防啊。

    封奕訢为亲王,这是先帝遗命,咸丰皇帝不得不遵从,但从这个“恭”字,却含蓄而曲折地表达出咸丰对奕訢的顾忌和告诫之意,他希望奕訢不要自以为是,还是要对做皇帝的兄长恭谨服从才好。

    这几年来,奕訢的表现总体来说是让他十分满意的。虽然派在他府中的坐探时不时报告说王爷与几个京里的士子过从甚密,可是除此之外也并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动。自从粤匪兴起以来,朝廷里人手缺乏,交给奕訢的差事他都能令人满意地完成,现在又统领军机,做得令自己很是满意,咸丰本来已经完全放下了心,打算倚之为左膀右臂,为大清分忧解难的。

    可是杜翰服满复起以来,却连连向他进谏,说恭王爷是人中之龙,必定不甘心久居他人之下,别看现在暂时蛰伏,只要一给他机会,他就会兴风作浪,一飞冲天。有句古话叫做三人成虎,同样的话儿说得多了,咸丰对老六原本就算不得坚定的信心渐渐地又动摇起来。

    杜翰看准了皇帝的心思,给他出了一个主意,那便是由他先去邀恭亲王一同上奏整顿京营,若是恭亲王欣然答应,不说二话,那便说明他心里没鬼,是个坦坦荡荡之人;若是当场拒绝,也只不过表明他为人小心,不肯随便牵扯进嫌疑之事,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如果王爷起初应允而后来却又变卦,那必然是背后有人给他出了主意,教他如何撇清,试问屁股上没屎的人又何须急着去擦?一定是心怀不轨了。

    咸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是以便决定当真来试他一试。没想到一试之下,果如杜翰所料,奕訢昨日先是答应了杜翰,今天却又上本,将所有整顿事务一应推在杜翰头上,自己一副坦然超然,置身事外的样子,叫人看了就满肚子火气。

    可是咸丰却也当真不愿意冤枉了老六,毕竟他也算是自己的兄弟,何况如今大清正在朝中乏人之际,能多一个老六这般的干才,真是国家之福,也替自己分担了不少担子呢。

    所以他决定当面质问老六一番,在他看来,老六若真的怀有异心,面对他的逼问必然不可能保持镇静,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他冷冷地注视着跪在地下的奕訢,听着他的诉说,心中却在判断这些话语究竟能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袁潜见皇帝始终沉默不语,心中禁不住忐忑不安,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咸丰,就在两人眼神相触的那一瞬间,不由得一颗心整个凉了下来。

    他从咸丰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多少兄弟情谊的羁绊,有的只是无边无沿的猜忌与疑心。如果他手中有哪怕一万兵可供使唤,袁潜压根就不会把咸丰这个鸟皇帝放在眼里;可是眼下的现实是,别说一万兵,就是一百兵,他也调派不动。他能指挥的只不过是王府里区区的二十名护卫而已,就是这二十名护卫之中,也难说没有皇帝的奸细在。失去了咸丰的信任和留恋,可以说他这个亲王就变得什么也不是了。

    把心一横,袁潜霍地站了起来,直视着咸丰的眼睛。

    咸丰吓得倒退了一步,颤声喝道:“老六,你……你……你要做什么?”一面嘶声对殿外喝道:“来人,来人啊!”

    军机大臣召见,照例太监是不能在内的。殿外的执事听到皇帝呼唤,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地奔了进来,有一个脚底不慎一绊,噗通一声跌在门口,后面两个收不住脚,噼里啪啦地在他身上叠起了罗汉。

    袁潜握紧双拳,嘿嘿冷笑道:“四哥,奕訢生是大清的皇子,死是大清的鬼魂。一片忠诚之心,皇天可鉴,列祖列宗可鉴!你既然如此不信奕訢,奕訢只好一死明志。愿我死后,大清江山千年万载,子孙永续!”

    不等咸丰皇帝反应过来,已经俯身猛地向炕沿撞去。

    皇帝目瞪口呆,耳中只听得砰地一声响,老六的身子软软歪倒在地,一缕鲜血顺着炕头流了下来,在他身下汇聚成刺目的一滩。

    此时此刻,什么疑惧什么篡位夺权,统统在咸丰脑子里飞得无影无踪,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地只是来回重现着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夹着书本一路赛跑地奔向上书房,一起骑马打仗,一起钻研刀法枪法的情景,耳中只是回响着老六那个冬日清早迷迷糊糊而又稚嫩的声音:四哥等等我!

    皇帝颤抖着嗓音,疯了一样对着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太监们叫喊起来,拼命地命令他们快传太医,一面亲自蹲下身去抱起了满脸鲜血的奕訢。

    老六流出的血弄污了他的龙袍,可是他似乎并不在意一般,只是流着眼泪,拼命地叫喊着老六的名字。直到太医闻讯飞奔而来,替奕訢把过了脉,说恭王爷只是撞破了头,流些血而已,并没什么大碍,他这才放下了心,浑身无力地跌坐在炕上。

    他完全不曾想到,老六竟会这样烈性地在自己面前碰头自杀。难道是过去自己一直疏远猜忌他,已经让他心中积聚了太多的委屈么?难道过去的日子里,都是自己冤枉了他么?

    窗外,冬季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古老的宫殿上,窗内,咸丰皇帝一人独坐,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迷惑当中。

    四十五回 夫妻日记(4)

    袁潜醒来的时候,只看见一张泪眼迷蒙的苍白面庞,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自己。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他的面颊上,又顺着他的面颊流进他的嘴里,那股苦涩的滋味让袁潜清醒过来,渐渐地分辨出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德卿。

    他想要欠起身来,却觉得脑袋一阵剧痛,终于还是倒在床上,喘了口粗气。

    德卿泣道:“王爷怎么这般鲁莽,全不拿自己性命当一回事!你若是……我……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袁潜闭起眼睛,这才想起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这一下碰得也太狠了点,他心中忍不住苦笑着自嘲起来。原本只是想装个样子给咸丰瞧瞧,没想到居然当真把自己给碰昏了。难道是炕头太硬?还是奕訢的脑袋太不禁碰?

    德卿见他闭着眼睛不说话,还道是王爷的脑袋撞出了什么毛病,心中一怕,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袁潜回过神来,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道:“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好了么。”

    顿得一顿,还是问起自己最最关心的事情来:“这里是哪里?皇上说什么不曾?”

    德卿哽咽道:“这里是寿康宫,刚才太妃还在这儿瞧王爷来着,妾一再劝她老人家去歇息了。皇上也来过一次,教先别送王爷出宫回府了,就在这寿康宫好好调养几日。”

    袁潜啊了一声,寿康宫是康慈皇贵太妃,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搬进宫中之后的住所,德卿因为是以侍奉太妃为名入宫的,是以也在这寿康宫的角落里占据了几间房子,自己睡的地方大概就是她的寝室了。

    听皇上所下的命令,似乎并不怪罪自己,难道这苦肉计当真奏效了?不过这代价也太大了点,险些把命都给丢了。说来说去只怪自己从来没撞墙自杀过,掌握不好分寸,否则又岂会落到这个头痛欲裂的田地?旋即又想,能保住性命就该偷笑了,头疼两天算得了什么?怕只怕经过这一次之后皇帝非但不肯放心,反倒更加怀疑起自己来,那可真得不偿失了。

    一面想,一面向德卿望去,但见她的两只眼睛红肿如桃,鼻尖也是红通通的,显然从自己受伤就一直哭到现在。想及她还是有孕在身的人,不由得大为心疼起来,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柔声安慰道:“你看,我现在没事了,你累坏了,去睡一会罢,好不好?让宝儿或是小易子陪着我就行了。”

    德卿连连摇头,道:“妾不去睡,妾要陪着王爷。”说着反手抓住了袁潜的手,袁潜只觉得她双手冰冷,低头看时,只见她两只手背已经高高肿了起来,还有几根血管隐约可见。

    忍不住惊讶道:“你病了?还是受了伤?这是怎么回事?”

    德卿连忙将手抽了回去,道:“没什么,王爷别担心。”袁潜哪里肯罢,只是追问,德卿无奈之下才道:“太医给瞧过了,说是怀了孩子的女人都会肿手肿脚,没什么的。宝儿还特地给妾做了大棉窝窝穿着,很合适呢。”

    袁潜偏头望去,果然见她脚上穿了一双硕大无比的棉窝,那样子就如一只小鸟踩在一条大船上一般,煞是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旋即觉得十分心痛,为了给自己生一个孩子,让她遭了这么大的罪,自己却还不能每天陪在她的身边,把她一个人丢在宫里受苦,真是死一辈子也补偿不过来。

    握住德卿双手,放在自己胸前暖着,轻声道:“就生这一个,往后咱们再也不生了,成不成?”

    德卿一笑,摇头道:“那自然不成,我还要给王爷生个女儿呢。”

    袁潜笑道:“你怎知道肚里一定是儿子?说不定就是一个女儿。”

    德卿也笑了起来,道:“酸儿辣女,王爷忘了妾初有孕时最喜欢吃梅脯么?再说,懿嫔帮我瞧过了,她说肚皮尖尖,一定是个儿子。”有些担心地瞧着袁潜,问道:“王爷不喜欢女儿么?”

    袁潜哈哈一笑,道:“只要是你生的,别管儿子女儿,就是生个阿猫阿狗出来,我照样看做珍珠宝贝一般。”

    德卿掩口胡卢,轻轻打了袁潜胸膛一下,嗔道:“王爷又在随口乱说,我怎会生个阿猫阿狗出来?”

    袁潜捉住她手,一本正经的道:“阿猫阿狗怎么了?你就给我生一群阿猫阿狗来,每天你追追我,我追追你,多有趣啊?”叹了口气,道:“总比现在好多了。”

    德卿默然,伏在袁潜胸口,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忽听她道:“王爷,妾这些日子在宫里,多少也知道爷的苦处。不如咱们什么都不管,爷不要再做什么亲王,也不要再做什么军机,咱们两个求皇上给一处小院,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不好么?”

    袁潜鼻端一酸,紧紧抱住了德卿瘦弱的身体,右手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低声道:“好,好,我答应你,等将来天下太平无事,我一定带着你去隐居,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我不当这劳什子王爷了,我们两个走遍天下,玩遍中国的名山大川,到时候我就贱价卖给你了,什么泰山黄河,神农架九寨沟,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一定陪你去玩,好不好?”

    德卿睁大眼睛,问道:“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呢?”

    袁潜一窒,张开了口无话可答,良久,闭目长叹一口气,喟然道:“我不知道。”一时间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就设定好了、并且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似乎竟是一个虚空,一番努力眼看只有付诸东流一个下场,不由得迷茫起来。他图什么呢?他又凭什么去挑起这副沉重的担子?

    德卿知道自己不慎问中了王爷的心事,连忙移开话题,拉着袁潜的手放在自己腹上,微笑道:“王爷你来摸摸看,我们的儿子在动呢。”

    袁潜感激地望了德卿一眼,也就打起精神,笑道:“动得这么厉害,看来当真是个儿子了。”叫道:“儿子儿子,你可少踢你额尼几下,否则将来等你出世,阿玛算着数儿打你屁股,全还给你!”

    袁潜伤后刚醒,德卿却是一日一夜不曾睡过。折腾一番,两人都累了,袁潜拍拍枕边,要德卿躺在自己臂弯之中,瞧着她不一会儿便沉沉入梦,自己却是心潮翻腾,怎么也睡不着了。

    四十六回 夫妻日记(5)

    睡了一觉,袁潜确实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多亏了年纪轻身体好,平日一直坚持锻炼,要不还真挺不住这么一撞。

    窗外曙色微露,他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瞧瞧德卿,还在身旁熟睡,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凝目望着德卿缺少血色的面容,感受着她时浅时深的呼吸。

    忽然只觉得她的身子在自己臂弯中轻轻动了一下,袁潜只道是自己吵了她好睡,连忙屏住呼吸不敢作声,但听她口中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梦话,却有两点清泪自眼角滑落,滴在荷花绣枕之上,瞬间便湮成一小点几不可见的水渍。

    袁潜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梦,是梦见再一次与自己分别么?袁潜缓缓地伸出手去,拭干她眼角的泪痕,心想眼看再有不到两个月,就是德卿的分娩之期,不知到时候皇帝会不会开恩放她出宫回府,在自己身边生产呢?

    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这一次的风波还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平安过去,皇帝对待自己以死明志的行为还不知是否能够谅解,只不过是眼下稍稍风平浪静了些,就开始得陇望蜀了。

    叹了口气,轻轻拂过她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心中默默发誓,不论现在还是将来,自己都要竭尽所能地给德卿和没出世的孩子幸福快乐。虽然这誓愿在眼下看来是那么地不切实际,那么地荒唐可笑,以至于很有自欺欺人的嫌疑,但是袁潜仍是一本正经地连连默**了好几遍。

    德卿睁开眼来,见丈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忍不住双颊飞红,嗔道:“王爷一大早就这么盯着妾身,瞧什么呢?”

    袁潜一笑,干脆利落地道:“瞧老婆。”

    德卿面颊更红,朱唇方启,正要反过来调侃王爷几句报仇雪恨,忽听得婢女王宝儿慌慌张张奔进来禀报,竟是皇上亲自来了。

    两人都吃了大大一惊,袁潜不顾脑袋尚在疼痛,一骨碌翻身跳下床来,连连呼喝小太监把衣服拿来。一面手忙脚乱地任凭太监在自己身上折腾,一面自己动手取了面巾擦脸擦手,一面嘴上还不闲着,对德卿道:“你就躲在床上别下来,我迎出去见驾,要不给皇上知道你在这里过夜,又是大大失礼。”

    说话间,皇帝已经前呼后拥地走了进来,一众太监宫女不敢拦阻,只得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

    咸丰进得内殿,一眼瞧见帷帐低垂,奕訢正站在床前更衣,犹豫片刻,轻咳一声,目光向着老六望了过去。

    袁潜上衣还没穿好,也不穿了,就那么直挺挺地朝地下一跪,光着脑门叩了个头,大声道:“奴才奕訢恭请皇上圣安!”

    咸丰却忽然有些跼蹙不安起来,“啊”、“啊”地应了两声,好容易才回过神来,驴头不对马嘴地答道:“朕躬虽安,可是心里却没一刻安宁啊。”

    袁潜心中一动,仍是毕恭毕敬地伏地道:“奴才蒙皇上恩赏,居此养伤,如今伤势已经大愈,请皇上治奴才的驾前咆哮之罪。”

    咸丰浑身一震,目光中满含着痛苦,落在老六的身上,似乎忽然间不认识这个兄弟了一般翻来覆去地把他看了半晌。

    良久,方才深深叹了口气,道:“老六,你这又是何苦呢?”

    袁潜以头触地,一语不发,既不反驳,也不讨好,就那么死人一样跪着。

    他额角的伤口裂了开来,鲜血渗透绷带,顺着眉骨流了下来,又沿着双颧一滴一滴地打在殿砖之上,发出清脆而洪亮的声音。

    咸丰的手指有些颤抖,他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把奕訢搀扶起身,可是眼看指尖就要碰到他的肩头,却又像被火烧了一下一般蓦地缩将回去,将手笼在袖中,重重干咳了一声,转身似乎就要离去。

    走到门槛前面,刚要迈步,忽然却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的道:“昨儿个夜里,朕一晚上没睡。懿嫔对朕说了一番话,说到了朕的心里去。”

    仍是望着殿外,一字一顿的道:“懿嫔她说,朕是一国之君,朕心里认定了谁是反逆,把他当作一个反逆看待,谁就必反无疑。”这句话终于出口,咸丰皇帝止不住心潮澎湃,暗想老六与自己之间所以闹到了这个地步,长久以来自己对他的猜疑,难道就没有一点推波助澜么?

    长叹一声,道:“军机要地,你如此样貌太不尊重。先回府里将养数日,没事就不必入直了。如有紧急军务,朕自会叫他们去宣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上了步辇离去。袁潜目瞪口呆,好久好久才回过神,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两腿一软,险些跌倒。

    王宝儿连忙抢上扶住,搀着他在桌旁坐下。袁潜定定神,终于意识到这一场危机已经过去了,听皇帝刚才的口气,似乎还是那拉氏在他耳边吹了吹枕头风的结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拉氏无缘无故地在皇帝面前为自己撇清,除了想要拉拢自己之外,袁潜实在找不到别的解释。难怪历史上的奕訢与慈禧会一拍即合,时至如今,袁潜确实也看出了两个人不得不合作的理由。

    危机虽然已经过去,可是袁潜的心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这是他出卖了自己的人格、尊严、家庭、妻子,在皇帝面前奴颜婢膝换来的,又能有什么值得高兴?

    愣了一阵,叫太监宫女全都下去,走到榻边,掀开帘子来,无比艰难地开口道:“德卿,我……我有一件事情交托给你。”

    德卿眼睛闪了几闪,忽然微笑起来,道:“王爷莫不是希望妾身从懿嫔那里探探皇上的心思?”

    袁潜心下五味杂陈,用力握住她手,叹了口气,道:“你……你若得便,就拐弯抹角地问问。千万别对懿嫔提旁的事情。”德卿笑道:“妾省得,王爷放心就是。”

    袁潜几乎落泪,无言地拍拍她的手,俯身在她额头一吻,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四十七回 娇女

    他虽然走得决绝,可是心中之痛实在无法言表。皇帝将德卿滞留在宫里,照祖制来说也是有根据的,满洲亲王的妃子原本就该轮流入宫去侍奉太后。虽然德卿眼下身怀有孕,可是皇帝打出了太妃要人陪伴的借口,袁潜却也没法说他不对。

    原本想的是找哪天皇帝心情好,就请他让德卿回王府生产,可没成想横刺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别说暂时不敢提这话头,以他目前所处的地位而言,德卿能够留在宫中,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这么利用怀孕的妻子,让袁潜感觉自己是个无能而且无耻的男人。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男人生存在世上,身上就背着一项重大的职责,那就是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眼下他虽然贵为亲王,一举一动却不能自主,非但不能给德卿一个安稳的家庭,反倒让她为了自己受尽委屈,这种滋味着实是不好受的。

    袁潜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一生一世一定要好好地对待德卿,等到自己手握大权,不再要看别人脸色做人的那一天,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德卿吃一点亏。

    他心情郁闷,晚膳时候破例地喝了酒,而且还喝了不少,一直到面颊通红,仍是一杯接着一杯地饮个不住。

    觉得屋子里太闷,索性提了酒壶,信步在庭园之中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碧风苑左近,风中忽然飘来一阵凄婉琴音,?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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