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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屋子里太闷,索性提了酒壶,信步在庭园之中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碧风苑左近,风中忽然飘来一阵凄婉琴音,有如子规啼唱,让他不禁驻足,凝神细听起来。
那琴声是自绿竹亭中传来,亭子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面前的藤桌上摆着一具桐琴,那人一面拨动琴弦,一面和着曲调低声吟唱道:“琴音凄婉曲含伤,哀弦拨断肠。相守时短,恨天长,誓言抚鬓霜。弦乐海,暮穹苍,君心待绍光,此情我有地成荒,那堪泪几行?”
淙淙铮铮的琴声和着哀婉绝伦的歌词,袁潜痴痴地听着,脑海里满是德卿的音容笑貌,一时间似乎有一种错觉,那抚琴低歌的就是德卿,是她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疾步走上亭台,伸出手去,刚要抚摸德卿的脸颊,却见那女子抬起头来,有些惊惶地道:“王……王爷。”
袁潜一怔,回过神来,定睛细瞧,这才发觉这女子并不是什么德卿,却是长叙的女儿兰姑。忍不住叹了口气,回身要走。
兰姑在背后叫道:“爷心绪似乎不佳,既然来了,为何不听妾身再奏一曲?”
袁潜心神混乱之际,胡乱点了点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大灌一口酒,挑衅似的瞪着赤红的双眼望着兰姑,道:“你会唱什么?会十八摸么?”
兰姑虽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是做小妾的母亲出身却十分低贱,她从小听惯了这些俚词淫曲,自然知道十八摸是什么东西。听得袁潜如此说话,禁不住脸上一红,垂下头去不敢答话。
袁潜正有些后悔自己醉后失态,却听她细若蚊虫地答道:“爷既然想听,妾就唱给爷听。”
细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曼声唱道:“……伸手摸姐大肚儿,好像一区栽秧田,伸手摸姐小肚儿,小肚软软合兄眼……”她再怎么说,也还是一个黄花闺女,唱着这种淫调郑声,早已经是满脸通红,手下也慌乱起来,一不小心,乱了曲调,再也弹不下去。
袁潜本不想听什么十八摸,只是随口刁难一句,泄泄心头郁气,可没想到越听心火越盛,霍然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复又坐下来道:“别唱这个了。你会旁的什么曲子,随便唱两首来罢。”
兰姑如蒙大赦,点了点头,一面抚琴伴奏,一面歌道: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她所唱的这歌句,乃是《诗》秦风之中的一篇,大略来说,便是一个女子怀**爱人,盼望与丈夫团聚所作的诗篇。
说起来,她是奉父母之命来给恭亲王做小的,从进了恭王府的那一天起,便全心全意将王爷当作了天一般地看待,可是王爷非但不与她一同过夜,甚至于平时也很少找她说话,生活上虽则关心得无微不至,但那却像是一个兄长对待妹妹,而不是丈夫对待妻子的态度。
要说她心中没有一点点怨望,恐怕也是假的。尽管并不因此埋怨什么,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总难免有深深的失落感。这些天来福晋奉旨入宫,王爷每到夜深人静,孤枕独眠之时总有些郁郁寡欢,这些兰姑都从易得伍那里辗转打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觉得这么想有些对不起待自己十分温厚的德福晋,可是兰姑的确觉得,或者这么一来,王爷的目光就会投射到自己身上了。
但是她失望了,王爷似乎完全没有查觉到她的期盼,对于她的殷勤服侍,只报以一句“这些事情叫下人去做”,旋即又忙他自己的去了。想德福晋在日,他的态度可不是这么冷淡的。
今天王爷好不容易坐下来听自己抚琴唱曲,兰姑聪明地把握这个机会,婉转示意,歌词之中隐藏的含义,袁潜自然完全听明白了,瞧了她一眼,但见她白嫩的脸颊在月光映照下晶莹剔透,看起来着实是一个美人。
但是两人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当时的女人结婚都早,像兰姑这岁数的姑娘嫁为人妇本来是常见的事,可是在袁潜看来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女孩子,他自然不会对一个女孩动心,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一曲歌罢,兰姑手按琴弦,对着呆呆发愣的王爷笑道:“爷,您在想什么?”
连叫了几声,袁潜才回过神来,游移的目光渐渐聚焦,盯着兰姑瞧了许久,这才叹道:“刚才你弹琴的样子,跟福晋真是很像。”
兰姑嫣然笑道:“王爷,妾身的琴艺,倒有一大半是福晋教授的呢。”
袁潜默然不语,心想徒弟在面前弹奏,师傅又在何方呢?只觉得胸中郁闷难以抒解,顺手摔掉了酒壶,站起身来蓦地大叫一声,虚空劈了两拳,忽地仰天大笑起来。
兰姑有些害怕,不知道王爷为何会有这般异样的举动。怯怯地问道:“爷,您老人家喝了这么多,怕不怕……”目光向袁潜额头上缠着的伤布望去,嗫嗫地闭起嘴,不敢说话了。
袁潜怒火陡起,闷哼一声,顺手抓住了兰姑的手腕,厉声喝道:“本王喝两口酒,也用你来管么?你道你是甚人,不过是一样给人送来送去的东西罢了!”
这桩事情一直是兰姑心中最痛之处,偏偏给王爷这般不容情地揭了伤疤,一时间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直滚下来。她别转了头去,强迫自己不要在王爷面前流泪,可是怎么忍也忍不住,直哭得如带雨梨花一般。
袁潜心一软,也觉自己有些过分,当即放开她手,柔声道:“好了好了,算本王的错,别再哭了。”
兰姑跪了下来,抽噎道:“臣妾不敢要王爷认错。”却始终低着头,不肯看他一眼。
袁潜本来已有三分歉意,见她如此说话,当即却又消失无踪,不悦道:“我好歹也算你丈夫,你就这么同我讲话么?”
兰姑忽然抬头道:“王爷既然不以妾身为妇,又何必自居妾身的丈夫?”
袁潜给她这一句话顶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味过来,也是多喝了几杯,非但不怒,反倒骤声笑了起来,大声道:“我不以你为妇?今儿个晚上,我就要你知道知道,什么是为人妇的滋味!”说着一把拉她起身,歪歪斜斜地朝着房里走去。
四十八回 反攻
胡林翼得到消息,次日便来王府,袁潜一见他面,便道:“本王想再上一个折子,仍是保奏杜翰为总理练兵大臣,整顿禁旅八旗。”
这话一出,胡林翼就是微微一惊,王爷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罢?可是沉下心来细细一想,这么做也并非全无道理。经过了这次自杀事件,皇上对王爷的疑心已经去了大半,这折子是王爷与皇上之间纷争的导火索,若是再奏一遍,更能显得王爷大公无私,不计较一己祸福。
搓搓手,道:“下官以为可行,但是这人选……杜翰恐怕不太合适。”
袁潜反问道:“那么润之说是谁好?”
胡林翼却不答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阴影之中,从袁潜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简直就像是一尊魔鬼的雕塑。
过了好半晌,袁潜都快等得睡着了,胡林翼才道:“这人选是谁,就要看王爷想从整顿之中得到什么了。”
袁潜道:“哦?那么润之觉得,本王想得到些什么?”
胡林翼一笑,道:“旗营腐朽不堪,王爷该不会是当真打算挽狂澜于即倒罢。”
袁潜不置可否地一笑,道:“旗营能不能整顿,本王也说不好。只是本王却知道,无论谁去当这个总理大臣,营里头那些红带子黄带子的铁杆庄稼,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胡林翼长身站起,一躬到地,道:“王爷既然有这打算,何必再问下官?照王爷的意思做去就是了。”
袁潜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番,蓦地一拍桌子,道:“杜翰,就是杜翰。”
这一次,皇帝出乎袁潜意料地爽快,折子一上去,当场便准了。不知道是他心里对六弟有些歉疚,还是对于出了个馊主意的杜翰有些埋怨,总之袁潜是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杜翰调任兵部左侍郎,加总理练兵大臣衔,受命对京旗三十六营来一次从头到脚的彻底整顿。
圣旨一发,袁潜便暗地里行动起来。皇帝批准他养好伤之前可以不去军机,他也乐得暂时离开那个众目睽睽的地方。
当晚,正黄旗护军统领、今年的八旗值年旗正蓝旗满洲副都统瑞麟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瑞麟用罢晚饭,正一面品茶,一面拿着一卷书闲看,忽然门房报说,新任兵部武库郎中胡林翼求见。瑞麟皱皱眉头,他二人既不属同一个衙门,官阶又相差甚远,胡林翼冒夜来访,必定意有所指。一犹豫间,就要下令挡驾。
话没出口,只听自己的幕僚李良佐道:“大人且慢。”
这李良佐是去年才投入瑞麟府中,教授小少爷怀塔布的一个西席,瑞麟爱他机智敏捷,平时有事时常寻他商议,隐然是一个心腹人物。听他如此说,当即摆手叫门房暂候,却问道:“弼时有何高见?”
李良佐躬身道:“不敢。大人知道胡林翼此来何意么?”瑞麟笑道:“见尚未见,岂能知晓。”
李良佐一笑,道:“良佐冒昧揣测,胡林翼此来,必与恭亲王有关。”
瑞麟奇道:“哦?弼时如何知道?”
李良佐胸有成竹的道:“大人试想,胡林翼以一道员直补五品京堂,可谓越次超擢了。可是为何初入京时他却给挂起来候补,闲置了月余呢?”
瑞麟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对。那时候他已经在军机办事,记得似乎前几次兵部保荐,都是给恭王爷一口驳回,后来莫名其妙地补了郎中,可没人记得清楚怎么回事了。
看来胡林翼与恭亲王之间,确实是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禁不住迟疑道:“这几日恭王爷都不曾入直,听宫里人传说,是与皇上闹翻了,我看这胡林翼还是不见的妥当。”
李良佐哈哈一笑,道:“大人错了。以良佐所料,皇上此刻已经深有悔意,只等事情冷将下去,就要重用恭王爷了。”
瑞麟一怔,反问道:“为何?”
只听李良佐道:“照大人从内务府公公们那里收到的消息,恭王爷是与皇上争执之下,在皇上面前碰头自杀,才闹了一场事出来,是不是?”瑞麟点点头,表示李良佐所言不虚。
李良佐又道:“既然如此,驾前咆哮的罪过可是不小,皇上过了这么些天仍然不提治罪这码事,还叫恭王爷在家休养,这不就是有抚慰之意么?”
看看瑞麟的脸色,又道:“恭王爷是皇上的手足兄弟,为人又有才略,当此乱世,受重用只是早晚的事情。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人若在他需要臂助之时帮上一把,久后恭王成了皇上面前的红人,自也当投桃报李,不会忘了大人的。”
瑞麟给他一番话说得怦然心动,熟思良久,咬牙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见见胡林翼,听他说什么。”却要李良佐随侍在侧。
叫请胡林翼进来,两人寒暄一番,瑞麟便先开口道:“年兄漏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相商。”
胡林翼笑道:“大人真是火眼金睛,一眼便瞧穿了下官的来意。”瞧瞧李良佐,欲言又止。
瑞麟知道他不放心李良佐,当下道:“这是本官府上的西席,都不是外人,年兄毋须避忌。”
胡林翼点点头,道:“下官此来,纯是替大人着想。”瑞麟一怔,只听他不紧不慢地道:“听说杜军机受命整顿京营,看来皇上这一番是决心肃清弊端了。”
瑞麟不置可否地一笑,他打从心里就不相信杜翰能办成这件事情,禁旅八旗的弊病源远流长,根深蒂固,凭他杜翰一介文士,岂能镇压得住那些宗室觉罗?随口敷衍道:“皇上力图振作,必有乾坤一新之象。”
胡林翼察言观色,知道瑞麟纯是口是心非,笑道:“若是大人来挑这担子,那才当得起皇上得重托,至于杜大人么……”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似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瑞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喝道:“胡年兄,本官瞧在大家同殿为臣的份上,对你客气相待,你可莫要挑拨本官同继园的情谊!”
胡林翼长叹一声,用力摇头,道:“大人既是将同僚情谊看得比自己前途还要当紧,下官只有衷心佩服,再不敢有二话。就此告辞,告辞。”说着作势欲走。
瑞麟心中疑惑,忍不住叫住了他,问道:“这是什么话?难道继园还能坏了本官的前途不成?”
胡林翼停住步子,转身道:“下官请问大人一句话:大人以为那杜翰可有整顿京旗的本事么?可有震慑宗室的威望么?可有锻炼铁军的雷霆手腕么?”
这几句话,句句说中瑞麟心思,让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李良佐在旁道:“杜翰身受皇命,就算力量不逮,我们大人也只有尽力奉承而已。”瑞麟哼了一声,对胡林翼道:“弼时说得不错,圣旨已经下来,木已成舟,就算杜翰名不副实,又能如何?”
胡林翼摇头叹道:“可惜,可惜!”
瑞麟问道:“可惜什么?”
胡林翼正色道:“可惜大人空负高才,可惜皇上不得其人而用。”
瑞麟面色骤变,用力一拍桌子,喝道:“这话今日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也就罢了,本官不会对旁人提起。年兄往后再勿多言!”端起茶杯在口边碰了一碰,重重放在几上。
胡林翼知道这是逐客了,也不再赖着不走,一言不发地告辞出去。
瑞麟眉头紧皱,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浑身无力地倒在椅中,轻声叹道:“皇上啊,皇上,奴才该怎么办才好?”
李良佐忽然道:“大人,学生倒是觉得,不必拒胡林翼于千里之外。”
瑞麟瞧了他一眼,道:“哦?你且说来听听。”
李良佐轻笑道:“胡林翼此来,必定是代恭王爷做说客,想要大人与杜翰为难。杜翰是何许人,大人难道不清楚么?”
自问自答的道:“杜翰便是帝师杜文正公之子。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若非文正公教导,皇上岂能蒙先帝青睐,传授帝位?现如今文正公虽逝,杜翰依旧备受恩宠,不但连次越升,更入直军机,现下又受命训练京营,大人您想,恭王爷心中能坦然服气么?”
瑞麟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弼时的意思是,恭王爷只是专与杜翰为难而已,并没有旁的意思?”
李良佐点点头,道:“学生猜测,便是如此。”
瑞麟叹口气,道:“这倒也难怪。只是我何必把自己卷将进去?”
李良佐笑道:“这大人可就错了。恭王爷若是真把杜翰整倒,岂能无人填补他的空缺?”
瑞麟端起鼻烟壶,在掌心里倒了一些,一下子吸进鼻中,用力打了一个喷嚏,呵欠道:“本官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
李良佐不敢再说,也就告退下去。
说实话,此刻瑞麟的心中还是存着左右逢源的想法的。他既不愿意得罪恭王,又不想彻底地倒向恭亲王那边去,毕竟杜翰眼下还没对自己的地位造成什么威胁,何必因为胡林翼的几句话,就同他闹翻了呢?
可是只不过三数日后,就出了一件大事,迫使他不得不正视现实,开始考虑这一条路了。
四十九回 交锋
杜翰上任不久,便雷厉风行地查点簿册,清理冒滥,每日亲自到校场点卯,叫骁骑校打着押着旗兵训练。这些八旗的铁杆庄稼哪里肯卖他的面子,不过数日,就哄闹起来,大家伙暗地里串连起来有意怠慢,今天你请假,明天我告病,总之是没一天好好地全勤,叫杜翰好生下不来台。
越是如此,杜翰越是不饶人,竟然跑到皇帝面前告状,说各级将官不服管束,纵容部下罔顾命令恣意妄为,求皇帝给他作主。
皇上听了这种话自然大怒,立时叫军机拟旨,申斥了各旗都统、副都统一番。瑞麟也在其列,虽然说诏旨中的语气并不格外严厉,可却也叫他好生下不来台。旗下佐领纷纷跑来抱怨,瑞麟耐住性子一个个打发了,闷闷地回到家中,对杜翰不由得十分厌恶,但觉此人真是一介腐儒,丝毫不能成事。
就在这时,正黄旗副都统长叙来拜,瑞麟心知长叙此来必定是为了杜翰,犹豫片刻,还是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一见面,长叙便道:“澄泉难道就任由那杜翰胡乱折腾么?”
瑞麟哼了一声,道:“他是遵旨行事,瑞麟也无可奈何。”
长叙叹口气,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些天来咱们可是吃足了苦头,照这般下去,早晚都没好日子过。”
瑞麟心中深以为然,却不便明着附和,只是唔唔两声。
长叙续道:“可恨的是那杜翰软硬不吃,滴水不进,正红旗正蓝旗两边都有人给他送了厚礼,你猜他怎么着?”
顿了一顿,道:“他叫些人敲锣打鼓,张张扬扬地把人家的礼物原封不动的给退了回去,澄泉你说说,这叫人家的脸上怎么能挂得住?”
瑞麟眉头愈皱愈紧,杜翰这是吃错了什么药,难道疯了不成?照这架势,恐怕不久就要轮到都统副都统们头上了。
长叙凑了过来,道:“澄泉,我倒有个办法,把杜翰给逼得知难而退。”
瑞麟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平时有些窝囊的副都统,上下打量一番,觉得他如此胸有成竹,实在不像是随口糊弄自己,忍不住问道:“什么办法?”
长叙得意道:“澄泉你想,若是各旗满汉蒙都统副都统尽数联名参奏杜翰存心刁难,皇上会不会不加理睬?”
瑞麟摇头道:“这怎么可能?自我大清太祖创设八旗以来,从没有过各旗同心协力参哪一个人之事。”
长叙愣了一愣,顺口道:“恭王爷说……”
瑞麟瞪起眼,追问道:“是恭亲王叫你来的?”
长叙已经说漏了嘴,没法子,只得点了点头,却道:“恭王爷说,已经有镶红正红二旗的佐领去找他抱怨过了,王爷也觉那杜翰行事太过不留后路,已经打算劝皇上将这差事另委别人了。”
瑞麟默然沉思,他知道这一连串的事情,多半都是恭亲王在背后做了手脚。各旗之所以对杜翰如此深恶痛绝,说不定也都是恭王爷的人暗地里撺掇的结果。他如此处心积虑,难道只是恨乌及乌,因为当年杜受田的翊戴辅佐之功,至今仍对杜翰耿耿于怀?
轻轻摇了摇头,心想恭亲王若真如此善记恨,自己可得小心莫要在这件事情上得罪了他。杜翰与自己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可犯不着因为他跟恭王爷起了冲突。
与长叙周旋了几句,送他离去,便唤李良佐来商议,问道:“弼时啊,你说我该帮恭王爷呢,还是帮杜翰,抑或两不相帮?”
李良佐一笑,道:“大人两不相帮,那可就是把两边都开罪下了。”
瑞麟点点头,道:“我正是此意。杜翰虽然资历尚浅,可是承其父荫,深得皇上重用,也不好轻易参得动。至于恭亲王……”摇摇头,不说下去了。
李良佐捻须道:“大人,学生倒有一个法子,可以既遂恭王之意,又不开罪杜翰。”
瑞麟忙道:“快说,快说!”
李良佐笑道:“大人只要静待有人参奏杜翰之际,便上疏替他辩解,只说杜翰忠心为国,有过无错,只是身为汉人,宗室仗着架子欺凌于他也在所难免。恳请皇上再任命一位亲王与他共同办理此事,便可塞攸攸之口了。”
瑞麟细细一想,果然觉得有几分道理。耐心等了几日,宗室最多、受处罚也最多的正黄旗,副都统肃顺最先跑到皇帝那里哭诉,指责杜翰一味刁难宗室云云,大有不去杜翰自己就要请辞之慨。
各旗原本就对这种整顿叫苦不迭,胡林翼等人游说煽动数日,早就心下愤愤不平,一旦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很快就抱起团来,以前所未有的齐心协力之态,来抵制杜翰的这一次奉旨练兵。
一个人指责杜翰,皇帝可能会以为是杜翰实心办事以至于得罪了人,可是眼下大家群起而攻,众口攸攸都说杜翰不好,咸丰本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听了这许多闲言闲语,便召众军机入内商议,是否换去杜翰,另委旁人。
瑞麟眼见事情如同李良佐预料的一样发展,先是立场鲜明地将杜翰赞扬了一番,跟着便道:“皇上,奴才以为宗室难于管辖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积弊,杜翰虽然忠心耿耿,可也未必能镇压得住。皇上不如择一能干的亲王与杜翰会办此事,庶几可以打杀宗室们的气焰。”
咸丰皱皱眉头,宗室骄横,他也素有所闻,只是一来大宗、六祖血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查办任何一个,就冒出来一大堆的皇亲国戚说情;二来法不责众,大家都是这般,拿谁开刀也不是。
当初委杜翰这个差事,他就不是十分情愿,只是碍着刚刚与老六闹了一场,若再驳回他的摺奏,不免又要兄弟启衅。咸丰实在是累了,实在不愿意再受这种折腾了。何况乎懿嫔也不住劝他,家人与外姓,终究还是比不得的。
想了一想,皇帝对瑞麟道:“下去拟旨,叫……”顿口沉思片刻,道:“叫恭亲王奕訢,与郑亲王端华,协同杜翰会办此事。”
端华是乌尔恭阿之子,肃顺的亲哥哥,封爵一直可以上溯到济尔哈朗一系,是大清八大铁帽子王之一。早在道光老皇帝在位的时候,他便已经晋身御前大臣之列,先皇驾崩之时,更诏受顾命,现在已经做到了右宗正、内大臣。
端华虽然位高,权却并不特重。咸丰即位以来,几乎从没委过他具体的差事,因为他实在知道这位郑亲王有几斤几两重。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别的办法,为了制衡老六的实权,只好把他赶鸭子上架了。
事情的结果,有一部分是出乎袁潜意料的。原以为这个练兵大臣的差事会落在五叔绵愉的头上,绵愉在军事上并没有什么才能,必定要找人帮助商议办法。加上自己与他关系甚佳,到时候说话办事,都会方便得很。
没成想皇帝居然一反不让自己碰兵权的常态,把他委成了练兵大臣,这差事与当初的办理巡防不同,是切切实实地有了指挥军队的权力。虽然还有一个端华在旁边监视,却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大大的进步。
喜出望外之余,也有几分担忧,端华的背后可有肃顺这个灵魂人物在出谋划策,这一来可就算是直接对上了。历史上的奕訢,可是被肃顺压制了许多年的,自己能斗得过他么?
用力摇摇头,甩掉那些踟蹰不前的想法,袁潜清楚地告诉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唯有照着原先的计划一步步地做下去,肃顺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何况现在自己已经博得了皇帝的信任,在宫里有那拉氏互相呼应,在肃顺身边又插下了小扣子罗顺发这颗钉子,难道就不能同他一较高下么?
五十回 赌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三位奉旨总理练兵大臣在值年旗都统衙门里笑嘻嘻地打起了招呼。
大家都是各怀心思,杜翰连遭了几次挫折,巴不得两位王爷能来给自己撑腰。他明知恭亲王与自己的梁子不算浅,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未必肯帮自己,是以一上来就与端华套起近乎,大吹特吹第一代郑亲王济尔哈朗的赫赫功绩,直把端华乐得合不拢嘴,也反过来不住口地称颂杜受田的辅弼之功。
袁潜冷眼旁观,等这两个人互相吹捧一番,这才道:“继园已经办理十数日,不妨将各营的情形大略说说,也好让郑亲王同本王易于着手。”
杜翰有些不情愿地望了端华一眼,见他不置可否,这才答道:“各营里都有不听号令的,大多是仗着宗室觉罗撑腰,下官拿他们没有办法。”
端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是皇上御批的钦差,谁敢不听你的号令?哪个不依,你便军法从事就是了。”
杜翰苦笑不已,军法从事,谈何容易?他只不过是一个汉臣,哪里敢拿宗室来军法从事!
支吾两声,只听恭亲王笑道:“郑亲王说这话不免有些为难继园了。也罢,既然如此,便叫人号令下去,明日卯时各旗在自己的校场会操,到时候本王与二位一同前去点卯,瞧是哪个胆敢抗旨的。”
杜翰乐得一推六二五,将责任让给恭王爷去背,当下满口答应。端华皱皱眉头,心想若论起不讲情面,恭亲王恐怕比杜翰好不了多少。明日只好见机行事,看他究竟是否说到做到了。
回到府里,便差人唤来自己的兄弟、正黄旗副都统肃顺,将今日杜翰与奕訢的表现说了一遍,问道:“明日恭亲王要清点会操,营里究竟缺多少额,该怎么办才好?”
肃顺抚着额头想了半晌,道:“只好预先知会他们一声,拉些家人奴才去顶上了。”
端华点头道:“那也只好如此。只是会不会给瞧破?”
肃顺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历来会操,都是如此办理,什么时候给人瞧破过?哥哥放心,交给兄弟就是,管保稳稳妥妥。”
他手脚倒也麻利,不知怎么上蹿下跳半日,便将本旗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该有的额数一个不缺,只等着明日会操,便可以蒙混过关。
到得次日卯时,各旗果然在自己校场上集合起来,只不过仍是有许多缺额罢了。袁潜陪着端华一一阅毕,始终一言不发,却把哪一旗缺多少人,哪个佐领没到,哪个是家人顶替,暗自都记在心里。
八处校场看完,已经日薄西山,眼看要天黑了。袁潜瞧瞧时候,正好还能赶上军机晚班,当即匆匆赶进宫去。
咸丰刚用过晚膳,正在那里看折子,闻说老六在南书房外求见,便叫传进来。
袁潜请过了安,便道:“奴才今来,是特地请皇上阅兵来的。”
咸丰有些意外,皱眉问道:“阅兵?现在可不是大阅之期啊。再说秋阅早已过去,各旗都算盔甲鲜明,训练有素的很啊。”
袁潜叩头道:“下面的奴才们欺上瞒下,总是有一手的。皇上非亲自一阅,不能知道如今的京旗已经糜烂到何等田地。前此杜翰备受攻诋,就是因为实心办事,开罪了那班玩忽弄巧的宗室,如今奴才接手,办也不好,不办也不好,唯有先求皇上大阅三军,以为将来奴才被参的退步。”
咸丰眉头皱得更紧,一来他不相信禁旅八旗竟会当真如老六所说那般不堪,二来老六这种行事作风,让他觉得似乎是在威胁自己,心中禁不住有些不快。
在袁潜来说,他只是打一个赌,他赌年来越来越怠于政务的皇帝虽然将早朝一减再减,可是亲耳听到自己受臣子如此蒙蔽,却也不会忍气吞声地吃这一个瘪;他也赌皇帝尽管心中生气,可是仍然不会冒着如许严寒亲自去吃这阅兵的苦头;何况宫里还有一个懿嫔在,袁潜有把握,只要皇帝流露出些许离宫阅兵的意思,懿嫔一定会照着他们商议好的那样,从中加以劝止的。
他赌赢了。咸丰虽然当场没有表态,可是晚上在储秀宫过夜的时候,他果然对着兰儿倒起了苦水:瞧老六言之凿凿,难道现在的情形真的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真的非自己出马不可?
兰儿距离生产之期不久,身体已经十分笨重,见皇上这般烦恼,仍是唤来宫女,搀着她走下榻来,轻轻抚着皇帝的脊背,柔声道:“皇上是万金之躯,每日批折子已经够劳累的了,还要去阅什么兵,怎当得起这般辛苦?皇上的龙体安康,才是天下万民最紧要的福祉,皇上自己可得当紧才是啊。”
说着眼圈一红,似要落泪一般。咸丰连忙搂着她的肩头好言安慰,却皱眉道:“没法子!老六将旗营的情形说得那般不堪,看起来除了朕就没人能镇压得住了!”
兰儿嫣然一笑,小巧的嘴角轻轻一翘,道:“皇上,您既然打算用六王爷,为何不放手让他去做?”
咸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叫宫女搀着她坐了下来,忽然反问道:“朕记得上回你说过,给老虎的脖子套上铁链,就可以靠它去给朕捕捉猎物了。可是有朝一日若是这老虎想要挣脱链条,那又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兰儿先是一怔,旋即笑了起来,道:“当日臣妾不过随口那么一说,不想皇上还记得呢。”整个身子都倚在皇帝身上,几茎秀发拂在他的肩头,一本正经的道:“皇上总觉得六爷是会吃人的老虎,可是在臣妾看来,他只不过是一头熬熟了的鹰罢了。”
咸丰有些兴趣,反问道:“哦?你又是如何知道?”
兰儿笑道:“女人的直觉可是很厉害的,皇上难道不相信臣妾么?”
咸丰也报之以一笑,道:“朕可不是不信你。只是老六他……”
兰儿费力地站了起来,羊脂玉一般的柔荑轻轻抚摸着皇帝这大半年来骤然清减的面孔,道:“皇上近来不是总觉得身子乏力么?眼下正好冬天,可该好好调养调养了,要不来年开春,浊气上泛,还不得大伤龙体?臣妾瞧着也心疼得紧呢。六爷这么能干,对皇上又是忠心耿耿,要不他前两天干么命都不要的要在皇上面前一表清白?太医可是说了,再撞实一点儿,六爷的命可就没了。皇上就把事情委了他去做,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咸丰默然点头,觉得兰儿这番话确实说到了自己心里去。当时他细细究问太医,知道老六这一下撞得确实不轻,不是什么欺瞒自己的手腕,心中便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他却不知,那太医早已经是给兰儿买下的了,当日恭亲王一出事,消息立刻就经由自己西暖阁中值班的太监传到了懿嫔的耳朵里,也亏兰儿的脑筋转得飞快,这边太医还没赶去,那边她已经派了一个心腹过去,连哄带吓,又加上许以重利,把太医给收买了过来,教他到时候只管把六爷的伤势朝凶险里说。那太医禁不住诱惑,果然答应,怕恭亲王醒得太早,又在他的药方之中偷偷加入了好些安神催眠的药物,让他狠狠睡了一觉。
兰儿做这些事情,无非是为了彻底把恭亲王逼得与自己绑在一条船上,若不让王爷知道,那就算是白做的了。后来经由德卿之口,这些因由辗转传入袁潜耳中,他听罢之后,只是叹了口气,觉得有些事情如同宿命,怎么避也避不开的。就如他同肃顺之间结下的梁子,以及与慈禧的利益同盟,似乎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大违自己本意,可是令人惊讶的是事情居然顺流直下地与历史不谋而合,袁潜渐渐地死了心,决定接受这个现实了。
所以在他的授意之下,通过懿嫔的心腹安德海,德卿婉转地向懿嫔表达了恭亲王愿意合作的善意。
这天晚间,就在皇帝御驾亲临储秀宫之前的几个时辰,安德海瞅着皇上不要伺候的空挡,刚刚送来消息,说恭亲王托进宫给德福晋送衣物的奴才捎来一句话:王府里请了个蒲州班子唱过年戏,最拿手的是“大登殿”,唱功做派,都是一顶一的。因为懿嫔喜欢山西梆子,特地教她问问,看懿嫔要不要传这班子进宫伺候。
这话听起来不过是夫妻之间的闲言碎语,可是听在懿嫔这个戏迷耳中,却是了若指掌。这出大登殿,说的是唐朝时候,薛平贵得西凉国代战公主之助,攻破长安,拿下王允、魏虎,自立为帝的故事,她在父亲任官山西的时候随侍在侧,瞧了不知道多少遍。
恭亲王这分明是在拿薛平贵自代,却以代战公主影射自己了。懿嫔心里想着,不由得微微一笑:究竟谁是薛平贵,谁是代战公主,没到最后一刻,那还不好说得很呢!
五十一回 局
人的一生不停的画着许多圆,上一世与下一世之间只有一个交叉点,人生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轮回。画一个圆其实就是个局,许多人没等到结局就已经被判出局了。
袁潜很幸运,这一次出局的不是他。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局,大家都还留在局中相互算计,又或者说,大家都自以为是画这个圆圈的人,正在把别人朝局里设计。
咸丰对他提出的大阅请求报以善意,但是却并不打算亲自出马,而是照着上次委派绵愉一样,这一次又将阅兵的正差事委给了宗室之中的另一人:怡亲王载垣。
这个人选的拣择,是颇费了皇帝一番苦心的。
从谱系尊卑而言,从乾隆爷时候起,大清的皇子都以永绵奕载排行,载垣虽然早在先帝爷在位的时候便袭爵封王,可论辈分,却该是奕訢的侄儿一辈。
以载垣为正使而叫恭亲王协办,无异于暗示奕訢,虽然顶着一个协办的名目,可是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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