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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隐瞒,叫儿子上报朝廷,是时毕峰已死,儿子毕达继承了他的手艺,也在玉器监中做活。嘉庆爷一怒之下,下令将毕家满门尽数流放宁古塔,可怜当时毕达弱妻幼子相携踏上不归路,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至于毕峰死前留下的作品,也都被一一清查出来,封存于库,再也不许使用。那些作品上,无一例外地都隐藏着“子冈”二字,不过大多须得仔细观看才能瞧出隐约的轮廓。
邓僖在调来恭王府为总管以前,曾经在宫里当差,袁潜几乎连想都不用想,便断定这玉佩是他在库里偷出来的无疑。
将那玉佩在手中掂了掂,心中嘿嘿冷笑两声,暗道这可不是我存心跟你过不去,简直就是天意,叫你撞在我的手里。
对荣全微一点头,示意他把邓僖传过来回话。
不多时,邓僖忐忑不安地随着荣全来到,袁潜一眼瞧见他那弯腰曲背奴颜婢膝的样子,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在这恭顺的外表下面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坏水,从前皇帝对自己的小动作如此了如指掌,恐怕都是这个鸟人――不,没鸟的人――暗中刺探去的。
看着他在案前跪倒,首先从鼻腔中间闷闷地哼了一声,继而却似没瞧见这个人一般,自顾自地取过一卷闲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时不时拍案击节,大叫一声“妙”!丝毫不理跪在下面的邓僖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袁潜案头的蜡烛已经快要烧尽。他叫易得伍换上一根新蜡,又继续埋头看他的书去。忽然间眼前一花,只听得扑棱棱几声,一只巴掌大的飞蛾冲着烛火直飞过来,却给纱罩挡在外面,一头撞了上去,头晕脑胀地跌在桌上。
袁潜吃了一惊,愕然抬头,望着那飞蛾挣扎起来,振振翅膀,又再朝着灯罩猛扑过去。这一下撞得更狠,鳞粉飘飘扬扬散了开来,亮闪闪地沾在袁潜衣袖之上。
对着烛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飞蛾的翅尖已经略有些缺损,可是它却不计生死地一下一下朝着绿纱罩猛力冲击,似乎非要撞穿灯罩,扑向它向往的光明不可。
袁潜心中一动,抬手取下灯罩放在一旁,那飞蛾迫不及待地冲着烛焰直飞过去,贪婪地拥抱着光和热。
灼热的火苗烧焦了它的翅膀,袁潜鼻中嗅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抬不起手来去扑灭灯火,把这呆头呆脑的飞蛾拯救出来。
飞蛾给烧掉了半边身子,掉在案头扭动挣扎,眼看是没有活路了的。袁潜轻轻伸出二指,将它捏了起来,看着它的生命一点一点消逝,终于完全死透了,这才叹口气,摊开书卷,把这静夜漫漫之中一只飞蛾追逐光明所留下的见证夹在书本中间,又轻轻地阖上了书。
望望窗外,天色正是漆黑一团,沙漏索索的响声告诉袁潜,时候才不到四更而已。他站起身来,移步走到邓僖身边,俯视着他,蓦然开口,大声道:“邓总管。”
邓僖浑身一激灵,不自禁地有些瑟缩,锐声应道:“是。”
袁潜刚才把他晾在那里半晌,除了要叫他心中担忧惧怕之外,更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人在后半夜,都会犯困,一困,精神力与意志力都大大打了折扣。袁潜在前世的时候是一个自由写手,三更半夜地不睡觉是常有的事情,所以熬夜对他的影响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但是邓僖就没有那么好彩,白天袁潜找了一大堆事情吩咐给他去办,已经把他折腾得头晕脑胀,到了晚上非但不能睡觉,还要跪在地下等着王爷问话。袁潜在那里坐着看书,悠闲自在得很,可邓僖在底下端端正正跪着,早已经两腿麻木,想站起身来活动一下手脚,又怕王爷责怪,只得咬牙忍住了。
跪了一会,渐渐地就瞌睡起来,身子一歪一歪地打起了盹。就在似梦似醒之间,蓦然听得袁潜大喝一声,吓得一下子醒了过来,来不及擦掉口角流出的涎沫,连忙强打精神跪好,听王爷有何吩咐。
袁潜瞄他一眼,见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自己的疲劳战术奏效,清了清喉咙,道:“邓总管。”
他以王爷的身份,称呼一个区区的总管太监,居然还带着衔职,已经足够诡异,何况乎还特地将总管二字加重了语气?邓僖心中知道要糟,自己是皇帝插在恭亲王府的探子,这个想来王爷早已知情,自己也并不怕他,反正有皇帝撑腰,他就是发现了,也不能把自己怎样。
也正因为此,这两年他跟王爷一直相安无事,邓僖深谙为人之道,恭亲王的许多行动,他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地过去了,生怕把王爷给逼急了同他拼命,那就划不来了。至于皇帝那头,他也时不时报告一些八卦新闻,譬如王爷府里收了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妾啦,德福晋怀孕啦,等等之类。
是以在他跟恭亲王之间,一直维系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平衡,两边谁也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却又都装作懵然不觉。
可是今天,王爷却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很明显是要翻脸了,为什么?邓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略略抬起头来,偷眼瞧了瞧王爷的脸色,却是淡如清潭,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怎么说也是混了多年的老太监,极擅看风使舵的一套,当下奴颜陪笑道:“王爷有何吩咐?”
袁潜怪怪地笑了起来,道:“没什么,只是咱们两个主仆交谊匪浅,怎么你办喜事,竟然不给本王下道喜帖?”
五十五回手段
邓僖做贼心虚,听得这句话,立时脑门嗡地一响,心想许阿娇他娶得十分秘密,只是一乘小轿抬过了门,再也没有张扬半句,怎么会传进王爷耳朵里去了?
强笑道:“王爷这说哪里话?奴才一个刑余之人,哪里有什么喜事可办!”
袁潜冷冷地道:“哦?没有喜事?那么是丧事了?!”
邓僖心中更怕,硬着头皮道:“王爷,这……”
袁潜更不多说,从袖中掏出那块玉佩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道:“本王替你捡回来了,怎么你不谢谢本王么?”
邓僖战战兢兢地抬头瞧了一眼,就如给火烫了一般飞快地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好容易定下神来,忽然发觉自己真是蠢到了极点:不就是几根小辫子么?你恭亲王手里攥着我的,我邓僖手里何尝不是攥着你的!大家的屁股都不干净,你让我活不下去,我也不能让你痛快。
人到了这种时候,往往是患得患失与鱼死网破两种心理兼而有之的。邓僖虽然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可心里仍然存着一丝侥幸,巴望能反败为胜,在王爷面前扳回一局。
袁潜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暴风骤雨一般地将他蓄妻、杀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末了掂掂那块玉佩,笑道:“这玉佩,价值看起来很是不菲啊。不知道是哪位玉工的传世之作?”
邓僖把心一横,抬起头来,声泪俱下地道:“奴才糊涂,奴才糊涂!王爷只要饶了奴才这一回,往后当牛做马,听凭驱使,再无半句怨言!”
袁潜嘿嘿一笑,摇头道:“我可不敢要你当牛做马。”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站起来,盯着他望了半晌,语声忽然转为凌厉,喝道:“你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么?我一个亲王,哪里敢拿你当牛当马?”
邓僖给他这么一吓,两腿一软,又再跪倒,定定神,道:“奴才只不过是照皇上的意思办差而已,哪能说是什么皇上的红人?”他把“照皇上的意思办差”几个字咬得特重,想了想,又跟上一句,道:“眼下奴才只伺候王爷一人,王爷若不嫌弃奴才,奴才宁可当王爷身边的红人呢。”
袁潜在心里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他明白邓僖这已经是在对自己暗示,如果肯退一步放过他,那么他也会投桃报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费了这么大的手脚,所要的无非是这个目的,现在眼看已经要成功,可别把他吓得太过,反扑起来就麻烦了。
当下装作有些犹豫地道:“知情不报,本王可不敢。除非……”低头拿眼睛瞧着邓僖,两人目光一触,居然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微笑。
袁潜叫他起来,轻描淡写地道:“天快亮了,本王要去值班。你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挥手叫他退去,才觉得十分疲倦,这一晚折腾下来,自己也是累得够呛。不过想到从这以后,身边这最大的一颗钉子就算拔去,倒也觉得十分值得。
打那以后,邓僖果然老实了许多,向皇帝打小报告的次数大大减少,而且报告的内容也逐渐变成十分没有营养的家长里短,弄得皇上都不爱听起来。
说起来还要多亏邓僖保密,否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是无法借着自己身处军机的机会一一加以实施的,譬如对胡林翼明目张胆的拉拢,又譬如他在湘军水师这个问题上玩弄的许多手段。
就在这年十二月间,袁潜与载垣奉了皇命大阅京旗三十六营之际,南方再度告急,骆秉章等人连番飞奏,恳请圣命促令曾国藩所练的水师尽快顺江东下,赴援湖北。
曾国藩接到圣命,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沉思半晌,叫人去请郭嵩焘、罗泽南两人过来商议此事。
郭嵩焘一进门,便道:“听说皇上又下诏催促大帅出兵了?”曾国藩苦笑着瞧瞧案头用清香供着的圣旨,无奈地点点头,跟着把圣旨中的言语对他述了一遍。
罗泽南沉吟良久,问曾国藩道:“大帅,你的意思如何?”
曾国藩摇头不答,他是一个素有雄心壮志的人,由少年时候起,一种立非常之业、为非常之人的志向,就始终伴随着他的人生。这些年来,官运虽然亨通,可是终究没有什么大功勋,时至今日,他的手中已有水陆二十三营一万湘勇,加上长夫在内,将近二万。他是这支人马名符其实的统帅,只等他一声令下,水陆两路并进,剿平乱匪,平定湘鄂,那该是多大的荣耀!真有那一天,也不辜负了这些时日以来匿身衡州,含辛茹苦的训练。
但是现在这个时机,真的是最好的么?钱的问题上,因为朝廷迟迟不批复那道申奏杨健为乡贤的折子,杨江也就死活不愿意付清七万尾款,好在王爷周旋的捐务办了下来,加上筠仙另外想的一些法子,总算可以暂纾燃眉之急;论军费,仍然是谈不上不充裕的。
而且,眼下就算钱粮称足,曾国藩也自是不肯将他刚刚成军的水师拉出去白白当作炮灰,广州那边的大炮尚未解到,凭这些光板拖罣,哪里能下水作战?曾国藩的志向远大,却不是一个未谋而先动的人。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决不肯随便出击。
郭嵩焘看出了他的心思,在旁道:“大帅,圣旨已经连三催促,再不奉旨,恐怕……”
曾国藩叹口气,道:“是啊。请你们两位过来,就是要商议一个法子。”
罗泽南却自语道:“皇上如此急促出兵,恐怕还不单是为了军情紧急。”
曾国藩一愕,只觉得浑身无力,十分不情愿地点点头。这是一个他不想承认都不行的事实,自己是一个汉人,而不是旗人,若不是眼下天下如此大乱,若不是恭亲王的再三保奏,皇上可能压根就不会让他手握兵权。一时间,“非我族类”这句话,在曾国藩的耳中强烈地回响起来,震得他头脑一阵阵地发晕。
郭嵩焘有些不安地道:“大帅……”想了一想,还是道:“大帅已经连着拒绝了皇上三次出兵诏书,若是这一次再不奉诏,恐怕更忤上意。以嵩焘所见,眼下咱们粤炮虽然未到,可是两处船厂已经建成快蟹四十号、长龙五十号、舢板一百五十号,陆师也是每日操练得兵强马壮,未必就不能与发匪一战。”
曾国藩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道:“我何尝不知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的道理?筠仙以为曾国藩是一个缩头缩脑之人么?只是咱们数载辛苦,好容易有了今日规模,眼下没有十分把握就贸然出征,万一尽数毁在国藩手里,那怎么对得住众多练勇,又如何能对得住皇上同恭王爷的知遇之恩?”说罢,忽然发现自己在不自觉间竟然将“皇上”与“恭王爷”并列了起来,禁不住微微一怔。
罗泽南灵机一触,道:“大帅有没有接到恭王爷的来信?”曾国藩摇摇头,示意没有。他心中也正在奇怪,以往只要朝廷有诏书到,恭亲王的密信必也前后脚送到,怎么这一次却没有一点消息呢?
本想叫景廉过来问一问,可是转**一想,又打住了这个**头。他不想给恭亲王一种自己事事都要依赖于他的印象,至少在目前来看,自己手中的这二万练勇,就还是恭王爷不得不重视自己的资本。曾国藩很清醒地意识到,他与王爷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就曾国藩而言,他宁愿把这种关系称为互相利用。
恭亲王利用自己的地方军事实力,来培植他的羽翼;而自己呢,也把恭亲王作为朝廷里的一个奥援――尽管对他来说这样的奥援并不只有恭王一个。
五十六回 攘外
再一次得到曾国藩奏闻,以炮位尚未解到为由请求推迟出征日期的皇帝,终于陷入了不可遏止的震怒之中。
他重重地将那本奏折摔在地下,又狠狠踏上一脚,心里边满是对这个汉人的憎恨与恼怒。竟然敢连续三次顶撞他的圣旨,还把不把他这个九五之尊放在眼里了!一时间咸丰真的开始后悔,不该一味纵容曾国藩,让他得以变得如此嚣张。侍候的太监全都吓得远远躲了开去,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皇上的出气筒。
发了一阵脾气,皇帝稍稍平静下来,叫太监拾起刚才被他丢在地下的奏折,拂去上面的微尘,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曾国藩还是不能不用啊!现在湘鄂赣无不告急,除了曾国藩的水陆两军,哪里还有可以调动的力量?
他丢下这本令人烦心的折子,顺手又取过另外一本奏折。看着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是古怪,终于,他把奏折一丢,下令传军机大臣进见。
皇帝召见,军机们自然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匆匆赶进宫来覆旨。六个人照顺序一字儿排开,先后叩过了头,皇帝便把那折子传给他们遍览,问道:“这上面的拟批,是哪个拟的?”
这折子上既有拟批,自然是走过一趟军机的了。袁潜瞄了两眼,便想起来个中内容:原来这是一本弹劾上海道吴健彰养夷通匪的折子,上折子的是光禄寺少卿程恭寿。
那吴健彰原本是一个广州十三行里的买办,发了一笔财之后,就跑到上海,捐了一个江南候补道,道光二十八年出了一桩“青浦教案”,这吴健彰因为深谙洋情,查办有功,被朝廷认定是通夷之才,以后大加任用,加上他钻营有术,不久便谋得实授苏松太兵备道,记名按察使兼江海关监督的肥职。一时间吴健彰驰骋十里洋场,连洋人都称他为“爽官”。
今年上海小刀会刘丽川作乱,吴健彰为了筹措饷银,向外国洋行赊账雇募船炮,当时本是得到朝廷允准了的,可是过不多久,便被人狠狠参奏一本,说他已经死去的弟弟吴建文,生前本是刘丽川手下一员得力干将,吴健彰更曾经被刘丽川的匪兵俘虏后又放还,其中必定有什么猫腻。他在澳门、广州等处招募船只组建水师营,颇借了夷人之力,保不齐又许给了他们什么好处。朝廷半信半疑,只是批复叫地方上彻查而已。一时间京里的都老爷、翰林们舆论纷纷,都是不利于吴健彰的。
矛盾发展到白热化,这位光禄寺少卿程恭寿终于纠结起一帮同乡同年的京官来,联名上了一本折子,要求皇帝立刻将吴健彰撤职查办,并且要细细搜寻他原籍家中有无海船夹带回去的银两,好找到他贪污的证据。
这折子当中,除了指责吴健彰与刘丽川有同乡之谊,其弟又曾经是刘部下的小头目之外,更翻出旧账来,言之凿凿地声称吴健彰在上海道任上勾结洋人,收了不少好处,不但任凭洋人扩大租界的边界,更将租界扩大到了沿海其他地方。吴健彰被刘丽川俘虏那次,是借着美国公使马沙利的名义获救,既然吴健彰与小刀会贼匪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洋人又与吴健彰勾勾搭搭,那岂不是会匪与洋人之间,也可以扯得上许多瓜葛?
这一本看似头头是道的奏折一上,立刻吓坏了军机一班大臣,朝廷当前最怕的莫过于洋人,其次便是发匪。这两样东西纠合起来,那就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让他们感到深深的恐惧与威胁。
吴健彰犯了这两样最大的忌讳,自然不会有人想要去保住他的性命顶戴。除了袁潜之外,其余几个人都是众口一词,十分坚决地要求立刻将吴健彰解送来京按问,另外派人去署理上海道的职务。
袁潜冷眼旁观,无可无不可地与这天的另外一位值日军机瑞麟一同在折子后面的奏片上拟了批,放下笔来,却道:“眼下苏沪匪情闹得厉害,洋人究竟是否与涉,暂且还不好说。万一怪错了他们,到时候纷争起来,咱们可担不起这个干系。”
瑞麟一怔,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夷务难办,这是朝廷上下无不知晓的,大小官员没一个不是敬而远之,现下要他们去拟这开罪洋人的批,着实有些为难了他。
当下问道:“请问王爷的意思,该如何办理?”
袁潜一笑,道:“这个简单,咱们拟个双请送上去就是了。”所谓双请,就是军机们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要商讨出两种办法写在奏片之上,请皇帝定夺,说起来也算是军机大臣一种卸责的法门。
邵灿、瑞麟、穆荫三人纷纷附和,只有绰号彭葫芦的彭蕴章,不知道在动什么心思,只是用他的老姿势坐在那里,仿佛闭目养神一般。
袁潜看惯了他这种样子,也不以为怪,只对其他几人道:“本王这个提议,想必诸位都没有什么异议了?那就再拟一个奏片出来罢。”说着,眼角特地向杜翰瞟了过去,拖着声音道:“杜继园足智多谋,想必有以教我啊?”
杜翰脊梁骨冒起一阵冷汗,他心里清楚,王爷与自己算是对上眼了,上一次两人交锋,若不是皇上优柔寡断,自己可说已经是稳操胜券,谁知后来却又莫名其妙地被王爷扳了回去,吓得他一夜不曾合眼,整晚都在忧心忡忡,既担心皇上降罪,又忍不住琢磨王爷以后会如何报复自己。
可是事情却令他很是意外,恭王爷非但不与他为难,却转过头来又继续保奏他去整顿旗营,而皇上居然也照准了。上任之初的几天,杜翰还以为这是王爷示弱的表现,也真有心好好替朝廷出力整顿一番,可是后来遇到一系列的刁难,却让他明白过来,王爷这是存心把自己朝火坑里推呢。
好容易现在事情算是过去了,王爷与皇上心里的疙瘩却没那么容易消除。杜翰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些天面圣的时候,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大大不如从前那般亲切,甚至于他有一种感觉,若不是仗着去世的老爹杜受田的面子,说不定自己已经被逐出军机了。
说起来都要怪那落第秀才阴莆萍给自己出的馊点子,说什么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一再说恭亲王碍着先老爷的过节,以后万一蒙了圣眷掌权,必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还是趁着眼下他根基未深,立足未稳,把他搞倒的妥当。
耳边风听多了,杜翰也就十分心动起来,当真照他所说做去,结果便落到今日这个田地。回去狠狠责骂了阴莆萍一番不说,还扣掉了他三个月的束脩。
气虽则出了,可是局面已经没办法挽回,不论在军机直房还是别处碰面,恭亲王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一句阴阳怪气的说话来嘲讽一下自己,表面上却又装得客客气气,真是叫人浑身如被芒刺,满心的不自在。
干咳一声,道:“王爷过誉,过誉,杜翰一介文人,不懂得夷务,王爷怎么说,咱们听凭吩咐就是了。”
袁潜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原来继园不通夷务。”转头扫视诸人,慢慢开口道:“不通夷务,嘿嘿,好,好。向内便是入圣贤之域,向外便是趋愚不肖之途,读圣贤书,原是不该通晓什么夷务的。”
拂了拂前襟不知怎么沾上的一小片白灰,在炕前转个圈子,蓦然间面西跪了下来,朝着慕陵的方向大哭不已,一面哭,一面道:“皇考啊,皇考,儿臣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老人家生前的惇惇厚望啊!”光哭不算,还加上以头戕地,捶胸顿足,一时间煞是热闹得很。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相顾愕然,不由得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谁也不敢去劝止。
倒是瑞麟这些日子以来同恭王走得很近,眼看事情要闹得不可收场,连忙连拉带拽地把他哄了起来,道:“王爷何苦如此?”
袁潜伸着马蹄袖抹干眼泪,痛心疾首的道:“眼下国事孔急,长毛闹个不了就罢了,连洋人也跟着凑热闹,一班军机个个不通夷务,不会办理,难道要叫皇上自己去学习夷务,去同洋人打交道么?”说着,又用力拍着大腿道:“皇上,奴才实在有负重望啊!”
几个军机都觉得十分没趣,一直在旁边闷葫芦似的彭蕴章忽然冒出一句来:“到底是王爷顾虑周全,下官看不如再拟一请,就将他流放到黑龙江去戴罪立功,办理俄务。反正俄人也是夷人,英人美人也是夷人,想来原出一理,都是相通的。”
五十七回 双雕
他这话听在袁潜的耳朵里,简直就可笑到了极点。“俄人也是夷人,英人美人也是夷人”,那就无异于说梨子苹果就是一个滋味一样的荒诞,可是在这个时候中央官员们的认识当中,能在字面上弄明白俄人不等于英人,已经算是很不得了的了。
袁潜望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道:“就怕拟了上去,反倒触皇上之怒。”彭蕴章略感不悦,心想单拟一个革职拿问罢,你又捶胸顿足地闹事;要呈双请罢,却又是你说怕皇上生气。他本就不喜强出头,见状立刻又缩了回去,讪讪道:“王爷谨慎,王爷谨慎。”再不吭声了。
袁潜十分不满,他没有从几个军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不便自己提出口来,只好闷哼一声,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望了那奏折一眼。他明白,如果就这么呈递上去,恐怕皇帝一看之下多半会照准,吴健彰的死活在所不论,自己从这件事情当中可是一点好处都得不到了。
他许久以来一直在考虑着却又无处着手的一个计划,好容易现在有了突破的办法,自然不能就此白白放过,当下道:“琮达此见很是,但本王却不得不小心谨慎。”话里有话地道:“前些时候军机刚刚动荡一番,眼看又要过年,大家想必都不愿意再出什么漏子罢。”
这一句却说到了所有人的心窝里去,毕竟近来皇上实在有些喜怒无常,犯不着去触怒他老人家。前不久刚刚摘掉了“学习”帽子的穆荫,急于在同僚面前表现一下,脱口道:“吴某素稔夷情,不如将他去职留任,继续办理沪上交涉。”
此言一出,立刻招来了许多白眼,杜翰最先站出来极力反对,满口仁义道德,讲得穆荫几乎要寻一个地洞钻将下去。
瑞麟自从得了西席李良佐的教诲,便一直寻找机会向恭王爷示好,此刻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心知必是他心下早有成竹,又不好自己出口,想借旁人的口说出来罢,众军机却又木呆呆地没一个能估中他的心思。
心下连转不已:吴健彰这种情形,按说只有数种处理办法:除了那弹劾奏章上要求的解京按问,以及方才彭蕴章所提的流放黑龙江、穆荫所提的去职留任之外,还可以派一个钦差大臣前去核查办理,先摘了吴某人的顶戴,若是吴健彰给人冤枉,再将顶戴还给他;若查出来属实,该怎么办还怎么办。难道王爷想取这种办法?
既然如此,那么他必定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钦差大人的人选。瑞麟越想越难,他又不是恭亲王肚子里的蛔虫,怎能知道王爷在想些什么!
忽然间灵机一动,蓦地想起这些天来李鸿章一直辗转托人,要求拜在他的门下,就是昨天,才刚刚行过了师生之礼。传闻之中,李鸿章所以平步青云,从编修一下子做到礼部郎中,也是恭亲王加以青眼的结果,这让瑞麟不得不善加思量:难道恭亲王有意让李鸿章去办这差事?
要在往常,象这种奉旨查办的差事,那都是肥的流油,一堆都老爷们抢破头也要蜂拥而上的。可是眼下沪上正在打仗,闹匪不说,洋人还开出兵船来跟着搅和,为了敲那几根竹杠,万一把小命搭上可就不值了。而且也不知道皇上的反应会是如何?瑞麟有些不安,心中琢磨了片刻,终于还是十分婉转地暗示了出来。
袁潜眼睛一亮,旋即若无其事地捻起一根银签来剔着灯花,漫不经心地道:“李鸿章?他现在不是做那个……”瑞麟马上接口道:“礼部郎中。”
袁潜嗯了一声,道:“是,礼部郎中。他去,合适么?而且上海道职位当紧,一日不可无人,本王的意思,最好能拣一个有些干才、会办夷务的去,就将他暂署了上海道,一面办事,一面捎带将吴健彰给查了。”
瑞麟汗出如浆,自己多方揣测,还是猜得偏离了些,只得硬着头皮道:“李鸿章为人很是机警,下官料想他是能与洋人周旋的。”
袁潜仍是摇头,道:“以礼部郎中外放暂署道员,且是上海津要繁缺,于规矩大大不合,不好,不好。”
邵灿忽然躬身道:“王爷此是持重之言,但行非常之事当以非常之手段,李鸿章青年有为,去办这差事甚是合适。”
“青年有为”这四个字听在袁潜耳朵里,差点让他笑了出来。李鸿章生在道光三年,至今已经都有三十一岁了,说他年富力强倒可,这青年二字实在有些当不上。
不过他倒无心去计较李鸿章究竟是不是青年,当下道:“既然如此,邵灿你再去拟一个夹片,一块递上去。”
这本折子一进,果然如袁潜所料,让皇帝十分迷惑。吴健彰的事情,先前已经奏闻,他本来以为只是一桩寻常公案,丢给部议也就算了,可没想到后来竟闹到如许之大,朝廷里沸沸扬扬许多人上本弹劾。程恭寿这折子写得格外激烈,但是后面军机的双请拟批,却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温吞水味道。
这叫皇帝不能不怀疑,吴健彰是已经预先得到有人要参他的消息,早已打点过一番的了,否则军机怎么这样向着他说话?
他起了这个疑心,自然要设法搞清究竟是哪一个做了吴健彰的奥援,传进之时,便摔了折子,气呼呼地质问众人。
这群军机都是老于仕途之辈,哪一个肯承认下来?一个个目不斜视,就如事先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摘了帽子,乒乒乓乓大叩响头。
多磕头少说话,甚至于只磕头不说话,这是大清朝上下官员的通病,皇帝为此发过多少次脾气,可是总没收到过什么效果。这一次又是这般,几个军机光秃秃的脑门一字儿排开,就如五个葫芦瓢一般,亮闪闪地直扎咸丰的眼睛。
一股怒气从他的心头直冲上来,顶得喉咙口一阵一阵地发堵。他闷哼一声,刚要开口痛加叱责,忽然间只听帘外一个小太监跪奏道:“启禀皇上,庐州紧急战报到,章京许大人亲自送来,皇上是否传见?”
咸丰不由得一愣,闭起眼睛吁了口气,战报紧急到了章京不能等大军机们传见回去商议,而要亲自送入的地步,可以想见一定是噩耗无疑。他实在有些不敢听,可是又不能不听。
一股胸闷的感觉再度如浪涛般袭卷而至,皇帝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传旨太监久久不见回应,跪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子”。
袁潜抬头瞧瞧咸丰,不由得吓了一跳,但见他面白如纸,毫无血色,就如一个死人一般。虽然他心里对皇帝并没什么手足之情,可是看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貌,却也有三分害怕、二分不安,至于剩下的五分是什么,可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咸丰喘了两口气,干咳几声,嘶哑着嗓子对外面道:“传。”那执事闻了圣旨,立刻起身一溜烟地退出去了。
不多时,内阁中书、军机章京许庚身踩着小碎步快步走了进来,冲着替他挑起帘子的杜翰微一点头致意,跟着匆匆一撩袍襟,马蹄袖一甩,跪了下来,口称吾皇圣安。
咸丰不耐烦地摆摆手,急着催问道:“庐州战事如何,战报是什么?”
许庚身面色铁青,咬了咬牙,从袖中抽出一张奏片,咳嗽一声,语声沉重地读道:“……胡匪以晃陷掠庐州,胡元炜通匪献城,安徽巡抚江忠源……”抬头望了望皇帝的神色,这才继续读下去:“安徽巡抚江忠源,竭力接战,身被重创,投水自尽!”
咸丰睁大了眼睛,空洞洞的两道眼神直盯着许庚身发了好久的呆,忽然身子摇晃一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尔后便以一种华丽而优美的姿态,向后慢慢地仰倒下去。
五十八回 变起(1)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件事情会突然发生在这个时刻,不管是出于惊惶还是错愕,总之一时间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如同石雕木塑一般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许庚身素以应变敏捷在小军机中闻名,此刻被皇帝一口血当头喷来,却也呆了一呆,好容易醒过神来,不禁惊叫出声,顾不得什么君前礼法,跳起身来大声对外狂叫道:“快叫御医,快,快!”
皇帝召见军机大臣的时候,照例太监们都是不能在场的,甚至于连挑帘子这种事情都要末位的军机去干。伺候在外间的几个总管,听得许庚身大声喊叫,都有些迟疑,虽然知道必是有事,可是皇帝不曾发话,谁也不敢乱来。
许庚身不闻有人应声,发起急来,一抬手,自行掀开帘子冲了出去,喝道:“陛下龙体欠安,快传御医来!”
太监们这才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奔向太医院去了。
袁潜这时候也已经飞快地在脑中捋了一下情况,咸丰虽然病得不轻,可是看样子一时却未必会死。就算不死,几天之内也是不可能理政的了。
不论任何的独裁体制,都有这么一条不得不被遵循的规律:那就是一旦当高踞金字塔顶端的独裁者不再具备继续独裁统治的能力之日,也就是野心家们垂涎三尺,一拥而上瓜分权位之时。
蛋糕是只有那么大,你不抓紧时间去抢,就要被别人抢跑了。所以就在几个军机摆出一副仓皇失措的样子,没头苍蝇也似团团乱转的时候,冷静下来的袁潜已经想好了自己下一步的对策。
太医院使栾泰很快气喘吁吁地赶了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气喘吁吁的御医,以及三个背着诊箱、面色苍白不安的吏目。〔按,吏目并非行政人员,而是可以看病的大夫。〕
也许是已经从传话的太监那里听到大略的情形,一行人的脸上都挂满了凝重。栾泰进得西暖阁,一眼便瞧见诸位军机大臣站在一边,皇上已经被搀了起来,躺在床上,两眼微闭,脸色白得同纸一般,嘴角边上还残留着一丝殷红的鲜血。再看袍子前襟,果是暗了一块,地下也有不少血渍,看来吐出的血当属不少。
匆匆上去拜见诸位军机,还没来得及下跪,便听恭亲王道:“俗礼一概免了,先去看看皇上如何。”栾泰刚曲下去的膝盖顺势一直,竟没跪得下去,他身后的诸位御医、吏目,也就跟着略去了这一跪。
两个御医三个吏目围着皇帝转了半晌,终于是一个花白胡子的先开口道:“皇上龙体微恙,并没别的大病,只是近来忧心操劳过甚,以致肝血瘀滞,方才有些气逆,牵动血海,故而吐了两口红,不碍事,不碍事的。”其他几人也都是异口同声地附和。
众军机互望一眼,瑞麟道:“那么你去太妃与皇后那里禀报一下,共拟个方子呈上来罢。”一面说,一面转头瞧着袁潜,似乎在请求他的首可。
袁潜点了点头,道:“本王要去给太妃请安,你随我来便是。”转而吩咐瑞麟道:“吴健彰的事情不能耽误,迟了怕洋人生变。本王作主,就叫李鸿章去接上海道,不给实委,先这么暂署几天。吴健彰就地拘束,不去官职,但是不许出门。”想了一想,又道:“叫都察院那边再拣一个御史过去,协同李鸿章查办此事。”
说罢,扫视众人,问道:“诸位可还有异议?”杜翰口唇一动,似乎想对穆荫说句什么,可是一看穆荫的神情,却又立刻把话收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旁人自然也没什么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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