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17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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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潜离了西暖阁,领着御医们径朝寿康宫去,太妃居住在彼,德卿也被皇帝以侍奉太妃的名义滞留在彼,每次入宫奏事,他都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拐离本来的轨迹,跑到寿康宫来探望德卿的**,可是每一次又都给他强行压制下去。今天皇帝出了事,他身为惟一在场的亲王,自然要来同太妃禀报,借着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终于可以再次见到德卿,这让袁潜按捺不住激动之情,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到了寿康宫,一眼就看见外面停着一顶软辇,旁边齐刷刷地站着一群宫女太监,一见恭亲王走了进来,当即纷纷跪下请安。袁潜略为一愣,走过去问道:“你们是哪个院里伺候的?”

    一个妈妈道:“回六爷,咱们都是懿主子房里的,今儿个太妃传了一位高僧喇嘛,来给自个儿瞧寿数,懿主子特地来凑凑热闹,想请那高僧算算肚里的龙种几时可以出世。”

    袁潜点点头,叫栾泰且在外面等候传召,自己迈步走了进去,对刚要唱班的小太监摆摆手,令他收声,轻手轻脚地走到暖阁门口,侧耳静听。

    只听太妃的声音道:“诺彦呼图克图,方才你说哀家能活到一百二十多岁,可是真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宣了一声法号,道:“僧人已经向长寿五姐妹天女发下大誓愿,只要能保佑太妃长命百岁,愿以自己生命血肉,诸般无益之物供奉敬献。”

    袁潜听他这答话,虽然避开了太妃所追问的话题,可是却很讨老人家的喜欢,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这喇嘛是什么来头?呼图克图在受清廷册封的喇嘛之中是级别最高的,也就是活佛的意思。总揽全国各地喇嘛教,能够受封为呼图克图的也只不过是五十五位而已。

    果然跟着便听一个年轻些的嗓音道:“启禀太妃,师傅他老人家祈愿是很灵的,太妃何不让他到宏仁寺去为太妃**经供奉?”说的却是一口蒙古话。太妃似乎很喜欢这个主意,连连答应了几声,听着高兴得很。

    袁潜不再偷听下去,扬声道:“儿子奕訢给额尼请安。”

    太妃轻呼一声,激动地道:“快进来,快进来!”

    太监一掀帘子,袁潜迈步进了暖阁,只见太妃盘膝坐在炕上,下首摆着两个绣墩,一老一少两个喇嘛左右分坐,一见是个穿着亲王服色的人进来,连忙一同起身稽首。

    袁潜打量那老喇嘛一眼,但见他年纪已经八十有余,面上皱纹纵横,颔下光溜溜的没有胡须,两只眼睛略作三角形状,嵌在皱缩核桃一般的脸上闪闪发亮。身上是喇嘛们在冬季惯穿的紫红色邦身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看不出本来颜色;头戴尖顶桃形的黄色宗喀巴霞帽子,帽边也已经磨损不堪,至少有十几个年头了。

    那一个年轻僧人,却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方脸阔肩,生得精神勃勃,一看就是正宗的蒙古汉子。

    袁潜随意问了两句,这才知道这二人是从科尔沁来的,那年老的是科尔沁三个现任呼图克图之一的诺彦呼图克图,年青的则是他的弟子,察格多尔扎布。

    袁潜问候了太妃几句,便委婉地将今天咸丰皇帝在西暖阁吐血晕倒的事情说了出来。太妃眉头紧皱,叹息道:“可怜这孩子,也受了不少的苦。等他醒了,哀家再去瞧他。”当下传栾泰进来详详细细地问了一遍,这才叫他下去开拟药方,给皇帝服用。

    回头对诺彦道:“诺彦呼图克图,等你去宏仁寺替我**经的时候,顺便也替皇上多**几段,求佛爷保佑他身子康健,保佑咱大清国国泰民安。”

    诺彦答应了,又说了几句好话,便要告辞。太妃却道:“呼图克图先别忙着走。今天请你过来,除了替哀家看看命相之外,还想叫你替懿嫔尚未出生的小皇儿看一看将来。”顿了一顿,道:“最好能瞧出来是贝勒呢,还是格格。”

    袁潜这才想起来慈禧本是应太妃之命过来的,可是暖阁里并没见到她的踪影。当下顺口问道:“额尼,懿嫔又去跟德卿谈天了么?”

    太妃一笑,道:“两个孩子都快要生了,整天价絮絮叨叨,尽猜着肚里是男是女,哀家给她们絮叨烦了,趁着这回诺彦呼图克图进宫,索性一总儿算个清楚明白,省得她们再在哀家耳边聒噪。”

    她口里虽然这么说,可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毕竟皇帝是她一手带大的,从感情上讲,与自己的儿子是一般无二,两个女人的肚子里怀的都是自己的孙辈,眼看就要先后出世,让她如何不喜?

    说话间,已经有妈妈们到偏所去,伺候着正在歇息的懿嫔与德福晋一同过来。袁潜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外,蓦然间只见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在妈妈的搀扶下拖着步子走了过来,不由自主地抢上前去握住德卿的双手,刹那间眼圈一红,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五十九回 变起(2)

    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摆出行礼的姿态,就给太妃一把拦住,叫太监扶到暖炕上歇下。袁潜一直紧紧握着德卿的右手,她在炕尾躺了下来,他也就跟着站在旁边。

    懿嫔笑道:“哎哟,姐姐的命可真好,六王爷对姐姐心疼着呢。”袁潜瞧了她一眼,说起来好笑,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嫂子的女人呢。他报以善意的一笑,旋即道:“今儿个皇上身子有些不适,待会太医开下方子来,我还要过去瞧瞧。”

    懿嫔一听说皇帝欠安,脸色立变,连问“怎么了,怎么了?”袁潜只得又将今日噩耗频传,皇帝气郁呕血的经过说了说,直吓得懿嫔一张小脸惨白,从袖里掏了帕子不住抹泪。

    跟着懿嫔进来伺候的一个太监在旁安慰道:“主子别心急,皇上是天子,是天上的神龙托生的,九天三界的神仙都要保佑,明儿个准又跟没事人一样了。”他这几句话却也管用,懿嫔哭了一会,居然渐渐地给劝住了。

    袁潜略略有些惊异,细瞧那小监的长相,只见他生成的兔儿脸,水蛇腰,柔媚得象京城中酒楼茶肆里应召侍坐的小旦一般,倘若身为一个女人,倒也可称得上是婀娜多姿、艳冠群芳,但袁潜明明知道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刑余的男人,这就忍不住有些恶心,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懿嫔叹了口气,道:“小安子总是这么会说话,但愿借你吉言,皇上龙体很快大好,那就好了。”

    袁潜一怔,小安子这名字听起来熟稔得很,一时间却想不起究竟是谁。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在哪里当差?”

    那小监十分恭谨地答道:“奴才姓安,名德海,是直隶南皮人,进宫已经好些年了。原先在皇上身边伺候,后来懿主子有了身孕,皇上看奴才手脚还算麻利,就将奴才转拨到储秀宫去,专听懿主子使唤。”说着似乎有些扬扬自得,偷眼望了望懿嫔,又补上一句道:“六爷唤奴才小安子便可。”

    原来他竟是安德海!袁潜望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监,心中的讶异一闪即逝,旋即嗯了一声,对太妃道:“额尼,你老人家不是要请诺彦大师为懿嫔和德卿瞧瞧胎么?”

    太妃笑道:“没错,今儿个难得诺彦呼图克图来宫里,哀家特地要他给你们瞧一瞧的。叫大师跑来跑去显得对佛祖十分不敬,所以就把你两个都叫过来了。可辛苦了!”说着握了握慈禧的手,又朝着德卿一笑,道:“瞧咱们奕訢都心疼了,呼图克图快些问问佛祖,哀家这两个媳妇儿肚子里怀的,究竟是男是女?早些看完,也好叫德卿回去歇息。”

    袁潜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对诺彦干笑道:“有劳呼图克图,不知要怎么个看法?”诺彦并不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对着德卿一稽首,跟着趺坐在地,瞑目垂头,入起定来。约莫过了一刻工夫,忽然睁开眼来,对着太妃笑道:“僧人恭喜太妃,恭喜六王爷,德福晋腹中是一个男孩。”

    这话一出,不论太妃还是袁潜,抑或德卿本人,无不面露喜色,太妃是不论男女一概欢喜,德卿知道自己能给丈夫延续香火,也自是欣悦不已;袁潜却是只要德卿高兴他便高兴,至于那喇嘛所说的话,他压根就没相信半分。

    懿嫔却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等一会诺彦将会如何回答自己。眼看着他又入定半晌,这一次比刚才时候长久许多,总也不肯睁眼,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过了好久,诺彦终于睁开双目,面露少许疑惑神色,轻轻摇头道:“僧人无能,佛祖不曾指示,实在不知道懿嫔怀的是贝勒还是格格。”

    安德海脱口呵斥道:“你这僧人尽管胡说,怎的瞧德福晋能瞧得出,瞧咱们懿主子便瞧不出,这不是场兹嗣矗俊?br />

    他仗着皇帝与懿嫔的宠爱,在太妃面前如此无状,立刻便惹得老人家十分不悦,就连德卿神色间也十分不安,生怕懿嫔介怀,柔声道:“命相之说本来不可尽信,姐姐何必在意许多?”

    懿嫔紧锁眉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却问诺彦道:“请问呼图克图,为何就偏偏是我瞧不出呢?”

    诺彦稽首道:“僧人不知。僧人只知方才给德福晋瞧胎,一入定便见到一个男孩面貌,十分清晰可辨;给懿嫔瞧胎的时候,却有一团云雾笼罩,怎么也看不清楚。”

    安德海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道:“哎哟,这可是大大的祥兆,祥兆啊!懿主子,您一准儿能生个小贝勒!”

    懿嫔有些好奇,问道:“呼图克图都不知道,你却又晓得了?”安德海一笑,道:“主子,您想,那云不都是跟着龙走的么?您肚子里怀着一条小龙呢,自然有云雾遮护,不让咱们这些个凡夫俗子随便瞧见啦。”说着“凡夫俗子”四个字,还特地朝诺彦那边瞟了过去。

    察格多尔扎布年青机敏,虽然不通汉语,可是瞧着安德海的情状,一转**间便意识到这该死的太监对自己师傅无礼,心中一时气恼难耐,就要上去与他理论。

    却听太妃笑道:“好,好!”似乎对安德海颇为赞赏。扎布察言观色,知道太妃正在高兴头上,自己无谓去惹她恼火,刚踏出的步子又收了回去,稽首合十,侍立在师傅身后。

    老人家都是喜欢这些什么龙啊云啊之类的迷信说话的,安德海投其所好,一下子就讨得了太妃欢喜,连带也叫懿嫔的心情好了起来。袁潜冷眼旁观,觉得这太监真是一块溜须拍马的好料,实际上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所见的太监无不如此,一个个都是既没膝盖骨又没脊梁骨,仿佛全身上下就剩下那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一般。

    不过这样的人也最易被利益收买,正因其没有骨头,所以既可以轻易恐嚇,又可以倒在大把的银子面前。太监无后,所能做的唯有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而已,他们是一个没有未来的群体。

    袁潜的注意力集中在安德海身上,没发觉太妃已经对他说了好几句话,直到德卿用力捏捏他的手掌,这才醒悟过来,干笑道:“儿子惦记着皇上的身子,一时出了神,额尼见谅。”

    太妃理解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唉,要不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道,还真想亲自同诺彦呼图克图一起去给皇帝祈福。”舐犊之情盎然,那模样纯粹是一个担忧儿子的老妇人。

    袁潜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懿嫔已经抢先道:“妾身愿意代替太妃前往。”太妃笑道:“你有这份心思,哀家就欢喜得很了,你现在可是怀着龙种,只要好好地替哀家生个孙儿,替皇上生个贝勒出来,那就是最好的祈福,何必奔波劳碌地去什么寺院?”

    懿嫔的脸色十分复杂,心不在焉地答应了几句,就推说身子疲倦,要告退了。太妃也不强留,叫安德海好生侍候回去,便对德卿道:“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难得今儿奕訢过来,让他送你回去,顺便陪你说几句话。”

    袁潜陪着德卿回到西便所的住处,扶着她在床上躺好,便从吃喝一直问到睡觉,芝麻绿豆大的琐事都不厌其烦地问了一遍。德卿笑了起来,道:“王爷好生婆婆妈妈,真没一点男儿气概。”

    袁潜不以为意,也微笑道:“谁道丈夫不柔情,我关心一下自个的老婆孩子,看谁敢说一个不字。”

    德卿十分兴奋地道:“刚才诺彦呼图克图说,妾怀的是个儿子呢。”袁潜一笑,道:“生什么都好,我只要母子平安,于愿足矣。”

    不觉叹了口气,道:“皇上病倒,我的处境恐怕更加难堪。你明白皇上的心思的,看来可能要委屈你在宫里生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酸溜溜的十分不是滋味,宫里耳目众多,有许多心里话不能明说,明知道委屈了德卿,可是又不能好好安慰,这种处境实在是难受得很。

    德卿见他脸色郁郁,反转头来安慰他道:“王爷不必担心,妾在宫里过得很好,太妃每日都叫人过来关照,也不强令妾身天天请安,跟在府里没什么两样的。”

    王宝儿在旁边插口道:“爷,您可别听福晋的,昨儿个晚上,她还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呢,婢子在床前睡着,听得一清二楚。”

    袁潜心里一痛,好像被人揪了一把,低头默然不语。他自然知道德卿为什么会伤心流泪,一个女人在面临生产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可依靠的男人,怎么会不伤心,怎么能不落泪?

    他更知道为什么德卿在他的面前要装作若无其事,笑脸相迎,她是心甘情愿地为了自己留在宫中,背负着这个人质与间谍的双重身份艰难地支撑下去。这个担子,对她这双瘦弱的肩膀来说,实在是太重了。

    六十回 风暴眼

    咸丰吐了两口血,昏睡半日,给太医灌了些药汤,便醒了过来。张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问道:“庐州如何?”

    袁潜一直伫立养心殿暖阁外等他醒来,一听他在里间出声,当即一挑帘子走了进来,跪下道:“奴才已经字寄曾国藩,令他火速率领船勇,赶赴安徽,夹攻庐州。”

    咸丰叹着气,禁不住又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袁潜连忙给他拍背,犹豫道:“皇上,曾国藩刚刚才上疏辩称炮斤未备,不能轻出,这一次廷寄虽然发出,但奴才担心,恐怕又是同样的结果。”

    咸丰恼怒道:“曾国藩他有这个胆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疑疑惑惑地问道:“前些日子曾国藩是不是上奏给杨……杨什么的请列乡绅祠来着?”

    袁潜应道:“是,杨健。当时蒙陛下口谕不准,已经交部驳议了。”说是交部,其实这件事情却是被袁潜有意给压了下来,既不准,也不驳,就这么吊在了礼部。像这样的没头官司,礼部官员一天不知道要办理多少,既是王爷吩咐下来,自然乐得不去多事。

    咸丰怒哼一声,道:“杨健是皇考在位时革职降级的犯官,曾国藩轻信一面之辞,为之张本,实属大干律令,岂能驳回了之?叫部议革职严办。”

    袁潜抬起头来,犹豫道:“眼下朝廷正在用曾国藩之际,如此恐怕会冷了他的心肠。”

    咸丰冷笑道:“死了张屠户,难道就非吃混毛猪不可么?朕不相信,天下如许之大,竟然只有曾国藩一员大臣,可以替朕分忧解难!”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是未曾说出来的:满汉畛域永不磨灭,曾国藩身为一个汉人而手握兵权,已经是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更叫人可恨而又可怕的是,曾国藩竟然胆敢仗势要君,这不是反了又是什么?

    袁潜见皇帝发怒,心中早也猜到他的想法,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可怜这些短视的糊涂虫们,满汉种族之见一日不除,中国就一日别想强盛!

    趁势道:“皇上既然担心曾国藩难制,不如下旨擢拔曾国藩麾下可信之人以分其权。”说着侃侃而谈起来:“现在曾部湘勇,水师有正副共十营,陆师也有十三营,分设营官二十三人以统领之。陛下可下一道旨,令于营官之上再设水、路总统,水战则水总统领之,陆战则陆总统领之,二总统各带职衔,其权仅次于主帅,如此可保无讹。”

    咸丰听了他这一套长篇大论,早累得睁不开眼,不耐烦地挥手道:“你去办罢。”

    袁潜唯唯,看看皇帝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钦差大臣向荣奏称,吴健彰前曾入江作战,颇为得力,冀能留任江南大营,令其添办仗船,量材器使。”

    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咸丰霍地一下坐起身来,瞪着眼睛喝道:“一派胡言!该犯官养夷通匪,岂能姑息养奸?”

    喘了几口气,问道:“查办此案的钦差大臣,拣了谁去?”

    袁潜答道:“回皇上,奴才叫都察院那边保荐,他们推了沈葆桢出来。”

    咸丰重重咳嗽几声,瞧了老六一眼,缓缓摇头道:“一个不够。传朕口谕,再添派一人,叫……”沉思片刻,道:“叫焦祐瀛去!”

    焦祐瀛时任内阁中书,又充军机章京,袁潜与他打交道不少,深知他的为人附和希进、反复无常。据自己掌握的情报,他跟肃顺、杜翰、穆荫、瑞麟、翁心存诸人都有往来,表面上是一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实际却是以肃顺、载垣一党的意旨为转移。

    皇帝亲口指名要他前往上海查办吴健彰,无疑是针对自己来的:你派李鸿章、沈葆桢去,我就叫焦祐瀛去同你好好地斗一番。

    袁潜意识到,皇帝肯定已经瞧出了自己与肃顺明里暗里的对立,而且也正有意利用这些矛盾,来制约自己力量的扩大。既然如此,他当然不能反对皇帝的意见,不动声色地答应了出来,照咸丰的吩咐拟了旨发下去。

    奉到诏书的李鸿章与沈葆桢二人,心里都清楚自己这差事所从何来。恭亲王举荐他二人一个权署上海道、一个查办吴健彰,摆明了是想要插手上海;光是恭王倒也罢了,更叫人头痛的是又搅和进来一个焦祐瀛:肃顺跟恭亲王的关系不佳,在朝廷里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而焦祐瀛平时跟肃顺过从甚密,旁人也都看在眼里。皇上钦点焦祐瀛为副钦差协助查办此案,是否表明他对恭亲王还不是完全放心。又是否代表着他打算扶植肃顺来同恭王相抗衡呢?

    两个左右为难的人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商讨下一步的办法。沈葆桢苦笑道:“咱们做臣子的,只要一心效忠朝廷,怕他怎地!”

    这话说出来毫无力量,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更不必说李鸿章了。只听他叹道:“年兄太书生气,肃顺是甚人?他是郑王爷的亲兄弟!敢同恭王爷叫板,难道不是仗了郑王的腰杆子?”

    沈葆桢默然不语,他对这些权力斗争并不感兴趣,大概是深受岳父林则徐的影响罢,三十岁出头的沈葆桢,一直以实干为座右铭,极力避开官场里那些无聊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反正做臣子的只要对朝廷尽忠就行了,至于朝廷里是谁说了算,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御史所能做主的?这一次奉旨查办吴健彰舞弊通夷事件,沈葆桢已经打定了主意,只管实事求是地照大清律例办去,该革职革职,该解京解京,请托说情的一概不理,料想就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了。

    当下道:“少荃兄这话虽然有理,可是葆桢自分力薄,没本事过问他们的风风雨雨,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事也就得了。”

    李鸿章迟疑片刻,搓着双手道:“年兄与鸿章年纪相去不远,又是同寅,鸿章斗胆,想与年兄结为兄弟,以后不论富贵患难,相与共之,不知年兄之意若何?”

    当时的同科进士之间,换帖结拜本是司空见惯之事,沈葆桢也不觉得十分惊讶,顺口便答应下来。吩咐摆起香案,两人叙过年齿,却是沈葆桢长了三岁,做了把兄。

    两人对着香案拜了八拜,换了庚帖,李鸿章便道:“从今日起,做兄弟的便要哥哥多多教训了。”沈葆桢是个笃诚君子,听李鸿章如此说,急忙连称不敢当。

    重行入座,只听李鸿章道:“兄弟以为,这一次你我一同前往上海,须得同心协力才是。否则一个弄不好,将肃大人与恭王爷两头一起得罪了,那以后在朝廷里可没咱们的容身之处了。”

    沈葆桢皱皱眉头,问道:“同心协力?怎么个同心协力法?”

    李鸿章道:“这个容易。今儿个晚上,咱们分头去肃大人与恭亲王府上拜候,先探探他两个的底细再说。”

    沈葆桢沉思良久,摇头道:“不好。”站起身来踱了个圈子,道:“就由愚兄去肃大人那边瞧瞧,至于恭王爷那里……”顿了一顿,道:“请另外一个人去,要比你我都管用得多。”李鸿章睁大了眼睛,想不出这个人究竟是谁。

    六十一回 隐蟒出世

    促令出兵的军机廷寄,是晚了庐州陷落的败报半个多月才到达曾国藩手中的。

    这一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衡阳城暂时忘却了战争,笼罩在一片年关将至的喜庆气氛之中。

    在桑园街赖家祠堂里,却丝毫没有残岁景象,曾国藩与手下的水陆二十三名营官,以及参赞军务的郭嵩焘、左宗棠、李元度等十数名幕宾,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除夕就在眼前,只是专心商议着是否出兵、何时出兵的事宜。

    刚刚从江西赶回来的郭嵩焘,带来了江忠源投水自尽之前留下的口讯:湘军可用。

    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曾国藩的心头。两人相交,数来已经有十余年了。起初自己慧眼识人,拔他于诸生之间,而他也不负期望,军兴以来,建楚勇,守城池,屡立军功,两三年间,便由署理知县而升至巡抚。

    为了答谢知遇之恩,江忠源多次向朝廷禀报曾国藩在衡州练勇的业绩,并为他争取了扩勇的合法地位。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官场上,江忠源都是曾国藩可以靠得住的朋友。

    曾记得当日自己初见江忠源时,曾经评价他说“吾生平未见如此人,当立名天下,然终以节烈死。”眼看着江忠源功名日隆之际,却突然应了当年“以节烈死”的预言,如同一根支柱摧折于风,曾国藩心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湘军可用,这是江忠源在生命最后关头留下的话,曾国藩心里明白,这话是特地留给自己的。眼下湖广总督吴文镕正困守武昌前线,环顾皖赣鄂湘四省,唯一能与洪杨作战而尚未投入战场的,只有衡州一支人马而已。

    吴文镕是自己的恩师,他从上任伊始便再三请求自己发兵援助,可是顾虑到湘勇训练尚未完备,广州那边的洋炮又没有全部运到,曾国藩一直甘冒有负恩师与朝命之大不韪,都不肯派一兵一卒北上。如果吴文镕再遭到江忠源那样的命运……曾国藩不敢想下去了。

    众营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些人大多出身武途,有些如成名标之辈还曾经当过湘江上的水贼,他们思考问题,习惯采取直来直去的方式,既然粤匪打来了,那么就迎头打将过去便是,自古英雄功名,都是真刀真枪拼搏出来的,这么整日价缩在衡阳城里,就能缩出个封妻荫子来么?

    可是以左宗棠、郭嵩焘为代表的文士一派,却持几乎完全相反的看法。叶名琛应允的六百尊洋炮,至今才运到了四百余尊,水师船只尚未完全改造完毕;船上的炮手还没有习惯洋炮的操作方法,而且火药等物也还在储备当中;此外还有钱,粮,御寒的衣物,各种各样的问题摆在眼前,总之就是一句话:这兵,出不得。

    水盗出身的成名标吵吵着要打到武昌去,活捉长毛头子,给江忠源报仇雪恨。曾国藩注意瞧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忽然间,一个瘦高身材、神采飞扬的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人是水师的一个营官,名叫彭玉麟。他是因陆军廉字营营官景廉的保荐投效于曾国藩麾下的,事后曾国藩才知道,原来景廉也只不过是与他见过一面而已。

    不过说实在的,这个彭玉麟当真是一个水军高才,又是一个淡泊名利的奇人。他在耒阳一家商铺帮工的时候,恰好长毛打来,他便倾囊而出,资助县令募勇筹防。长毛见县城有备,便绕过去没有攻打,事后论功行赏,彭玉麟却拒绝了封赠,只要将他资助的军费偿还就罢了。

    此时此刻,曾国藩忽然很想听听他的见解,在他看来,彭玉麟是自己手下惟一一个能够跳出红尘看红尘的人,官场政局之中,许多纷繁错杂的关系可能迷了自己的眼,却不能让彭玉麟有丝毫的疑惑。

    注意到曾国藩在对自己示意,彭玉麟轻咳一声,站了起来,道:“诸位听玉麟一言。”他连说了好几遍,才压得祠堂里安静下来,环视众人一周,道:“玉麟相信诸位都是实心为国、奋勇登先之人,决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草包。”

    这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一片响应,营官们都慷慨激昂地拍起了胸脯,担保将来打起来,自己的部属绝不会怕死退后。景廉微笑着瞧着彭玉麟,心中已经知道了他下面要说什么。

    果然,只听他话头一转,道:“但是,忠勇效死,与莽撞送死却不一样,前者谋定后动,成事在天;后者却是一勇之夫白白送命的行径,于国于身,都无半点好处。诸位是想当个忠勇效死的将官流传后世,还是想莽撞送死,害人害己?”

    众营官一片嘁嘁喳喳,成名标第一个叫道:“咱们湘勇已经训练了这么久,怎么还说是送死?”

    彭玉麟微微一笑,把目光投向曾国藩,似乎在请求他的首肯,见得曾国藩微微颔首,这才道:“所谓军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军米有多少?煤有多少?油盐有多少?火药有多少?其他军中必须器物,以及打造器物所用工匠,总共都有多少,成营官可知晓么?”

    成名标哪里会去关心这些,给他一句话问得答不上来。彭玉麟笑道:“成营官不晓得这些原也应该。”转头对曾国藩道:“大帅,湘勇大兴以来,发放文书、调配粮草银钱、采买军需给养诸般事务头绪纷繁,将来一旦出征,更是日不暇给。末将以为,应当专设一粮台,主掌粮草等务,以除我军的后顾之忧。”

    曾国藩没想到彭玉麟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低头细细一想,觉得果然很有道理,这粮台就像户部一样,总揽军中钱粮杂务,这样自己便可以专心用兵,无须再顾虑缺粮缺钱的问题了。

    他沉思片刻,道:“甚好,雪琴你去草拟一个细则,今晚交给我看。”

    彭玉麟答应了,又道:“我军立刻出征,不是不能。只是军出之后,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湘勇以前从未在粤匪面前显露,此次逆江而上攻打湖北的匪酋,恐怕也没有将我们这支水军计算在内。若是贸然轻动,露了自己的底细,敌军就难免有备无患。以末将看,倒不如伏于洞庭,以逸待劳,等匪船沿江上至岳州,然后在君山一带布下陷阱,一举歼之。”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鸦雀无声。他这个计策,可谓大胆至极,要放任匪兵长驱直入,过武昌,捣岳州,把他们放进洞庭湖,才予以围歼。成功了还好说,万一不成,在座的所有人都要背一个玩匪养敌的罪名,轻的摘去顶戴革职查办,重的说不定会流放边塞,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曾国藩也觉得有些太悬,毕竟他编练湘勇,是得到张亮基与恭亲王等人极力保奏的结果,自己若是惹出来什么麻烦,他们也得跟着连带倒霉,这一场牵连可不算小。

    转头看看郭嵩焘、左宗棠等人,也都在皱眉沉思,似乎对他的这个主意颇为动心,但是一时间又不敢出言赞同。

    左宗棠忽然大声道:“不可,不可!”吁了口气,指着地图道:“岳州乃是湖南门户,临洞庭,通三江,居高临下,俯瞰长沙,雪琴此计能不能成暂且不论,万一岳州失陷,匪兵便可以水陆并进,直逼长沙,到时候省城受困,整个湖南要危急了!”

    曾国藩连连点头,左宗棠正说出了他想到而没有说出来的话,彭玉麟的计策固然是好计策,但是也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死无葬身之地的一步险棋。力图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的曾国藩,终于还是放弃了彭玉麟的建议,转而开始讨论是否遵照圣旨立刻出兵援助武昌了。

    在绝大多数人的一致同意之下,曾国藩毅然决然地拍板敲定,立刻开始准备出征事宜。彭玉麟建议的“粮台”,被确定为后勤上的统筹机构,下设文案、内银钱、外银钱、军械、火器、侦探、发审、采编八个所,委托郭嵩焘的弟弟昆焘为总管;同时,还在衡州设一捐局,继续接纳各地绅商的捐助。

    在调集粮草的这几天中间,广州那方面的洋炮陆陆续续又运来了百来门,曾国藩亲自下到船厂里督查,日夜赶工地将炮只在船上装备妥当。瞧着各路人马忙着擦磨刀枪,发放军备,搬运粮草,修缮战船,一派热火朝天的战前繁忙景象,他心里又兴奋又激动:自己渴望的郭、李之业,眼看就在眼前了,三十几年来的理想,今日一朝得以实现,这对于一个从农家走出的子弟来说,是何等的令人激奋!

    夜色早已经降临,伫立在灯火通明的石鼓嘴军械场,曾国藩感到浑身一阵阵地发烫。夹杂着铁锤的叮当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马嘶。他知道,那是陆营之中的骑兵,在练习夜战。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传唱数百年的豪情壮词,今日恰好抒写出他的心曲:他曾国藩,要建立一番轰轰烈烈的功业了!

    六十二回 龙蛇虎豹尽擅场(1)

    咸丰的突然病倒,急坏了满朝文武,也在后宫之中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粒小小的石子。

    各路嫔妃,无不想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讨得圣眷恩宠,以后在宫里就好立足。皇后钮祜禄氏衣不解带地陪侍在皇帝身边自不必言,就连正挺着大肚子的那拉氏懿嫔,也拖着沉重的身体,每日坐着软舆前来探视。

    皇后为人十分忠厚温和,虽然皇帝平时偏宠懿嫔而冷落了自己,可是作为一个女人而言,她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吃醋。所担忧者,只不过是皇上沉迷温柔乡中,忘却了自己肩头的责任而已。

    现今皇上正在病中,心情自然不好,懿嫔常来看他,于他的病体大有裨益,何况乎跟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想必也缠绵不到哪里去。于是皇后也就不像寻常那样,只要看见皇帝跟懿嫔一起的时间过长,就搬出祖训来正颜厉色地劝谏,而是对此睁一眼闭一眼,任凭懿嫔陪伴在皇帝左右。

    对于兰儿的温柔关切,皇帝是很知情的。他也曾叫她不要再来回奔波,免得动了胎气,可是懿嫔却把头伏在他的胸口,哽咽着说一日不见到皇上,一日就不能安心,这叫他更加感动不已。

    为了让兰儿能够时常见到自己,又免除她的路途之苦,咸丰下令把养心殿燕喜堂的西围房收拾出来,摆好全套的帐幔锦被,以备懿嫔在此留宿。

    宫里的规矩,无论是再怎么受宠的嫔妃,都不能整夜陪侍皇帝,可是自从咸丰专宠兰儿以来,这规矩早已经名存实亡,甚至于皇帝都在储秀宫中过了好几夜,养心殿旁专设寝房,也不算什么太稀奇的事情了。

    但是这一举动,在嫔妃之中却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特别是与懿嫔几乎同时进宫的丽贵人,心里更是忿忿不平。论年貌,论姿色,哪一样自己不是与那拉氏不相上下?只不过是她撞上了狗屎运,给皇帝瞧中,怀了龙胎,就平步青云,直封起懿嫔来,自己苦捱二载,却还与入宫的时候一样,只是一个小小贵人,不但久不蒙天子恩幸,在宫中更没有半点势力,说句不好听的,皇上身子素来就弱不禁风,若是就此千秋万岁了,自己还不苦守冷宫过完下半世?

    越想越是害怕,丽贵人觉得,不能再这么坐看下去了。眼瞧着懿嫔的孩子就要出世,到时候若生个格格也就罢了,倘使当真生下个贝勒,后宫三千,都要给她逼得过不下去了。

    怀着这种心思,丽贵人去找到了同样是前年入宫,但是封号比自己高了一头的云嫔,两人关起门来说上了悄悄话。

    云嫔这头也正打着主意,与丽贵人三言两语,一拍即合,异口同声地痛骂起那拉氏来。丽贵人撇着嘴道:“姐姐你不知道,就皇上欠安这两日,那狐臊子一趟一趟挺着个大肚子朝养心殿里钻,终于把皇上给磨得软了,叫她在养心殿里留宿了呢。”

    云嫔重重叹了一口气,道:“祖宗的法度,都给这狐臊子败坏光了,皇后也不下手管教管教!”

    丽贵人不以为然地道:“人家有皇上在后头给撑腰,皇后也拿她没法子呢。瞧这不是连吭都?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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