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18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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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嫔重重叹了一口气,道:“祖宗的法度,都给这狐臊子败坏光了,皇后也不下手管教管教!”

    丽贵人不以为然地道:“人家有皇上在后头给撑腰,皇后也拿她没法子呢。瞧这不是连吭都没吭一声,由得皇上胡闹去了么?”

    偷眼瞟了瞟云嫔,忽又婉声道:“妹子自己姿色不如人,温柔体贴不如人,给皇上冷落,原是活该的。可是象姐姐这般贤良淑德的女子,凭什么叫那个狐媚女人骑在头上吆五喝六地欺负?”深深叹了口气,掏出帕子来抹着眼角道:“做妹子的真替姐姐不值!”

    云嫔原就厌那拉氏夺了自己之宠,把她恨入骨髓,哪里禁得住丽贵人这一番挑拨?一腔苦水,刹时间全倒出来,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就用两张嘴巴,把懿嫔咒死了去。

    丽贵人恨恨地道:“老天开眼,叫那贱人的孽种生下来便一命呜呼,省得留在世上跟她娘一起害人!”

    云嫔吓了一跳,急忙掩住她口,瞧瞧周围并无闲人,这才放下心来,拍着胸口道:“哎哟,妹妹真太不小心了,那狐狸精虽然自己下贱,可是肚子里怀的却是皇上的龙种,怎么敢这样说话?”不觉抚着自己肚皮,幽幽叹道:“唉,也只怪自己不争气,初入宫时虽然数蒙临幸,却没能落下龙胎,后来……后来皇上的一颗心,可就全在那贱人身上去了。”

    丽贵人疑惑道:“懿嫔就是再有狐媚手段,毕竟是身怀有孕的人,难道……”脸颊微微一红,道:“难道还能夜夜陪伴君王不成?”

    云嫔一撇嘴,鄙夷道:“那妖女,一心只要皇上黏在她身边不舍得离开,把自个儿身边的丫头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勾引皇上。照我瞧啊,皇上这次的病,说不准就是给她弄得败了身子,才会作下的呢。”

    丽贵人灵机一动,两眼骨碌碌转了几转,忽然诡笑道:“姐姐,这美人计,那狐狸精用得,莫非咱们便用不得么?”

    说着伏在云嫔耳畔,窃窃私语了半天。云嫔一面听,眼神就炯炯发亮起来,散发出一种叫人害怕的光。

    六十三回 龙蛇虎豹尽擅场(2)

    自从皇帝吐血以来,就把日常办公与召见大臣的地点,从养心殿西暖阁给搬到了后殿寝室之中,每天就躺在床上,翻看着各地臣工呈上来的折子。那些请圣安的黄折子,被他连看也不看,就随手丢到了一边:江南未平,山东又起,这种时候还只会斤斤计较于圣躬安不安,这样的大臣不是窝囊废,又是什么?

    至于那些奏事的白折子,他便一一过目。看奏折在他来说真是一桩苦差事,祖父以前,只有边陲的鳞甲之患,父亲手里,也不过英夷为了鸦片逞凶,可是到了如今,却内忧外患,纷至迭起,相信换了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怕看那些军情奏报。

    可是不看却又不行,咸丰忍住头晕目眩,一面咳嗽,一面浏览着奏折,同时用指甲在奏折边上掐下长短深浅不同的印记。有些折子,皇帝自己拿不定主意,要发下去给军机拟议,便随手丢在一旁。

    丢下一本惠亲王绵愉领衔、数位尚书、侍郎联本上奏,请求发行钱钞官票的奏折,皇帝顺势伏在被头,用力地喘了几口大气。旁边侍候的小太监连忙围上来,一个轻轻给他抚背,一个递上时刻准备着的热手巾,替他擦了把脸,另一个旋即捧上一盅参汤。

    咸丰摆摆手,有些虚弱无力地吁了口气,道:“传值班章京来奉本。”

    管宫里传宣的小太监“着”地答应一声,正要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忽听皇帝又低低叫了一声“慢着”,急忙停住步子,垂手听旨。

    咸丰愣了许久,才道:“不传章京,传杜翰来。”

    呆呆地目送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皇帝忽然没来由地长叹一声,翻身坐了起来。

    只听兰儿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皇上何事烦心?”咸丰举目瞧去,只见她挺着笨重的腰身,在两名宫女的扶持之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连忙拍拍自己身边的炕头,道:“快来坐下。朕不是叫你没事不要到处走动么?怎么又跑出来了。”

    懿嫔一笑,道:“整日价躺在床上,把人都闷坏了,下来走动走动也好。何况……”瞟了皇帝一眼,含羞低下头去道:“何况皇上带着病还在操心国家大事,臣妾怎么能独自歇息呢。”

    咸丰有些感动地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道:“还是你对朕好,还是你对朕好啊。”有感而发地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真心待朕好的人没有几个,你算一个,你算一个。”

    懿嫔惊道:“皇上怎么忽然说这种话?这一回皇上微恙,后宫众姐妹都急坏了呢,只是未经宣诏,不敢随意来打扰圣驾。还有老太妃,前天不是还亲自来瞧了皇上一回么?臣妾还听得宫里人说,元日那天太妃托了诺彦呼图克图在宏仁寺替皇上大做法事,求佛祖菩萨保佑皇上呢。”

    皇帝不想再谈这些,身子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无意之中碰掉了斜放在炕边上的一本奏折。跟随懿嫔的宫女眼见皇帝躺在床上,主子又大着肚子,一时乖觉,连忙蹲下身去拾了起来。

    蓦听得耳中一声炸雷也似的怒喝:“放下!”那宫女吓得两手一抖,刚刚捡起的折子啪地一声重又掉在地下,摊了开来。

    咸丰喘了口大气,自己挪动身子下了炕,亲手捡起奏折放在炕几上,瞪了那宫女一眼,严厉地道:“这屋子里的东西,不许你乱摸乱碰,哪怕是着了火,都不许你去救,明白了没有?”

    那宫女吓得说不出话,只顾着哭。兰儿见状,翻身在炕上跪倒,冲着皇帝叩了个头,道:“臣妾管束无方,以致下婢触犯了圣驾,请皇上赐罪!”

    咸丰怒气渐消,摇头道:“不干你事。”叫宫女扶她在炕上躺好,道:“祖宗早有谕令,后宫不得干政。”懿嫔闻听此话,连忙把目光远远移开,不敢看那奏折半眼。

    皇帝又跟她说了几句话,便觉得疲累起来,叫她退下,说是要歇息了。懿嫔依命退出,刚刚走到夹道,迎面却碰上一员官远远走来,往后退入皇帝的房间罢,那是大大不敬;继续往前走罢,又难免与外官迎头撞上。

    一时情急,顺着夹道向左一拐,便躲进了西次间的一个梢间之中。养心殿后殿共是五间,分成正间及东西两个次间;次间内又分东西梢间。一句话,就是把一间大房子分隔成许多套间,生人进来,谁也找不到北。据传这还是雍正爷的时候,为了防范想当皇上的众兄弟特地设计的,没想到今日倒成了懿嫔的藏身之所。

    这来的正是工部左侍郎、军机大臣杜翰。他一路走一路想着心事,并没发觉懿嫔的行踪,只是闷着头走进了正间,跪下请安。

    皇上微微哼了一声,算作对他的回应,也不赐起,就那么问道:“朕想从宗室王公里多提拔几个人起来,你觉得谁合适?”

    杜翰抬起头来,望了望皇帝,心里飞速盘算起来:皇上在打什么主意?近来他频繁地委任数位亲王各种各样的差事,难道是在考验他们之中谁可堪大任么?

    平心而论,在才能上没有任何一个黄带子能压过六爷恭亲王。可是亡父与他的夺位之恨非同小可,他心中对自己必定是没那么容易释怀的。若是帮着他爬了上去,岂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至于郑、怡二王,典型的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办起正事来却狗屁不是的主儿,若是想寻找一个可以倚靠的重臣,他们是万万不能充此重任的;假如皇上的目的是想在重用六爷的同时给他制造一个足以掣肘的力量,这两位恐怕也都不是那根葱。

    脑中琢磨了一番,杜翰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当下奏道:“臣启皇上,臣以为内阁学士兼副都统、护军统领肃顺机智警敏,敢于任事,是栋梁之才。”

    咸丰满意地嗯了一声,缓缓点着头。杜翰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也证实了他对肃顺的判断。兰儿说得好,要让老虎替自己捕捉猎物,又不让它翻过头来咬伤自己,那么就要在它脖子上套上一条锁链。

    假如说老六是一只既有本事又桀骜难制的下山猛虎,那么肃顺就是他脖子上的那条铁链。至于自己,自然就是那驭虎的人了。不论是老虎还是栓虎的链子,到头来都是给自己揉捏在手掌心里。皇帝这么想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杜翰出得宫来,自然第一时间寻到肃顺,将面圣的经过一一学与他听,末了溜须拍马似地道:“肃大人圣眷日隆,以后青云直上,是指日可待之事!”

    肃顺满面笑容,眉毛一扬,哈哈大笑道:“多承杜军机吉言,肃某人不图别的,有朝一日能做到杜军机这个位子,心愿足矣!”

    杜翰面色微变,旋即笑道:“肃大人前程不可限量,岂止于区区一侍郎而已?”

    肃顺知道杜翰这是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当下干笑了几声,道:“肃某这回若得重用,决忘不了杜军机的提携之德。”

    杜翰连称不敢,道:“学生年资既浅,蒙圣恩不弃,驱策左右,唯图报效朝廷而已,选贤与能是臣子的本分,谈什么提携!”

    肃顺哈哈一笑,击掌道:“汉人的见识就是比旗人高,咱们旗人混蛋多,懂得什么?”话锋一转,道:“不过混蛋也有混蛋的好处,那就是知恩必图报,你敬肃顺一尺,肃顺自然会敬还你一丈。”说着携了杜翰之手,哈哈大笑不已。

    这一晚,肃顺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唤来寄居府中的一群门客,大排筵席,说是要不醉不休。一阵觥筹交错,看看时候已近二更,肃顺渐渐醉眼朦胧起来,带笑环顾众人道:“诸君,肃顺有样好玩意儿,要叫你们开开眼界!”

    冲着旁边一个家人招招手,叫他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人领命去了,不多时领着一个清妆淡抹的女子进来,那女子生得且是小巧玲珑,一双莲足,显是才缠了不久的,沾地犹有痛楚,瞧她那双眉微蹙,一步一扭的模样,着实叫人怜爱不已。

    众宾客交口称赞,肃顺愈发得意起来,亲自走下坐来,捏住那女子的一双小手,揽在怀里道:“这是兄弟最爱的一个绝色,前几天偶然玩耍,一时间心血来潮,叫他学那些汉人女子缠了双足,不料男子缠足,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座上宾客尽皆瞠目,这看起来婀娜多姿的女人,竟是一个男子?此时断袖之风在官宦之中虽然盛行,可是却没几个人胆敢如此公诸于众的。肃顺环视诸人,觉得自己的把戏骗过了大家,心中大喜,愈发放肆地笑道:“诸君不信,且看肃六给你们当堂验明正身。”

    说着一把扯过那“女子”,令他站在人前,亲自伸手到他腰间一摸,抽开了裤带,裤子立时滑落在地下。

    众人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那话儿与自己的并没什么区别,只是略略小了一号而已。当下谈笑风生地重行入座,一面大赞肃学士开前人未曾开过之先河,玩古人未曾玩过之兔爷,真可当得“风流倜傥”这四个字的考语。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生得一身细皮**,不知是怎样被肃顺调教出来的,一言一行都与女子一般无二。更可讶异的是,他在这许多人面前公然赤身**,竟丝毫不感羞耻,非但任凭肃顺将他扭来扭去地展示不说,更主动抬起脚来,给好奇的宾客观看他缠过的一双金莲。

    肃顺斟满一大觥酒,摇晃着步子走到那少年身前,凑在他口边,命令道:“饮!”

    那少年毫不反抗,闭起眼睛一饮而尽,显然已经习惯了被肃顺如此灌酒。

    肃顺哈哈笑道:“他是出名的酒桶,你叫他喝多少,他便喝多少。”说着伸手在那少年的脸蛋上用力捏了一把,挥手叫他下去换衣服。

    那少年默不作声地穿好衣服,向着众人躬了一躬,转身退了下去。在座宾客瞧着他着女子衣服而行男人礼节,不约而同地都是打了一个寒颤。

    又行了数筹,只见帘子一挑,方才那女装少年已经换了一身锦袍马褂,重新打过了一条油松辫子,走出来见客。

    说也奇怪,他换过一身衣服,连人也好似换了一个,方才是一个扭扭捏捏的小家碧玉,此刻却又摇身一变而为一个聪明伶俐的小跟班,跑前跑后地侍候肃顺,装烟斟酒,捶腿揉腰无所不为,甚至于肃顺醉得发起疯来,令他口对口地喂着自己喝酒,他也不顾众目睽睽,竟尔照章办理。

    这两人闹到这步田地,宾客也就不好再留下去,当下推说夜深,一个个纷纷告辞。肃顺也不挽留,只抱着那少年,叫他坐在自己膝头,笑道:“小扣子啊小扣子,你可真会讨爷的欢喜。”

    小扣子心里一阵恶心想吐,强作笑容地道:“爷今儿个为啥这么高兴?”

    肃顺哈哈一笑,捏着他的脸蛋道:“不告诉你。”小扣子一听这话,立刻把头扭向一边,嘟起嘴来不瞧肃顺半眼了。肃顺不住伸手撩他,他只作一个不理。

    僵了片刻,肃顺笑道:“罢罢罢,爷怕了你了。”伸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得意地笑个不住。

    小扣子皱起眉头,疑惑道:“小扣子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干?六爷不是他亲弟弟么?干嘛要这么护着防着的。”

    肃顺放声大笑,道:“你可真傻得可爱,皇位当前,兄弟情分算得上什么?”冷笑道:“皇上若不是实在没有人可用,老六也不会有今日这风光。只是老六愈风光,皇上的心里就愈放心不下,就愈要提拔起别人来同他抗衡。他们两个鹬蚌相争,爷就跟在后面做渔翁。”

    身子一歪,倒在桌上睡了过去,口中犹自喃喃道:“渔翁……”

    六十四回 龙蛇虎豹尽擅场(3)

    几乎同一时间,袁潜也已经接到那拉氏设法从宫里带出来的消息,知道新年过后,衙门一开印,肃顺很可能就会走马上任,担任御前侍卫一职,原有的内阁学士、护军统领等职仍兼不去。几乎任何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个开头,是皇帝开始重用肃顺的一个讯号。

    果然,等到新年过去,肃顺并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擢升御前侍卫,而是直接坐了直升飞机,一跃而为左都御史、理藩院尚书,两相比较,后者固然职位更高,权力更重,可是与前者相比却是廷臣而不是统兵的武官了。这是否意味着皇帝在防范自己尾大不掉的同时,也在提防第二个恭亲王的出现呢?

    一面想着,一面用试探的口气对坐在下手的胡林翼道:“润之,你猜皇上是当真看重肃顺呢,还是只不过为了掣本王之肘?”

    胡林翼沉思道:“若是为了削王爷的权,确是再没有比肃顺更合适的人选。”

    袁潜闷哼一声,心中怒甚,暗想肃六这个混蛋,整日价与自己过不去,有朝一日大权在手,必要他好看。平了平气,道:“翁心存被参的案子,应该就是肃顺在背后捣鬼。满汉好几员大臣在皇上面前力解数次,每一次都给肃六火上浇油,搞得皇上恼怒起来,非查办不可。”

    翁心存被参,那还是因为去年出的一件事情。其实案子本来不大,只不过是通州的一个捕役勾结盗匪行劫,被官府破获了,按律应当追究该管官员的罪责。偏偏这捕役的顶头上司通州县辗转认得一个翁心存的同乡加门生,拐了十八个弯托进门路来,时任直隶总督的翁心存不好却对方的面子,只得就中打了打马虎眼,把那通州县从轻议处了。

    没想到这一来可被肃顺抓住了把柄,他早就瞧着这个老家伙不顺眼,正好趁机机会劾他去职。恰好刚刚调任左都御史,等不及本衙门开印,就匆匆缮了一份奏折,递将上去,内里把翁心存说得百般不堪,似乎只要处置了翁老儿一人,全大清的贪官污吏便就此销声匿迹了。

    这些天来静海、独流那边的战报总是一个拖字,南方曾国藩又迟迟疑疑地只顾准备不肯发兵,皇帝正在气头上,瞧了这弹劾奏章,立刻便钦点了正驻扎在通州协力防务的刑部侍郎文瑞就地查证,把他拟了一个革职。

    翁心存的几个儿子,只有同龢一人随侍在京,眼看父亲被参,赌气称病不朝,只好自己出面四下里去打点。他尚未出仕,想来想去最说得上话的只有恭亲王这里,料想他不会对父亲置之不理,当下跑来对王爷哭诉一番,求他作主。

    袁潜也觉得十分头痛,翁心存这事情确是做过的,要替他遮掩过去,花些银子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但是看皇上的来势,似乎对这桩案子颇为重视,万一搭救他不成再把自己赔进去,那就划不来了。

    只听胡林翼道:“下官却有一个办法,只不知道王爷肯不肯照办。”袁潜眼睛一亮,道:“只要不是让本王出头去替他说情,怎么都好。”

    胡林翼一笑,道:“地方上的官怎么办事,王爷想来不曾见过。州县上的监牢是什么样子,王爷谅必也不知道。”

    袁潜不明他所指,点头道:“本王是不知道。你且说是什么办法?”

    胡林翼有些神秘地凑了上来,道:“这案子的起源,是一个勾结盗匪的捕役。若是连这捕役也没有了,整件案子还不瓦解冰消么?”

    这话说将出来,袁潜不由得大吃一惊,瞪着他讷讷道:“你……你要……”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个砍下去的架势。

    胡林翼一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下官在贵州的时候,有一次方伯的儿子打破了人头,方伯动用了职权私下了结,不料给捅到抚台大人那里去了。当时那案子就是因为给打破头的那人忽然暴死,不了了之了。若不是了结得快,怕是要牵涉半个贵州进去呢。”

    袁潜瞠目结舌,以前从来没想过胡林翼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一个人,也更没想过晚清的官场竟然如此草菅人命,好歹是当过道台的人,竟然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谈论一个人的死亡,这叫他不能不怀疑在他身上是不是流着跟自己不一样的血。

    胡林翼看看王爷,见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当下道:“下官的意思却不是要灭那人的口。只消用一个死囚代他死在狱里,却把他偷换出去,叫他寻个山沟隐居一世,也就是了。料想他没这般大胆子敢来出首。”

    袁潜微微叹息,心想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虽然认为他的本意是要杀人灭口,可是不也在心里认同了么?面对自己还要伪装圣人其实是徒劳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之中,唯有能直面自己**的人,才能生存下去。

    而袁潜的**很简单:他要权力。他要现在掌握在咸丰的手里,但是却不能被他很好地运用的那份权力。当他拥有这样的权力,他就可以去做许多现在想做而做不了的事情,他自信可以比咸丰这个病秧子做得更好。为了那一天的到来,袁潜已经忍受了太多的屈辱,他唯一能做的是继续忍耐下去,以免前功尽弃。

    可是眼前的机会让他不舍得错过,皇帝擢升肃顺,必然希望对自己加以安抚,正好趁此机会,去向他提出让德卿回家生产的要求,想来他多半就会答应。

    “王爷,王爷!”胡林翼发觉王爷正在出神,似乎压根没有注意自己说些什么,无奈地唤了两声。袁潜回过神来,惊醒道:“本王走神了。润之你说什么?”

    胡林翼轻咳一声,正色道:“林翼说,眼下正是一发千钧之际,王爷不可耽于儿女私情,事事要以大事为重。”

    袁潜老脸一红,胡乱搓了搓手,干笑道:“润之多心,方才本王是在想,肃顺骤然升迁,朝廷里必然有群起阿逢之徒蜂拥而上,本王总不能坐视不理。”

    “下官以为,肃顺之擢,反倒是王爷的一个机会。肃某人越红,王爷的机会越大。”胡林翼这句看似不合道理的说话引起了袁潜很大的兴趣,不由得饶有兴趣地追问道:“这话是怎么讲?”

    胡林翼微笑道:“肃顺的为人骄横,今日骤蒙恩宠,必然睥睨一切,其性喜延揽名流,又专好任用汉人,朝士奔竞其门,不过指日之事耳。肃顺又有一习,曰党其同,伐其异,凡不入其门者必百般阻遏不使上进。林翼料朝中必有不能附肃顺者。”

    袁潜缓缓点头,胡林翼正说中了他心中所想,跟肃顺合不来的大臣并不在少数,而且大多数是满人与汉人老臣,他们虽然不能在中国近代化的历程上起什么好的作用,但说到争权夺势、勾心斗角,可一个个都是久经官场考验之辈,至于其中的旗人,更是一拉拉一片。这机会绝不能错过,一时间袁潜几乎后悔自己没有早点人为促成这个局面的出现了。

    只听胡林翼又道:“军兴以来,地方多办团练,以下官在贵州的经验,办团在朝里没人是不成的。”

    袁潜与胡林翼相识渐久,已经适应他说话不说完全的习惯,即刻便想到他接下来的意思是,自己不要坐等这些人上门来托关系,应当主动示好,以免他们被肃顺拉拢过去。照胡林翼的想法,莫非以后朝中将要形成恭亲王与肃顺两头独大的局面么?

    可能与肃顺龃龉的,有一部分是翁心存这样看不惯他骄横作风的老臣,还有一部分是不被肃顺放在眼里的八旗满臣。再有一部分,就是原本势力便强,无意曲己阿人的,如僧格林沁之辈。这三种人当中,前二者都是要着意结纳的对象,自己以前一直留意与他们搞好关系,现在只需要就中再挑拨一下,几乎是势在必得的了。

    僧格林沁却比较难办,以自己与他打过的交道而言,他的性格属于那种强项的,既不会对肃顺这种全蒙皇帝恩宠平地飞升的近臣低头,自然也不会因为害怕肃顺而倒向自己这个靠着先帝亲封而得王爵的亲王。但是他又是蒙古王公当中的势力代表,手里握有兵权,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如何处理他,倒是一个很难办的问题。

    啃不动的硬骨头,就暂时丢了开去,袁潜一面沉思,一面道:“肃顺不是喜欢延揽汉人么?本王就投其所好,荐几个给他。”一敲桌子,道:“这事情交给翁同龢去办,对他说,翁心存的事情叫他尽管放心就是,眼下虽然暂且将他以徇庇革职,不出半年,本王必使他复起。”

    胡林翼点了点头,又道:“王爷可是烦心科尔沁僧王么?下官闻说近来僧王屯兵王庆坨,借翼护京师之名,迟迟不与贼兵接战,而使胜保独当敌锋。料想胜中堂心中也必不服罢。”

    袁潜明白僧格林沁的心思,他是要等着胜保把敌人的锐气磨尽,等到两下里两败俱伤之际,自己再去拣便宜。上次与胜保会面,自己已经隐约暗示过他这一点,当时瞧他的反应,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只恨胜保着实没用了一点,重重围困静海这么久,竟然还没能将李开芳部拿下。

    估计着太平军也快要弹尽粮绝谋图突围了,再这么围下去,笑到最后的可就真的成了僧格林沁。袁潜霍然站了起来,捏起一支笔杆敲着桌面,沉思半晌,蓦地开口道:“润之,你用自己的名义上一道策,请调杭州将军瑞昌、山东布政使崇恩率所部守黄河沿岸,防贼援军自苏北上,并阻直隶之贼窜入山东。另请密诏胜保……”

    顿住口想了一想,道:“密诏胜保及僧格林沁,令两人约于某日某刻,僧格林沁自王庆坨迅速移防南下,俟其将近独流之际,胜保撤围南去,缓缓倒行,放匪出城,然后二军合而攻之。”

    胡林翼眨了眨眼,立刻明白王爷的用意何在。他是料定弹尽粮绝伤亡惨重的发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突围离去的机会,而乍出城的匪兵没有了城防保护,官军就更容易埋伏袭击之。这计策虽然可行,但是却须要将领之间的默契配合,以胜保与僧格林沁之间的芥蒂,不互相陷害对方就够好的了,谈何同心戮力、共同完成这次任务?忍不住轻轻摇头。

    忽又想到,王爷叫他以自己的名义提这建议,莫非是早料到此事必败,才不肯自己出头?心中不由得冷了一冷,暗想好歹我也算你的心腹亲信,如何这般对我!

    袁潜一笑,道:“润之勿忧。我与胜保交好,肃顺早已经知道。等到润之此疏一上,自然有人向肃顺进言,要他唆摆僧格林沁,陷害胜保。僧格林沁与胜保愈是势不两立,本王就愈容易从中周旋。至于到时候润之你……”

    伸手按住他双肩,低声道:“我要你落职回籍。”

    胡林翼一惊,不自主地重复道:“回籍?”一时脑中有些糊涂,不明白王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袁潜重重点头,肯定地道:“不错,就是回籍。”

    肃然站起身来,伸手指天,轻声说道:“我奕訢对天发誓,今日与润之所言一切,全是推诚相待,没有半句虚言。”

    看着胡林翼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我要润之回籍去办一支新团练。”

    胡林翼恍然大悟,释然点了点头。如果说王爷是出于这个目的要借故将自己调回老家去,那倒可以理解。因为自从咸丰军兴以来,敕令在籍官员筹办团练已经成为惯例,基本是何处有战事,这一类的诏旨就下到何处。胡林翼的老家在湖南益阳,正是团练盛行之地,他回去办这件事,可说是光明正大。

    至于为何不叫他自行请辞,却要借着落职的由头还乡,胡林翼倒也可以理解几分。自己的提升是借了恭亲王的关系,朝廷里上上下下都有人知道一些。如果他主动跑回家去办起团练,难免会有人闲言闲语,对王爷舆论上大大不利。若是先获谴,再办团,在外人看来就只不过是他谋一个复职机会的跳板,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官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一样的目的,用不同的手段去做,得到的结果就会迥然相异。

    胡林翼能够理解恭亲王这么做的动机,但是他心里却不能不担心,王爷会不会如他所承诺的那样,真正与自己推心置腹呢?这团练办下来,以后自己会成为王爷在地方上最倚重的力量,这是不用置疑的。但是胡林翼总觉得,王爷似乎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告诉自己,也从没打算过要告诉自己。

    只听得恭亲王又补了一句:“本王绝不强迫润之,答允与否,全在润之自己权衡。”胡林翼知道自己面临一个赌局,如果照着王爷吩咐的去做了,自己与恭亲王的关系就再也牵扯不轻,就算以后办团的时候不仰仗王爷的奥援,在所有人心目当中自己也必定会变成恭王爷在地方上的一股势力;如果不答应,事情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自己将会失去王爷的信任,在目前朝廷里可供选择的政治势力只有恭亲王与肃顺的情况下,离开了王爷门下,只好去拜肃顺,否则没有人支持,是难以在这个朝廷里立足的。但肃顺想必也已经知道自己与恭亲王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会接纳自己吗?胡林翼不愿意去相信这种未知可否的事情。

    只不过踌躇了一瞬间,胡林翼就果断地决定去信任恭亲王。毕竟从一段时间的接触当中,他已经感觉到王爷是一个坦诚而有大志的人,这样的人不会白白放弃自己这种有些才能而又愿意为他效命的臂助。更何况,等到团练办起,自己的手中也会拥有一股不论是王爷还是肃顺都不得不重视的力量,到那时候,即使王爷最终败给了肃顺,自己也是有机会翻身的。

    所以胡林翼很爽快地赞同了袁潜的意见,想了一想,却道:“下官还有个旁的主意。”一五一十地对袁潜说了一番。

    袁潜听罢,注目熟视他半晌,忽地笑道:“不错,不错,本王答应了。”

    六十五回 谁是最后的黄雀(1)

    咸丰皇帝看过了胡林翼的奏折,果然觉得此是险计,却并非全不可用,当即发下军机会议。这天彭蕴章病足,邵灿风寒,瑞麟伤鼻,一个个都请假不曾来,只有袁潜与穆荫、杜翰三人在值。邵灿与瑞麟的“失踪”,都是出于袁潜授意,可是彭蕴章却是纯粹的偶然事件。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这只整日不开口的彭大葫芦,本来就没进入他的计算之内。

    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看胡林翼的白折子,蓦然伸手使劲一拍桌子,手指间本来夹着一支毛笔,经他这么猛力一拍,笔杆断裂开来,半支插入了他的掌心,另外半支飞得不知去向,鲜血和着墨汁,伴着砰地一声巨响飞溅开来,把穆荫跟杜翰都吓了一跳。

    杜翰愣了一愣,呆在那里不动,穆荫倒是乖觉得很,急忙上来取出自己手帕替他包扎。

    袁潜甩甩手,怒道:“胡林翼这厮好生过分!”把左手中捏着的折子朝穆荫劈面丢来,道:“本王不理此事,你们两个看着办去!”

    穆荫有些疑惑,打开那折子一看,心中登时恍然,接着把折子递给了杜翰。

    原来这奏折之中,除却那条撤围伏击之计外,还有另外一项重要的内容,便是指责胜保攻战不利,围静海独流将近百日,仍不能有所建树,实为存心逗留,令贼负隅久踞,糜烂京畿,请求下旨切责。

    杜翰比穆荫更加清楚僧格林沁与胜保的不和,也清楚恭王爷是向着胜保那一头的,瞧他这种大怒的样子,胡林翼这奏折必定是逆他的意而上无疑。在杜翰来说,是很乐意看到恭亲王与堪称谋士的胡林翼自相龃龉的,所以他对着穆荫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开一旁,低声道:“兵行险着,胡林翼此议并非无理。”

    穆荫迟疑道:“这……”

    杜翰截口道:“清轩没瞧见六王爷那般恼火么?翰料他怒必有所从来。”

    穆荫脑子转得慢许多,杜翰的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没回过神来,只是一味张开了嘴发愣。虽然不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但是近来新崛起的肃顺,是藉由杜翰的力荐才能爬上如今的高位,这个风声穆荫却早已经知晓。相比较恭亲王而言,他更不敢得罪肃顺。

    因为穆荫与载垣的素交非浅,连带使得恭亲王在不同场合与他发生过数次冲突,两人之间彼此都没有多少好印象。肃顺却又不同,载垣已经宛转地表达过数次肃总宪的延揽之意,只是穆荫还在踌躇观望,一直不曾明确表态。现在这是一个投靠肃派的好机会,穆荫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于是这一本奏折的拟批,就以一个“准”字告终。皇帝本来就在不置可否之际,见军机如此拟了,而且还有自己信任的杜翰签名,当下也就照准发旨。

    杜翰退了出来,当晚入夜,便独自去拜肃顺,对他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末了道:“肃大人,良机在前,不可错过啊。”

    肃顺懵然道:“什么良机?”

    杜翰道:“自然是结好僧格林沁的良机。”肃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向来刚愎自用,瞧不起王公宗室,称旗人为“一帮混蛋”,对于蒙古王公,也没有什么好感,要他去对僧格林沁低声下气,未免有些为难了他。

    却听杜翰道:“恭亲王极力拉拢胜保,今日胡林翼忤了他意,他便勃然大怒。若要同他抗衡,肃大人也须交结掌兵大员才是。”杜翰深衔恭王,言语之间,无处不在撩拨肃顺同恭亲王作对,肃顺也是一个性子冲动易受蛊惑之辈,加上素来推崇汉人之智,给杜翰三言五句,便说得动了心思,几乎言听计从起来。

    忽然道:“那胡林翼,不是受了六儿提拔,才进了兵部的么?怎么反同他对眼起来。”他素来瞧不起恭王,私底下称呼他,一概用六儿之名,亲近之人已经听习惯了。

    杜翰闻言,摇头道:“这个下官就不知情了。”

    肃顺哈哈大笑,道:“汉人所厉害的就是那支笔,我瞧胡林翼的笔头子就不错,你去见见他。”杜翰明白肃顺看上了胡林翼,当即答应下来。

    说也奇怪,当他前往胡宅拜访,隐晦地透露自己来意的时候,胡林翼竟然表现出一丝极力克制的喜悦之情,就似乎是得到了意外的好处一般。杜翰心里虽然没来由地觉得哪里不妥,可是完成了肃顺交办任务的如释重负很快把这极微小的隐忧给冲得不知去向,不久之前还在两个敌对阵营中的两人握手言欢,如同多年至交一般同席吃起了酒来。

    事情的结局朝着所有人都没有预见到的方向发展,僧格林沁见了肃顺派去的说客,听他说了来意,竟尔勃然大怒,一脚将那说客踢了出去,旋即依旨叫部下骁骑校苏克金赶往胜保大营,与他约好了日期发动诱敌战役。

    一月下旬,北方普降大雪,天津一带积雪厚达尺余。不习寒冷的太平军缺衣少粮,早在去年底已经渐渐有冻毙者出现,这场大雪一下,更是难以抵受。如是者过了四五天,所谓雪化天更寒,士兵们又冻又吃不饱,就有人口出怨言,却不敢给管军的两司马听见,否则就是一顿毒打。

    这天夜间,静海县城木垒之中,林凤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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