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19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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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夜间,静海县城木垒之中,林凤祥拥着两个美女,坐在地炉旁边饮酒御寒,正微醺间,蓦听吱呀一声,房门开处,一阵寒风卷着冰茬子冲了进来,禁不住一缩脖子,向来人瞪了一眼。

    待见是土正将军刘子明,却又转怒为笑,指着火堆道:“来来来,天气如此寒冷,子明快坐下来喝两杯。”

    刘子明顿足道:“什么时候了,检点还有心思喝酒取暖!”

    林凤祥愕然道:“怎么?”

    刘子明指着门外,大声道:“众兄弟衣食匮乏如此,检点不赶紧设法么?”

    林凤祥听他这么一说,神色反倒释然起来,笑道:“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挨过今冬,等待黄生才的援军从南方北援入鲁,合兵一处,自然可以扫灭清妖,攻入妖京的。”

    刘子明冷笑道:“怕是在那以前,兄弟们全要冻死饿死了!”

    林凤祥怒道:“子明,我跟你交情非浅,你这是说什么话?”

    刘子明也正色道:“就是因为咱们是一块儿出生入死过的,做兄弟的才非得跟你说这句话不可。照这些天一日一顿的吃法,军中也只剩三日之粮,再不设法过去这次大雪,恐怕兄弟们要冻死二三成;没冻死的,人心也就散了!”

    林凤祥跳了起来,正要发作,忽听门外一个两司马匆匆奔来,唤了一声“检点”,跟着一头撞了进来,大声道:“检点,土将军,清妖撤兵了!”

    林凤祥闻言又惊又喜,一把揪住他喝问道:“你瞧得仔细?朝哪个方向撤去的?”

    刘子明却皱起了眉头,诘道:“是三门皆撤,还是独撤一门?”他问“三门”而不是“四门”,是因为静海南面紧靠着运河,清军的南面防线,是设在河那边的。

    林凤祥冷静下来,旋即道:“不错,不错,若是各门皆撤,那就是清妖也冻得挨不住了,若是独撤一门,必定是诱敌之计,想引我等出战。”

    那两司马言之凿凿地道:“是三门皆撤,都朝南边去了。大营里只留下不到两成人守着,望楼上的弟兄看得清楚,绝对没错。”

    林凤祥双掌一拍,叫道:“妙极,妙极!”转头对刘子明道:“子明快去叫各将军、监军、总制都来,咱们部署突围。”

    刘子明闻言,迟疑道:“是否应当稍候,以免中了敌人的引蛇出洞之计?我兄弟据守城中,木垒坚硬,人躲在壕沟里面,铅码红粉难以伤到。若是出城作战,在这没遮没掩的平地上,如何躲避清妖的洋装、长龙?”〔按,太平天囯隐语,铅码即子弹,红粉即枪药,洋装即洋炮,长龙即抬枪〕

    林凤祥不悦道:“刚才不是子明自己说弟兄们已经粮尽了么?城里早就征不出粮了,不打出去,你叫我到哪里去寻粮草?”

    刘子明硬着脖子道:“那也不能如此莽撞,否则不是自己去送死么?”

    林凤祥忽然一拍巴掌,喜形于色地叫道:“黄生才来了,一定是黄生才来了!”道:“子明快领一百人,出城抓一个清妖回来好生审问,莫要给他们走得远了,再也追赶不上。我料必是黄生才军抵河南,清妖疲于奔命,前往救援去了。”

    刘子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当下不再争辩,领命去讫。

    他这一出城,直到天明,才带着肩头几点血迹,和一死一活两个清兵回来。那死的只剩下一个脑袋,活的却少了一根手指头。

    刘子明将那活着的丢在地下,道:“检点真是料敌如神,援军已经到了济南,清妖仓皇南下,一定是济南快给攻下了。”

    林凤祥哈哈大笑道:“果真如此!快传众兄弟来,咱们立刻点兵出城,突围赶下南边去,咬住清妖的屁股,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忽听一人道:“不可!”

    六十六回 谁是最后的黄雀(2)

    两人一同望去,却是方才去营里夜巡的李开芳转了回来。只听他道:“我军损伤已经太大,与其寻敌再战,不如径行寻路南下。”

    林凤祥惊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道:“丞相,你说什么?”

    在他心目之中,地官正丞相李开芳,从来都是一个勇猛善战、好杀恶退的好汉,几曾出口过这等孱头的说话来?忍不住发怒道:“要退你自己退,姓林的退了回去,没脸见天王,没脸见诸兄弟!”

    李开芳皱眉道:“凤翔莫要胡来,轻师北伐,本来就是错了,只是天王之命,不得不照办。我们两三万人北上,如今幸存的不满一万。眼下能够全身而退,替余下的众兄弟保住一条性命,那就算是大胜了。”

    两人一番争吵,终于不欢而散,李开芳用自己地官正丞相的地位,勉强压服了林凤祥,迫令他同意不与清军纠缠,而是迅速取道大城,辗转南下。

    之所以选择大城作为突围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因为根据探子报来的消息,南移的清妖主要集中在运河东面,而且早在去年,北伐军便曾经攻取过一次大城,旋即又弃城而去,再打一次可谓是轻车熟路了。

    于是当晚夜入三更,北伐军残余八千多人,开了西城门,聚众突出,清兵营地里扰攘一番,终于没有胆子追赶,任凭他们直绕过大营,奔着大城去了。

    守营的主将德勒克色楞远远望着匪兵象一群蝗虫一般席卷而去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果然不出胜大人与僧王所料,匪兵已经是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了。不过即使李开芳当真下令攻打营寨,他也有法子应付:大营背后早已经留好了退路,每个营帐之中也都布下火硝木片,只等匪兵大举拥入,他便挥军撤走,临去之时一把火烧将起来,管叫这些广西蛮子全都变成烤蕃薯。

    不去想这么多,他叫来两个副将,命令他二人分别带一支马队,一刻不停地分赴王庆坨僧王驻地与胜保大军隐藏的青县,将匪兵行止细细禀告。

    僧格林沁接了飞报,知道匪兵往东南方向去,即刻点起马队来猛追,一面移文胜保,要他速速赶在匪兵头里预为准备。

    李林二部踏冰碾雪,一路上没有遇到丝毫阻击地进入了大城。还没来得及高兴,僧格林沁的马队已经赶到城外,一部分扎营,另一部分开始不停地攻城,丝毫没有留给他们喘息的时机。

    若是仗着木垒深壕,太平军与清军抗衡尚可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大城本是一个小地方,他们立足未稳便遭到攻击,一时间慌了手脚,竟险些给僧格林沁攻上城头来。幸亏李开芳身先士卒,带领守城的老兄弟们不要命地死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将攻城的清军硬生生砍甘蔗一般砍了回去。

    僧格林沁攻打一日一夜,也没有取得城池,只好暂且退入营寨,等待胜保到来。

    就是这一迟疑的工夫,太平军便觑准空子,抓紧机会立起木垒,挖出了壕沟,等到三日之后胜保带着大炮来到,架起炮来对准城池猛轰的时候,木垒已经造了个差不多,太平军又钻入壕沟里躲避炮火去了。

    可是胜保却并不十分着忙,因为他清楚,城中的匪兵,眼下正面临着比大炮更加恐怖的威胁:饥饿。

    大城里早在太平军进驻之前,已经空荡荡地没有一家绅商民户,也没留下半粒粮食。这一条坚壁清野、寸草不留之计,是出自恭亲王的授意,他在撤围之前,早就将百里以内的城镇村庄全都布置妥当,不给匪兵留一人一丁,也不让他们看见半点粮食的影子。除非这些广西蛮子都能靠啃泥土活着,否则不论进了哪座城打算固守,都是死路一条。

    不愿意迁走的人自然很多,不舍得将自己粮食毁掉的人自然也很多。这些人现在不是在旁的地方活着,就是死在了自己的土地上,不是忍痛烧掉了自己的存粮,就是与他们的粮食一起烧成了灰。这些帐都是要算到匪兵头上的,胜保并不怕地方官来参他。反正有僧格林沁与恭亲王跟自己一同陪葬,如果这么做能把发匪给活活困死,他胜保也乐得背这个骂名,总好过让皇帝一生一世跟在屁股后面催促他快些进兵、快些进兵。

    钻进了套子的太平军,被胜保和僧格林沁合力拴下的绳子一点一点地勒死了。人不吃饭能撑几日?突围时候随身携带的那点干粮吃光之后,有人开始啃树皮,啃草根,啃民居草房顶上的干草了。

    等到这些也全都吃光,终于有人开始饿死。僧格林沁与胜保毫不着急地在外面重重围困,每天操练操练士卒,日子过得似乎很惬意。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终于有一部分守军忍不住饥饿,相约开城投降了。

    胜保眼见城门打开,起初还以为是匪兵孤注一掷想要拼死突围,急忙召集了军队准备抵御,可是没想到城门里走出来的却是一群衣衫褴褛、面尽菜色、半人不鬼的家伙。

    他们一出城,便抛下了手中的兵器――其实这些兵器对他们而言早就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了――跪下来举手投降了。

    胜保大喜,料定这不是匪酋的诱敌之计,当下一面令人收押降俘,一面与僧格林沁各自点起本部精锐,杀入城去。

    李开芳尚在睡梦之中,闻听属下报说有人开了城反水出去,慌慌张张地翻身起床,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胜保已经杀进城来。他手下这一群饿兵,如何与养精蓄锐许久的清兵相抗?混战一阵,李开芳不知被谁一刀连头带肩劈去了大半,死在乱军之中。

    两军短兵相接,巷战了大半日,清兵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吃饱了饭的,虽然死伤惨重,终于也将全城占领,林凤祥却无下落。僧格林沁带着蒙古兵丁,四处搜寻,终于在一个地窖之中把他给找了出来。

    僧格林沁亲自下去审视,但见这个叫自己头痛了许久的匪酋生得身材瘦小、面目黧黑,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一对眼睛却是不住乱转,显得十分奸猾,不由得暗叹人不可貌相。

    再看看他的头顶,竟然光秃秃地没了前半边,青黢黢地一片,显是才薙去不久的。转头一瞧,这才发现旁边还捆着两个女子,地下丢着一只酒壶,心下立刻恍然:这是林凤祥剃光了头发准备混出去逃走,临行之前与宠爱的美人再饮一杯诀别之酒,没想到酒没喝完,小命却眼看不保了。

    僧格林沁微微冷笑,这种鼠辈一向是他所瞧不起的,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堂堂正正地赴死,死也算死得好看。象这般匿名逃走,没的污没了先人祖宗。

    挥挥手,叫把他带下去好生看押,准备解到京师,给皇上处置。

    一通忙乱过后,才觉得十分疲倦,恍然觉察,直隶似乎已经肃清,是不是应当给皇上报捷了?

    忽然只听胜保在地窖上口叫道:“僧王可在下面否?”

    僧格林沁闻他呼唤,当即应了一声,带着从人走了上去,拱手道:“今日之捷,多赖胜中堂鼎力相助。”

    胜保微微蹙眉,心下有些不悦:听他这口气,仿佛大胜奏捷的是他,自己只不过从中帮了把手而已。若不是自己率兵在静海将匪兵围困百日,怎能有今日之胜?那时候僧格林沁又在何处?这话原本该是自己对他说,却被他抢先说了出来,叫胜保心里好生恼火。

    忍不住抢白道:“哪里哪里,都是胜保部下将士效死用命,跟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他将旁人两字咬得分外地重,僧格林沁一听之下,脸色立刻青了。他是个直来直去的粗人,方才那话并无意抹煞胜保的功绩,只不过顺口说走了嘴而已。没想到胜保却这般睚眦必报,既然如此,他僧格林沁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随侍在侧的儿子伯彦那谟祜要比他老爹持重得多,连忙暗地里轻轻碰了父亲手肘一下,提醒他冷静一些,莫要失了方寸。僧格林沁干咳一声,抄手道:“不论如何,请胜中堂与小王联本上奏皇上报捷,一面派兵四处扫平残匪。”

    胜保乐得有个台阶好下,当下点了点头,唤过帮办军务的英翰来,嘱咐他代自己写一份奏折,紧跟着就与德勒克色楞、达洪阿等人商议如何肃清直隶去了。

    僧格林沁眼见他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直是气得一张古铜色的老脸有些赤红,用力扯了一把胡须,转对伯彦那谟祜怒道:“你还要我给他留面子,当日肃中堂遣人来秘密与我商议,要陷害胜保一番,我以大义责之,把他赶了回去,没想到如今胜保非但不领我情,反转头来还要如此这般地挤兑我,叫我这脸面朝哪里搁?你身为男人,如此软弱可欺,怪道自小弓马骑射一样也不行,连你妹子都比不过!”

    伯彦那谟祜吓得垂头听训,不敢动弹。打仗本来非他所好,若能选择,他宁可去读书考进士。可是父亲自来信奉武勇传家的规条,怎么可能如他所愿?单看他的妹妹塔娜其其格,一介女流之辈都自小给父亲教得一身马上步下的好武艺,就知道伯彦身为男子,能不能从战场上逃开去了。

    僧格林沁教训了儿子几句,也就去办正经事。这一次虽然两匪酋一毙一擒,可是自己的部队伤亡也惨重得很,须得好好抚恤一番。这些蒙古兵与胜保所带的脓包旗兵不同,可都是僧格林沁一手拣选训练出来的精锐之师,一个个本来都想跟随自己搏一番功业,可如今却葬身在这小小的大城县中,如何能不叫人感慨万千!

    忙乱一番之后,奏折终于经两人一同署名发出,兼程送往京师。

    〔按,此节所写太平军酋之拥美饮酒等诸般情状,皆非我所臆造,勿谓我有意丑化农民“起义”也。〕

    六十七回 谁是最后的黄雀(3)

    翁心存奉旨革去一切职务,并没有即刻返回常熟老家,而是暂且在京城客寓起来。毕竟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兵火,他这一把老骨头着实禁不起这等折腾了。

    但是皇帝素不喜他,这一次好容易抓住他的把柄将他撤职,岂有再容他逗留之理?下了一道圣旨,教他速速回籍。

    翁心存自己倒还无可如何,一边却气坏了儿子同龢。他怒火的矛头并非指向皇帝,而是瞄准了恭亲王。想翁家父子二人,自从恭王开府以来,便诚心诚意地追随左右,自己更是竭尽所能地替他打牢了与京师士子中间的关系网,现如今在京的儒士监生,对恭王爷的印象都十分不错,这跟自己的大造舆论是脱不开关系的。

    这几年来就算没有功劳,总算也有几分苦劳,没想到父亲有事,王爷竟然不肯援手,这不得不叫翁同龢有些寒心。于是这两次王爷见召,翁同龢都推说父亲有病须得侍奉左右,故意给他吃一个闭门羹。

    翁心存眼光何等老到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不由得暗想究竟是还不曾在仕途上历练过,定力始终欠缺那么几分。想了想,叫家人准备出门,到恭王府去拜王爷。

    翁同龢虽然不愿,可是父命难违,只得老老实实地唤了轿子出门。

    两人到时,袁潜恰好刚刚回府,一见面,仍是照着以往亲王参见师傅的礼节,跪了下去,劈头便道:“无力替师傅周旋,本王之过也。”

    翁心存连忙拦住,道:“老朽已经不在其位,王爷不可自失了身份。”

    袁潜摇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师傅教训之德,本王永不敢忘。”

    翁心存涩然一笑,对儿子道:“同龢,把东西拿出来。”

    翁同龢应了声是,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木匣之中取出一样物事,双手捧上。

    只听翁心存道:“老夫奉圣命将要还籍,临行之前,特地来与王爷诀别。此是老朽收藏多年的一副软玉棋子,就送与王爷,权且留个纪**。”

    袁潜连忙接了过来,只觉脸上有些发烧,歉然道:“师傅此次有事,小王没能帮得上忙,心里一直愧疚无地,岂能再受师傅的厚赠。”

    翁心存一笑,道:“君子以心相交,何必斤斤计较于些许得失。”一捋胡须,笑道:“今日老夫棋瘾大发,未知王爷可肯纡尊与老夫对着一局否?”

    袁潜自然无不答应,他的棋艺也不算差,虽然自分不能必胜翁心存,可是输赢局面,总在五五之间。

    坐了下来刚要猜枚开局,忽听翁心存道:“老朽有个新鲜玩法。咱们摆了两张棋盘,老朽一人与王爷同小儿两人分别对局,却也有趣。”

    翁同龢有些吃惊地望了父亲一眼,只觉他今日的举止实在颇有些异样,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思。

    这两局同开,差异立刻显现出来。袁潜的棋风锋芒不露,一步步稳扎稳打,先将自己的气眼做活,才去考虑朝外扩展;而翁同龢却喜欢在敌方地盘里遍地开花,四面出击。

    局到中途,翁心存忽然停手不下,瞧着袁潜笑道:“王爷为何只守不攻呢?”

    袁潜摇摇头,道:“师傅的棋艺,与本王相较略高一筹,本王以守为攻,步步为营,如此尚可稳中求胜,如果贸然进逼,恐怕会得不偿失。”

    翁心存闻言一笑,转又问同龢道:“那么同龢呢,你又为何只顾抢占地盘,全不好好守卫呢?”

    翁同龢赧然道:“儿子无论如何是赢不了父亲的,是以能抢一片地方是一片地方。”

    翁心存弃子入瓮,哈哈大笑,道:“如此老朽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审时度势,非独弈道使然。王爷许久不曾与老夫着棋,不知道近来老夫年迈力衰,时常心神恍惚,棋力已经大不如前。慎重固然是好事,可是唯有对手强势的时候才须要退却,如果一味避让,又岂能有取胜之望?”袁潜汗流浃背,默然点了点头。

    只听他又对翁同龢道:“棋力一时不如人,未必一世不如人。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永远不输给强过你的对手?”

    翁同龢茫然摇头,答道:“儿子不知,请父亲明训。”

    翁心存指着棋盘道:“这法子简单得很,就是在你有十足的把握赢了他之前,永远都不要同他对弈。”

    翁同龢不觉张开了口,心中十分不解:不去下棋,又怎么可能取胜?不去下,又怎么知道能不能胜?父亲这话,实在说得有些莫名其妙。

    一旁袁潜也已经忍耐不住,开口道:“师傅此言差矣。不论胜败,总要去做过了方知,一味退避三舍,就算有取胜的机会,也给自己白白放过了。”

    翁心存注目审视他良久,忽地笑道:“你既然知道这一层道理,老朽今日就不算白来聒噪一番。”仰头叹道:“眼看就要分别,今日这番胡言乱语,就算是老朽最后一次给王爷授课罢。”

    袁潜一愣,没来由地觉得他这话有些不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翁心存道:“老夫几十年宦海生涯,对黜陟沉浮都看得淡了。王爷不必费力为老朽谋取起复,做官患得患失、胆战心惊,何如当一个田舍翁自在逍遥?”

    翁同龢叫道:“父亲!”一时间谁都不说话,房间里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气氛。

    静默了一阵,翁心存忽然开口道:“王爷,同龢,你二人虽然各有道理,可是这棋面上却都是赢不了老夫的。”瞧了两人一眼,笑道:“因为你二人都是心有旁骛,又如何能够专心于棋局?”

    肃然道:“弈道不过是养心怡志,输赢不关紧要。可是宦场之中风云顷刻变色,成败悬于一线之间,局中之人应当在乎的只是终局之胜负,至于棋盘上的棋子,该弃时就要狠心舍却。若是一心数用,又或斤斤计较于一子一气的得失,事必不可问矣。”

    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老夫有一句话请王爷紧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然黄雀之后未必再无黄雀,谁是最后的黄雀,谁就是终局的胜者。在那之前,一时的成败得失,都算不得什么。”

    袁潜起身还礼,刚要答话,忽听门外荣全大声道:“王爷,宫里急召!”

    六十八回 曾国藩的惨败(1)

    袁潜闻报,不敢怠慢,匆匆别过了翁氏父子,穿戴停当,乘马赶进宫去。

    刚走到养心殿门口,便听见皇帝用一种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响亮而爽朗地哈哈大笑着,一面笑,一面在对谁说什么话。

    执事太监见王爷来到,急忙进去奏报。皇帝正在高兴头上,笑着一挑帘子,走了出来,十分开心地道:“老六,朕刚才接了胜保专折,李林二匪酋已经一毙一擒,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袁潜连忙请了折子粗粗看过,心中也稍稍有些意外,没想到胜保的运气竟然这么好,一举干掉了北伐军的主力,还抓住了一个林凤祥,打死了一个李开芳,看来这一回他的褒奖是飞不掉的了。

    咸丰看来是非常高兴,走来走去地打着手势道:“这捷报一来,朕的病立马全都好了!”喜形于色地道:“拟旨,加封僧格林沁为博多勒噶台亲王,擢其子二等侍卫伯彦讷谟祜御前行走。胜保前经革职留任,现予复职,另加太子少保。这主意是胡林翼出的,在兵部内给他从优升擢。其他从征将士等,酌情拟奖,报上来给朕过目便是。”

    顿了一顿,又道:“凡亲王贝子与事有功的,都下宗人府从优议叙,别把你自己给拉下了,呵呵,呵呵!”他心情大好,居然破例地跟老六开起玩笑来了。

    惠亲王绵愉在袁潜之前已经来到,方才皇帝谈话的对象就是他了。此刻听皇上提到与事亲王,连忙奏道:“荣勋当与功臣,奕訢筹划有功,确实该赏,至于奴才……”

    顿了一顿,道:“只不过担着一个奉命大将军的名号,其实一事无成,求皇上责罚。”

    咸丰摆手笑道:“王叔这话言重了,若非有王叔坐镇京师,僧格林沁等人又岂能破贼立功?”瞧了老六一眼,心想五叔倒也说得没错,这一次发匪能够荡平,老六确实居中有功,不给他一点奖赏,着实说不过去。只不知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当下转了个弯子试探道:“老六啊,你想要什么赏,尽管向朕开口!”

    袁潜免冠叩头,道:“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奴才等人不过上仰圣意办差,哪里有半点的功劳可言!腆颜邀赏,更非奴才所敢为之事。皇上如必欲赏奴才,请赐以白银万两足矣。”

    咸丰有些奇怪,暗想老六不是一个如此钱迷之人啊?他要这些钱来作甚?忍不住便问道:“亲王府中,衣食无忧,要许多银钱何用?”

    袁潜再拜道:“京畿久被兵火,民生凋敝不堪,出征将士死伤亦多。奴才情愿将所领赏银报效国帑,一则充抚恤士卒之费,一则为赈济灾民之资。”

    皇帝大悦,不由脱口赞了一个“好”字,心下暗想老六是真的学乖了,知道克己事人,性情之中已经再没什么锋芒可言了。

    笑道:“赈济抚恤的事情自有户部去操心,有功即赏,朕可不想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

    想了一想,道:“朕授你宗人府右宗正,镶黄旗蒙古都统,仍兼军机领班,如何?”

    袁潜只有谢恩的份,绵愉在旁也跟着说了几句恭贺言语,只听咸丰道:“老六啊,你要明白,祖宗打下来的大清江山,单靠朕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撑持不起来的。列祖列宗分封亲王,无非是内襄政本、外领师干之意,与前明一朝诸王侯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绝然迥异。国初开创,百战而定天下,诸王与有功焉,今逢国家多事,尔当效法前贤,尽心竭力的捍御皇统,方不辜负祖宗分封亲王的一番苦心。”

    袁潜诺诺,心想皇帝说出这番话来,莫不是打算进一步地重用自己了么?

    正暗自思忖间,忽听外面内廷总管韩来玉奏报,说是懿嫔坐卧不宁,眼看已有生产之象,御医栾泰、李万清、匡懋忠等人与接生嬤嬤都在储秀宫外,随时伺候着待命。

    懿嫔早在上个月底,已经搬回了储秀宫去安心静养,这些天来皇帝每天都要叫太监带着大方脉与接生嬤嬤去察看她的情形,时刻奏报。闻听韩来玉奏说即将临盆,不由得面色骤然紧张起来:自己年已廿五,至今尚无子嗣,若是懿嫔生下一个麟儿,那可就是宫里的大阿哥,不论对自己还是对爱新觉罗列祖列宗而言,意义都是非同小可的啊。

    太监流水一般轮番来报告懿嫔的最新情形,只不过一个多时辰,韩来玉再次来报,一进门便跪了下来叩头,口称“主子爷大喜!”

    咸丰连忙催问道:“生了?是阿哥,还是格格?”

    韩来玉又叩了个头,道:“奴才给皇上贺喜,是个小阿哥!”

    绵愉闻言,连忙道贺,袁潜也跟着叩头道喜。

    皇帝喜形于色,连连搓着双手转起了圈子,口中不断嘟哝道:“好,好,好!”

    韩来玉见主子喜得有些忘形了,连忙跪在地下提醒道:“主子,奴才已经带领大小方脉请得懿嫔母子脉息均安,栾大人见阿哥脉纹神色俱好,已经用福寿丹开过了口。”

    咸丰仍然沉浸在喜悦之中不能自拔,只是随意答应了几声,全没留心韩来玉说的些什么。

    绵愉倒是清醒许多,连忙提醒皇帝道:“皇上,该颁恩赏了。”

    皇帝如梦初醒,笑道:“是,是,王叔说得极是。”不假思索地道:“谕内阁,懿嫔着封为懿妃,赐银五百两,表里四十。御医及接生嬤嬤都给厚赏,莫叫人说朕小器了。”说着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呛住了喉咙,剧咳起来,直憋得脸颊通红。

    袁潜的心思却一点也不在这个上头,德卿的预产期与那拉氏临近,现今那拉氏已经生产,未知德卿的情形若何?按说有太妃在那里作主,应当不致受什么气,可是就他而言,却不能不牵肠挂肚。

    瞅准皇帝心怀大畅之际,小心翼翼地问道:“奴才的福晋眼看也要临盆,若在宫里生产,恐怕血光污秽宫闱,请皇上恩典,准其宁家产子。”

    皇帝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启齿,忽听外面太监奏报,说是有紧急军情送到,请皇上御览。他还以为又是如同直隶大捷那样的好消息,想也没想,顺口便叫送进来。

    这折子却是湖南巡抚骆秉章与奉旨办理团练大臣曾国藩一同拜发的。皇帝翻开来只看了一眼,面色立刻变得铁青,将那奏折重重地向桌上一摔,怒道:“瞧你保的好人!”

    袁潜心里一沉,暗想莫非曾国藩当真吃了败仗么?可恨自己还特地在信中告诫他绝不能轻师冒进,难道历史上的靖港之败又给他重演了不成?

    六十九回 曾国藩的惨败(2)

    咸丰四年的春天,与北方剿匪作战一连串的胜利形成鲜明的对照,江南与湘鄂一带的形势却并不能算得上多好。

    刚刚经历了一番战火洗劫的岳州城里,太平军西征的主帅石祥祯,与他手下的三员大将林绍璋、罗大纲和曾添养,正围坐在知府衙门里豪吃痛饮,庆祝大破曾国藩妖兵而取得的与湘勇开战以来的首次大捷。

    石祥祯年纪三十出头,他是天囯翼王石达开的族兄,自来计谋多出,善于用兵,深得石达开的倚重。另外三人之中,除了罗大纲是广东人氏之外,其余林、曾二人都是最早起兵的广西老兄弟,西征一路来也都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

    举杯在手,石祥祯笑道:“这一次能够重夺岳州,把曾妖打得无处逃窜,这第一功要记给大纲。”说着举目对罗大纲微一示意,径自饮干了杯中酒。

    林绍璋与曾添养对望一眼,只听曾添养道:“听说曾妖手下尽是一批书生在带兵,难怪老子大刀一举,便吓得他们屁滚尿流。来日再打几仗,叫他们全军死在湖南境内。”曾添养素来以剽悍善战著称,手中一柄九十八斤重的鬼头大刀使起来呼呼生风,人送一个绰号,叫做“飞将军”。

    石祥祯闻言笑道:“曾妖奸诈,不曾与王鑫一同出城,否则必要他来一个出师授首。”话头一转,道:“岳州得而复失,曾妖必不甘心。他也并非一个蠢材,下一步该怎么办,咱们须得好好商议才是。”

    罗大纲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石祥祯的看法,旋即道:“曾妖逃离岳州之后,便与从羊楼司败走的王鑫会合,退驻在长沙城外的水陆洲。”

    “长沙乃是湘省的省城,水道四通八达,要攻打并非容易,前年我天兵攻打长沙,打了八十多天都没能打得下来,还折损了西王一条性命。可是长沙南面的湘潭,却只有五百协营在那里屯扎,我军与其在长沙缠攻不下,不如先取湘潭,如此一来既可以就地取粮,又可以堵住曾妖头南下往衡州逃窜的退路,真是一举两得啊。”

    “关门打狗,好。”石祥祯首先表示赞同,示意罗大纲继续说下去。

    林绍璋却摇着头道:“取得湘潭之后,万一曾妖退入长沙龟缩不出,又将拿他奈何?长沙城易守难攻,我军是远道而来,时候拖得越久,越没什么好处。”

    曾添养道:“毒蛇不出洞,我们不会引他出来么?我军攻打湘潭,料想曾妖必定分兵去救,如此一来正好在半路劫击。”

    石祥祯果断地拍板定夺:“林绍璋、罗大纲带一万人马,限七日之内取得湘潭!”

    太平军分为两路,齐头并进,林绍璋一路经汨罗、渡湘江、越过嵇茄山,平地天降似的出现在湘潭城下,防守湘潭的长沙协右营守备崔宗光,做梦都没想到西征军会越过长沙来打湘潭,慌慌张张地爬上城头。这五百少爷兵平素骄懒惯了,如何是七千征湘军的对手,到掌灯时分,湘潭城便告易主。

    另一路主力由石祥祯亲自率领,从岳州南下,很快攻占湘阴,兵锋直抵长沙。

    水陆洲湘军驻地。曾国藩乘坐的拖罣上,今天来了一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湖南巡抚骆秉章。

    骆秉章此来的用意,是放下架子,请求曾国藩派兵复夺湘潭来的。尽管他把话说得十分恳切,可是图功心切的曾国藩似乎却对他的提议并不怎么感冒,只是礼貌地敷衍几句,就叫人把他送下拖罣去了。

    打发走了骆秉章,曾国藩独自一人背着手在拖罣的甲板上踱起了步子。水手们看到大帅眉头深锁的样子,都不敢去打扰他,一个个躲得远远地。

    忽听背后一人唤了一声“涤帅”,将他从沉思当中拉了回来。曾国藩回头一瞧,却是水营麟字营的营官彭玉麟。

    只听他道:“涤帅一人在此,可是在烦心向南还是向北?”

    曾国藩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反问道:“向南是如何,向北又是如何?”

    彭玉麟微微一笑,道:“涤帅心中早有成见,又何必玉麟多费口舌。匪兵既然分兵占据湘潭,北边一定兵力空虚无疑。所谓北上之策,无非是趁虚越过岳州,北上攻克武昌而已。救援武昌乃是朝廷敕令涤帅的出兵宗旨所在,若成则功勋震动天下,不必问矣。”

    彭玉麟这一番话,恰说中了曾国藩的心事。岳州之败,他忍辱退回长沙,已经感到非常没有面子,此次如倾巢对付湘潭的太平军,胜利了倒还可以,但是如果失败了,还有何脸面再活在世上?朝廷给他下达的命令是要他到武昌去,眼下就算绕过岳州径直北上,也没有人能说什么闲话。

    他以为彭玉麟也赞同自己这个想法,刚要更进一步与他探讨具体的战术问题,却听彭玉麟话头一转,又道:“但是湘潭乃是长沙门户,若任由匪兵盘踞,长沙早晚亦要失陷。湘勇初败,军威尚未复振,骤然挥师北进,倘若能冲出去诚然好,只恐冲不出去,前被麇集岳州的长毛拦截,后被占领湘潭、长沙的逆贼堵住,如此一来大事危矣。”

    曾国藩细细一想,顿觉恍然大悟,不由得汗流浃背:自己险些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向行事稳重的他不肯偏听偏信彭玉麟一人的意见,于是又召集起水陆各营官来会商。一番争论的结果,十营水师全都立场鲜明地倒向彭玉麟那边,而陆营之中除了周凤山一个人有些异议之外,其余人等也都一致赞同先攻湘潭。

    于是曾国藩令补用副将塔齐布、蓝翎守备周凤山率领一千三百多人进军湘潭,又派候补知府褚汝航等五营水师经水路前往,同时决定第二天自己亲自领两千多人增援。

    但是就在这天晚间,集中精力于湘潭战事上的曾国藩,突然接到了从长沙本地乡绅孙崇德那里传来的消息:靖港屯驻着几百名逆匪,机不可失,要求曾国藩立刻派兵攻剿,并且声称已经搭建好了浮桥,只等王师来到。

    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曾国藩觉得有些心动了。以水陆洲现有的五千多人兵力,去攻打仅有五百名长毛屯扎的靖港,可说是必胜无疑。现如今的湘勇迫切地需要一两次大胜,这一仗打下来,必定可以大大激励一番士气。

    可是,长毛在靖港无缘无故地放上五百兵是做什么呢?本性慎重的曾国藩忍不住有些疑惑。

    “涤帅,何必瞻前顾后!靖港距此不过半日路程,不妨先遣几个探子去打听打听,若是当真只有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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