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20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可是,长毛在靖港无缘无故地放上五百兵是做什么呢?本性慎重的曾国藩忍不住有些疑惑。

    “涤帅,何必瞻前顾后!靖港距此不过半日路程,不妨先遣几个探子去打听打听,若是当真只有五百兵在彼,便可立刻发兵攻打,以防靖港贼兵与湘潭之贼连成一线。”说话的是前几天刚刚在羊楼司遭了太平军一番伏击的王鑫,他说这话一来是立功心切,二来也是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急着想找回丢了的面子。

    曾国藩依言照办,次日黎明时分,探子赶了回来,果然与孙乡绅所言一般无二,靖港镇上确实只有几百名长毛,铜官渚里也只有十几只小船停泊。大喜之下,曾国藩就要下令点兵出征,将靖港这一小股长毛拿下。

    刚要发令,忽听帐中一人道:“涤帅不可!”

    循声望去,却是一个身材瘦小、戴着一副眼镜的小个子,他名字叫做李元度,早在曾国藩兴办湘勇之初便投笔从戎,虽然是个文人秀才出身,可是行军打仗从来不落人后,特别是分析战略大局的眼光往往有独到之处,在武官之中的口碑也颇好。

    曾国藩向来很信赖他的才能,听他出言阻止,连忙问道:“次青有何高见?”

    李元度谦逊了两句,道:“眼下我军精锐,泰半尽在湘潭,愚意以为靖港无论可攻与否,都须待潭城战事毕后,再作打算,若是操之过急,不免将兵力处处分散,授人以可乘之机。”

    曾国藩皱眉道:“靖港逆匪不过区区数百人而已,我手中兵勇不止五千,以十而敌一,无异于以石击卵,焉有不破之理?”

    李元度摇头道:“元度觉得其中有诈,不可尽信。”

    曾国藩作色道:“次青若是觉得有诈,便请道明诈在何处。若说不出时,便勿阻拦本大臣用兵!”

    李元度吃了一个瘪,一张瘦脸涨得通红,正要再行分辩,却听廉字营营官景廉道:“涤帅,末将也以为李先生所说有理。靖港乃是沩水汇入湘水的所在,水流十分湍急,船易北下而难于南进,而且铜官渚畔有铜官山,山上林木茂盛,便于伏兵,如果当真中伏,恐怕会有去无回。”

    曾国藩听到“有去无回”四个字,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两军对阵,最忌讳这些不吉利的字眼,若非看在恭亲王的面子上,他早就大发雷霆,把景廉给赶出去了。

    有几个幕僚还想再争,曾国藩已经武断地用力挥挥手,斩钉截铁地道:“此事不必再议了,我意已决,立刻点兵,拔营!”

    中午时分,王鑫带领的陆师从浮桥抵达靖港镇,与曾国藩亲自指挥的水勇在镇上会师了。喘息方定,曾国藩便感觉有一丝异样,环视四周,竟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影。不是说有大约五百名匪兵盘踞在这镇上么?怎么连一个鬼影子也瞧不到?

    正在纳闷之际,忽然耳中传来轰隆隆一阵炮响,药石夹着泥沙,从铜官山上飞掷而下,一下子就把立足未稳的湘勇砸得懵了头。

    还没醒过神来,旋又听得一阵喊杀之声响彻天际,少说也有上两万的太平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呼啦啦地钻了出来,举着大砍刀,从山上直冲下来。

    曾国藩看着漫山遍野的红黄包巾,惊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上了发匪的大当!

    出战之前,湘勇只知道将要面对的是区区五百散兵,满心都是轻易取胜的**头,没想到眼前忽然出现这等惊天动地的场面,一个个全都吓得傻了,还没交锋,已经是心虚胆落,就要小腿肚子向后,逃之夭夭。

    曾国藩急令各营官压住阵脚,指挥湘勇迎敌,王鑫、景廉等人好容易约勒住了自己属下,可是同来助战的团丁却都是没用的脓包,远远望见匪兵的影子,就夺路奔逃,连带裹挟着湘勇也乱了阵脚,纷纷向着浮桥拥去。

    曾国藩原本在拖罣船头指挥,眼见这等情形,心中怒火万丈,劈手夺过一面帅旗,大步走上浮桥桥头,用力将旗插在桥畔,顺手抽出宝剑,大声喝道:“有敢逾此旗者,斩!”

    已经开始溃败的湘勇,听了主帅的威胁喝令,一时间有些犹豫,停在桥头迟疑不进,不知道是该当硬冲过桥去,还是掉转头去同长毛拼命。

    一股接着一股溃勇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主帅的号令变得无足轻重,没有人在乎曾国藩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们拼命地纷纷后退,争先恐后地挤过浮桥,许多人失足落水,甚至于连桥板都给踩坏了。

    泊在江面的水师眼见陆营溃败,也不等曾国藩号令,纷纷升起船帆,调转船头四散逃去,一面逃离,一面还胡乱朝岸上发炮。

    曾国藩虽然仍是仗剑而立,守着他那面帅旗,可是连自己的脚步都险些给溃勇冲得站立不稳,哪里还有余力去弹压别人?

    一个小个子湘勇仓皇奔逃之际,不知是给别人一挤还是怎地,竟一头撞在了曾国藩的怀里。曾国藩恶从胆边生,提起剑来,手起剑落,那湘勇连叫也没叫出一声,就滚在地下不动了。

    他刺死一个湘勇,用力去拔佩剑,却似乎嵌在了那湘勇的肋骨中间,怎么也拔不动。蓦听得一阵大喊:“活捉曾妖头!”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

    侍卫章寿麟奔上前来,一把扯住曾国藩的衣袖,大声叫道:“涤帅,快走,快走!”

    曾国藩神智恍惚,任凭章寿麟拉拉扯扯,拽着他逃上了拖罣,随着溃败的船只,逆流而上。

    哪知却应了那一句船破偏遇顶头风的俗话,就在这瞬息之间,江面上风向竟然陡转,原本顺风逆流的战船,此刻变成了逆风逆流而上,靖港这两江交汇之地,水流本就湍急,再加上顶着西南风,船只几乎寸步难行。

    王鑫急了眼,逼着练勇下船拉纤,水师各船火炮拼命发射,终于将后面追赶的太平军勉强压制下去,自然也打死打伤了不少自己的纤夫。

    从两军接战到湘勇全线崩溃,拢共算起来竟还不到半顿饭的工夫,眼前看着兵败如山倒的惨状,耳畔听着隆隆炮声之中夹杂着“活捉曾妖头”的大喊,再瞧瞧自己一副满身血渍、丢盔弃甲的狼狈样子,曾国藩心里真是又恼又羞,恨不得一头碰死在船舷上。

    靖港这头的惨败已成定局,湘潭那方面还不知道如何,但现在想来,多半也是一败涂地。辛辛苦苦训练了一年多的湘勇,到头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刹那间曾国藩觉得,自己的抱负、志向,全都随着湍急的湘江水滚滚流去,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回去之后还要面对长沙的官场,面对骆秉章的小人之心,面对那些极力劝阻而被自己置若罔闻的属下,还要面对皇上的责难……这么下去,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了。

    曾国藩面色灰败,两眼呆呆地望着水面。船过白沙洲,他觑准了一处水深的所在,双目一闭,牙关紧咬,纵身就要跃入湘江之中。

    他这一跳出乎突然,身旁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加以拦阻。只听得噗通、噗通两声,第一声是曾国藩落水,第二声却是侍卫章寿麟跟着跳了下去。

    章寿麟水性甚佳,又有一身好武艺,很快便将曾国藩托出水面。船上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拉了上来,又是拍背又是控水,好一通忙活,终于听他“哎呀”一声,喘过气来,心里这才如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曾国藩睁开眼来,但见章寿麟落汤鸡一样站在自己身边,心知必是他救自己上来的,不由得怒目而视,喝道:“价人,你是想让本帅活着受长毛之辱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章寿麟情急智生,脱口道:“潭城报捷,刚刚才接到的战报。”

    曾国藩冷哼一声,虽然心中明知是假,可是他死过一回的人了,对性命愈发看得重起来,此刻莫说是不想死,就算有人硬叫他死,他也非死皮赖脸地活着不可。这下有了台阶,自然顺着下去,喃喃地骂了几句,就躺在那里瞑目不语,也不动弹,像个死人一样一路被拖罣载回了水陆洲。

    七十回 长夜初曙

    曾国藩靖港大败、愤而自杀未遂的消息,与塔齐布十战十捷、克复湘潭的喜报,一同传到京城,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廷之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都察院两个御史联名上奏,称曾国藩玩忽军务,调度无方,首次接战即遭败衄,如何还能力图进取?坚决要求皇帝将曾国藩撤职查办,另换别人前去顶替他的职位。

    这两个御史,不必问,全是满人。他们看不惯汉人执掌兵权,早就瞧着曾国藩不顺眼,只恨皇帝宠着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眼下好容易曾国藩自己捅出了娄子,他们岂能白白放过?不把他参一个上无覆头之瓦,下无立锥之地,他就不知道汉人永远是低旗人一等的。

    消息一经传出,应和的倒也为数不少,可是在军机处里,几个军机大臣的意见却破天荒地出现了众口一词的情形,包括袁潜在内,所有的六个人一致认为曾国藩功大于过,不应当求全责备,还是让他继续留任为好。

    皇帝原本不想过于苛责,既然军机的意见如此,也就照准,下旨撤销了从前曾国藩因为替杨健请封而背上的降二级处分,准其单衔奏事。

    袁潜跪着听完了旨,想了一想,又道:“皇上,奴才有一事要奏明。”

    咸丰点点头,示意他说,只听他道:“奴才就湘勇出战以来数役观之,觉曾国藩此人长于策略,而就指挥之才而言反不如其麾下许多将官。皇上何不将其中格外优异者擢拔一二,使其独领一军,仍受曾氏节制,如此既可补曾国藩之所短,又可以防止湘勇过于坐大,将来匪平以后,恐怕不好善后。”

    咸丰目光一闪,老六所说的这个问题,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眼下起用汉人办团,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等到匪乱平息以后,他们的兵权总是要一一收回来掌握在满人手里,这才让人放心的。在与懿妃谈论国事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要效仿汉武帝的推恩分国之法,叫汉人多办团练,那么相对来说每一支团练的力量就要小得多,也容易控制得多。

    缓缓点了点头,皇帝开口问道:“你意中可有人选?”

    袁潜不假思索的答道:“此次收复湘潭的塔齐布,当初曾为曾国藩保荐,云其‘忠勇可大用,如将来出战不力,甘与同罪’,奴才以为此人可用。”

    咸丰轻轻哼了一声,塔齐布倒是一个满人,但是他是曾国藩保荐上来的人,兵权在他的手里,那还不跟在曾国藩的手里一样么?皱眉道:“不宜。”

    袁潜急忙脱了大帽子叩头,道:“奴才愚钝,请皇上示下。”

    皇帝的心里感到一丝惬意,老六居然也有思虑不如我的时候么?想了一想,道:“调山东登州镇总兵陈辉龙,率兵一千往援,并助添募水师兵勇及新造、重修战船。”

    “鲍起豹畏葸不前,失城丧土,革职。塔齐布加总兵衔,署湖南水陆提督,管带湖南全部绿营。原以副将用兼领练军差事着毋庸再办。”

    袁潜一一记在心里,他明白这么一来,塔齐布虽然名义上和实际上都升了职,可是却与曾国藩的湘勇系统不再相关,也就是说,往后这两人就变成两股不相统属的平等势力了。除此之外,还加进去一个登州总兵陈辉龙,以及原先盘踞湖南的骆秉章等人,曾国藩要烦恼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他懒得替千里之外的湘勇去操这份心,反正他的目的就是既不让曾国藩吃太大的亏,又不让他发展得太强大,总之要叫他明白,离开了朝中这位亲王的支持,他在地方上是难成大事的,这就够了。在这一点上,曾国藩面对的政局越复杂,对自己来说越有利。现在的袁潜犹如一只蜘蛛,在大清王朝这座腐朽得即将倒塌的屋子里,一点一点编织着自己的网。

    回到王府之中,袁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手里捏着一枝笔,缓慢而有节奏地在书桌上敲击着,心中却将自己目前在朝野内外拥有的势力捋了一遍,最后发现虽然这几年来密结关系网,触角已经遍及军政学商各界,可是堪称誓死效命的,到头来却只有荣全等几个单枪匹马的心腹之人。

    至于兵权方面,曾国藩虽然一直跟自己保持良好的关系,可是一旦自己跟皇帝反目,又或者用其他的方法夺权,却不敢保证他一定能够支持。

    袁潜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有史以来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夺权篡位者是不需要依靠军事力量的,就算是和平演变,身后也必有一股武装势力,没有一个手掌兵权的实权人物听从自己号令,将来不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会缺少底气。胜保是一个正在逐渐向自己靠拢的对象,但是如何将他绑在自己这条船上,那还颇费思量。

    还有僧格林沁,如果可能的话,袁潜是很想跟他搞好关系的,为此他也动用了岳父桂良的关系就中周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科尔沁蒙古王爷就是瞧着他不顺眼,处处给他一点气受。僧格林沁手中握有上万蒙古精兵,在这个八旗绿营糜烂不堪,汉军团练尚未兴起的时代,几乎堪称是最强的军事力量了。这股力量如果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光想也是一件叫人十分头痛的事情。

    他的目光移向案头的一摞厚书,那护书上写着四个墨笔套金的隶体大字:海国图志。

    这套书还是三年前他在京中书肆购得的,据那慧林书肆的老板说,这书前几年初次刊行的时候,曾经风靡一时,京下学子纷纷购求,几有脱销之虞。于是数年之后著者魏源将其修订增补再版的时候,他便一次性购入许多存货,没想到这一次却卖不出去了,积压在库里无人问津。

    这套书袁潜反复读过数遍,内中的许多主张,连他这个现代人都不得不感到十分敬佩。虽然并没有直接联系过,魏源的动态袁潜却一直密切关注,了如指掌。就在去年年底,他刚刚进入安徽巡抚周天爵幕下,以幕宾的身份帮办剿务。

    注意了好几年而迟迟不去延揽于他,是有一定的考量的。在国家大权不属于自己之前,袁潜不想去做任何一点近代化的尝试,因为在现在这个封闭的朝廷之中来说,提出打开国门、向“夷人”学习仍然是会遭到士子官僚群起攻诋的,立足未久便四面树敌,实在不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举动。

    叹口气,袁潜收回思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问题上。如何寻求一股能为自己所用的军事力量呢?原本想借挑拨僧格林沁与胜保启衅的机会,藉口胡林翼妄言滥奏将他罢职回籍,过几个月就以剿匪之名让他开办团练,可是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候,僧格林沁却还以大局为重,竟然与胜保精诚合作起来,胡林翼不但无过,反倒因谋划之功受了嘉奖,实在叫袁潜有些大跌眼镜。

    这条路既走不通,只好仍去打曾国藩的主意。现下景廉在他麾下已经做到了陆师营官之职,对曾氏的影响力不可谓小。但是曾国藩心中明知景廉是自己的心腹,自然不可能让他把持更加要害的部门。上一次圣旨下去,叫湘勇加设水陆总统,结果他把水营总统委了褚汝航,陆营却统统接受塔齐布的指挥。景廉没升没降,仍是廉字营的营官。

    从这当中,袁潜便清晰地认识到,曾国藩对自己仍然是怀有戒心的。因为他在给景廉的指示当中,已经明确告诉他要争取陆营总统的职位,景廉不会不照办;可是结果总统一职却落在了塔齐布头上,这只能意味着曾国藩不想让景廉掌握更多的权力,也意味着湘勇这股力量仍然不可完全依靠。

    退一步说,就算曾国藩肯支持自己夺权,眼下湘军即将陷入对太平军的长期苦战之中,压根不可能北来,帮不上什么忙。

    想来想去,袁潜觉得只有另辟蹊径,别立山头,拉起一支新军来才行。

    可是如何通过皇帝那一关,成了最大的问题。自己眼下做的事情不是盖一所新房子那么简单,而是要建立一股能够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军队,既不能引起皇帝的疑心,又要得到他的支持,几乎如同说梦话一般不可思议。

    不自由,毋宁死,眼下的自己可以说是半点自由都没有的人,非但没有自由,而且还不得不看着皇帝的脸色活着。但是袁潜却明白,死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只要人还活着,将来总有希望;死了之后,就什么都不必再谈了。他一身性命,系着的不是一家一室,而是整个中国的将来。死的权利对他来说是十分奢侈的东西,至少在把咸丰给熬死了之前,他是绝不能死的。

    掷笔起身,顺手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袁潜的头脑清醒了许多。长夜漫漫,眼看就要天亮,可是这黎明之前片刻的黑暗,却更叫人觉得难以忍耐。

    七十一回 凯旋

    时候正是闰七月,顶着仍有些烤人的秋老虎,一队身着朝服的官员,骑着马奔驰在北京东郊的官道之上。

    经过一番战火洗掠的京畿地区,显得满目疮痍,处处残破不堪,流离失所的百姓随处可见,甚至有人饿毙在路边,也无人收埋。

    今年年初,僧格林沁与胜保联合将北伐的太平军大部队一举歼灭,李开芳当场战死,林凤祥解送北京以后,不久也就问斩。

    扫平北伐军残余,以及继续围剿从南京千里奔袭,跨越黄河前来增援的曾立昌、许崇扬等部,又花去了两位统兵大将大半年的时间。

    这一天是僧格林沁奉皇命班师还朝的吉日,为了表示对这位勋臣至高无上的荣宠,皇帝不但恩旨赐他世袭亲王罔替,更命令恭亲王奕訢亲自率领礼部、兵部的几位大臣,出城十里相迎。

    这大半年来,因为参与主持围剿太平天囯北伐军有功,袁潜已经接连迭升为正黄旗满洲都统、宗人府宗令、充任阅兵大臣,并且依旧坐着军机领班的位置,可谓已经是年少得志、权倾朝野的一位亲王。

    随着他地位的骤然上升,朝廷里先前还持观望态度的许多中下层京官纷纷倒向他这一边,一年前还高下明判的恭亲王与肃顺两股势力,现在已经是势均力敌,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现如今的朝廷里,不论是杜翰还是肃顺,都已经不足以威胁到恭亲王的地位了。如果说眼下还有什么人能够夺去他的权力和荣耀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皇帝。

    但是皇帝似乎也对他完全放下了心,从当初的疑而用之、用而防之,直到如今的倚信左右,一片和谐之中,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一点杂音。

    军机处里,除却杜翰仍旧死心塌地奔走于怡亲王一派马前之外,其余的瑞麟、邵灿、彭蕴章等人,都已经先后对袁潜表示了顺从之意,就连一开始阿附肃顺的穆荫,也十分乖巧地见风转舵,回头是岸,急着向他表起了忠心。

    一度罢职的翁心存,才刚刚离开京师进入南直隶,就给特旨召还,再度起用为吏部侍郎,旋即转调户部。

    在荆湘一带,曾国藩已经署理湖北巡抚,以兵部侍郎衔继续统领湘军,很快克复岳州,正在武汉一带与太平军展开反复拉锯的争夺战。

    随着朝内外势力的不断雄厚,袁潜却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他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半点差错,万一有什么把柄落在自己的政敌手中,那结果必然是致命的。

    手握重兵的僧格林沁与胜保二位大员,是他着意结纳的两个重头人物。所以当皇帝命令他代替天子去迎接凯旋的僧格林沁时,袁潜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并且还另外提出要礼部、兵部的满汉右侍郎一同前去,实在是给足了僧格林沁面子。

    一行六位大臣带着若干仪仗随从,清早就出了京城,一面缓缓东行,一面注意瞧着前方有没有蒙古兵的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

    从晌午等到了黄昏,直到太阳拖着长长的影子躲到群山远树背后,僧格林沁与他的蒙古骑兵,才姗姗来迟地进入了诸位大臣的视野之中。

    袁潜转过头去,对随行的荣全低声吩咐几句,跟着一抖缰绳,向着僧格林沁迎了过去。在他身后,一阵鞭炮声惊天动地般响了起来,鼓乐手奏起了乾隆年间平定金川时候的得胜乐《铙歌十六章》,道旁野鸟受惊飞起,扑喇喇地扇着翅膀冲入天际。

    僧格林沁端坐马背,志得意满地瞧着前来欢迎自己的队伍,扬鞭笑谓儿子伯彦那谟祜道:“大丈夫当如此耳!”

    袁潜纵马上前,从怀中取出圣旨高声宣读。僧部众将尽皆下马跪听,闻说都有封赏,禁不住喜形于色。

    读罢了旨,袁潜把圣旨一合,双手捧着递到僧格林沁面前,笑道:“恭喜僧王得胜还朝。”

    僧格林沁心怀甚畅,看这位恭亲王也顺眼了许多,当下报以一笑,道:“总赖圣天子威德庇佑,众将士齐心用命,好歹不负皇上重托。”言语之间,满是怡然自得之色。

    众人都跟着僧格林沁站了起身,看着他接过圣旨,忽听一人叫道:“你们都有封赏,怎么偏我没有?”

    袁潜惊讶不已,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当着两个亲王的面说这种话?定睛瞧去,却是一个披甲武士,头上戴了铁盔,面甲低低地遮住了大半张脸,瞧不清楚是什么长相。

    他心知此人必是僧格林沁的心腹,虽然说十分不懂规矩,可是却也不好出口斥责,当下付之一笑,对僧格林沁道:“皇上在宫里相候大驾,僧王,请。”

    说着自己当先跳上马背,对僧格林沁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先行。

    一行人威风赫赫地自德胜门入城,沿途上闲人百姓听说大兵过境,大都吓得藏了起来不敢出头,倒也有许多喜瞧热闹的围了来指指点点。顺天府衙门与宛平县衙门也来凑趣,令人抬了长龙巨鞭,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阵。僧格林沁志得意满,在恭亲王的陪伴下风光无限地进了皇宫,径直到养心殿去见驾。

    皇帝已经等候许久,一闻通报,立刻叫传,君臣两人一见面,便照着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行了满洲人的抱见之礼。

    两人略略一抱,便即分开,僧格林沁连忙跪下正式叩拜。只听皇帝道:“我大清江山,多赖尔这等忠诚之士才得千年永固,朕心实慰!”一面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僧格林沁有些受宠若惊,心情一阵激荡,昂起了头大声道:“僧格林沁本出旁支,蒙先帝恩典,立为先考之嗣,方有今日。自当效死用命,以报圣恩。”

    他这话并非没有来由,博尔济吉特氏人口繁盛,僧格林沁虽然名义上是成吉思汗弟弟哈萨尔的第二十六世孙,可是家境早已经败落,只不过顶着一个贵族的名号而已,他自己小时候还跟从父亲替别人家放过羊。

    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郡王索特纳木多布斋是他的叔父,娶了嘉庆爷的女儿庄敬公主,可是却一直没有后嗣。后来索特纳木多布斋在北京病死,先帝道光爷亲自给他拣择后嗣,一眼就挑中了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僧格林沁。

    就这样,僧格林沁从一个父亲早逝、寄人篱下的养子,一跃而成威风八面的科尔沁郡王,还跟道光皇帝攀上了甥舅的情分,不久更娶了裕郡王府的格格,成了大清的驸马爷。

    在他的心里,对死去的道光老皇帝是充满感激之情的。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道光的青眼相加,到如今他可能还在草原上放羊呢。正因为如此,他心甘情愿地替咸丰表弟卖命,先帝临崩之前那顾命大臣的嘱托,在他看来既是一种无上的荣宠,又是他这一生都必须背负的重担。

    咸丰自然明白他这一番心意,所以也就十分放心地把整个大清国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交付给他,让他承担起护卫京畿的重任。皇室的安危系在僧格林沁身上,他是安心得很的。

    皇帝又说了几句慰劳劝勉的话儿,赏了僧格林沁朝珠一盘、团龙补褂一件,觉得有些疲累,便叫他跪安出去,自行安排军兵入城,另外择吉日赐宴犒劳从征将士。

    过了几日,果然发下上谕,以北省军务告竣,令奉命大将军惠亲王绵愉、参赞大臣僧格林沁各自恭缴关防,并裁撤恭亲王奕訢等所有京城办理巡防事务,同旨更令巡防王大臣酌量保奏在事出力较多的司员、章京,以为奖励。

    袁潜得了旨,回去深思熟虑一番,决定重点保奏护军营参领伊绵阿与户部侍郎载龄两个人。

    载龄是诚隐郡王允祉五世孙,按辈分算起来,是袁潜的侄子,与怡亲王载垣是同辈兄弟。当年他任职内阁学士,与定郡王载铨交好,在载铨的一幅画上题字,自称门生,给郑亲王门下参了一本,连降三级,如今好不容易又迁转户部,做到了左侍郎的职位。这一次办理京师防堵,他确实出了些力,但却不足以构成袁潜一力提拔他的理由。

    袁潜真正的目的在于结好宗室。肃顺之所以能够广收汉人士子之心,就在于他完全不将满人放在眼里的态度,甚至曾有“旗人全是混蛋”之类的惊天之语;也正因为如此,满大臣特别是王公宗室们当中瞧不惯肃老六的大有人在,譬如惠亲王绵愉,又譬如眼下的这个载龄。

    他们虽然不学无术惯了,担不起什么大事,可是却是一股不能小看的政治势力。肃顺的背后是郑亲王端华与怡亲王载垣,袁潜这边自然不会孤军作战。他除了对肃顺处处示弱之外,就把很大一部分力量放在了拉拢宗室上面,象载龄这样曾经开罪肃党的人,就是他重点的修好对象。

    至于为何连带一个护军营的参领一同保奏,却是鉴于肃顺仍在兼任护军统领,安他之心的一种举动,让他觉得自己仍然不敢得罪他,故意示弱而已。

    惠亲王与他的私交本来甚好,看了他的奏本底稿,也是无可无不可,却又主张加了几个人进去。袁潜晓得这些都是请托到他门下的,当下满口答允,一个不漏地保了上去。

    两位亲王联衔奏折,皇帝并没有太过细究,删去了一两个实在平庸不堪的名字,余下的就一概依议办理了。载龄与伊绵阿都赏了花翎,载龄更予以特旨嘉奖,撤销了早年的处分。他知道此事全出恭亲王周旋,心中对这位叔执辈自是感激不已。

    七十二回 色字头上一把刀

    心头去了一块大石的皇帝,忽然觉得十分疲累起来。为了这伙北窜的粤匪,他心力交瘁一年多,甚至还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担忧匪兵会不会忽然打进京城里来。也正因为这帮粤匪,他变得比以前勤政了许多,驻跸圆明园的时间也大大减少了。现今好容易直隶一概肃清,皇帝心中又萌生出冶游享乐一番的**头:人生不过就是及时行乐,现在国家处处糜烂,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窝囊憋屈,也只有声色犬马之间,才能让他略微得到些许安慰了。

    于是咸丰皇帝藉口因疾需要颐养,推说北京天气燥热,于他的疾病十分不利,在这原本不该赴园的闰七月间,下旨移驾圆明园。此令一出,后宫嫔妃被天子点了名随行的自然高高兴兴地收拾准备起程,没给选中的虽然多有不满,可是碍着天威,谁也不敢胡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地瞧着旁人去欢喜。

    从驾赴园的名单,令后宫中的许多人惊讶不置:上面非但没有皇后,而且竟然也没有懿妃的名字!没有皇后其实并不奇怪,为人雅淑端方的钮祜禄氏,一直就不怎么讨咸丰皇帝的喜欢,她处处搬出祖宗家法来约束皇帝的享乐,更是叫皇帝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此次赴园就是玩乐去的,怎么又会带她在身边自找不痛快?

    可是懿妃竟也不在随行之列,却叫人不得不遐思万千了。有些敏锐的妃子已经察觉到,自从小贝勒载淳出生以来,皇帝虽然十分欢喜,也赏赐了懿妃不少东西,可是临幸的次数却愈来愈少,这几次掷牌子,叫的竟都是别人。而懿妃本人也并非没有发现过这一点,为了挽回因为生育而光泽黯淡的肌肤和显得有些臃肿的腰身,懿妃开始少吃饭,不吃饭,而且命令奶妈,除了给小皇子喂奶以外,每天还要挤奶供她饮用,以期能够留住自己的青春容颜。

    不过这些事情似乎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皇帝的眼光仍是渐渐地从她身上移了开去。懿妃不甘心,这个好胜心与权利欲都远远超出一般嫔妃的女子,这个曾经受过皇上专宠,又给皇上生育了长子的懿妃,又岂能忍受皇帝如此的漠视?

    但是她又没有更加有效快捷的办法,能够将皇上拉回自己的身边。眼看着皇帝起程去了圆明园,懿妃在储秀宫里大发脾气,摔起了东西,花瓶与烛台齐飞,茶壶与茶杯共碎,吓得一屋**女太监,没一个敢吱声的。

    总管太监安德海凑了上来,关切地道:“懿主子,别生气啦,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的。”

    懿妃发泄了一阵子,渐渐冷静下来,无力地跌坐在桌畔,喟然叹道:“若能把皇上的心给拴在身边,我就是病死,也是心甘情愿。象现在这个样子,皇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是身子再好,又能有什么用处?”

    安德海迟疑片刻,吞吞吐吐地道:“懿主子,您老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疏远您么?”说完,急忙又掩住了嘴巴,一脸后悔失言的神情。

    懿妃打了一个机灵,急忙追问道:“为什么?难道你知道?还不快说!”安德海却不答话,眼睛朝着侍候在殿上的太监宫女们瞟了过去。懿妃会意,当即喝令所有人通通滚了出去,拉着安德海问道:“小安子,我就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究竟皇上为什么老不来找我,你快点说!”

    安德海神秘兮兮地道:“皇上他啊,听了肃顺的谗言了!”

    “肃顺?”懿妃想起来了,那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长相颇为英武的中年人,近来很受皇帝提拔的,就是他么?难道他在皇帝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他又为什么要刁难自己?

    她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安德海,似乎在质疑他这话的准确性。

    “没错儿,奴才有个同乡在肃顺府里当差,这事儿,是他亲口跟奴婢说的!”

    懿妃半信半疑地问道:“他都跟你说些什么?”

    安德海添油加酱地道:“他跟奴才说,那肃顺啊,整天价在皇上耳根子旁边说,懿主子现在是母以子贵,恃宠而骄,他还说懿主子的面相跟那纣王时候的妲己十分相象,将来必定会祸害大清的江山,劝皇上早点行那什么钩……什么钩子的故事,把懿主子给……”偷眼瞧了懿妃一眼,不敢说下去了。

    “钩子故事?”懿妃不解地喃喃自语,钩子故事是什么样的故事?她垂头苦思了一会,蓦然间恍然大悟:敢情是钩弋么?钩弋故事,那就是汉武帝幽闭钩弋夫人的事情了。钩弋夫人姓赵,是汉武帝时候的一个婕妤,生了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汉昭帝。赵婕妤产子之后,十分受宠,武帝本来想将她儿子立为太子,可又怕将来自己驾崩之后,赵婕妤凭借母后的身份干预朝政,于是将她幽禁在冷宫之中,一直到死。所谓钩弋故事,也就指的是杀其母而留其子了。

    懿妃想明白了这一节,不由得勃然大怒。安德海是个大字也不认得的粗人,叫他去凭空编造出来什么“钩弋”还是“钩子”的故事,那真是千难万难。正因为如此,懿妃才相信安德海说的果然是真话,肃顺当真曾经向皇上进过这样的谗言。

    该死的肃顺,懿妃在心里恨恨地咒骂起来,仗着皇上信任,就如此轻我,将来必叫你知道一个悔字是如何写!

    她平静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问安德海道:“听说六爷跟肃顺很不对眼,是不是?”

    安德海眼珠子转了两转,摇摇头道:“这个奴才可不知道,也不敢随口乱说。”

    懿妃哼了一声,挥手叫他下去,自己一个人闷头独坐,陷入了沉思当中。

    与此同时,刚刚抵达圆明园的皇帝,如同鸟出樊笼,鱼归大海,终于得以无拘无束地逍遥自在了起来。再没有皇后整日价在耳畔“祖训”、“家法”地絮絮叨叨,也没有宫里那些这样那样纷繁规矩的束缚,虽然离开北京城只不过四十里地,但是在皇帝眼中看来,却是咫尺之遥,犹如天上人间。

    当晚,皇帝便叫在采芳洲飞云台上点戏文来承应,不但听,而且自己也唱,戏班子久不伺候,图着皇帝的恩赏,自然是格外卖力,把个采芳洲闹得花团锦簇一般,彩灯花球借着月色倒映湖中,咿咿呀呀的戏声一波一波地自水面传了出来,煞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太平景象。

    更令皇帝畅怀大悦的是,圆明园总管大臣十分知趣,戏一唱完,他便上来奏请,说是圆明园地在郊外,不比京城皇宫里宿卫森严,禁御驻此?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