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21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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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严,禁御驻此,巡查更应严密。如用侍卫,一来是人手不足,二来嫔妃所居的所在都不能遍及,恐怕有所遗漏,有碍圣驾的安全。

    咸丰听到这个地方,还不知他究竟要奏什么,正待叫他有话明说,却听他又道:“奴才拟雇左近民间妇女入内,以备打更,令其巡逻寝室四周,更番为役,究是可否,请圣意示下。”

    皇帝心如明镜,微微一笑,故作迟疑地道:“左近的民间妇女,那是汉人呢,还是咱们旗人?”

    那总管俯首奏道:“大多是汉人。”咸丰心中甚是高兴,面上却还要装一装君子,板着脸摇头道:“早年世祖章皇帝初即位时,孝庄文皇后曾在宫门立一铁碑云‘敢以小脚女子入此门者斩’,你这不是叫朕违背祖训么?”说着连连摇头不置。

    皇帝虽然否决这个提议,可是脸上却无丝毫愠色,那总管一一全都瞧在了眼里。当下道:“皇上,所谓因地制宜,皇宫与园里终究不同。”

    这句话可真说到了咸丰的心眼里去,他之所以流连圆明园,不就是为了这里没有宫中的许多臭规矩么?半推半就地哼哼了几声,便依了那总管所请,将一共三十六名汉人女子召入园来,每天晚上三名,轮流当值。当值的时候每人手中持一个铃铛,走过寝宫旁边的时候就要摇铃作响,皇帝一听见铃响,当即便召了进来行其好事。奏对之间,却发现这些所谓本地民妇竟无一个是直隶口音,一个个生得小巧清秀,又都操着满口吴侬软语,一望可知全是苏浙一带的妙丽女子。

    皇帝乐得享用,自然佯作不知个中奥妙,自此日日游冶,夜夜笙歌,绣榻无一日空置,端的是快活无比。

    这三十六名汉人女子之中,有四个尤其佳丽的,皇帝亲口赐了封号,称为“四春”,就是牡丹春、杏花春、海棠春、陀罗春。四春当中,却又以陀罗春最为迷人,特别是无与伦比的床上工夫,就像那醉人心魄的曼陀罗花,经常让皇帝飘飘然不知身之所在,似乎要飞在云端一般。

    陀罗春的真名,叫做吕容珠,她与另外的三十五名汉人女子一样,都是肃顺以重金在各地搜购得来,在自己府里蓄养训练,专门献给皇帝的。这话还要从丽贵人与云嫔合谋夺那拉氏之宠说起。

    这二人知道凭自己的姿色,是绝难同年轻貌美的那拉氏一较高下的,只好去想旁的办法。恰好这时候肃顺骤然得宠,地位一日千里,两人便动了拉拢收买的心思。在肃顺那头,本不将这两个女流之辈放在眼睛里,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拉氏突然产下一位皇子,让肃顺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肃顺早就知道那拉氏与恭亲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两人之间很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同盟。现今那拉氏母凭子贵,万一将来当真成了皇太后,恭亲王还不趁机飞黄腾达么?他绝不能容忍这种情况的出现。

    因此肃顺决定,暂且与丽贵人和云嫔合作一下,先叫那拉氏失了皇上的宠爱再说。他一面通过各种亲信不断在皇上耳边吹风说那拉氏有扰乱宫闱之象,一面又投皇帝所好,四处搜罗了一批绝色佳丽,放在圆明园里供他临幸,以为如此一来,皇帝必定会将懿妃抛到脑后去了。

    这献美的举动,还有另外一层用意:恭亲王能够结懿妃以为内援,难道他肃顺就不会自己去培养一个内援么?这些女子个个都有可能给皇帝宠幸,不论是谁得了宠,将来就都会变成自己插在皇上身边的一根眼线,肃顺的心机何等长远!

    就在皇帝驻跸圆明园,携美相伴,享受人生极乐之际,数百里之外的大沽口,一场剧烈的风暴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七十三回 大沽口的漩涡

    自从元代以来,中原王朝开始以北京为都,打那以后,天津便一直是京城的屏藩。而内凭海河、外临渤海的大沽口,则是天津的门户。正因为此,朝廷历来便很重视大沽的防务,大沽镇陆有绿营协及同知镇守,水有天津水师营协防,而且还在沿海修筑了炮台,安排专将防守。

    可是延至咸丰年间,这些所谓的海陆屏障,已经腐朽败坏,变成了不堪一击的糟木头,驻军更是久不习战,莫说当真叫他们拿起武器来抵抗外侮,单是远远望见敌人打来,已经足够令他们心惊胆战的了。

    这天日上三竿,负责防守炮台的朱副将,还正搂着天津城里叫来的粉头大做春梦,忽然听得耳畔有人大声叫喊,勉强睁开朦胧睡眼来一瞧,却是自己手下的一个游击。那副将给人搅了好梦,十分不满地道:“天塌下来了么?”

    那游击张皇失措的道:“来……来了,来了,来了!”

    朱副将怒道:“什么来了?”

    不论他如何喝问,那游击只是吓得一个劲地打哆嗦,伸手指了炮台方向,嘴巴一张一翕,就是说不出一句囫囵人话来。朱副将大怒,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起身胡乱穿了衣服,叫人牵了马来,向炮台方向赶了过去。登上炮台,海面上的情形不由得令他目瞪口呆,本能地转身撒腿就要逃走,可是两条腿肚子却抽起了筋,一时站立不稳,双膝一曲,瘫软在地下动弹不得。

    此刻炮台之上早已经是一团混乱,炮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不已,时不时用手指点一下泊在河口外面的五个庞然大物。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惊恐而无奈的神色,相对叹着气,摇着头。

    这五艘轮船,载来的是英国使节包令,美国使节麦莲,还有法国使节布尔布隆派遣来的代表人、使馆秘书哥士奇。一抵达白河口,他们便下令照会本地清朝官吏,提出要求会见能够作主的重臣要员,对十几年前签订的南京等条约展开全面的修订。

    这种破天的大事,大沽同知自然不敢作主,于是一面好言安抚,一面一层层地火速上报给直隶总督桂良,请他定夺。

    桂良虽然也从没办理过夷务,可是毕竟吃了许多年的俸禄,比起那些芝麻绿豆小官来倒是沉着了许多。叫来幕中的师爷商量一番,决定一头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一头令长芦盐政文谦暂与周旋。

    次日一早,在英国兵船的甲板之上,包令正与麦莲、哥士奇并肩而立,一面观看岸上的动静,一面商议少刻文谦上船来后,应当如何软硬兼施,达成此次连樯北上的目的。

    麦莲远远望着炮台,对包令道:“包令阁下,你认为我们这一次能够实现修约的目标吗?”

    “这一次?”包令笑着摇摇头:“用孤单的行动而不伴以强大的军事压力,就没有希望从中国取得任何重要的让步。”他有些感慨似地望着对面那片古老的土地,自言自语地道:“对于这样一个迟钝而缓慢的国家来说,没有什么比武力更能够让他们迅速认识到我们的重要性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向中国皇帝投递国书?照过去的经验,皇帝是一定不会放下他的身份的,那么我们――”转头望了哥士奇一眼,续道:“我们,英国、法国和美国,就可以联起手来,用兵船封锁住中国的白河、长江和闽江,好好地教训这个迟钝的国家一番了。”

    “阁下所想的,也正是我所想的。但是……”包令耸耸肩膀,住口不说了,再度转过身去,望着空荡荡的中国炮台。

    一旁的哥士奇却明白包令的心思,因为此时此刻,法国正处于与英国几乎相同的境地之中:两国的主要军力,都放在克里米亚与俄国佬争夺黑海呢,非但不可能往中国增兵,根据政府前几天给布尔布隆阁下训令之中透露的信息,英国政府甚至还很可能从远东的英国海军之中抽调一部分去投入克里米亚战场。

    麦莲也并非不明白这一点,可是美国在中国只有一艘兵船,想要自己去“封锁白河、长江和闽江”,简直如同做梦一般。这个时候的美国,就像一个眼馋树上果子,但是身材又不够高的孩童,若不借助英法这两位老大哥的帮忙,就只能呆呆地站在树下流口水了。

    但是他的前任马沙利担任驻华公使的期间,英国跟美国却因为上海海关征税的问题闹得很不愉快。马沙利单方面宣布美国退出领事代征制度,使得当时的英国驻上海领事阿礼国不但大失面子,而且还大损银子,英美两国从此有些交恶。

    现在自己取代了马沙利,而英国的公使也换成了包令。麦莲希望,他能够弥补两国之间已经若隐若现的裂缝,替美国谋求到更多的利益。毕竟眼下美国的力量还不够大,不必说在中国与英国佬为敌了,就算是仅仅得不到他们的帮助,也会让他修订条约、攫取更多利益的企图化为泡影。

    静寂无声的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吹吹打打,搅乱了麦莲沉思的心绪。他抬起头来望去,只见几顶轿子鱼贯抬了过来,从轿子当中先后钻出几个清朝官员来。

    来了!麦莲精神一振,与包令对望一眼,一同朝船舱中走去。

    长芦盐政文谦带着几个随员,一起搭了大船出海,便叫属下乘了一只小小舢板,靠上英国兵船去,令这几位夷酋搭着舢板小船,摆渡到自己的大船上来面谈。

    这法子也真多亏他想得出来,既不违背朝廷“不得使夷人登岸”的严令,又不失了自己的身份:这分明是夷人来见我,而非我去见他!

    包令的脾气火爆,见文谦如此无礼,当即就要对来人发怒。麦莲正盼着中英开战,美国好从中取利,自然不会去劝包令息怒,反倒朝火里添把柴火,道:“中国人真是不将我们两国放在眼里!看来不好好教训他们一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主动权是掌握在我们手里的。”

    随行的英国翻译官麦华陀低声道:“公使阁下,你不记得内阁的训令了吗?我们现在还不适宜同中国开战。”

    包令自然晓得这一点,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麦莲笑道:“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中国人的船上,狠狠地教训他们一下吧!”说着对麦莲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随着船队北上的,还有各国士兵一共三百名。包令为了威慑中国官员,便想多带一些兵士过船,前来迎接的属吏吓了一跳,连连摇手,推说舢板狭小,载不得这许多人,要求将士兵留下,仅余三位公使同翻译一起前去会见文大人。

    包令冷冷一笑,咕哝了几句什么,麦华陀连忙译道:“不许我们兵员随行,三位公使大人的安全无法得到保障。倘若在你们中国人的船上出了什么岔子,请问你们文大人担当得起么?”

    那属吏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却又不敢轻易答允,当下说要回去请示文大人,再做回答。仓皇奔回大船,面奏文谦,问道:“大人,夷人凶恶得紧,小人方才亲眼瞧见他们的兵,一个个端着枪,瞪着蓝幽幽的大眼珠子盯住小人,小人的魂都快给吓掉了!”

    文谦眉头紧皱,这苦差事落在自己头上,早知道讨不到什么好的了,可也没料到这等难处。来此之前,已经奉得朝廷命令,绝不得稍有让步,更不能惧于夷人武力,致辱国体。可是朝廷嘴巴上说说容易,自己做起来却是何等之难!眼看五艘兵船虎视眈眈,几百个夷兵人人荷枪实弹,万一当真触怒了夷酋,挥兵打将上来,自己的顶戴就此没了不必说,连脑袋会不会当场搬家,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左右权衡一番,文谦决定对夷人暂且妥协退让,叫过属吏来道:“再去传话,准其除正使与翻译之外,另带二十名兵丁过船,顺便多驾一艘舢板去,免得乘坐不下。”那属吏奉了上方宝剑,立时屁颠屁颠地去了。

    不多时,三条舢板船晃晃悠悠地划了回来,靠在大船边上。船舷架起了跳板,三位夷使沿着跳板,鱼贯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全副武装的一队夷兵。

    文谦默数夷兵人数,脸色不由得变了:允他们的只不过是二十人,可是走上船来的,分明竟有五十人都不止。忍不住瞪了那前去迎接的属吏一眼,怒道:“你是如何办事的?”

    那属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刚才舢板一靠上夷人兵船,夷使便指挥着夷兵一哄而上,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又有谁敢拦阻?只得打掉牙往肚里吞罢了。

    包令笑道:“文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我们都是文明的绅士国度,此来是礼貌地与贵国谈判,绝不会贸然动武的。”麦莲与哥士奇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文谦听对方翻译官译了话,心下略感宽慰,方才的忧心忡忡一扫而空,那一副天朝上国的架子又再摆了出来,道:“我朝圣天子俯体尔情,特命本道前来宣谕,令尔等退回广州,不论任何事宜,总以与该办两广总督商议为宜。”

    这一套陈词滥调,包令从广州到镇江,从镇江到上海,不论怡良还是吉尔杭阿,全是一般口径,早已经听得厌了,当下决然摇头道:“两广总督叶大人总是声称自己做不了主,本公使这一次来到天津,就是为了与你们能做主的高级官员会晤,解决这一问题。如果再行拖延下去,我们从前与两江总督怡良阁下订立的中立合约,就只好作废了。”

    文谦压根不知这合约是什么东西,茫然望了包令一眼,只觉他一对蓝眼珠之中炯炯放光,似乎竟有些慑人心魄,不由得别转头去,心中砰砰直跳,暗想人家传说夷人都擅长勾魂摄魄之术,难道是真的不成?

    麦华陀又道:“文大人想必不知道,年初的时候,我公使曾与贵国两江总督订立一份中立之约,约定洪秀全骚扰江南,我国之兵两不相帮,谨守中立。当时怡良曾经答允,日后修约的事情,尚有商量余地,如今却又想要食言不成?既然如此,我国自也撕毁旧约,所言的谨守中立,就此作罢。”其实就算借给怡良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么要紧的事情上信口开河。何况朝廷对于修约的问题向来看得很重,随意答允这种事情,他不想要脑袋了么?麦华陀不过随口吓唬一下文谦,不料竟把他给唬住了。

    文谦冷汗直冒,他虽不知怡良曾与夷人许过这等诺言,可是听这夷酋的口气,分明是若不答允修约,就要帮助长毛来造反了,这还得了么?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置身一个漩涡之中,一不小心就要卷得粉身碎骨。他耳中轰轰作响,象个木鱼一样张开了口,两片嘴皮跟着身子一起筛糠般抖个不住,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包令咄咄逼人地道:“听说阁下只不过是一个本地管理盐政的官吏,凭什么身份地位,与我大英帝国的堂堂驻华公使谈判?将来议定的各种事项,阁下能够代表大清国皇帝做主吗?难道说是贵国的皇帝仍然没有谈判之意,所以特地叫阁下来打发我们回广州去的么?”说着瞪了文谦一眼,只听文谦胆战心惊的道:“这……这个本道台不能擅自作主。”

    麦莲冷笑一声,道:“哼,这一次我们英吉利与美利坚两国的公使,各自携带国书前来,准备当面呈递与贵国皇帝。大人既然不能作主,这一次我们三位公使,五条兵船,就等在大沽口外,候着贵国皇帝的回话了!”

    七十四回 灰鸽子

    长芦盐政文谦给吓得觳觫不已,昏头昏脑起来,一迭连声地答应包令,一定会上覆直隶总督桂良桂大人,请他转致朝廷,请圣谕定夺此事。包令虽不完全满意,可是也明白大清帝国积重难返,皇帝自来都将外国人当作瘟疫一般地远远趋避。想要当面递交国书,恐怕是不可能的;英国政府之前给他的训令之中,也说只要先逼迫中国皇帝答应修订条约,其他的事情,可以待克里米亚那边战事完结,有余力增援远东之后慢慢再行解决。不过他更加清楚,中国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国家,是必须用武力威逼着才肯放下自己的架子,承认自己远远落后于大不列颠这个事实的。这一次的五条兵船、三百士兵,用作恫吓尚可,真要打起来,恐怕还是不够看。何况还有一个一直想分一杯羹的美利坚在……

    包令偏头望了麦莲一眼,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这一次既要好好利用一下他来做自己谈判桌上的筹码,又不能给他赚去半点好处。这些美国乡巴佬,想同伦敦绅士们争夺殖民地,还早得很呢!

    却说桂良这一天赶到天津,刚刚开了辕,便叫传文谦来见。这事情是眼下最当紧的,洋人跑到京畿门口来胡闹,若是处理不好,难免惹得圣意大怒,自己运气好也要背一个申斥,运气不好,连降三级都是有的。

    文谦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还要行那番繁文缛节,却给桂良一把拦住,单刀直入地问道:“见过夷酋了不曾?彼等说些什么?”文谦只求卸脱了自己肩上的担子,当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把包令麦莲等人如何嚣张的情状学了一遍,末了道:“夷酋胁迫,定要朝廷派遣高官接晤,更要向皇上亲递国书,否则便驻兵白河口外不肯走了。”

    桂良紧锁眉头,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得文谦眼都花了,仍是半晌憋不出一个主意来。朝廷那头,皇上已经多次谕令绝不肯赐见,以免有失国体;而且夷务一向都是两广总督那边负责办理的,桂良对这中间的诀窍是一无所知。现下夷人跑到天津来寻衅,皇上虽然下了特旨叫他善加抚恤开导,可是这要怎么个开导法儿?一时间只愁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得立时死了,反倒轻松畅快许多。

    正发愁间,忽听外面老长随金祥道:“老爷,家里来信了。”桂良精神一振,知道他所指的正是女婿恭亲王的家信,连忙三言五句胡乱打发文谦离去,叫金祥把信拿上来看。

    桂良把薄薄的一张信纸,翻过来掉过去地瞧了十几遍,脸色却是愈瞧愈沉,眉心中间挽起的一个疙瘩也愈来愈大。他实在不能理解王爷女婿是何等用意,为什么要主动将这件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揽上身?这年头满朝文武无不视夷务为畏途,宁可外放云贵瘴气之地做官三年,也不愿跟夷人打一次交道,他却偏偏特地来信嘱咐,要自己设法奏报朝廷,说夷人胁迫,必索一亲王与之交涉方可,这不明摆着是想亲自来料理么!

    他瞧了这信,第一个本能的**头,就想回一封信阻止恭亲王这般胡来;可是静下心来想得一想,却觉他此举并非愣头青的莽撞行事,至于其中究竟有什么深意,那就无论如何也猜想不透。他既怕误了女婿的大事,又怕恭王当真是一时糊涂办了错事,举棋不定之下,终于决定暂且先回一封信去,问清楚他的目的再讲。

    恭王府给他来信,一向都是署着女儿德卿的名字,好充作家信,掩人耳目的。所以桂良给王爷回信,信皮也只写“德卿吾女启”,并不提半个旁的字眼。匆匆写罢了信封好,交与金祥,吩咐他就交给来人带回去,不得迟误。

    这个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恭王府的一等护卫杨庆城。王爷的秘密信函往来,从前是交由荣全负责的,可是近来有些短途的递送,也渐渐叫杨庆城去跑,譬如与桂良的通信,基本上就全交给他办理了。

    杨庆城骑术甚佳,天津赶回京师,只不过是一日工夫。夜幕刚刚笼罩了京城的楼台亭阁,他急匆匆的脚步声就在恭王府的回廊之中响了起来。

    迎面遇见易得伍端着一具食盒走过来,杨庆城一把拉住,问道:“王爷在书斋么?”易得伍摇了摇头,指着鉴园道:“在福晋那里用晚膳。”杨庆城了然点了点头,他知道福晋自从生下一位格格、奉圣旨出宫回府休养以来,身子就一直不好,王爷为了让她清静养病,特地预先叫人在鉴园收拾出来一个小院,福晋一回府,直接就住了进去。王爷尽管跟福晋分开居住,不过每天晚上总要花半个时辰去鉴园那边一同用晚饭,这半个时辰是不论谁来也不见的。

    可是自己手里这封信却又例外,送信往天津去的时候,王爷就吩咐过,只要桂制台那边一给回音,就算在睡觉也要把他给叫起来。迟疑片刻,杨庆城摸摸袖筒里揣着的信,掉头往鉴园走了过去。

    一天之中,袁潜最快乐的时间莫过于跟妻子女儿呆在一起的这半个时辰了。每日晚面过后,皇帝不再办理政务,才会放军机们出宫回家;回府之后,还要整理一番一日间发生的事情,需要应对的,必须及早安排妥当;等到可以吃饭,已经是晚间申刻了。吃完了饭,又到了约见胡林翼、翁同龢等人的时间,视乎要商议的事情多少,大约得持续一到两个时辰不等。之后荣全负责送胡翁等人离去,而袁潜则继续呆在书房读书、思考,在静默之中打发掉个把时辰,然后才上床就寝,明天一早丑时二刻又要起床,准备进宫去当值。眼下虽然咸丰驻园,可是军机仍旧要天天值班,甚至乎还要轮流去圆明园当值,比前只有更加辛苦。

    他一天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时不时还要抽出时间去跟京里的达官要人去应酬一下,能够拿来陪老婆的工夫自然大大减少。不过好在德卿理解他的难处,并不抱怨什么,对于她这样的一个小女人来说,每天能够有这样的一个时辰能够见到自己的丈夫,侍候他舒心地吃完一餐饭,已经足够叫人觉得满足的了。可就连这么一点晚膳时间,也常常被突如其来的事情给打断,王爷虽然立下规矩不准人来吵扰,但是一旦有了公事,他又满面歉意地匆匆离去了。

    袁潜也知道自己冷落了德卿,虽然事出不得已,可是毕竟对她甚不公平,是以一面吃饭,一面总是拣朝堂上许多好玩可笑的事情说来逗她开心。这天晚上,看着德卿气色好了许多,吃饭也有胃口,心情便好起来,话也跟着多了不少,端着饭碗笑道:“我说个笑话给你们听。”

    清清喉咙,道:“那天奉了皇太妃的懿旨,几个大臣官员一起往宏仁寺去上香敬佛,拈过香、布过施之后,便跟喇嘛闲谈。言语之间,不知怎地就扯到了惧内上去,五叔戏言道:不知在座诸人当中,是谁最为惧内?”瞧了丫头们一眼,笑道:“别乱想,这个人可不是你们王爷。”王宝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旋即发觉是大大的失礼,急忙掩住嘴巴,不敢作声了。

    袁潜一本正经的道:“这个时候就听那喇嘛抢先道:是老僧最惧内。众人无不大笑,嘲他不伦。”德卿微笑插口道:“莫非是个酒肉和尚么?”袁潜也笑了起来,摇手道:“不可侮辱佛门,哈哈。”押粗了喉咙,学着那老喇嘛的口气道:“唯其惧内,所以不敢娶耳。”德卿与众丫头听了,无不莞然而笑,袁潜也哈哈大笑不已。

    忽然只听门外张舜文道:“爷,杨庆城回来了。”袁潜皱皱眉头,轻叹一口气,刚要说出“抱歉”二字,却觉德卿已经握住他手,轻声道:“爷,正事要紧。妾这里有这许多人陪呢,不觉得闷。”袁潜默然无语,点了点头,反握她手一下,起身离去。

    出得门来,只见杨庆城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自己,当下问道:“桂制台交你回信了么?”杨庆城见王爷并不怪他打扰,神色纾缓了许多,从袖中取出那封桂良的亲笔信,道:“王爷请过目。”

    袁潜拆开来看了,不由得一笑,自语道:“他不懂我的意思,那也不能怪他。”想了一想,便叫杨庆城随至书房,提笔斟酌词句,又写了一信,叫他连夜送到天津去。杨庆城揣好了信,刚刚告辞离去,却听王爷在背后叫道:“等一下!”他只道还有什么吩咐,连忙转过身来,等着王爷示下。

    只见袁潜对外面叫道:“小伍,拿些点心来!”易得伍答应一声,不多时捧着一盘糕饼等物走了进来,放在桌上。袁潜顺手从匣中拿起一幅洁净手帕,将一盘糕饼尽数倾在上面,包起来打了个结,放在杨庆城手中,道:“庆城一日奔波劳累,想必没吃过饭。这些带着路上填填肚子。”

    杨庆城没料到王爷特地唤他回来,竟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一时心中感动,不由喉头有些哽咽,两脚也忘了挪动。还是袁潜拍拍他肩头示意可以去了,这才猛醒过来,深深一躬,疾步出门而去。

    易得伍虽然素知王爷待下人恩德甚厚,可是好到如此地步,却实在有些出奇,忍不住道:“王爷……”下半句话却吞了进去不说。袁潜笑道:“越是外人,你越要待他比自己家人兄弟还好。这道理往后你就明白了。”想了一想,道:“去叫荣全过来,我有事情吩咐。”

    不一会荣全来到,袁潜先问了几句家里人好不好之类的闲话,跟着便道:“杨庆城这个人,你觉得如何?”荣全低头沉思半晌,道:“庆城勇猛不及奴才,可是为人心思细密,远过奴才数百倍不止。”

    袁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些年你是怎么办事,本王都看在眼里了。”沉吟道:“现在咱们不论在京还是在外的眼线,都是你在联络,是不是?一共有多少人?”

    荣全默算片刻,道:“王爷收养的包衣奴才之后,总共是二百三十二人,其中有二十六个,目下在京里的官贵家中当差或是做小,这二十六个之中又有十八个已经甚得主家的信任,开始传回消息来了。”说着将这二十六人的名字一一屈指数了出来。

    还没说完,就给止住,只听王爷道:“从前两下里联络,只是散乱接头,往后咱们的人越来越多,须得设一个中转的地方才好。”习惯性地捏着一枝笔敲打桌面,道:“赵廷那个内联升靴铺,似乎搞得不错。就放在他那里好了。赵廷人老实,叫他跟从前一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就是了。”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然道:“这一块事务,往后还是你办,只能比从前更加小心,绝对不能有丝毫大意。只要疏忽一点半点,就是掉脑袋的事情。明白么?”

    荣全肃然点了点头,只听王爷又道:“本王给你们取一个名号,叫做‘灰鸽子’。好好办事,别辜负了本王的一番心血。”荣全并不明白“灰鸽子”有什么深意,只是王爷既然吩咐,必定有他的道理,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服从安排,这次也是一般,没有半句疑问地答应了下来。

    杨庆城卖力赶路,还没到中午,便赶到了天津总督衙门,把王爷的信函亲手递到桂良手中。桂良拆信读毕,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夫真的是老了。”对杨庆城道:“回去给你家王爷捎一句口信,就说老夫知道了,照办就是。请他放心。”

    七十五回 两虎相斗

    咸丰皇帝接到桂良上报的奏折,只扫了一眼,立刻勃然大怒。不由得他不生气,自己早就发过上谕,叫桂良不可张皇,相机办理,只与夷人周旋便可,哪知道这老耄昏庸的桂良,竟然上疏声称夷使不肯与长芦盐政这等位卑权轻的小吏谈判,一定要求朝廷至少派遣一名亲王前去,才肯坐下来好好会商,否则就要挟兵船,入海河,溯流而上,直抵京师了。头脑一阵发昏,皇帝就要亲笔批覆,先痛斥桂良一番,再拒却了夷人的冒渎之请。堂堂天朝上国,怎能让亲王去与夷人对面相谈,以至于大失国家体面!

    刚提起朱笔,在桂良的密折上写下了大大的“胡言乱语”四个字,却又迟疑不决起来。就这么一口拒绝,夷人会不会恼火起来,当真大举进犯?他心中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是毛子的兵船火枪厉害,这是道光年间已经尝过了的,那时候英夷进犯,朝廷接二连三地派去几位钦差大臣,都给打得要么逃了回来,要么乖乖举手投降,实在是丢尽了脸面。那时候倾举国之力面对一个英夷尚且打不赢,何况现在内有粤匪叛乱,外又加上了一个美夷?越想越觉得没有信心,越想越觉得不能随便一口就拒绝了夷人的要求。

    咸丰不由得想起前段时候两江总督吉尔杭阿见过英美两国夷使之后给自己的奏折来。那奏折之中说道,假如不好生应付夷人,跟他们谈得崩了起来,令得他们趁金陵未复之机,大举闯入长江,这一来朝廷必然为之钳制,到时候一误再误,长江之中除了粤匪,又要再添一个巨患。当时皇帝虽然心中颇感戚戚,可是转**一想,据说夷人与逆匪都是拜上帝的,谁能担保他们不会结起伙来图谋不轨?这些夷人都是居心叵测之辈,嘴巴上说情愿驱贼补税,却又有谁敢去相信他们!

    烦闷地把奏折抛开一边,皇帝用力地抚住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的心已经从政务上飞了开去,飞到今天中午预定要在采芳洲飞云台伺候的戏班子身上去了。昨天听陀罗春吕容珠说,今儿个她要亲自披挂上阵,给皇上唱一出“大登殿”呢,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娇媚多姿?皇帝心旌摇动,再也没心思去琢磨什么夷人了。算了,既然夷人想要一个亲王,朕就给他一个亲王罢。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

    皇帝驻跸圆明园的时候,军机大臣照例是轮流赴园当值的。这一天值班的恰是恭亲王与杜翰两个,袁潜自然是一面大言国格不可失、决不可答应亲王前去谈判,一面极力渲染英国红毛鬼的可怕,他们火器的厉害,兵船的日行千里,说得似乎亲眼见过一般。杜翰不明白恭亲王是什么意思,还只道他生怕被皇帝点卯去办这差,正在极力规避,心**一动,眼珠转了两转,暗想瞧皇上的意思,这一次很可能就一力安抚夷人,准他们所请,派遣一位亲王前去周旋了。自己这边,虽说有怡郑两位王爷在,可是却没必要去争这种差事。听肃中堂的口气,似乎他对这些毛子也十分不以为然,觉得皇上对他们太过忍让纵容,恨不得立时开战才好。不如先放任恭亲王去办抚局,然后再从中作梗,让他的抚局办得一塌糊涂,皇上岂有不发怒之理?

    杜翰越想越入彀,越想越得意,从皇上那里跪安出来,便去寻肃顺讨个主意。肃顺身为护军统领,自然是皇帝到哪里,他就到哪里,这一次随驾圆明园,成功地让皇上宠幸上了吕容珠,还御口亲封陀罗春的美号,每天神魂颠倒,已经把懿妃忘在脑后,正在那里得意不已,忽然杜翰匆匆找来,急不可待地把皇上的态度说了一番,继而道:“肃中堂,咱们怎么办才好?”

    肃顺搓着下巴上的短须,眼神刹那间变得凌厉起来,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叫六儿去!”

    这正与杜翰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只听他击掌道:“借刀杀人,上上之计!只不过万一被他成了事,恐怕往后皇上倚信更重,内外大事,都要交给他去办了。”

    肃顺冷冷一笑,反问道:“成事?我怕他还没到天津,半路上就一命呜呼了!”

    杜翰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肃顺竟然会这般心狠手毒胆大包天,连朝廷的堂堂亲王也敢下手。还没缓过神来,却听肃顺又道:“京师天子脚下,不好动得手,难得有此良机,怎么能白白放过!就撺弄皇上叫六儿去,往后的事情,不消你来过问。”杜翰不敢再多问,唯唯退了下去。

    夜里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怕,恭王爷好歹也是皇上的亲生兄弟,国家的堂堂亲王,忽然间就不明不白的死了,皇上岂能不加追究?到时候万一阴谋败露,自己又岂能不被牵连进去?事情当真到了那种地步,就算已经去世的父亲杜受田有拥戴护翼之功,恐怕皇上也不会再**旧恩,要处置自己了。他在那里胡思乱想,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禁不住坐立不安起来,一忽儿提笔胡乱写两个字,一忽儿又起身推开窗子,望着夜空中一弯残月发呆。窗前的池塘里,几只寒蛙呱呱乱叫,似乎想驱赶走这令人讨厌的秋天,可是四季变换,又岂是区区几只青蛙所能左右的?

    忽然之间,杜翰心中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不敢去面对的**头:难道自己押错了宝,下错了注,当初从一开始就压根不应该去依附肃顺?但是这个**头,很快就被他从脑袋里赶得无影无踪了:恭亲王是决不可能对自己善意相待的,毕竟是夺去他皇位的仇人之子啊。

    叹口气,杜翰横下了一条心,往后只能行一步看一步,死心塌地跟着肃顺走下去了。

    就在次日,大沽口传来消息,夷人的兵船对准炮台开火,守炮台的副将仓皇逃去,某游击指挥发炮还击,结果大炮甫一击发,即行炸膛,反炸伤炮手五名,炸死一名,余尽作鸟兽散。幸好夷船只是象征性地发了几炮,并没有继续进逼,旋即又退出白河口外停泊下来,包令叫通译官送来一封书信,信上称再限十日,若是朝廷既不肯派遣王大臣前来谈判,又不肯容许公使进京递交国书的话,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包令等人只不过虚张声势,这一头却把咸丰皇帝给吓得心惊胆裂起来。他仓皇召集了六位军机齐赴圆明园,叫他们立刻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彭蕴章向来是只磕?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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