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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屈膝跪了下来认错。邹济三摇头道:“你没说错。门户之见确是害人,为师三十年来受门户束缚已深,虽然存心破除,不过有时候不知不觉还是会陷进去。等这回的差事一了,我就拿这书去请戴总办刻印。”
一百四十四回 人为财死
一百四十四回 人为财死
这一夜师徒灯下对谈的时候,邹济三压根不会想到,就在不久之后,这一番兴之所至随意发发的感慨,竟会作为自己的遗命而在邵滦的手中成为现实。
眼看天气一天一天转凉,如果拖到进了冬,北方的天气如此严寒,土面一上了冻,工程就难继续下去了,因此在原本的计划之中,是要赶在进入十二月之前,用约莫三个多月的时间先铺出一条路来,满足开平、天津和北京三地之间的工料、机器转运,等到明年开春,再进行进一步的加固、拓宽工程。工期紧迫,户部发了话出来,要参与工程的神机营预备官兵尽数拿起铁镐木夯下到工地上去干活,如果人手还是不足,甚至可以从地方上补募民夫。
这条路的情形,奕訢是每天都在关注着的。因为此路一通,便意味着以往开平到北京之间交通不便的情形将要大大好转,下一步再打通北京与山西之间的道路,就可以借着开平已经初具规模的煤铁基础,在山西发展起来第二个工业基地。设想起来虽然容易,但一旦付诸行动,却须要一刻不能懈怠地努力完成,久而久之,他也实在有点累了。开平制造局的一部分人手已经给抽调去了山西,考察适合建立工厂的地点,北京这边也正在调动资金拨付给制造局,要求他们加班加点赶制山西将来所需的机器设备。就算是三方面齐头并进,最早也得明年这个时候,才能看到山西铁厂上空冒出的黑烟了。
每天上午十点整,是奕訢开始逐份批阅军机处送过来奏折的时间。以往负责送折子的大多是宝洌А⑿砀淼燃父銮仔湃宋铮罄此亲约旱墓掠从Γ芄蛔谵仍D书房里等待他批折的时间也愈来愈少,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又提拔了不少后起之秀在章京上行走、学习行走,干脆就把送折子的事情交给他们轮流负责,顺便也学习一下军机处的办公规程。反正两只折匣上锁头的钥匙都只有三把,奕訢自己拿着一把,军机处的大员胡林翼和宝洌掷镆话眩嵌际撬匾獯酉愀鄱ㄗ龅耐夤炙膊慌掠腥四芩较吕锿钡每:忠硪恢币岳炊际枪跻钚湃蔚娜耍匀徊槐厮盗耍槐︿'可是刚刚奉旨在军机上行走不久,却也获此殊荣,一下子就招来不少人的非议。特别是麟魁、瑞麟诸人,自以为年位俱尊,是军机里的老资历,又是当年恭王掌权时候出了大力的,直到如今瑞麟还掌握着步军统领的大权,虽然他这人贪好享乐,胸无大志,平时压根不去营里辛苦,一应营务都扔给了下面人去恼火,可是旗人生来最好的是面子,瞧不惯宝洌У娜说布怂囟ㄊ欠缡怯甑奶羲粢环腥瘅朐趺茨苋痰孟抡饪谙衅克职颜獗收怂阍诒︿'的头上,以为都是他在王爷面前与自己争宠以致如此,找个机会就要冲奕訢倒一顿苦水,弄得现在奕訢是闻瑞麟之风而遁,见也怕见了。
这天送折子的是一个新进章京,名字叫做景应隆,年纪才有三十来岁,却并不是正途,一直在同僚之中处处给人看低,全靠着有一次奕訢闲来无聊往兵部去闲走,慧眼识才,才把他给提拔起来,这些都是别话了。总之景应隆对恭王是感激得一塌糊涂,大有一番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思,虽然现在还不叫他办事,只是轮单日的时候负责跑腿送折子,他仍是办得兴致勃勃,不亦乐乎,奕訢叫人拿点心茶水招待,他也正襟危坐,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奕訢埋头批了一会折子,站起身来按着桌子伸了个懒腰,一眼瞧见景应隆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心中好笑得很。他并不是一个多讲求尊卑之分的人,在人前固然要保持亲王的尊严,礼数一点不可废;但现在是关起门来两人相对,还要那么死气沉沉,未免也太闷煞人也,倒是象宝洌茄亩运⑵坏廖蘧惺某猿院群龋级灿妥潘盗骄湫啊K沧美哿耍餍远跃坝β〉溃骸氨就趵哿耍鋈プ咦撸赌阋怖础!本坝β∫徽纠床桓掖鹩Γ垡幻樽郎系恼巯唬南卤慵戳巳唬耗切┒际羌艿亩鳎跻热徊辉冢绾畏判娜米约阂桓鲂≌戮┯胨谴谝黄穑坑谑歉嬉簧铮酒鹕砝矗嗖揭嗲鞯馗谵仍D后面走了出去。
时候已经九月,正是一层秋雨一层凉的时节。今天的天空阴沉沉的,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雨丝,空气非但毫不清新,反倒让人觉得有些胸闷。奕訢走了几步,便在廊间坐了下来,顺便招呼景应隆在对面落座,刚说了一句:“近来天气不是很好……”眼神一转,就见定煊沿着湖畔往自己这边疾步走来,再瞧后面还跟着个人,却是左都御史瑞常。他心知必定有事,便将景应隆暂且放在一边,候两人走到近前,摆手道:“无须跪了,有事快说。”瑞常瞟了景应隆一眼,有些犹豫的样子,并不启齿。奕訢心中掂量片刻,不知道他要说的事情究竟能不能给景应隆听见,也无谓单为了换他一时感激,冒着泄密的风险,当下对景应隆道:“你先回宫里去罢。折子回头我叫定煊给你送去。”景应隆也无怨色,当即跪辞,由护卫引着出府去了。
瑞常这才低声道:“王爷,邹济三好像死得有点古怪。”奕訢眉头不自觉地一跳,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不是心病骤发死了么?有什么古怪?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瑞常躬身道:“王爷且容细禀。”说着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了一遍。奕訢一面听,一面皱眉,好容易等得他说完了,这才道:“他一个户部郎中,不见得有这般胆子罢。”
施工队的财务虽然自理,但是十个大队每队都有户部或郎中、或主事一名随同监管收支,这十个人虽然并不个个都是奕訢的心腹,可也全都是户部尚书宝洌敉蜓 ⑴男馗铝说15模运牵仍D还是有七八分放心的,但照定煊所说,邹济三的死压根不是什么好死,却是给他那个大队里的户部监理郎中害死了的!
那户部郎中的名字叫做朱豫,是个河南贡举,奕訢记得挺清楚,他就是给宝洌П<瞿羌父鋈说敝械囊桓觥2还苷馐率钦媸羌伲仍D都想听听看宝洌Ф源嘶嵩趺此怠S窒肝柿硕蛹妇洌忝肆⒖糖氡λ九┕祷啊1︿'这天并不当值,正在本衙门办事,眼看要回家去了,却接到恭王府上护卫的传话说王爷急召,还道有什么大事同他商议,匆匆忙忙交待一声,便跟着来人上轿去了。
一见到王爷的脸色,宝洌睦锞陀械惴⒊痢K豕泊φ庑┠辏缫裁宄怂钠⑵浪歉龃笮∈露疾怀成戏诺娜耍衷谌词且涣澄谠频刈谀抢铮孟袼昧怂竿蛄揭铀频模挥梦士隙ㄊ浅鍪铝耍一故亲阋园炎约阂睬3督サ拇笫隆?br />
惴惴不安地请了安,奕訢并没象平时一样招呼他就座,而是单刀直入、很是冷淡地问道:“你保荐的那个朱豫,你知道他多少底细?”宝洌б惶词俏苏饧拢睦锞褪强┼庖幌拢罕鹗撬绷耸裁创舐ㄗ影眨科涫邓嫡娴模煸ゴ巳说牟牌故峭Φ帽︿'赞赏的,这次把他荐去,一来是觉得说不准往后他能得了重用,到时也算王爷的心腹班底之中有个跟自己贴近的人;二来也是朱豫三番五次的恳求宝洌Ц龀鐾返幕幔蝗唬账歉龉本俚某錾恚置欢嗌偌业啄美醋暧鼻螅褪前镜轿迨猓挡蛔家膊鸥帐歉龌Р恐魇履亍W约旱W爬狭潮K锤约喝锹榉常皇奔浔︿'已经把朱豫给怨到了骨子里去。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奕訢已经把上午瑞常报告的情形挑拣着说了出来:原来今天天没亮,就有人跑到都察院门口去击鼓鸣冤,自称是邹济三的徒弟,要告户部主事朱豫贪墨路款,邹济三不与他同流合污,他就杀人灭口;天津知县与朱豫沆瀣一气,毒打良民;直隶总督桂良御下无方以致吏治败坏,上上下下几乎给他参了一个遍。按说都老爷是有风闻奏事之权,就算直接缮了折子奏上去,万一搞错了也不会怎样;若是当值的是柳树声,恐怕直接就给捅上去直达天听了;偏偏这天柳树声不在,接案的官员不敢擅自做主,急忙跑到左都御史瑞常家里去讨主意。这瑞常是个心比天高、胆比鼠小的主,自打因缘际会,给奕訢捧上来坐了都察院的头把交椅,就一直唯恭王爷马首是瞻,奕訢说一,他不敢道二,奕訢叫打狗,他不敢撵鸡,这一次一听说牵扯到恭王的岳丈,当即吓白了脸,抖了半天的手,最后还是听了自己师爷的主意,先把那告状的羁留起来好吃好喝地哄住,转头便来恭王府上禀报了。
奕訢一听此事非同小可,问明那告状的人名叫邵滦,果真是邹济三的入室弟子,便要瑞常将他送来王府给自己问话,跟着又命人传了宝洌Ю础?br />
一百四十五回 鱼和鱼线
一百四十五回 鱼和鱼线
宝洌е徊还攘艘恍』幔勐斜愎宜讣系馗搜毫私础:竺婊垢乓桓鋈鸪#砸晕虑榘斓貌淮恚诘茸磐跻浣蹦兀幌朕仍D一看便道:“这做什么?快点给本王去掉了。”瑞常受了当头一盆冷水,蔫不叽地叫人松开枷锁,邵滦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只知道连瑞常这样的大官都对他恭恭敬敬,不敢说半个不字,那么这个年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胡子、白面皮,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说不定师傅的大仇就着落在他身上呢。他脑子动得飞快,这边枷锁一去,那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拼命磕头,抱住奕訢双腿大喊冤枉不已。奕訢有点哭笑不得,他这一脸鼻涕眼泪全抹在自己前襟上了,等会预定要往崇文、宣武两个学堂去巡查一下的,这回又得换衣服了。
定煊连忙喝他起来,斥道:“不得对王爷无礼!”奕訢丢个眼色,示意他别把邵滦给吓坏了,这才和颜悦色地问道:“有话好好讲。把你今天对都察院的人说过的话,再同本王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邵滦看得清楚,那上面殷红点点,正是自己告状时候呈进去的血书。他心里激动万分,心想碰了无数钉子,总算找到一个肯替自己做主的,方才那武士说他是什么王爷,难道就是当今辅政王不成?这一头还在胡思乱想,那头瑞常已经踢了他后背一脚,喝道:“王爷日理万机,何等忙碌,哪有空在这里瞧你发呆?有话快说,有……”他本来想说“有屁快放”,旋又觉得在王爷面前口出此言实在不雅,讪讪然闭了嘴巴,不吭气了。
邵滦强忍住心潮澎湃,叩头道:“回王爷,小人乃是邹济三的弟子,师傅死的头一天晚上,曾经把小人叫到房里,当面与小人谈起他弟弟……也就是师傅所领那个大队里的账房,与朱豫里外串通,跟外面的料商一起动手脚贪墨路款,总也有七八千两之多了。师傅一直不动声色地抓他们的把柄,写成了一本账簿,准备呈进京里,惩办这两个国蠹,可是那个毕竟是师傅一母同胞的手足,总有些不忍心,这才叫小人去,让小人帮他出个主意。小人也没什么可说,只有劝慰他老人家清者自清罢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小人一早起来,就听人说师傅死在床上了!”说着,不禁伏地痛哭起来。
奕訢不置可否地道:“本王听说你师傅素有心病,这是英国医师合信先生可以佐证的,你又如何知道邹济三不是心病骤发?”邵滦昂首大声道:“师傅得合信医师诊治之后,一直善自调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发病?况且师傅死前数日,邹润三那厮往城里药铺跑了好几次,谁知道他赎的是什么药?”奕訢眉头微皱,道:“你在天津县告状的时候,天津县没有提那药铺老板到案么?”邵滦更加愤愤,道:“提是提了,可是那药铺老板还没来得及过堂,就死在了狱里!”
话说到这里,确实有点招人怀疑。只不过这些也全是细枝末节的迹象,丝毫不能当作确实证据的,人命关天的大案子,难道凭一个人的一点猜疑,就能断定不成?想了想,叫定煊带他下去,在府里安排独门小房一所给他暂居,又打发瑞常回去了,这才对宝洌У溃骸爸煸ナ悄阊妹爬锏娜耍闼翟趺窗欤俊北︿'连忙离座跪了下来,自责道:“下官识人不明,有罪,有罪!”奕訢有点不耐烦,道:“你的事情再说。本王现在想知道,这件事你有什么主意?”宝洌П暇雇纺允只椋故紫肓艘徽螅恼频溃骸坝辛耍 ?br />
奕訢听他说了一阵,一面听,一面点头,终于道:“也算一个办法。可是你心中有恰当的人选么?”宝洌С烈鞯溃骸爸煸ケ纠淳褪腔Р砍鋈サ模踊Р垦∪俗允遣豢伞彼姑幌氲剑仍D已经摆手道:“好了,本王心中已有计较,你先去罢。”宝洌Р桓叶嗨担虼侨チ恕^仍D想了一阵,提笔写了封手谕,叫人给徐继畬送去。
这个时候的崇文学堂已经上完一天之中的最后一堂课,学生们正趁着天还没黑,去饭堂吃他们的晚饭。徐继畬今天身子有点不适,早早地歇下了,却又给奕訢的信闹得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并没什么怨言,拆开来瞧了几眼,点点头,对送信来的护卫道:“劳你回禀王爷,就说谨尊钧命。”
第二天过午,奉徐司业的命令,崇文学堂文学院的学生、右副都御史柳树声的儿子柳琨,已经站在了奕訢的面前。奕訢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问道:“你来我这里,你父亲知道么?”柳琨摇了摇头,答道:“徐司业对学生嘱咐过,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是以学生并未敢禀陈家严。”奕訢满意地嗯了一声,道:“你今年也二十有三了罢?怎么不走正途,反倒在崇文学堂就读?”柳琨面色不动,平静地答道:“是奉家严之命。”奕訢绕了半天圈子,才道:“说实话,你觉得自己前途如何?”柳琨答得却巧妙,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却道:“全凭王爷栽培。”
奕訢哈哈笑了起来,道:“凭本王栽培么?那也得你值得栽培才行。”柳琨听王爷话音,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会交由自己去办,心中立刻又是激动,又是不安起来。奕訢瞧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京平路工程上,开平到天津这一段有一个账房出缺,本王要你暂且去代理几天。”邹济三死了之后,他那一段负责的账房先生也就是他的弟弟邹润三告假扶柩回籍,账房自然也就空悬无人了。
柳琨有些愕然,不明白王爷何以特特从文学院里找个人出来,千里迢迢跑到天津去做什么账房?奕訢看他一头雾水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道:“去了之后,多多留意那一段上的户部监理朱豫,有什么事情,便向本王回报。”柳琨恍然大悟,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王爷真正的目的,是把自己当作鱼饵或者毋宁说是一条鱼线,去捕朱豫这条鱼!
一百四十六回 杜文秀(1)
一百四十六回 杜文秀(1)
硬盘刚挂不久,现在电脑上资料文件统统处于一锅粥状态……多少年收集的电子书一下泡汤光了,倒是体验了一把无资料真空写作,哈哈……
柳琨出京的那一天,奕訢与景应隆在恭王府的书房里有这样一番对话。
“王爷,章京不明白,若是疑心那朱豫侵吞钱粮,直接下旨提京讯问不成么?何必绕这样大的一个弯子?”
“大清朝有多少个朱豫,能数得清么?就算办了一个朱豫,又能有什么用处?”
“杀一儆百,至少足为前车之鉴啊。”
“前朝朱元璋开国的时候,贪赃六十两银子就要剥皮实草,后来不一样是贪吏横行吗?”
“这……”
“天下何其之大,靠一个体恤民情的皇帝惩贪,能有多大的用处?”
“今天有一个朱豫,岂知明天不会又有赵豫钱豫,到时候难道都要一个个提京么?刑部有多大的大牢,可以关得下这么多人?”
“恕章京愚钝,还是不明白……”
“哈哈哈!本王知道你不明白什么。”奕訢笑了几声,站起身来,走到景应隆面前,拍拍他的肩头道:“一个朱豫,压根没放在本王的眼里。本王只是要找个机会瞧瞧崇文学堂这几个月来教出的都是怎样的人,瞧瞧本王两天一次的训话有没有白费而已。”
景应隆心下了然,他知道自从崇文学堂正式开学以来,王爷不论再怎么忙,每逢单日的下午总要去箭杆胡同给生徒们宣讲宣宗、文宗的圣训,好几次因为折子来不及批完,当值的景应隆会捧着折盒随王爷一同前去,跟着也在旁边听了不少。王爷向崇文学堂学生们灌输的东西,虽然打着圣训的名目,可是每一句却都是王爷自己的主见,有时候听着听着,景应隆自己也不禁会出了神。再深一想,他就更明白了:如果这一次朱豫的事情办得好,柳琨自己会受重用,那是一定的;而借着柳琨这个先锋的榜样,崇文学堂的学生肄业之后将会担什么样的差事,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么看来,王爷实在是在柳琨身上寄了不少的希望。只是这希望会不会落空呢?柳琨是柳树声的儿子,有这么一个清廉著称的黑脸老爹,想必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罢?当时的景应隆和奕訢,确实都是这么想的,不过几个月之后,他们两个的想法居然一起落了空在孔方兄的吸引面前,什么家训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说教而已。
柳琨在天津府过得如何,奕訢一时之间也没太多在意,反正他本来只是想要做个试验看看效果而已。这个时候的他,一方面要关注罗泽南剿捻的进展,一方面还要顾及长江、云南各地的军情,还要打理大大小小的一摊事情,哪还想得到一个小小的朱豫?可说早就扔到脑袋后面去不管了。
更让他顾不上过问柳琨的是,云南回乱的首领,自称大元帅的杜文秀居然要进京了!这说起来也都算张亮基的功劳。他自打到了云南以后,谨遵朝廷的意旨办事,先是亲自开了公廨,邀当地的回绅一同坐堂,重审了以往几起回乱案子,推倒了当年林则徐的旧案,跟着发了文告,但凡愿意从良的叛回,尽可回乡继续务农,如果是叛军首领率部归顺,还可以恩赏从七品以下顶戴。此令一出,加上以前流放官乃山的回回陆续回归乡里,张亮基专门派遣自己的督标兵沿途一直把他们护送到家里,又借牛借骡给他们垦荒耕种,当下便引得一个人心活起来。
这人叫做马如龙,原是一个武举,因为家里的田地给汉人地主侵夺了去,一怒之下揭竿而起,上了梁山,后来渐渐坐大,成了滇东回子当中一呼百应的人物。那时他正率兵围攻昆明,听说新任总督张亮基一反前人做派,招抚回乱的消息,一时便有些感叹,攻势也渐渐松了下来。过得几天,张亮基派了自己的同宗兄弟张照基只身前来与他议和,马如龙本来就是有家有业之人,造反只不过是凭着一时之气,这两年威风八面,不知道杀了多少汉人,当初那口鸟气早已经消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将来如何收场的担心。现在总督大人不但既往不咎,更许以高官厚禄,如何能不让他心动不已?
于是马如龙便瞒了手下将士,把张照基请进大帐窃窃私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奉了紧急将令聚到帅帐前的叛军将官,一个个都吓了一跳:大帐前面居然已经扯下了原本的帅旗,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分外扎眼的白旗!
在无数道迷惑的目光之中,马如龙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走了出来,众人又是一惊:原来一夜不见,马如龙已经换了一副打扮,身上是犀牛补子,头戴水晶顶子,脚底下一双快靴,好一个堂堂的朝廷七品武职!张照基跟在他的身后,气定神闲,双手倒背,拿眼梢瞟着马如龙,一句话也不说。
马如龙的亲信马德新走了上来,大声道:“从今儿开始,大伙须得改口叫把总大人了!”马如龙志得意满,笑着点了点头。张照基跨步上前,取出一份手谕来大声宣读起来,原来却是总督大人的亲笔,破格任命马如龙做七品把总,统领原部,赶赴滇西围剿杜文秀去的。张照基读罢,马如龙便提高了嗓门道:“咱们回人有福同享,马如龙今日风光了,愿意一块吃肉的兄弟,绝不会忘记了他!往后谁愿意继续跟着姓马的干,如龙担保只要自己的脑袋还扛在肩膀上一天,就少不了他加官进爵,吃香喝辣!若是不肯,如龙也不勉强,到德新老弟那里领上三两银子,回家去罢!”
这一番话说将出来,众人又是一阵混乱。喧闹过后,愿意拿着遣散费离去的只有十中之一,余下的人都信誓旦旦,说是铁了心要跟老主子混。马如龙刚刚走马上任,要在张亮基面前挣点脸面,立个大功,昨天夜里就跟照基商量好了要瞒住自己投诚的消息,佯称投奔杜文秀,杀他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听说居然有这么多人打算回乡种地,不由得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他们若是走露风声,杜文秀是肯定赚不到的了,说不准自己还会变成众矢之的,那可大大划不来了。他虽这么想,却没动声色,转头对马德新吩咐几句。马德新一听,当即瞪大了眼睛,几乎叫出声音来,旋即点点头,转身离去。这十分之一要走的人是永远没有再回到他们的家里,至于究竟去了何处,大概会变成永远的谜团也说不定了。
总之不久之后,马如龙就派了马德新亲自上阵赶赴大理,说是自己攻打昆明失败,大伤元气,已经是独木难支,想要远赴滇西,投奔总统兵马大元帅杜文秀去也。马德新还随身带了书信一封,那是张照基代笔的,措辞极是恭谨,大有哪怕牵马随镫在所不惜的意思。杜文秀给这锅大米汤一灌,那是高兴之极,也不管女儿凤英再三劝阻力陈不可轻易信人,便一意孤行地命令沿途守军闪开道路,放马如龙和他的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开赴大理。
马如龙进驻大理城的当晚,杜文秀排开酒宴,热情招呼,一伙人兄兄弟弟称呼得十分亲热。酒醉饭饱,杜文秀叫人安顿了马如龙,自己便往元帅府安歇去也。睡到半夜,忽然给人从梦里推醒,一看却是女儿凤英气急败坏站在床头,说是城里处处起火,马如龙那厮反了!杜文秀大吃一惊,急忙披甲整兵,背水一战,可是事起仓猝,大理兵毫无防备,哪抵得过马如龙是居心叵测,有备而入?一场仗打下来,马如龙那边伤亡固然不小,大理兵也是损失惨重,连大理城池也给夺了去。杜文秀带着亲信女儿突围而走,奔到赵洲,方与云南赶来救援的大司戎马国春会合。两下里一聚首,才知道原来现在云南也正受清兵围攻,许多将领已经受了张亮基的收买纷纷投降,现在大理兵内部是互相猜忌,人人自危,不知道谁明天就会变成奸细,提着刀来杀自己昔日的兄弟。杜文秀完全没想到,往日势不两立的回汉仇恨,在这个新总督的收买之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土崩瓦解。是汉人太狡猾,还是回人太不争气?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了。
退出大理的杜文秀,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杜文秀了。因为大家都纷纷传说张大人是个讲信用的人,他许了你不杀降人,就一定能好好的待你,特别是那些在重审回案之中被平反了的回子,逢人便说张大人如何如何的恩同再造,弄得军中无心恋战的人愈来愈多,一种“与其造反,不如投官”的情绪在大理兵之中象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不过半年多,反正去吃官俸的将领越来越多,杜文秀身边逐渐也只剩下几个甘苦与共多年的老兄弟了。
眼看被马如龙和清军联手逼在蒙化已经十几天,杜文秀每日杜门不出,毫不理事,城里的大小军民事务都是女儿凤英一手打理。也难为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自从父亲造反,把她带在身边,也顾不上婚姻大事,整是将头发束了起来扮作男装,当男孩子养活的,大理国上上下下,除却杜文秀自己心里有数,旁人竟都是拿她当“大公子”呼唤。
这一天早晨,杜凤英刚刚起身,捆好了束胸,穿好了戎装,还没来得及出门,大参军尹建中就找到面前,劈头问道:“大公子,今天大元帅还不打算出来理事么?”
杜凤英窒了一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尹建中虽然是汉人,可是没有半点汉回的成见,大约跟他读过书,中过解元不无关系。对这位大了自己二十多岁、有家有小却不失风流儒雅的文人本色的尹参军,情窦初开的杜凤英一直是抱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的。现在尹建中忽然满怀怨气地冲她提出这种问题,真叫她张不开嘴,无法答话。尹建中见状,心知今天又是没戏,无奈地一跺脚,转身就走。杜凤英在后面叫了一声“尹叔叔”,几乎委屈得要哭出来。
尹建中转过头来,看看杜凤英的样子,有点发呆,旋即叹了口气:“大公子,烦你转告大元帅:咱们虽然一时败绩,可还没走到绝路上去。他再这么自伤自怜,除了叫弟兄们心寒,旁的一点好处都没有!”杜凤英眼圈一红,点了点头:“侄儿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父亲现在已经钻了牛角尖,谁说话也听不进去了。”尹建中仰天长叹一声:“罢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倒不如什么,他并没有说,只是背转身去,默默地走开了。杜凤英忽然觉得,就是这半年间,尹叔叔也老了许多呢。
尹建中前脚刚走,大司戎马国春后脚便来。与尹参军不同,他是来劝说杜凤英纳款请降的。杜凤英毕竟不愧是杜文秀的亲生女儿,就算身临绝地,骨头仍是硬邦邦的,一口便把马国春给堵了回去,而且还骂得相当地难听。马国春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忍耐不住,拍着大腿怒喝道:“朝廷的兵围城已经十几天了,你爹整日价躲在府里当缩头乌龟,晓得咱们外面的将士吃了多大苦头么?老子今天拉下脸皮,老实把话说给你听,现在四面皆无援军,再这么围下去,不出一个月,这弹丸之地的蒙化非完蛋不可!”
话音没落,杜凤英已经气得呛啷一声拔出刀来,要与马国春一决生死。马国春自不示弱,立刻拔刀相对,就在两人相持不下之际,蓦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住手!”
杜马两人愕然停手,两把刀刀刃碰着刀刃,一齐悬在半空,四道目光一同向房门望去杜文秀穿戴整齐,负手立在门口,若不是因为多日没出过门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倒还真有几分全盛时期大元帅的气概。马国春眼见杜文秀出来,当下有五分软了,讪讪地放下刀子,辩解道:“国春也是替弟兄们打算……”杜凤英怒火更盛,正要好好撕一撕他的脸皮,却听杜文秀摆手道:“马兄弟不必说了。凤英,你也不要多口。投诚的事情,为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一百四十七回 杜文秀(2)
一百四十七回 杜文秀(2)
两人听了这句话,更是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敢情这些天杜文秀谁也不见,竟是躲起来琢磨这桩事情!杜文秀对两个人的表情视若不见,仍是自顾自地道:“这新来的总督,像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我打算约他见上一见,倘若他能应许善待这些兄弟们,杜文秀这条性命,就算赔给他了。”杜凤英一听这话大急,父亲的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想当年回案的时候,他就曾经上京辩冤,结果反倒在自己身上加了一大堆的罪名,难道今天又打算牺牲自己一个,去换大理一国之人安居乐业吗?
杜文秀看了女儿一眼,很是斩钉截铁地道:“为父主意已定,不用多说了。”转对马国春道:“马司戎,烦你联络马如龙,就说杜文秀请他城头一叙。”说着叹了一声,背着手回转房里,再不出来了。杜凤英愣了半天,终于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对马国春道:“爹爹若有三长两短,我杜凤英做鬼也不饶你!”马国春给她的神色吓得一个寒颤,讪讪地说了几句,杜凤英却已经不顾而去。
当日,马国春便射书出城,与马如龙搭上了关系。马如龙一看杜文秀想投降,自己只不过是个从征的把总,完全做不得主,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当即跑去把书信交与攻城清军的主帅、署理澄江知府岑毓英,求他拿个主意。岑毓英是个稳重之人,拿着信想了半天,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敢担保,杜文秀是真心请降?”这马如龙却不敢作保,支吾半晌,无话可答。岑毓英冷笑道:“既然如此,明日你便只身与他阵前说话,回来再对本官禀报不迟。”
马如龙碰了这一个钉子,暗忖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时禁不住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投诚起来。不过这世上什么都有的卖,就是后悔药无处可寻,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唯盼那杜文秀是真心要降,自己就非但不会受责,还能立下一场大功。
次日一早,马如龙浑身装束,带着两个亲兵,三匹马驰到阵前,杜文秀那边也是一样带了杜凤英与马国春二人出阵。这一番谈话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因为在马如龙回营不久之后,杜文秀便束手就擒,听凭岑毓英将他押解昆明,给张总督发落;而马如龙则是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带着他那七品的水晶顶子一命呜呼了。
杜文秀一降,大理国还有些残存势力也就土崩瓦解。清军势如破竹地控制了几乎整个滇西,在这过程之中难免有些屠城、杀回之类的事情出现,于是又有人步杜文秀的后尘,揭竿起义,继续走上抗清之路。
回头却说张亮基见过杜文秀,便令人将他解送上京,给朝廷发落。钦犯杜文秀一路好吃好喝地到了京师,被人安顿在城外一处庙里住着,虽然有重兵把守,可是日常供给倒也不缺。如此这般地过了几天,杜文秀渐渐摸不清楚鞑子在搞什么花样了。
抵京的第六天头上,终于来了一队威风凛凛、手持火枪的兵,不由分说把他带了出来,上好枷锁,搬上囚车,盖好黑布,便往外走。杜文秀心想这难道是要上刑场了么?他从前曾经来过北京一次,约莫知道菜市口在哪个方位。瞧这囚车走的路径,分明却又不像。吱吱呀呀地晃悠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停了下来,有人上来揭去罩在囚车上的黑布,呈现在杜文秀面前的却是一片山岭,在深秋落叶之中,掩着一片红砖青瓦的房屋,时不时传来一阵喊杀之声,令他大惑不解。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上前来,道:“等一下要带你瞧的,是大清宣武士官学堂,也就是教练将军的地方。”说着把手一挥,兵丁推起囚车,朝那片房屋驶将过去。这里确实让杜文秀大开眼界,不但有许多自己连名目都没有听说过的利器,譬如扔出去便可点燃一大片的琉璃瓶子,又譬如能够射中三四百步外靶子的洋枪,还有几尊钢炮静静地蹲在那里,让他忍不住要猜疑:这炮若真施放起来,究竟会有多大威力?
而这些人的军纪、身手,也不能不让杜文秀感觉有些害怕。刚才那个人说过,这里教练的都是将来出去领兵打仗的将军,自己起兵以来所以能够势如破竹地占据整个滇西,建立了大理国,那是因为清兵实在太过不堪一击。若是当初面对的是这样的敌人,他还有多少取胜的希望?
这个下马威的影响,一直持续到杜文秀真正面对他此行要见的人,还没有完全消退。见识过奕訢刻意为他安排的练兵大场面之后,杜文秀便从囚车里被人拉了出来,披枷戴锁地带到了这个幕后始作俑者的面前。
如果是在一个多月以前,杜文秀是绝不会把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胡子放在眼里的,在他看来此人除了披着一身王公贵族的皮,论起真本事来连他杜文秀的一根手指头也不如。可是就在离开昆明的前一天,张照基亲口言之凿凿地声称,他哥哥来到云南上任之后的一切所作所为,全是出于在北京时候恭亲王定下的策略,这就不得不让杜文秀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辅政王有些另眼相看了。因为听了张照基那一番夸大其词的说话,自从被押解到北京,自分必死无疑的杜文秀就有点盼望能在死前见识一下这号人物。即使是现在,当他亲眼看到奕訢的时候,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竟会败在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的手里也许这就是命吧。
在他肆无忌惮地打量奕訢的时候,奕訢也在同样地打量着他。杜文秀的年纪只不过三十四五,看起来却象是快奔五十的人了。这大约是当年赴京叩阍受过折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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