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34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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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肆无忌惮地打量奕訢的时候,奕訢也在同样地打量着他。杜文秀的年纪只不过三十四五,看起来却象是快奔五十的人了。这大约是当年赴京叩阍受过折磨留下的痕迹,也说不定是这一次的兵败迫降,给他造成了十分深重的打击。虽然面容憔悴,可是从他的眼神之中还能看出一股豪气,大有甘为天下死的英雄气概。

    互相注视了片刻,奕訢先开口了:“今天张亮基的拜折里夹了个片子,你的旧部全都已经安置妥当,乐意从军的张亮基会安排官军送他们来京受编,愿意还乡务农的,早已经领了遣散费回家去了。这结果,你满意么?”杜文秀闭了闭眼,心里轻叹一声:自己数载辛苦,果然还是付诸东流!他疲倦地回答道:“既然如此,杜文秀死也无怨。请勿多言,动手罢!”

    奕訢摇摇头,站起身来,道:“本王却有几件事情不明白,想问你一问。”杜文秀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奕訢,只听他道:“永昌回案的时候,是你替人出头,进京告状;后来林则徐不肯替回人做主,又是你头一个聚众造反。本王不想问别的,只是想知道,你图的是什么?”杜文秀被这一句话问中了心底多年的症结,大声答道:“图什么?就图一个公道!”

    公道二字出口,连他自己也怔了一怔。是啊,当初揭竿而起,就是难忍那一口鸟气,可是现在回案已经翻了,回人已经平反了,连造反的也都首从不问一例宽免了,回人还没讨回他们要的公道么?说没有,是骗人的。如果没有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宁可抛下刀枪接受招抚。人心总是思定,现在有了这个从良的机会,谁还愿意继续当贼匪呢?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从走出蒙化城束手就缚那一天起,杜文秀一直是把自己此举当成救大理国军民于水火的壮举,认为张亮基是遵守与他的约定,才会妥善安置他的旧部。可是事到如今,杜文秀终于发现,原来自己降或不降,死或不死,根本就是无关大局!回人也是人,他们想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的心思是谁也拦不住的,一旦有了这样的机会,自己这个过去带着他们打天下的大元帅,就什么也不是了。杜文秀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活在世上毫无价值。

    奕訢看看他的脸色,忍不住笑了。他甚至从座位后面绕了过来,伸手拍拍杜文秀的肩膀:“云南回人多,你是回人,回去就替本王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回人过得好些。当然,不能弄出什么昆明屠汉案之类的东西来了。”杜文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辅政王说出来的话,那就等于朝廷正式的诏书了!有这么好的事情么?但是奕訢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心里一沉:“本王听说你有个儿子,已经快十八岁了?不错不错,甚好甚好。士官学堂才开学不久,让你儿子来插班读个一阵,该不坏罢?”这分明就是要扣押人质了!杜文秀已经锐气尽失,无可拒绝,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被送回羁押的所在,才知道早在数日之前,杜凤英已经单身赴京,跑去敲刑部的大鼓,情愿拿自己的命换父亲的命。这怎么也算是孝子,杜文秀虽然身为逆首,可朝廷谕旨是说过只罪一人、不及其他的,杜凤英便是一介无辜良民。刑部不敢隐瞒,逐层上报,奕訢知道了事情始末,心念一转,便想出一个主意来。

    一百四十八回 龙凤斗

    一百四十八回 龙凤斗

    没多久,朝廷正式诏书就发了下来。除却署云南总督张亮基终于正式留任之外,还任命岑毓英做了云南巡抚。这些都属小可,最令人惊讶的是,诏书之中明确提出了往后云南的一种新制度:土流并行。原本象云贵、川中这些地方,在从前都是土司世官其土,世有其民,朝廷虽然派遣官员,只不过是总督、巡抚一流,并没有州县之别。雍正的时候改土归流,以有任期、非世袭的流官取代了土司,这才有今日局面。当初的改土归流,固然打破了土司盘踞地方的局面,可是也带来另一个极大的隐患:不论云南还是贵州,都算是边荒之地,回、白、彝诸族杂居的所在,原先的土司头人,自然也都不是汉人满人了。朝廷或用强硬手段,或用利诱收买,削夺了他们族中土司的权力,却派些满汉流官来治理他们,怎么会不起怨恨?而放任云南的汉官,也都以为自己是给发配来此,一腔怨气全都发在他们素来瞧不起的回子身上,凡有回汉争斗,不问缘由就先判定是回人错了,大加惩办。前些年的几起回案,不就是这么闹出来的吗?就拿这一次杜文秀的叛乱而言,若是叛兵初起之时地方官就善加抚恤,也未必会由得他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于弄得席卷整个滇西。

    如今杜文秀虽然投降,可是他身为回人头目,号召力仍是不减当初。奕訢便作了主张,要他还乡去做土司。名义上虽然仍是叫做土司,可也已经没了改土归流之前土司那般生杀予夺之权,既不是世袭,对所辖生民也再没有“主仆之分,百世不移”的庞大权力。按照新土司制度的设置,土司不再是地方上的“土皇帝”,而是朝廷的在籍官员,自知府而下各级汉官皆有对应的土职,譬如土知府、土同知、土府通制、土府经历之类。汉土同级官员以平礼相见,土官见高一级的汉官却加恩以平礼见。在职权上,土官除了不得掌兵更不得拥有私兵之外,其他权力与汉官几乎无异,只是管辖的对象主要变做了本境之内除汉人、满人之外的其他族人。凡遇牵扯少数民族的诉讼,必须土官与汉官一同听审;自府以下衙门如果颁发与他们有关的文告,也须土汉官员一同用印,才告生效。有权力也有义务,如果辖境之内再出了回乱、白乱,少数民族挑头闹事,土官也跑不了牵连受责。顾名思义,既是土官,自然必须以少数民族担任,可是却不准地方上私相推举,而是必须赴京接受朝廷大挑,才颁与印绶,还乡做官的。

    永昌是杜文秀的老家,也是闹过回案的所在。奕訢居然就把杜文秀简做了第一任的永昌土知府,叫他带着印信,即刻回乡去上任。杜文秀捧着圣旨,如在梦中,心里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久久没办法静得下来。他喜的是饱受苦难欺压的回人以后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忧的是自己的女儿凤英这就算在北京被扣做人质了,不知道父女两个以后还有没有相见之日?而与他的任命诏书同时下发的另外一条命令,更让他感觉有点忧心忡忡:根据张亮基的请求,朝廷批准了署理云南提督的褚克昌正式留任,并且把提督的驻地从康熙以后的大理改回了永昌去。这么一来,无疑自己以后就要在这位褚提督的监视之下讨生活了,未来会怎么样呢?杜文秀的心里没有一点底。

    没能见上女儿一面,杜文秀就被催逼着启程了。借着“护送”的名义,实际上是押送他的官兵连给凤英写封信的机会都没留给他。步出京门之际,杜文秀只有遥望西山,默默祈求佛祖保佑女儿一切平安其实他心里知道,平安是不可能的。

    奕訢也并没有真的打算把杜凤英收入士官学堂,这不等于随时在自己身边放了一个定时炸弹么?他只是吩咐替她买下了一所不算小的宅院,派了几十个家人丫头去伺候实际上是监守看管,也就放心地对她不闻不问了。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就有一个让人惊愕不已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名为杜氏之子的杜凤英,居然是个女儿身!这也不难理解,自从杜凤英入京以来,奕訢压根就没跟她当面见过,也没人会想到要去脱了杜凤英的衣服来搜身。杜凤英呢,存心保守这个秘密,连澡都不曾洗过一次,不论日夜都穿着厚厚的外衣,又裹着束胸,说话装得粗门大嗓,竟然把刑部所有人都给瞒过去了。

    吃惊之余,也对这个女人生出极大的好奇,真想亲眼瞧瞧十七岁就领兵打仗的回女是个什么模样?于是这天晚上,随身只带了几个护卫,奕訢就一身青袍便装地来到了杜凤英的居所。他是光明正大通传了辅政恭亲王的名号进去的,没想到刚一见面,杜凤英跪拜未起,便一个窝心拳奔他下腹打来。恭王府的护卫自然不是吃干饭的,何况定煊知道王爷要见的是叛匪之女,从进门开始就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处处防范,一见杜凤英不老实,立刻跨步上前,一手格开她的拳头,另一手一反一抓,捏住杜凤英后颈要害,就如拎小鸡子也似将她拎了起来。

    杜凤英大痛,拼命挣扎,却不肯开口求饶,只用恨之入骨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奕訢。奕訢摇摇头,皱眉道:“本王好心来看你,不说预备酒饭也就罢了,连口水也不给人喝,还要出手伤人,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杜凤英呸地一声,骂道:“汉猪子!”奕訢非但不怒,反倒笑道:“对不住,本王不是汉人,是旗人。”杜凤英一怔,心想确实如此,欲待改口骂“鞑子”,却已经迟了,只听奕訢笑道:“你不解气,不妨再骂两声‘鞑子’,今天本王心情好,不同你计较。”杜凤英有点迷惑,看了奕訢一眼,既不开骂,也不答话,就那么愣着。奕訢也不管她,四下看了看,径自去了。

    次日一早,奕訢刚刚起床,居然就收到了杜凤英叫人送来的帖子,说是今天晌午请他过府便饭。忍不住好笑:昨天还喊打喊杀,今天却又请客吃饭,莫非想学鸿门宴吗?他什么场面没见过,才不会把这一个小女子的诡计放在眼里,何况杜宅之中全是自己安排的人,更加没甚可怕。看看到了时候,便叫上定煊,也不带别的护卫,就是一主一仆前去赴约。

    刚踏进房门,奕訢几乎要疑心自己来错了地方。眨眨眼睛再看,房间陈设什么都没变,仆人也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居中而坐的女主人让他有点不敢认了:杜凤英已经脱去了那身男装打扮,换上一套回家女儿装束,头上扎了十几条发辫,束着镶金的发环,加上天生丽质,肤色白皙,虽然仍是遮掩不住眉目间的杀气,可看起来还真有那么点惊艳的感觉。奕訢自不会动心,暗地里冷笑一声:美人计么?可惜没什么用处。

    杜凤英似乎果真是打定主意要使美人计,一改昨日势不两立的疾言厉色,对奕訢用起款款温柔的手段来。宾主落座,她便笑盈盈地站起身来,指着桌上一只雕花瓷盅,轻启朱唇,说道:“昨日是小女子不识好歹,冒犯了王爷,今日特地亲自下厨,做了咱们云南的一款乡土菜肴,给王爷赔罪。”奕訢随口答应,却不伸手去揭盅盖。杜凤英一笑,两指夹住盅纽,轻轻提起了盖子,一股香气便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奕訢虽然满怀戒心,可是他从早晨就没怎么吃东西,肚子饿毕竟不由人,登时咕噜噜叫了两声。

    杜凤英掩口葫芦,提起牙筷,搛了一块鸡肉,放在奕訢碗中,微笑道:“王爷别客气,请用。”奕訢并不抬筷,瞧了那热气腾腾的瓷盅一眼,顺口问道:“此菜何名?”杜凤英答道:“龙凤配。”

    奕訢暗笑不已,就算想勾引男人,也不必连个菜名都起得如此露骨吧?伸筷子拨拉两下,却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龙凤配,分明就是“龙凤斗”!一只乌鸡加上一条黄鳝,那黄鳝却有半截吞在乌鸡的口中,半截还露在外面。说这菜里没有名堂,连鬼都不相信。奕訢就是再傻,也不会去尝上一口。杜凤英见状急了:“王爷迟迟不用,是不给回家女子面子了?”奕訢斜她一眼,微微一笑:“岂敢,岂敢。只是本王近日有点腹泻,吃不得荤腥。”心中却暗道:“跟我斗?你黄毛丫头还早得很呢!”

    两人对面呆坐片刻,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杜文秀身上。奕訢有点感慨地道:“要是你爹爹真心为回人好,就不该再反!安心在永昌做他的土知府,把一府上下的回人管好了,张亮基是个识大体的人,本王相信他晓得怎么做!”这句却是他的真心话,以杜文秀在回人中的人脉威望,他如果真肯帮助朝廷,将来回汉两兴也未必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只怕他回了永昌之后不思悔改,又借着土知府的掩护去搞什么手脚,到时候就真不能放过他了。

    一百四十九回 驱虎吞狼

    一百四十九回 驱虎吞狼

    杜凤英听了这话,脸色也有点难看。在她看来父亲向官府低头无疑是一种屈辱的表现,父亲的屈辱就是自己的屈辱,而他们杜家这一切屈辱的源头呢,不用问,自然就是朝廷了。朝廷的代表就是面前这个恭亲王,把这笔债算在他的头上,还有什么可说?心里是如此想,她却没在脸上表露出来。因为她的目的不仅仅是在奕訢身上出一口气,更要用尽一切办法,毁掉这个男人的一切。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采取下一步的行动,意料之外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一个护卫模样的人匆匆进来,在奕訢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奕訢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对那护卫道:“快点去请胡大人、宝大人、许大人他们几个都过来!”走出两步,又道:“对了,千万别给外国教习知道此事,一定保密!”说着也不同杜凤英告辞,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出去。杜凤英好容易回过神来,很是可惜地瞧着桌子上那盆下了穿肠毒药的“龙凤斗”原本她是打算哪怕自己豁出去同死,也要骗奕訢吃上两口的。

    奕訢马不停蹄地回到王府,胡林翼等人早已经在鉴湖的湖心楼上等着了。奕訢一屁股坐定,也不与几人寒暄,劈头便问道:“英国人怎么突然变了卦?”胡林翼额头上沁出细细汗珠,道:“下官也不知道。总之刚刚接到上海道叫人飞马送来的急报,三天之前英国兵船就已经开到镇江……”奕訢断然道:“不行!这件事情两国早有条约,助剿兵船不准进入内地航行,现在英国人出尔反尔,你去问问包令,他是不是想撕毁旧约?”

    宝洌疟羌猓行┎话驳氐溃骸疤嫡庥⒐墙洗笥暮痛焊蚪吹摹鞭仍D大怒,脸色有点发青,一时间几乎想拍桌子。朝廷三令五申,外国兵船只准在外海保护本国租界,或有余力的可以助剿,但是一概不得驶入内河,和春长了多大的胆子,竟敢如此阳奉阴违?不过这股火气他并没有对胡林翼等人发出来,而是十分冷静地问道:“来镇江的兵船总共有几只?带队的是谁?上海道有没有跟阿礼国联络过,他有什么借口解释?”胡林翼好像对这些事情胸有成竹,当即答道:“一共是二艘驱逐舰、三艘护卫舰、九艘炮舰、二艘联络舰,五大十一小共十六只兵船。带队的是英国远征军海军司令贺布。阿礼国声称此行是应和春之邀,专为剿灭镇江的发匪,对天朝毫无恶意。”

    奕訢哼了一声,他知道一旦镇江落入英国人手里,想要再抢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可恨英国人前几天还派代表留在北京磋商台湾合作开发煤矿的事情,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弄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这段时间以来与英国的合作一直没出什么大的纰漏,虽然就劳工和资金分成等各个方面尚有分歧,可是合资开矿的大方向是已经定好了的,启动资金和所需的机器设备全由英国提供,矿工、劳力由朝廷负责募集,中国每年以出产原煤的百分之十五偿还英国先期投入的机器、资金,待十年后台湾煤矿便归还中国所有。这笔交易长远算起来虽不是多么划的来,不过短期来看还是值得做的,包令似乎也对此甚感兴趣,派了一位特使在北京商谈,已经快要签订正式合同了,怎么突然又闹起出兵的事情来?奕訢直觉地认定,这背后肯定有什么缘故。

    想了一会,他对胡林翼吩咐道:“发照会给包令,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无心友好,天朝有数万万人,数万万土地,让他自己掂量一下能不能一口全吞下去!”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顺便叫人给包令的代表人密尔顿捎个口信去,就说本王是个能合作的人,如果他们闹得太厉害了,本王只好引退,瞧小皇帝自己理政之后,他们是不是就舒心畅快了!”这话说得已经极为露骨,胡林翼等人对望一眼,都不答话。奕訢一笑,道:“这回的事情,我料定是英美两条狗子抢骨头吃。前几天伯驾不是还跟叶名琛联络,声称援引最惠国条款,要与英国一般和我们做军火买卖,被本王推搪过去了么?伯驾的任期快要届满,我看他是这几年在中国什么也没做得成,回去跟国会不好交代,没法连任,不得不临走之前弄点动静出来。”

    宝洌幽油罚溃骸翱墒怯⒐诵财日蚪帜苋绾危俊鞭仍D冷笑道:“哪里都一样。包令无非是想吓唬吓唬我们,叫我们不敢跟美国人要好罢了。好像抢糖吃的小孩子,你越哄着他,他就越哭得厉害。我可偏不听他的鬼话,明发上谕通知伯驾,就说本王准备会见他了,叫他到天津来等候进京罢。至于镇江……”忍不住一笑:“英国人想打,就由得他打去好了,看看是长毛厉害,还是洋军舰厉害。顺便叫长毛们知道知道兵舰是个什么东西,免得将来咱们的水师去了把他们吓坏。哈哈!”

    他表面上装得轻松,那是为了安定众人之心,其实在他心里对这件事情那是相当地着急。因为自从卢沟条约签订以来,英国虽然一直迟迟不肯拿出借师助剿的切实行动来,可是对于条约权利这方面却始终不遗余力地索取,就拿台湾开埠通商来说,本来是作为英国对太平天国宣战的条件提出的,可是英国人先是借口兵力转调需要码头,磨着奕訢在台北开了一个港口供他们使用,跟着又声称舰队一时间难以调动,需要一段时日,请朝廷耐心等待,翻转头却用台北港做起了走私生意来。朝廷虽然气恼,无奈自己的海军力量太弱,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此刻国内烽烟四起,又不愿再惹外患,只得就此作罢了。谁知道英国人表面上声称兵舰不在远东,暗里却不知道从何处调集了大批舰队,根据稍后广州将军的奏报,除镇江之外,香港还停泊着不少英国兵船。奕訢明白,这意味着克里米亚战争已经结束,英国大局已定,开始有余力打中国的主意了!难道就算主动修约开放,也不能避免哪怕是推迟第二次毒战争的步伐吗?

    奕訢的眼睛都快红了,如果是一年之后,他根本就不会怕跟英国人开战。因为就在前几天,制造局的第一艘轮船已经成功下水初航了,至多明年年初,就可以开始训练海军人员,加上已经经过战火磨练的神机营,他就算有了跟外国抗衡的资本至少可以令英国人心生忌惮,不敢随便入侵了。但是现在,神机营还陷在剿捻的长期作战中一时无法脱身,要满足海军所用的船和炮,非得另行建立专门的船厂不可,铁矿也得多开几处,才能满足目下与日俱增的需求。什么叫做时间不等人?现在他总算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战备,武器,人员训练,没有哪一项是不要时间的。可是对手不可能等着你准备充裕了才来打你,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物竞天择!

    伯驾听说有谈的余地,马不停蹄地从香港搭乘轮船沿途北上,赶赴天津,抵达的时候英国兵船已经断断续续地攻打镇江十几天了。天国救火队陈玉成义不容辞,自然立刻带着本部军马星夜赶赴镇江协助守城,英国人虽然船坚炮利,陈玉成却也不是好捏的柿子,加上占据了守城的地利,一上来凭着一股锐气,居然打了英军一个猝不及防。不过接下来可就没那么好运,贺布援兵一到,立刻纠集四十多艘兵船一齐发起攻击,陈玉成看看也要顶不住了。

    就是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伯驾在西山与奕訢见面了。恭王府在西山拥有一所小小的别院,规模不大,只是十几间房子,是奕訢为了自己来士官学堂巡查方便而设的。把会面的场所选在这里,一是懒得去听京里那些故老的啰嗦,说什么洋人进京坏了祖宗风水之类的混账话;二来是想让伯驾看看天朝军官的气势,叫他不得小看了中国人。说真的,这些学生受训数月,已经有了不少进步,他们本来就大多是穷家出身的苦孩子,既能吃的苦头,又肯听上级吩咐,虽然识字的资质有些差,操练起来倒也似模似样,尽管指挥实战仍差得远,要演习一下枪法队列,那是不在话下。

    伯驾抵达西山,奕訢照例先请他观看会操,跟着便请他入了密室,两人对坐,谈起中美订约的事情来。这正中伯驾的下怀,当即道:“王爷如果肯遵守最惠国条款,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他在中国已经多年,可说是一个中国通,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据说是还可以讲粤语和闽南话,奕訢却未曾听过。奕訢忍住心底的厌恶,笑道:“那个当然。天朝最讲究的就是信用,其实这军火买卖的合同,最先还是跟贵国上一任公使麦莲阁下磋商的呢,只不过他给的价钱太不公道,我们实在是付不起,只好转买别家去了。”伯驾一听这话暗说生意有门,当即拍了胸脯:“王爷放心,我们美国商人最讲诚实贸易,绝不会坑害王爷的。”奕訢冷笑不已,心说你们只有对强者才会诚实,对我们中国,比你们弱小的国家,什么时候发过一点善心了?他也不指望大灰狼会突然变成小白兔,只是随着伯驾的话头道:“好啊。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开诚布公,谈谈交易的细则条件好了。”

    伯驾此来早已经对英国人攻打镇江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知道现在中国是借着美利坚来对抗英国,对方既然有求于自己,当然乐得狮子大开口,好好敲诈一笔,于是从皮包里取出一叠早就预备好的文件来给奕訢看。奕訢接过来瞄了一眼,但见全是英文,没有一个中国字,大约伯驾并不知道自己懂得英文,想用这一套来蒙混他呢。也就顺水推舟,把那文件一推,笑道:“本王怎么看得懂这个?烦劳阁下为我解释一番。”伯驾等的就是这一出,当即漫无边际地胡扯一番,许了中国许许多多的好处,奕訢一面听他说,一面装作看不懂又要充洋蒜的样子随手翻那文件,果然被他发现伯驾说话几乎没一点是真的。他一直听着伯驾满嘴跑马,听得心里差不多有数了,这才合起那叠文件,站起身来道:“本王大致上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索性摊开来谈好了。”说着把那条约草本铺在桌上,一五一十地对着伯驾指出何处何处与他所说的全不一致, 伯驾一面听,脸色渐渐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喘气也渐渐粗重起来。

    奕訢心说不好,再这么逼下去,太不给他留面子,狗急跳墙就糟糕了。于是故作亲热地拍着他肩头,笑道:“做生意嘛,就是你给我点好处,我给你点好处,大家都有利可图,岂不快哉?”伯驾还没来得及答话,奕訢已经把条件开了出来:第一,开放镇江为免税港,进港许可目前只发放给英美两国的商船,兵舰是一律不得进入;第二,由中方派人去美国进行采购,不论购买哪家军火商的产品,都由美国政府按照购价给予百分之五的补贴;第三,准许美国公司投资台湾煤矿,比照英国公司享有的各种优惠条件订立合同;第四,中国和美国另行订立密约,每年由中国选送幼童一百名赴美读书,在美国一应花费由朝廷按照百分之一百二十负担,学成之后仍归中国听用。这最后一条在伯驾看来格外令人满意,因为他毕竟是个传教多年的教士,深知孩子的可塑性是最强的,现在留美的幼童,十年之后便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如果他们全是在美国吃面包喝牛奶长大的,到时候中国政府的外交倾向如何自是可想而知。所以他不但极力促成此事,还自作主张地把那相当于美国政府辛苦费的百分之二十给免去了一半,仍嫌一百名数目太少,硬是要求奕訢给翻了一番。

    一百五十回 三方会谈

    一百五十回 三方会谈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京这边经过十几天的磋商,刚刚跟美国签好了密约,伯驾还没来得及离开西山,从江南大营便又传来消息:陈玉成已经顶不住英国兵舰的猛烈攻势,终于放弃镇江,率残部撤往扬州继续设防,贺布并不登陆进逼,夺取城池,只是命令军舰停泊在镇江港口虎视眈眈,每日发上几炮,吓唬城内的军民。中美条约之中的第一和第三条都是公开的,在上海的美国洋行一听说镇江已经免税了,当即开着货轮,运了许多洋布、洋油之类的货物进港销售,恰与贺布所带兵舰起了争执,英国兵船上发了两炮警告美国货船不得继续进港,可是美国佬置若罔闻,仗着条约撑腰,命令水手不要理睬英国人,只管强行入港。那美国船上的引水是个当地土人,当初雇他来的时候只说将船带入港里便罢,何曾预先言明还有这等大场面?登时吓的瘫软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美商一看,只好暂且作罢,转过头来寻了一份详详细细的水文图纸,又再要求英国兵船让开道来,给他们进去。若以条约而论,这件事情却是美国人占得住理,可是贺布偏是个不讲理的人,只说中国同美国签订条约,是背了英国的,从未得到英国驻华公使的认可,自己当然毋须遵奉。再说英国兵船逼近镇江,那是受江南大营主帅、钦差大人和春的邀请前来助剿,钦差的意思就是朝廷的意思,美国佬凭什么叫他们让开?不光推个干净,贺布还倒打一耙,指责美国商人携带战略物资进入太平天国占领地区,是不是想资助叛军?美国货商一气之下,开着船回了上海,回到上海便去美领馆告状,恰好碰上从天津南下归港的伯驾,于是冲着他如此这般大倒一番苦水。伯驾一听这还了得?立时气冲冲地寻到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来抗议,要他本着两国合作的精神解决这一争端。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其实英国觉得也差不多了。本来这一次就只是想给中国人一个下马威看看,以便在台湾的煤矿开发之中捞到更大的好处,现在美国佬跟着掺和进来,已经分去了不少利润,再不收手,恐怕除了英美邦交破裂之外并无其他好处,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不过面子总还是要的,在阿礼国的授意之下,美国决定出来当中间人说和,向北京政府希望能够举行一次中美英的三方会谈,英国代表是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美国是使馆秘书斯奎尔斯,中国方面就算辅政王不肯亲自出面,至少也要派遣一位钦差大臣前来。

    奕訢拿着伯驾发来的照会呆了半天,五指渐渐收紧,把那照会捏成一团,用力丢在地下,顺手一拳击在桌上,旋即对值班章京蒋晋道:“你现在去请工部文大人来。”文祥现在是工部的右侍郎,却不在军机之中,这个时辰定是在本衙门办公无疑。蒋晋答应一声,匆匆起身去了。奕訢叹口气,俯身把那揉成一团的照会捡了起来,摊开抚平,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过没多久,文祥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跪拜,便被奕訢叫到书桌前面,指着美国照会要他看。文祥也是越看眉头越紧,忍不住问道:“王爷打算由下官担此重任?”

    奕訢点点头,道:“不怕对你说,咱们信得过的几个人之中,目前能够统筹全局的唯胡林翼而已,这一点连本王都不及他,他是非留在京师不可的。宝洌宰痈≡辏娑酝夤宋遗滤殉植蛔 V劣谛砀碇钊耍拔惶停沙鋈タ峙侣淙丝谑怠w肟瘅胝饬礁霾莅筒槐厮盗恕1就跸肜聪肴ィ挥心阕詈鲜省6掖舜翁概心衙馍婕疤ㄍ迕嚎螅闶枪げ渴汤桑チ撕盟祷啊!彼底潘柯湓谖南榈牧成稀?br />

    文祥思索片刻,一点头,道:“好!”话头一转,又道:“只是王爷须得明告下官,咱们这一次能应许什么?不能应许什么?”奕訢嗯了一声,道:“这我本就是要对你好好说说的。本王料想英美这一次是勾结起来谋夺好处,裂土虽然不至于,可是开埠看起来是免不掉的了。你只记住内河不开这一条就可以,此外沿海的所在尽管设立码头,但是条约之中一定须得写明依照大清律例缴纳税款等条。”文祥点点头,听着奕訢继续说下去:“英美若是索要租界,不是完全不可答应,但只许两个地方:上海与香港。而且既是租界,必有租金,要他先付清了地租,才把土地借给他。”

    想了一想,续道:“台湾煤矿的合同还没订立,我料英国人必会趁火打劫,要咱们增加抵偿的额度。百分之二十乃是上限,万万不可再加,否则美国依样葫芦地索要起来,我们还有赚头么?还有,务必要另订一个借师助剿条约,约定某月某日英美兵船必须为我进攻某处,否则以上让步尽皆不可,记住了么?”文祥一面听,一面点头,旋又问道:“那么此次的随员……”奕訢没等他说完,接口道:“随员去京师大学堂中挑选,拣你觉得合适之人带去便可。”文祥也不再问,默默寻思了一会。

    他赶着出京,当日便持了恭王手谕,往京师崇文学堂去选择随员。众人听说是去与洋毛子谈判,有些便吓得缩了回去,告病不肯参加大会;有些却是踊跃争先,特地跑到文祥面前恳请破格录用,这其中便有郭刚基的一份。

    文祥乍听,还以为自己耳朵长错地方,随即哈哈笑道:“不行不行,你这年纪太小了。携一童子与外人会谈,岂不惹人嘲笑?”郭刚基挺了胸膛,大声道:“有志不在百岁,无志空长年高,昔有甘罗十二为宰相,安知今日不得有刚基十二退外虏?”文祥暗自惊讶,心想这孩子果有乃父风范,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犊。有志气固然是好,可是要叫他把这么个十二岁的孩童列入随员名单,确是太儿戏了些。可是看看刚基满是求恳希冀神色的脸孔,却又不忍一口拒绝,当即婉转推搪道:“这一回的随员是要王爷亲口核准的,我亦做不得主。”郭刚基眨眨眼睛,行个礼,跑了出去。文祥本以为他就此作罢,没承想这孩子居然跑到恭王府上去缠奕訢了。过了几个时辰,郭刚基满脸笑容地拿着一封奕訢的亲笔信跑了回来,文祥拆开一看,却是嘱咐他尽管带刚基出去见识见识,只不过不要列入随员名单,只充作他私人的一个跟班便可。文祥无法可想,只得答应下来,把个郭刚基高兴得眉目鼻子挤成一团,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小孩子心性,有了什么事情便要快活半日,郭刚基得了文祥亲口应允,直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觉,拉着张逸两人钻在被窝里说了半夜悄悄话。张逸十分羡慕地瞧着郭刚基,问道:“上次不是听徐大人说,你爹过年的时候就要回国来述职么?你这跟着文大人一去,准见不着他了。你不怕你爹生气?”郭刚基素来崇拜父亲,听张逸这么一说,脸色瞬间有些暗淡,不过旋即又高兴起来:“那有什么?爹爹平时老教我好男儿志在天下,岂有关起门来自己享受天伦之乐的道理。再说……”吞了一口口水,道:“再说爹爹若知道我去做什么,只有代我欢喜的份,怎么会生气!”张逸更加羡慕,叹了口气,道:“唉,若是我爹象你爹那样有本事就好了!”郭刚基笑道:“怎么不能?咱们两个换过帖了,我爹可不就是你爹?今年爹爹回来,哥哥就代兄弟去尽孝罢。”张逸十分欢喜,连连答应不已,又闹一会,便都睡着了。

    这一次的事情所以安排了文祥去,首先是因为奕訢希望能够尽快把中国与英美这两个大头之间的关系平稳下来,否则论到外交上的经验丰富,他宁可把谈判推迟一两个月,留待郭嵩焘回来再议。另一方面说,也是刻意要给文祥创造机会,因为目前的高层之中,就以文祥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甚至宝洌б脖人允ひ怀铮偌由峡叫税旃ひ等俏南橐皇指涸穑锪瞬簧偎蕹季傻常仍D几次想把他拉进军机,都是无果而终,如果这一回谈判成功,便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让他在军机上学习行走了。文祥明白恭王的用心,也暗自下定了决心非把此事办好不可。

    在上海的磋商进行得十分艰难,英国寸步不让,在中国原已应允的开放镇江的基础上,又提出了许多苛刻的条件,譬如准许英国公司经陆路进入内地售卖货物,准许英国公司在华开设独资企业,保护租界,不准中国地方官员擅自骚扰等等。美国虽然表面上打着调停的幌子,可是暗地里却同英国沆瀣一气,因为斯奎尔斯心里清楚得很,根据最惠国条款,英国得到越多,美国得到的也就越多。文祥咬紧牙关,一面与英美两方代表周旋,一面派人快马急奏北京,询问奕訢的意?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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