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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胡林翼也能够明白皇上的用意。曾国藩在湘军之中的威信实在太高,李续宾素称猛将,却并不如曾国藩那么善于笼络人心,左宗棠那个喜欢得罪人的老家伙就更不用说了。湖南多人才,可要是军政大权都为湖南人所操,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可能完全放心的,就连当今这位胡林翼眼中的明主似乎也不例外。但是以曾国藩之才,不出来做官,似乎又太过可惜,胡林翼犹豫了半天,终于决定,找个机会再跟皇上提一下这回事情。
一百七十一回 湘军(1)
一百七十一回 湘军(1)
“曾国藩吗?”奕訢波澜不惊地用眼梢的余光瞟了胡林翼一眼,表面上却摆出一副专心于他刚刚送来的湘军整编计划的样子,把那本厚厚的折子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窗外雨声淅沥,黄豆大的雨点击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行了,朕知道了。没什么别的事情了,你先下去罢,到晚间退值之前再来听一次旨。”
目送着胡林翼倒退出门,奕訢不觉皱起眉头,把奏折啪地一声丢在桌上,身子往后仰去,抬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眼前渐渐浮现出曾国藩那双意蕴深长的三角眼来。曾国藩没有造反的胆量,更没有造反之心,这一点奕訢比谁都清楚。他更清楚曾国藩之才在于他会用人,历史上这个寒门子弟之所以能够飞黄腾达,除了借助剿灭太平军的天时之外,更重要的是靠着一帮湖南人在朝野之中互为声援。中国官场里的乡党势力是不可小看的,一旦让曾国藩重新进入这个圈子,凭他在湘籍官员中的影响力,将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奕訢预料不出。
近代人才多出湖南,不用湖南人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把曾国藩从紧密的乡谊关系中拖出来……奕訢的脑子飞速转动,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来。他命人传来正在家里休息的郭嵩焘,第一句话就问道:“朕想叫曾国藩担任驻英使节,你觉得如何?”
郭嵩焘似乎完全没料到皇上会有此一问,瞬间怔了一怔,立刻回过神来,答道:“恕臣放肆,臣以为不妥。”他本来的为人就十分亢直,这几年一直身在西洋,对国内官场上转弯磨角的那一套早淡忘得差不多了,加上奕訢登基之时他并不在中国,以至于现在还保留着当初对恭王的态度,有什么话便直说了出来。待到不妥二字出口,才想到自己如此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那才是真正的大大不妥,一惊之下不由双膝一曲,跪了下来。
奕訢眉心微皱,命他起身,问道:“为什么不妥?”
“有三不妥。”郭嵩焘思维十分敏捷,看出皇上不会因此生气发怒,对答登时放开了许多:“曾国藩数年在籍,朝廷里处处天翻地覆,就连臣这次回来都有些意外,想必他是不能适应,骤然令其出使,只怕仍是照着旧规矩办事,弄得使馆与朝廷生出隔膜,此一不妥;他为官以来始终都是京官,后来也只是以在籍侍郎统带团练,从未与西洋人打过交道,臣怕他不通外交之道,到时候反倒闹出笑话来,此二不妥……”说到这里,郭嵩焘抬头看着奕訢,不朝下说了。
“那第三不妥,可是因为他是个理学名家,怕他拘泥古礼,授人以柄?”
“皇上英明。只是臣所指的三不妥却不在此。”郭嵩焘迟疑了一阵,终于把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皇上,臣以为曾国藩之才不仅限于外交,皇上命他去办外交,无异于……”
“无异于牛刀杀鸡?”郭嵩焘心中所想却不敢出口的话,奕訢代他说了出来:“一庭不扫何以扫天下,现在最当紧的三件大事,一是练兵,二是实业,三就是外交,倘若他连外交都办不好,朕还叫他办旁的什么事?”他的口气有些严厉,吓得郭嵩焘又跪了下来,免冠叩头,嘴上却仍不认输:“臣愚钝,但曾国藩确堪大用,若使在其位,不数年间可称干臣;皇上勿以籍贯门户之见,毁了国家一个人才!”
奕訢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道:“你凭什么说朕是出于门户之见不让他做官?”郭嵩焘这话说中了他的心病,说得他有些恼怒了。
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看着跪在面前不住叩头的郭嵩焘,忍不住笑道:“环顾整个朝廷,连胡林翼都不敢这么跟朕说话,你很好,很好。”
郭嵩焘还道他气极之下说的反话,一时间只是伏地请罪。奕訢哈哈一笑,伸手搀他起身,指着炕梢要他坐下,这才道:“朕没生气,也没怪你。朕倒是盼着朝廷里多出几个你这号不怕死的无赖,省得一时脑筋糊涂办错了事,又没人给指正。”被皇帝亲口称作“不怕死的无赖”,郭嵩焘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害怕,满脸愕然地愣在了那里。
“既然被你看穿,朕索性就与你推心置腹的说了。”奕訢叹了口气:“也不怕当着你这湖南人的面,如今湘官势力太大,若再重用曾国藩,他本人倒是可以放心,但难保不会有些不成器的湖南人跟着狐假虎威、兴风作浪,朕怕将来会弄成结党营私的局面。不光湖南人如此,官场中裙带繁杂,亲戚师生处处自相回护,朕想破除,却没半点法子。”这话虽然难听,奕訢说得却甚诚恳,郭嵩焘明白皇上是真的碰到难题了。
“去年皇上初正大位的时候,臣奉旨前往伦敦递交国书,曾受英吉利议会下院中一位议员的邀请前往旁听议会议事,但觉彼等各抒己见,毫无忌讳,堪称直言之至。英吉利议会中亦有数党,最大者一名托利党,一名辉格党。但是议事的时候,时常可见托利党人反戈赞同辉格党者,反之亦然。因此臣以为,结党不可怕,党同伐异才是国家大患。”
“你所说也有些道理,曾国藩的起复,朕要再慎重考虑一下……”奕訢听他说到英国议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指着书架上厚厚的一堆文稿道:“你的旅欧日记朕已经全拜读完了,朕要叫工部把它刊刻发卖。”
这件事是出使之前奕訢就与他说好了的,是以郭嵩焘听在耳中,并不意外,只是谢了谢恩。不料奕訢却又道:“但朕却要你把英吉利与法兰西纪事删去,仅留下普鲁士一国,以《使普纪程》的书名刻板。”
郭嵩焘惊讶地望了奕訢一眼,忍不住问道:“皇上,这是为何?”
奕訢摇摇头:“没什么,照朕说的去做。至于英法的部分……今年秋试过后,京师崇文学堂之下将会开设一个外交院,到时朕打算以你这本书为堂上的教材。”郭嵩焘不敢再问,只得答应下来。
与郭嵩焘谈过之后,奕訢决定放弃以曾国藩为使节的打算了。正如郭嵩焘所说,如果因为他一个人的疑虑而令国家少了一个人才,这对于目前缺人的中国来说无疑不是什么好事。但究竟要如何用他,奕訢的心里仍然没有一个谱。思虑再三,他决定召曾国藩进京,视乎到时的情形,再决定究竟是安排他去内阁之类的清水衙门吃一份干俸,还是真正地委以重任。
但是在那之前,湘军的整编是一定要完成的。按照刚才胡林翼递交的那份草案,湘军二十余万人将会保留十三到十五万,其中四万补充入新军,剩下的部分改编成地方军,分发到河南、山东、浙江、安徽、江苏、山西等几个大省,与当地新募的兵员混合成伍。为了不使湘兵在新军中所占的比例太高,也要相应从其他省招募新兵约八万左右,加上新军原有的二万多人,便成为一支十四万到十五万的庞大部队了。
在奏折中,胡林翼针对奕訢筹建水师的要求,还提出了一个十分详细的计划:以湘军水师为基础,招募闽浙粤鲁四省沿海的精壮渔户,集中在大沽口、威海卫和泉州三处接受训练。至于筹建海军所需的舰船,从去年四月间天津船厂就已经开始着手修造,期间因为冬季严寒曾经停工两月,入春以后工人加班加点,又将进度追上,至今已经完成了吃水四百四十吨、航速八节的钢壳炮舰二艘,以木壳汽帆两用船改造运输舰四艘、练习舰大小总计十余艘,另有一艘炮舰正在修造之中。加上当初向英国购买的各种汽船,组建一支中等规模的地方海军是绰绰有余的了。
奕訢把那份关于水师的夹片单独拿了出来,贴上一张黄纸条子,提笔写道:一、军港可增黄埔、吴凇二处,泉州商旅往来甚多,不宜驻扎水师。二、先建天津与威海卫二港,成后再建黄埔等处。威海卫用天津船即可,不必另行开设船厂。三、以彭玉麟为水师提督,水师不受神武军都统辖制,直接听命于兵部。四、调山西、开平二局探矿师勘探徐州地面,筹建苏北煤铁公司。写到“苏北煤铁公司”,忽然心中一动,住了笔沉思良久,又将最后一句抹去,重新写道:“四、于工部下分设矿务局,抽山西、开平两局工程师及崇文学堂矿学专科学生,择优任职,总办秩比四品道。嗣后各地矿务局,均归矿务总局辖制。”矿务总局成立之后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在徐州勘探煤矿,这些却是后话了。
一转眼间夏尽秋凉,李续宾结束了陛见回到湘军之中,期间福建、两江等地尚有一些太平军的残部作乱,都给他和罗泽南分头一一扑灭。到九月间,罗泽南终于结束了使命班师还朝,新军和湘军的整编融合也正式提上日程,成为朝堂上最惹人议论的话题之一。
自愿解甲还乡的人比预料中要多得多,这还得归功于湘军不禁抢掠的军纪,不少人在攻破天京的时候发了一笔小财,现在好容易不用打仗了,自然要带着这点金银珠宝衣锦还乡,去买一片地,几头牛,再讨一个老婆,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算没得什么实惠的寻常官兵,也大都受够了刀头舔血的日子,眼睁睁盼着回去团聚。对这种人朝廷并不强求,不愿继续从军的每人发给五两银子的盘缠,打发他们回家去了。至于老弱伤病不堪驱使者,就算想留下也不许,只好领着十两的抚恤金,回去清苦度日。经过半个月的遣散和挑选,最后剩下来的只有八万五千人,其中原湘军水师的成员占了一万八千余人。
除了水师成员全部得到保留之外,从余下六万七千人中择优挑选了三万五千名素质较好的官兵,他们与今年新募的五万人一起,都集中在承德的新兵训练营进行为期半年的训练,训练结束以后,他们将会正式被编入神武军,与旧神武军的官兵享受完全同样的待遇。新兵训练营的教官全部由宣武学堂的教官和神武军中抽调出来的军官担任,原湘军将领虽然绝大部分得到留用,衔级一律不削,但是对于从前的部队已经再没有指挥之权,就连他们自己也要在军官营中接受近代战争的教育,能够适应的才有资格留下,否则一样不能逃脱遣散的命运。
训练营设在承德离宫以北的木兰围场。这里一马平川,确是一片天然的上等校场。当初拍板利用这里作为训练营的时候,曾经遭到上起皇族亲王,下到朝堂臣工的一片反对之声,无非是说承德乃是行宫,木兰则是历代天子秋狩的所在,用以练兵不仅不敬,而且不祥云云。奕訢压根不搭理他们,叫人在一望无际的绿茵坪上建了起一排排的泥坯瓦房,大部队往里一开,大约是觉得说也白说,众人奇迹般不约而同地一起闭嘴了。
比起神机营初创时候只有雷纳德一名教头的窘境来,现在的军官训练营可说是人材济济了。不光有宣武学堂的教官讲授内堂,更有身经百战的神武军将领负责教授他们实战的经验,其中还有不少人是自普鲁士留学归来,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青人。早就暗地里羡慕新军精锐战斗力的湘军将官,乍一摸到新式洋枪,固然觉得十分有趣;第一次试射钢炮,更是激动万分,但是等新鲜劲一过去,教官要他们接受近代战争的许多理论知识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开始觉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禁不住叫苦连天,抱怨不已,个别坚持不住的甚至中途要求挂冠还乡或是转任文职了。
没有资格加入新军的二万二千人,奕訢决定利用他们在山东一省进行裁撤驻防八旗、绿营兵的试点。清代虽有一十八省,但却仅有八个总督,山东便是只有巡抚,没有总督的四省之一。为了这次尝试,奕訢可说是煞费苦心,他不仅调原先的湘军干员、安徽按察使李续宜担任山东巡抚,而且还打算设立巡警道,道台官居从三品,驻在济南,虽然名义上听从巡抚的调动,可是同时却拥有专折奏事之权,可以不经过上司,直接给皇帝递折子。这两万多人就归巡警道统一指挥,原有各地分巡道也直接受巡警道的管辖,成为济南巡警衙门在各府、州的分支机构。
这事关系到一个大省的安定,奕訢只能慎之又慎。照例在正式诏书颁发以前,他都要听听胡林翼等军机大臣的见解,以便修正自己思虑不周的部分,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这天黄昏例行召见的时候,他便当着十二名军机大臣的面,问他们有什么意见。
众人听了,全都沉默不语,宝洌ё魑镒詈笠桓銎烊耍祷实垡贸钒似欤睦镒匀徊换嵊卸喔咝耍窍胂肫毂永弥链耍┢於家丫倭耍胤缴系淖し腊似煸獾讲贸纺鞘窃缤淼氖隆S肫涑粤Σ惶趾玫胤炊裕够共蝗缟璺ㄖ苄×咳媚切┢烊送蟮纳畈恢劣谔狡取?br />
拿定了主意,宝洌П愎淼溃骸盎噬希乓晕贸钒似臁⒙逃灰瞬僦保詈玫却簿删蠡夯盒兄!?br />
奕訢点点头:“嗯,你跟朕英雄所见略同。你们几个怎么说?”
“皇上,臣以为行事当速。”一片赞同附和声中,曹毓瑛独排众议,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见解。
“哦?”奕訢不禁看了他一眼:“曹毓瑛,你倒是说说看。”
“皇上,我大清幅员万里,只有四处不设将军,由副都统管辖驻军的,乃是热河、山海关、直隶密云、以及山东青州。青州更有一个旗城,一直都是八旗屯驻的要地。单是青州一处,驻扎的八旗兵就有四千人之多。”曹毓瑛不愧为兵部尚书,说起地方的兵力分布来,居然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总括他话中的意思,就是山东旗兵势力颇大,旗人将领之间的关系也错综复杂,若照宝洌担急竿蛉蠖票氐孟仍谏蕉盗费簿鹊窖簿芄唤邮值氖焙颍湃ゲ贸钒似欤坏潜厝怀鱿盅簿胱し腊似觳⒋娴木置妫揭簧讲蝗荻ⅲ簿闹髁τ质峭獾睾先耍街Р慷又洳Σ潦悄衙獾摹S肫湔庋够共蝗绺阋桓鐾蝗幌鳎痪俳邪似旃俦窦凑し腊似斓钠毂诘钡囟际怯型恋氐模瞧绞备郑挥新值椒鄣氖焙虿呕嶙员概滩泳纸衩饬吮说瓤嘁郏歉咝嘶估床患埃趺椿峥咕埽克粜牡闹徊还悄切┦Я顺钥这谩⒑缺幔蚨澈拊谛牡木及樟恕?br />
奕訢一面听,一面点头:“如此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朕原本的意思,是叫巡警兵去山东本地先行训练数月,若是按着你的办法,那倒不如将他们也遣往承德一同受训。”
“皇上英明。”曹毓瑛叩了个头,续道:“此外,臣想请皇上别设一巡警提督管辖巡警兵,而以巡警道为朝廷职官,不涉军务。”这意思奕訢一听即明,那是防止巡警道与巡抚勾结起来擅权。巡警提督是武职,有统兵之权而无调兵之权,巡警道是文职,有调兵之权而无统兵之权,同时提督听命于兵部,而巡警道又可以专折奏事,直接受皇帝的指示,如此一来要想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奕訢最终决定,将计划纳入巡警兵编制的二万二千人同样发往承德训练营,与先期抵达的八万五千名官兵一同接受新兵训练。在训练结束之前,设立巡警部队这件事情要处于严格保密的状态,如有泄露,问责不贷。几个军机对看一眼,知道这话是针对他们说的,连忙一同跪下称是。
李续宜仍是按期上任,离京之前,他来到兄长李续宾暂居的客寓辞行,说起此任山东巡抚,李续宾忍不住对兄弟道:“希庵啊,照理说你以安徽按察使升迁,不当为山东大省的巡抚才对。皇上如此器重,其中必有深意,你须好好用心体会。”李续宾素称骁将,每战必定一马当先,续宜却比乃兄老成持重了许多。这其中的异常连李续宾都觉得奇怪,续宜岂有看不出之理?当下道:“大哥的教训弟弟谨记在心,不敢或忘。大哥在京也要好好保重,皇上来日定有大用。”
李续宾摇头苦笑:“唉,刘蓉、王鑫、李元度他们入了兵部,曾国荃、蒋益澧、刘松山在承德军官营里,彭玉麟、杨岳斌、黄翼升、李成谋全都编进了水师,就剩哥哥我一个投闲置散在京,不知道皇上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胡中堂不曾漏过一点口风吗?”李续宜看着哥哥忧愁的脸色,有点心焦,禁不住问道。
“他只说不知而已。”李续宾沉着脸回答,“也不知道是真的圣意难测,还是他存心装腔作势。不过上次我去西山兵营看望恩师他老人家,从恩师那里也没得到什么消息。”
罗泽南的为人正直,是弟子们全都十分敬佩的,宜宾与大哥一同拜在他的门下,自然知道倘若有半点可以确证的消息,罗师绝不会瞒骗自己的弟子,他既然说不知道,那多半就是真的不知道。莫非皇上还没下定主意?
“最好是能在地方为官,否则就是做个京官也罢。为兄年方不惑,过这戎马生涯已经将近十载,说实在的,也有些不耐烦了。”李续宾露出疲倦的眼神,慨叹地望着小了自己好几岁,鬓角却已经颇有白发的弟弟:“这场仗打下来,我们都老了!”
“大哥……”李续宾这还是头一次说出如此示弱的话来,弄得续宜一时有点缓不过劲:“报国方自今日始,怎么说这等丧气言语?”
李续宾摇摇头,伸出手去与兄弟相握,刚要开言,忽听一阵鼓吹之声远远而来,恰在自己门前停住,跟着就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呼道:“江西布政使李续宾接旨!”
两人对望一眼,大出意外,李续宾手忙脚乱地换了补褂,戴了朝珠,亲自将天使迎进正堂上位,自己与续宜两人并肩跪倒,口称臣某接旨。
一百七十一回 湘军(2)
一百七十一回 湘军(2)
“朕命李续宜去做山东巡抚,你可知道其中的深意?”奕訢眯着眼睛,对着跪在面前的李续宾问道。他平时不太喜欢叫大臣跪着跟自己说话,一般都是行过了礼节之后便赐起的,今儿个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着,李续宾进门磕过了头,到现在已经应对了半天,还是跪在地下。
李续宾满心的困惑不解,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俯首道:“臣驽钝,不敢妄议朝政。”虽然李续宜是自己的亲弟弟,可是用人调兵之权在于圣上,就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信口胡说八道。更何况他是着实摸不清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山东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你不知道,那就对了。”奕訢神秘地笑了笑,从案头放着的一个皮匣里随手摸出一札东西,丢给李续宾:“喏,你看看,看完了这些,我们再来谈李续宜去山东的事。”
那是一札奏折,李续宾充满疑惑,下意识地瞥了皇帝一眼,奕訢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扬着下巴示意他快看。抓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来读了几句,不由得大惊失色,扑通一声把头磕在地下:“臣冤枉!”
“你冤枉?你冤枉什么?”奕訢的语调既不严厉,也不温和,平淡得好像一池水一样,不知道的人听起来,以为他是在对一个与此事绝不相干的人谈天,而不是质问一个被人密奏暗藏反心的臣子。
那一札奏折的主要内容,几乎全是密告李续宾兄弟有不臣之意,内中列举了湘军的种种劣迹,譬如说将领只知有李大帅而不知有皇帝,士卒只知有营官而不知有天子,等等如此,不一而足,下面密奏者的名字却一概都叫皇帝用朱笔抹了去,显然是故意不想让李续宾看到。
李续宾汗流浃背,手脚发软,虽然湘军事实上是存在奏折里说的那么一些问题,但要以此诬栽他造反,自己是死也不服!何况乎眼下湘军都已经四分五裂,该并入新军的并入新军,该发遣山东的也在准备,自己就是想造反,却又拿什么造去?他只是跪在地下一味地磕头,不敢说话。
“那么你告诉朕,你到底想不想造反啊?”奕訢把造反这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吐出来,好像不是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而只是吃了个鸡蛋那样轻易。
“臣不敢,臣当然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想,也不敢!”李续宾稍微镇定了下来:这些奏折不可能是一天之内送到皇上手里的,如果皇上真的听信这上奏之人的闲言闲语,为什么还要对以往的一干湘系将领委以重任?
“臣从小受圣贤之教,后来投笔从戎,唯知为国尽忠,决不敢有半点的私心杂念!”李续宾一面指天誓日,一面拼命磕头,额头都快磕肿了。
“你起来吧。”奕訢终于松了口,让李续宾提了半天的心也跟着松了下来。
“你嘛,朕是放心的。”话到这儿,突地一转:“可是别人,朕就不知道了。”
别人?别人是哪个别人?李续宾开动脑筋,转了一转,仍然想不出来,只得求救地看着皇帝。
“前几天胡林翼给朕上了个奏折,请求让曾国藩出山。”奕訢忽然转换了话题:“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皇上所指的别人,难道是曾涤生?又或者,这根本是皇上试探自己的手法?李续宾不敢随便乱说,只答道:“臣是外臣,不敢妄议朝政,皇上圣明,想必早有天断。”
“马屁拍得不错。”奕訢笑了起来:“只不过朕在这件事上一点也不圣明,到现在来说,也没什么天断。”他心里确实有些后悔对待曾国藩的态度太过冷淡,湘系的将领、官员在平定长毛以后几乎都调入中央,封官晋爵,有些人在新军中服役,虽然没有朝廷的品秩,但待遇也是十分优厚,何况现在新军已经是举国皆知皇帝亲自过问的一支军队,进去了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唯独一个曾国藩,作为大部分湘军将领的引路人,现在还在老家当他的在籍侍郎,一直没被起用,这不能不让好多人感觉太不公平了。
李续宾跟曾国藩本来私交不错,他们两个既是老乡,后来又是上下级,曾国藩对他欣赏有加,称为自己手下的第一员大将,后来才把他借给了罗泽南。没想到很快罗泽南北调,李续宾先是接过了罗的余部,不久以后曾国藩丁忧回家,他便一跃而为整个湘军的主帅,平湖北,入江西,湘军几乎所有的战功,都是在他指挥下彪炳史册的。部下有些人替曾国藩鸣不平,这一点李续宾也清楚。他们都说,如果不是他李续宾运气好,那么现在因为平乱剿匪之功而飞黄腾达的,就不是李续宾,而是曾涤生。对此李续宾既觉得可惜,又觉得不服气:可惜的是,曾国藩因为父亲病故,失去了一个一展长才的机会;不服气的是,自己明明立下了汗马功劳,打下了湘军如今的地位,可是至今别人提起来他李续宾,却还非得带上一个曾国藩!
“朕有意叫曾国藩起复,你跟他熟,看他去干什么好?”皇上的问话把李续宾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这……臣不敢……”
“说。”
李续宾的推辞被打断,只得叩了个头,沉思着道:“皇上圣明,臣不才,与曾氏曾为同僚,知其人不善将兵而善将将,其长在于常能慧眼识才也。若令其本人领兵上阵,恐怕会大败亏输。”
“嗯,接着说。”李续宾对曾国藩的认识,与奕訢的想法不谋而合。
“因此臣以为,不妨以曾氏为一方牧民官,想必他能够协调僚属,保境安民。”
“你的意思,是叫他去做总督、巡抚罗?”以曾国藩的资历,去当府、道、县显然不行,那么只剩下督抚可选了。
“皇上圣明。”
“行了行了,你不能出点新花样么?朕听这圣明二字,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奕訢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曾国藩管理地方,远离自己的视线,真的好吗?
“罢了,你先下去吧。这两天收拾一下,朝廷马上对你将有任命。”皇帝好像忘记了起初的话题,再也不提起李续宾任职山东的事情,而是径直下了逐客令。李续宾只得带着一肚子疑惑跪辞出去,心中却想不知要把自己调去哪里?
他这个疑惑,没过多久就解开了。三日之后朝廷下旨,在台湾设立行省,置巡抚台湾等处地方兼理粮饷一员、总督台湾、澎湖等处水陆军务一员,另有巡海道兼理水军军务一员、盐道一员、矿道一员,以及其他属僚若干。李续宾受命为台湾总督,而与他一同赴巡抚任的则是原任上海道、林则徐的女婿沈葆桢。
临行之前,奕訢再一次召见李续宾,这一次谈的却主要是他上任之后应当注意的许多事情。李续宾一一记在心里,主要就是练兵与护矿二条。从几年前为了向英美引进机械,准许这两国在台湾开矿以来,因为争矿弄到两国头破血流地打到皇帝面前,各逞威风要求朝廷给自己撑腰的事,已经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不论偏向哪边,最后的结果都只是中国继续吃亏下去,矿权不断地落入外国人手中,奕訢虽然对此十分恼火,可是台湾的驻军根本无法承担起护矿的责任,因此也只有先整理起一套班子,再作打算了。这一次台湾行省的文武属僚,多数是从福建调拨过去,他们熟悉风土人情,如果驾驭得当,会成为李续宾的重要臂助。现在朝廷还没有办法从大陆往台湾派驻军队,所以李续宾的使命之一,就是在当地招募土人训练成军,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奕訢特地从新军里抽调了三十名新老将官,其中包括数名湖南籍的原湘军将领供他差遣。
至于总督的职权,奕訢并没有给他太多,这从诏书中具体的遣词用句便可看得出来,只是总督台湾、澎湖等处水陆军务,并未加“兼理”字样,也就是说,民政仍由巡抚管辖,李续宾是不能越权代管的。在召见的时候奕訢也特别提醒他,台湾的督与抚品秩相同,乃是平级,二者虽然同驻台北,却是分庭抗礼,各管一摊,谁也不能压谁一头。
带着皇帝的命令,李续宾离开了京师,取道上海前往台湾。沈葆桢还在上海道上,他会在那里与自己会合,一同登船先往福建,然后再从福建出海。至于他留下的上海道空缺,将会由礼部侍郎张之洞递补。
张之洞在奕訢原先的军机处改革计划里,本来是打算叫他继承沈桂芬所遗的工部尚书空缺的。但张之洞今年才只有二十三岁,执掌一部仍嫌太过年轻,不够稳重,而且他从登第以来便一直在大学堂担任教职,虽然后来又赏兼礼部侍郎衔,但实际上从未真正在礼部办过一天的公。如此的阅历,叫他去当工部尚书,不免有些冒险。因此奕訢就想放他出去历练一段时间,等到召回来便可大用了。上海既是洋人聚集最多的地方,又是新鲜思想冲突最激烈的地方,他是有心要张之洞去那里开一下眼界,接受一点新的东西。
因为李续宾也要往上海去,所以两人便结伴而行,先从通州登上天津船政局派来迎接的轮船,一路顺河东下到了天津府,准备前往大沽换乘外洋轮船,经海路赴沪。
张之洞是南皮人,此次来到天津,距离他的老家已经不远,皇帝又有圣旨在先,准许他绕道回乡探亲,因此在天津下了船之后,张之洞便改走旱路南下,说好十天之内赶到大沽,跟李续宾一起上路。
从前年开始,天津就是直隶总督驻节的地方,文祥知道新任的台湾总督路过,自然要隆重迎接一番,何况他刚从京中来,说不定也有不少消息是自己想要打听的。于是这天晚上,在天津有名的广德戏楼,文祥便设下宴席,请李续宾和他的一行随员饮酒听戏。
既然是贺李续宾上任,所唱的戏码自然都是吉利戏。像什么大加官,黄金印,富贵花之类,煞是热闹好看。李续宾是湖南人,听北戏当然听不大明白,只是看戏讲究的是唱念做打,听不懂唱念,好歹还可以看看做打的热闹,再说文祥一番盛意,当然要叫两声好了。
一边听戏,两位总督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朝中内外的大事,正说到水军中那几位湖南老将,忽听台上凄厉地大叫一声“冤枉啊!”一个戏子猛然把戏装蟒袍一撕,露出内里穿的一身素服,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凄厉地喊道:“小人冤枉,冤枉啊!”
一百七十二回 人命的天平
一百七十二回 人命的天平
两个总督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李续宾是大惑不解,文祥却整张脸都变了颜色,对着天津府怒斥道:“怎么回事?”
天津府也是一头的雾水,在这种初冬的天气里,黄豆大的汗珠竟从额头刷刷落了下来。文祥觉得在李续宾面前丢了脸,不由得怒道:“还不叫人上去拿下来,任他在那里胡闹吗?”天津府这才醒悟过来,连声“着着”地答应着,喝令手下的标兵上去把那戏子擒了个寒鸭凫水,提将下来放在总督大人面前。
文祥皱眉道:“你还等我亲自审问不成?”天津府又是一阵“着着着”,押着那人下去了。李续宾拱手道:“贵督倘若有事,请尽管自便。兄弟自己招呼自己就好。”
“哪里哪里,不过一二刁民闹事,叫下面人去办便可,足下不必介意。来来,我们听戏,听戏。”说着便叫台上继续唱戏。
虽然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一回到总督衙门,文祥的第一件事还是命人传来天津府,问他那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津府犹豫了半天,给文祥催得没有办法,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份血迹斑驳的状纸来,愁眉苦脸地道:“还没等下官开审,那人便什么都供了,这是他一早写好的血状,大人请过目。”说着把状纸展开,举在文祥面前。
文祥就着他的手里匆匆浏览了一遍,不由得大吃一惊:“这状子里写的都是真的不成?”
“这……下官也不好说……”
“去,把煤铁公司的何道给我传来!”文祥脸色变得铁青。
煤铁公司是个官商合办的机构,有道员一名作为官方的代表,平时负责招商集股,以及招募矿工的人事事项,与具体的采矿业务是不沾边的。现任的道员姓何,是江西人,上任也有几个月了。
何道台听闻总督召见,忙不迭地赶来,一进门便听文祥怒吼道:“瞧你干的好事!”
“这……”何道台吓了一跳,双膝一曲,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脸上旋即吃了一记,却是文祥把那血状劈面掷来:“你给我好好看看,有什么话说!”
何道台心里有鬼,拿起来一瞧,便晓得是那件事情败露了,心知瞒不过去,连连叩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文祥见何道如此,心知那状子所告的是煤铁公司强拆民祠,致死人命是实,不由得又气又恼,用力骂了一声混账。原来从矿务局时代,朝廷就针对征地下过一道圣旨,凡是开矿、建厂所需的地皮,都不准向民间无偿征用,而是必须按照地价出钱购买,到了煤铁公司成立,这道圣旨自然仍旧是有效的。前些天唐山探出了新矿,煤铁公司与开平矿务局准备一同开采,可是破土动工之前,却遇到了一件叫人头痛的事情:那矿脉的必经之地上恰有一座祠堂,乃是属于当地一个小族的。这族中人口不过二十来人,祠堂也破败得不行,按说给几个钱便可买下这块地;可是何道却把征地经费私吞入囊,对那小族一边却声称朝廷无偿用地,勒令他们限期将牌位迁出,否则便要送官究办。
族中多数人抱着民不与官斗之心,眼泪汪汪地准备忍了这口气,把祖先牌位请出祠堂,可是内中却有一个倔脾气的吴秀才说什么也不肯,扬言朝廷有旨在先,煤铁公司不给钱就是违旨,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后来索性搬着被褥,带着一家六口住进了祠堂去。
派去拆房子的把总却也是一个愣头青,平时欺负小民惯了的,期限还没到,便带着人,拿着家什,三更半夜浩浩荡荡地往祠堂去,也不理那倔秀才正在祠中睡觉,一声令下,木夯铁锤打在墙上,便将祠堂整个拆成一片废墟,倔秀才连同他的一妻三女,尽数葬身在祠堂之中。只有一个儿子,眼看祠堂将塌,不顾父亲再三喝阻,拔腿逃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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