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44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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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倔秀才的儿子才有十五六岁,已经是个童生,得知把总不顾自己一家性命,强行拆屋,不由得悲愤交集,发誓一定要替父母姐妹伸冤,于是写了状子,一状告到唐山县。

    唐山县惹不起道台,不敢接这案子,命人一顿棍棒,把他打了出来。吴童生养了几天伤,又再跑到煤铁公司、开平矿务局去告状,两边却都不理他。只有矿务局的总办戴煦看他可怜,自己出了几十两银子叫他回去办丧事,却也矢口不提将何道台连同那行凶的把总问罪的事情。

    吴童生也有一股韧劲,拿着戴煦给的银子回去葬了全家,竟又跑到永平府去告状,这一次却连唐山县也一并告了进去。他身为童生,告官要先革去功名,再打二十大板,不想永平府打过了他的板子,竟把状子一掷,说是查无实据,叫他息讼回去。吴童生哪里肯服,当堂就闹了起来,永平府顺水推舟,治了他一个咆哮公堂的罪名,打得皮开肉绽,派人押着发回原籍,着当地官府看管。

    他已经是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索性破罐子破摔,豁出一条命继续告下去。趁着看管不严,便偷偷溜出唐山,这一次他便不再指望永平府,而是径直跑到天津,要去总督衙门告状。直隶总督哪是他随随便便能见得的?在总督衙门门前徘徊了许久,门丁压根就不肯为他通传。要说拦轿吧,文祥出巡的时候总是前呼后拥,他还来不及靠近,便给标兵架到一边去了。状没告成,盘费却没了,便在天津流落下来,不知怎么的便进了戏班,在广德楼唱起戏来。

    这天听说总督大人请台湾总督听戏,吴童生不由得大喜过望,暗道机会来了,当即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血书,待得戏到高潮,他便大喊一声冤枉,把状子递了上去。

    文祥逼着何道台把前因后果了,不由得大为恼怒:自己一向以勤政爱民自我标榜,想不到治下居然会出这种事情,幸好不曾被京师的风宪官们听了去在皇上面前嚼舌头,否则又要惹来一身的麻烦了。想了一阵,道:“这件事,不论你用什么法子也好,马上去给我敉平!那吴童生若是再四处乱告,本督便撤了你的道台。”

    何道台连声答应不迭,出来之后越想越恨,心想自己本来快要升迁,都是被这刁民一闹,总督大人对自己的好感一落千丈,别说升迁,往后不给只小鞋穿穿就不错了。他也不想想都是因为他自己贪污了地皮款子,才会惹出这些事来,却把一应罪责全归在吴童生的头上,不由得对他恨之入骨。

    他径直来到天津府衙,对天津府说了自己要见吴童生。两人分属上下,天津府不敢怠慢,连忙命人提了吴童生出来过堂,却尊何道台坐了公堂,自己在旁边陪坐。

    吴童生押在狱里,一心盼着过堂;等到当真提他上了堂,一见那坐主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不共戴天之仇何道台,心里就是一阵冰冷。他一个十五六岁的未冠少年,凭着一口气告到现在已属十分不易,好不容易上达总督的钧听,却又兜兜转转,转回了何道手中,岂不叫他绝望之极?忍不住仰天长哭,骂道:“世上官官相护,我吴钧就是死了,也要化成恶鬼,找你报我一家灭门的血仇!”说着上下牙关一咬,舌头应声而断,立刻血如泉涌,喷得胸前一片血红。

    何道台与天津府惊得面面相觑,天津府便喝令签子手把他抬下去请医医治。何道台却起身拦住,两眼露着寒光,不怀好意地笑道:“老兄要把他医好了,好叫他再去京里告你我的御状吗?到时候说不定连总督大人也要受牵连,如果追究下来,可都是因为老兄你今天一念之仁!”天津府目瞪口呆,麻木地点点头,归入坐中,挥手命令把吴童生抬回狱中,也不必费神找什么大夫了。

    文祥听说告状的人嚼舌自尽,明知是何道台从中捣鬼,却也不去戳破,只叫好好把他厚葬,算是了结了此事。但是纸里究竟包不住火,何道台平时得罪的人多了,内中有一个盐道,好死不死恰是李续宾的同乡湖南人,两人还颇有些乡谊。天津府待他的师爷小气刻薄,那师爷一直心怀不满,知道吴童生死在狱中,便把这事悄悄告诉了盐道;盐道登门拜侯李续宾,言谈之间又一五一十地给捅了出来。

    谣言的一大特色便是能够将鹅毛吹成大白鹅,事情传到李续宾这里,已经十分走样,变成了何道台垂涎吴秀才家中的田产美眷,有意借着征地的机会谋夺;吴秀才不肯,一家便给他害死,儿子到处告状,又被他灭口,这可就成了惊天的虐民大案。李续宾身为总督,有专折奏事之权,临出京的时候,皇帝也给过他圣旨叫他把沿途所见所闻写成密奏回报,可是若真把这回事奏上去,不免就要跟文祥撕破了脸,往后两人还怎么同朝相处?左思右想之下,决意还是将这事烂在肚里算了。

    可是他毕竟是有些耿耿于怀,等到跟张之洞一起登舟出海,离了文祥的地盘,不由得便谈起此事。张之洞年轻气盛,闻说有这般官官相护、凌虐小民之事,不由得怒发冲冠,拍案道:“这还有什么天理!大人贵为一方总督,难道不将此事奏闻天子吗?”

    李续宾苦笑摇头道:“谈何容易!孝达啊,愚兄跟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你从入仕以来就在教职,官场里的好多事情你是不明白的!皇上叫你在上海道的任上历练,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张之洞本能地十分反感,皱眉道:“若是历练得连人性也没了,之洞宁肯不要历练,不要升迁。”

    李续宾摇摇头,心想我说这废话是为了你好,你既不听,那也罢了。

    却听张之洞又道:“专折奏事之权皇上也曾恩赏之洞,若是大人不敢,那就由之洞奏明圣上!”说着拂袖而起,到自己舱里闭门不出,写奏折去了。

    船在登州靠岸补充粮食淡水,张之洞便命人把奏折径送京师,交给军机处奏闻。李续宾拦他不住,只得作罢,心想奏是张之洞奏的,文祥就是埋怨也怨不到自己头上。

    奕訢看了张之洞的密折,自是大怒,一来是恨那何道台不拿人命当回事,二来更是恼文祥身为地方大员,竟然如此包庇属下,文过饰非,弄得一错再错,立刻叫人抄了密折,略去张之洞的姓名,并一道叫他自行申辩的圣旨一块发了下去。

    文祥只知道吴童生病死在狱,全不知竟是叫何道台和天津府一道害死的。见了圣旨切责,不由得大吃一惊,叫来两人细问,才知事情缘由,气得连连跺脚道:“本督这下可叫你们害惨了!”

    没法子,只得据实回奏。他所奏的却是因为征地而起纠纷,与张之洞密奏中所说的强夺妻产大相径庭,奕訢看了两面之辞,一时难以决断,便下令将何道台与天津府一同撤职听参,文祥罢去直督之职,调回军机处上学习行走,以示薄惩,另擢了原任的直隶布政使李鹤年补总督之缺,责令将此案查实回奏。

    办完这件事,奕訢心中不禁十分感慨,又有几分唏嘘。自从大兴实业以来,一切都为实业开道让路,像吴秀才这样被官府借势欺压的小民不知道有多少。这一件是因为闹出了灭门血案这才为自己所知,虽然已经晚了,总算尚能还他全家一个公道;可是除此之外更有多少人忍气吞声,破家舍产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朝廷固然是有旨在先不得扰民,但是又有几个地方官能够将这旨意落在实处?自己办实业乃是为了强国富民,如果富民要以人民的家产、性命为代价,那么这样的富民究竟是不是值得?天平的托盘,真能承受得起人命这样沉重的分量吗?

    一百七十三回 新官上任

    一百七十三回 新官上任

    台湾从明年一月一日起将要设立行省的消息,是在李续宾一行人抵达上海与沈葆桢会合的同一天,由外交部尚书徐继畬签发文件,正式对外国公布的。虽然在此之前各国的使节大都有听到一些风声,特别是在厦门等处口岸的外国人,早就通过福建省官员的预调动嗅出了朝廷的某些动向,可是到这个消息当真确凿无疑地发布的时候,还是在中外之间都引起了纷纷议论。

    沈葆桢早就接到密旨,张之洞一到,两人便开始印信和文件的交接;三天后将会有一个邀请各国驻沪公使、商会经理参加的中式宴会,到时候新任的上海道才会在众人面前正式亮相。这两人躲了起来安逸,却把李续宾扔在那里应付纷至沓来的骚扰:英法美三国都派了使馆秘书或是请沪上洋行的经理代为转达,要求与即将上任的台湾督、抚两巨头当面会谈;他们抓不到沈葆桢,便纷纷找上李续宾的门来。

    李续宾别看领兵打仗是把好手,说到办外交上,还真是一窍不通。好在沈葆桢嘱咐过他,要他推病一概不见便可。于是这位台湾总督大人,就在上海堂而皇之地水土不服起来了。

    另一方面,张之洞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到了如今,他终于十分深切地体会到为何皇上把这次外放叫做“历练”了。根据沈葆桢的介绍,上海情形的复杂,远远超乎他的想像,除了一般牧民官应有的护民守土之责外,还得兼办外交,上海作为英法美三国都有使馆驻节的地方,自然也是各种利益关系冲突纠缠的核心,海关,商,路,税,没一件事情能够不牵扯到外国而办妥的。上海道虽然只是个四品道员,其职责之重却不亚于一方督抚,自己既年轻又缺乏经验,当真能办得好这差事吗?张之洞不由得有些丧失信心了。

    “孝达,在上海做事,第一条要义乃是须放开手脚,决不可畏首畏尾!”沈葆桢的年纪比张之洞大着十六七岁,从道光年间便已经入仕了。宦海浮沉这么些年,在他的性情之中固然添了几分世故圆滑,可是初登仕途那时候的疏狂之气还有不少未曾退去,也许正是看重他这一点,皇上才把他放在上海这么个要紧的地方吧。

    “人都说上海有三多,厂多,船多,洋人多。从前几年兴办实业到现在,上海辖境之内登记在册的机器丝厂总共是二十八处,棉纱厂是三十五处,织布厂是十一处,目下各厂都仍在朝廷恩赐的三年免税之期,货物行销国内是不征卡税的,因此只能从海关抽得出口商税,一年也有几十万两白银。”沈葆桢谈起自己的政绩来,脸上忍不住露出自豪的表情:“兄弟正在筹划成立一个上海总商会,把那些商人们都纳入朝廷的管辖之中,可惜还没来得及脱胎成形,便要调去台湾,这件事就要托付给孝达了。”

    “还有一件事……兄弟是要提点一下的。”沈葆桢犹豫了片刻,略微有些不快地说道:“海关总税务司是英国人艾华生,这人的为人刻薄强狠,很难应付,足下与他打交道,千万要讲究刚柔并济,否则必被他耍弄于股掌之中!”

    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上海所缺的就是兵!皇上练了一支新军,为何不在上海驻扎一些?艾华生那厮时常以关税为质,逼迫我们将查获的英国私货放行出关,动辄便以军舰封口相胁,若是我们也有了洋枪、炮船跟他们对峙,就不用怕了。只可惜兄弟数次上奏请求购买洋枪用以训练绿营,都未见批复。”

    张之洞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天子英明,现在天津已经有水师了,下官在津的时候本要受邀观看操演,可惜那日海面风浪太大未能成行。这次搭乘的轮船,就是水师派人驾驶的,一路上平稳得很。照此下去,想来不久之后上海就会有洋枪和炮船了。”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总括张之洞上任之后必须解决的问题,一是继续鼓励实业,二是努力尝试收回海关的税权。说起来这还是咸丰年间就留下来的积弊,明明是中国的海关,却要由外国人来收税,然后再交还给中国,因此只要中外一有贸易纠纷,海关就要威胁扣税,关税变成了人质,弄得中国处处被动。朝廷同各国交涉了几次试图收回海关,可是都遭到拒绝,因为正忙于平乱,一时间不好与洋人破脸,也就拖到了现在。虽然碍于朝廷对外和好的态度暂时不能有太大举措,可是沈葆桢仍然希望继任者能够同他自己一样,抓住一切机会,能收回一点是一点。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便是路政。随着沪上的工厂和商会越来越多,物资吞吐数目也变得十分庞大,江苏、浙江的蚕茧棉花源源不断地运入,上海的机纱、机布又一批接一批地销往外地。这么多的货物,自然要道路来运输,沈葆桢已经得到朝廷的许可,正在筹募资金,准备修筑一条铁路,从上海一直延伸到苏州。如果能够成功铺成,这一条铁路将会远远超过不足一百里的平芦铁路,成为中国第二条铁路——也是最长的铁路。

    但是苏沪铁路工程却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瓶颈,那就是钱。朝廷对这条铁路仅仅给予了二十八万两白银的拨款,沈葆桢请开平制造局的技师来做了一个初步的预算,这点钱连工程所需经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足的部分,照皇上的旨意,只能由地方自行募集,准许采取商股的形式,成立铁路公司,在民间招募股份。等到铁路建成之后,便开始收费运营,各股东按照股份分取红利。

    虽然有了圣旨,可是募股的过程却极为艰难。中国的商人们对铁路不感兴趣,他们宁可选择肩挑手提的苦力或是吱吱呀呀的独轮车,也不愿相信这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火车”。那是会冒火的车吗?车上喷出的火焰不会烧掉他们的货物吗?铁路公司成立半年了,募集到的资金却只有四十多万两,加起来也只够铺一条从闸北到吴凇的短路而已。

    外国人倒是极感兴趣的,他们不光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参股,而且还不遗余力地向中国推销他们的铁轨和火车,美国公使甚至要求将整个工程承包给他们去完成。但沈葆桢并不想容许太多的洋股参与到中国的铁路中来,他已经敏锐地看出,哪怕现在遇到再大的阻力也好,随着上海一带的实业越来越兴旺,这条商业化的铁路以后将会大大赚钱,这笔利润不能白白的落入洋人手里。

    现在他要离开了,许多没做完的事都只能交给这个比他年轻十好几岁,连胡子也还没有长硬的后生,张之洞能够胜任吗?上海滩上有数之不尽的奸官猾商,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尚且要作祟,这个毫无经验的新官能够镇压住他们吗?沈葆桢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他也顾不得去想这些,因为连他自己的将来也是一片迷茫。

    台湾,从古到今,在中原人的心目当中,那里就是一个蛮荒之地,是得罪于朝廷的官员被流放的处所。沈葆桢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他年轻的时候经常在家乡见到从台湾来的人,经常听他们谈起台湾的从前和现在。当年在林则徐府衙内做书记官的时候,又常陪那时的幕主,后来的岳父大人与好友魏源纵论台湾的形势,没想到若干年后,自己竟会成了台湾的第一任巡抚,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啊。

    不论怎么说,沈葆桢还是觉得台湾是个能够让自己一展长才的地方。看得出来朝廷对台湾的重视,不仅将它从福建分割出来成了一个单独的行省,而且还不顾康熙以来官员不得在家乡周围五百里以内补缺的规矩,调他这个福建侯官人去担任首任巡抚,沈葆桢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台湾干出些政绩来,报答天子的知遇之恩。

    三天之后,沈葆桢的离任宴会和新任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张之洞的上任宴并作一处,在位于巡道街的上海道台衙门举行。英法美驻上海的公使、海关总税务司、以及几个外国大公司的经理,都受邀出席宴会,上海道辖下的官员也都全体到场作陪。

    沈葆桢祝酒之后,就郑而重之地挽着张之洞的手臂,将他介绍给外国人和自己的旧属认识。跟洋人打交道,张之洞并不缺乏经验,京师的崇文学堂里有许多外国教习呢。坦然接受了自己属僚的拜贺,他便按照西式的礼节向外国使节们鞠躬致意,操着带点南皮口音的官话致了一段冗长而不失礼貌的祝酒辞,大意无非是说转达大清皇帝陛下对英国女王、法国皇帝和美国总统阁下的问候,希望自己上任之后各国能够继续敦睦邦交,等等之类的套话。

    在这场“见面宴”上,年轻英俊而又才气横溢的张之洞戏剧性地成了中心人物——他成了女宾们竞逐的核心,各位公使夫人兴致勃勃地围着他谈笑风生,用各自国家的语言对这位道台大人评头品足,不亦乐乎。

    张之洞正疲于应付,忽觉自己脑后的花翎一紧,给人拉了一下。花翎在大清是辨等威、昭品秩的标志,非一般官员所能戴用,虽然前几年为了筹措经费开了保举,花钱也能捐到花翎,但在一般官员的心目之中,赏戴花翎仍是颇大的恩宠。他这支单眼的花翎还是管理崇文学堂有功蒙皇上亲赏的,当然看得十分重要,冷不丁给人一拔,连忙回头喝道:“什么人放肆!”

    这一回头,就是一呆: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黑发褐眼的洋少女,身穿白色晚礼服,正飞速地缩回手去,冲着自己吐舌一笑,说了几句听不大懂的洋文。

    一旁的翻译愁眉苦脸地道:“大人,艾华生小姐说你老人家的花翎很是好看,能不能借用几天,回去逗她家里的鹦鹉。”

    张之洞愕然,瞪了那少女一眼,只觉她一片天真,似乎毫无恶意,纯是觉得自己的花翎新鲜有趣而已,一时实在怒不起来,只得叫翻译告诉她,这根花翎与他们的顶戴一样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可随便拔下给人的。

    那洋少女失望地侧着脑袋,又叫翻译问花翎是怎样得来,她能不能也得到一根?张之洞正要对她解释,忽听一个威严而跋扈的声音训斥了几句,那少女便吐着舌头躲到一边去了。

    身材高大的上海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艾华生阔步走了过来,微微鞠躬道:“小女调皮,对大人失礼了。”他虽然口上说“失礼”,可是神态间却无丝毫的抱歉,甚至还隐隐有些嘲弄,似乎在嘲笑中国官员头上不仅拖着一条猪尾巴样的辫子,还要插着一根鸟毛,简直是动物界的大聚会一般。

    张之洞自然全瞧在眼里,不由怒从心起,脸上却丝毫不露,只笑而不答。艾华生见状,以为这位新道台软弱可欺,不禁窃喜,得寸进尺地道:“大人上任以后,在海关中增加洋员的事情可得赶快办妥了。”

    原来海关之中洋员与华员本来约是半半之数,从半年多前,英法美三国便联合起来要求增加洋员、减少华员,至少要使洋员占到七成的比例。沈葆桢自然不肯,一直虚与委蛇,口头上敷衍,就是拖着不办。现在沈葆桢离任,艾华生以为新旧交接,是个可乘之机,便想趁着张之洞不熟悉公务,稀里糊涂地糊弄他把新海关章程签了,往后就是反悔也来不及。

    不想张之洞早已得了沈葆桢的提醒,对艾华生此人格外留意,听他如此咄咄逼人,当下反唇相讥道:“海关之设本为中国收税,只是因为华官经验不丰,才聘请洋员以为助理,眼下反倒鸠占鹊巢,以洋逐华,岂非本末倒置?以阁下的意思,莫非要先七后八,再至九成,最后使海关之中全是洋员吗?”

    艾华生的心思被张之洞一语戳破,不禁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道:“前任的沈道台已经在口头上应许了我,现在张道台却不予承认,难道贵国的朝廷,就专门派遣这样出尔反尔,不守信用的官员来与我国打交道吗?”

    一百七十四回 关案(1)

    一百七十四回 关案(1)

    “此言差矣!”张之洞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微笑着对艾华生回答道,顺便给翻译丢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一字一句都不拉地照译:“海关洋华雇员比例是载入章程的,如要修订章程,须得朝廷明文旨意,才可进行。据本道所知,上海道只不过是奉旨兼办外交,并非全权大臣,艾华生先生如果有意修订海关章程,单靠沈大人口头的允准是不够的!本道自然也没有这样大的职权。不如容我呈报朝廷,候旨再行定夺如何?”

    他字斟句酌,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让艾华生找不到一点漏洞,又把整件事情的责任推到了朝廷的头上去。他相信就算艾华生真的闹上北京,皇上也有法子解决的——在他的心目中,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天子几乎是无所不能。

    艾华生的脸膛憋成了一个紫茄子,撂下几句狠话拂袖而去。张之洞只觉背心虚汗浸透了狐裘,暗自低呼一声好险,转过头来又再端起香槟,若无其事地与贵妇人们说笑起来。但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艾华生不会就此作罢,因为他眼梢的余光分明已经瞥见他跟驻沪公使阿礼国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朝自己这边投来一束阴沉的目光。

    果然,艾华生的报复或者说是下马威很快就摆在张之洞的面前了。张之洞花了几天的时间应酬完自己属下的接风洗尘,刚刚坐进上海道衙门开始办公,一件海关上送来的公文便冷冰冰地摆在他的案头。

    张之洞打开来瞧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这份公文竟然全是鸡肠一样弯弯曲曲的字母,并无夹杂半个汉字。在中国的土地上,对中国衙门的官员行文,竟然不用中国的文字,可以想见对方是何等傲慢张狂。

    他耐住性子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再冷静,一面敲响了手边的铜铃,唤小听差进来,命他去请英文翻译。这翻译是他从京里带来的崇文学堂学生,闻听道台大人召唤,忙不迭地跑了来,打千道:“老师有何吩咐?”一句话出口,旋即觉得不对,急忙改口道:“大人……”

    “行了,别说这些废话,给本道译一下这篇东西。”张之洞对于自己不通外语感到深深地恼怒,看一份公文竟还要仰仗翻译之力,这对于自负博学高才的他来说是一种羞辱。

    “着!”翻译接过公文,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译了一阵,张之洞好不容易才听明白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他顾不上去责备翻译的蹩脚了,因为公文本身的内容已经足够令他震惊:海关扣押了一条有走私盐斤嫌疑的中国货船,船上数名水手持械拒捕,被关上的洋兵当场开枪击毙;余下的人经过审讯被认为是海盗,艾华生移文中国衙门,要求将公文中列名的数名海盗处以死刑,理由是他们对海关人员使用武器,危害了洋员的生命安全。

    “不要脸之尤!”一向儒雅的张之洞忽然暴怒起来,顺手抓起一个砚台用力丢了出去。翻译官吓得脖子一缩,远远躲开。

    怎么办才好?毫无这方面经验的张之洞一时间有些慌张。照准吗?回文驳斥吗?

    还没理出个头绪,忽听房门吱呀一响,衙门里一个姓贾的师爷一头撞了进来,满脸慌神地叫道:“大人,大人,不……不好了!”这贾师爷还是沈葆桢在任时候聘他在幕下帮忙的,沈巡抚临走的时候把他给自己留了下来,说是他各种情形都熟悉,可以帮得上忙,等过一年半载,再把他召到台湾去。

    虽然是老资格,这么闯进道台衙门毕竟也是大大不礼貌的,张之洞又是正在焦躁之际,忍不住便喝道:“无礼!”

    贾师爷在沈葆桢手底下做事的时候深得礼遇,没想到换了个主子,待遇也不一样了,一时就有些不悦。张之洞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过分,却不愿意认错,只生硬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大人,外面福兴洋行的徐老板找了来,说是他家的公子叫关上当成海盗扣押起来,他去评理,却被人用枪顶着哄了出来,还说他的公子已经供认一切匪行,三天后就要问绞!徐老板当场吓昏,醒来之后便来衙门击鼓,求大人作主去把人要回来!”

    “什么!”张之洞简直要背过气去了。艾华生这不分明是存心找茬,要迫使自己屈服吗?

    “不行,不能答应!”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是是,大人说得有理,洋人不是轻易能够得罪的,小人这就去把那洋行老板打发了,大不了花几两银子……”贾师爷会错了意,口沫横飞地正附和着道台大人,张之洞已经连声喝令小听差取官服朝珠来,他要亲自去见艾华生!

    路上,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张之洞已经静下心来把自己面临的处境整理了一番。艾华生的目的不用说,就是为了敲山震虎,给刚上任的自己送一份大礼。如果这一次服了软,恐怕往后的三年任期之内,都要俯首帖耳地受他摆布,再也没法脱身了。所以张之洞暗下决心,一定要据理力争到底。相较而言,那个洋行大少的性命在他眼里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一面出着神,马车已经驶到了海关。张之洞虽然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也只得硬着头皮跳下车来,翻译官和几名带刀的标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有些奔赴刑场味道似的往海关公署的大门走去。

    出乎他的意料,艾华生并没有采取中国官僚的传统做法避而不见,而是端坐在办公房里等着张之洞,似乎早就预知他的来访一般。

    张之洞也就不与他寒暄废话,直截了当地把那份公文拍在桌上:“很抱歉,艾华生先生,对于贵方处斩徐某等一十八人的要求,本道不能同意;至于贵方指称徐某等人为海盗,眼下事实未明,本道暂且不敢苟同。请贵方将此一十八人交与中国衙门审讯之后再做决定。”这是他的权宜之计,不论如何先把人要回自己手里再说。到时候完全可以用查无实据的理由把他们放掉,艾华生也没办法了。

    “不,不,不!”艾华生听了翻译磕磕巴巴的转述,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道台阁下,海关存在的意义,就是缉捕走私的罪犯,保护守法的商人,更何况是持枪拒捕的海盗?如果不把这些人处死,我国的商人们会非常不安,恐怕会影响他们在上海做生意的信心。”

    他挑衅似的看着张之洞:“阁下是否知道,敝人也兼任上海英国商会的理事长?”看着张之洞难以抑制的惊讶表情,艾华生禁不住有几分得意:“上海英国商会从去年成立至今,已经吸纳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在上海的英国商人,如果商会做出决定,要求他们谨慎考虑对华贸易的话,道台大人知道会怎么样吗?”

    仿佛为了解释张之洞的疑问,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如果所有的英国洋行都拒绝接受中国人的货物,那会怎样?要知道女王陛下的臣民可是非常团结的,与你们中国人不同,为了保护自己同胞的生命和财产,他们是不惮损失一点点生意的。”

    张之洞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事情远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苏、松、太一带星罗棋布着许多中国人开办的洋行,这些洋行依靠贩卖进口的机织布、机纺纱来维持生计,如果真照艾华生所说,英国商行与上海的华商全面断绝贸易的话,首当其冲的就是这批华资洋行。

    但是那样真行得通吗?唯利是图的英国商人,是否当真会听从艾华生的安排,统一停止对华贸易?张之洞觉得那太过匪夷所思了。毕竟从上海开埠以来,不,从所有十几处商埠开埠以来,就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再说,就算英商撤出对华贸易,难道美商和法商也会东施效颦,跟在英国人屁股后面为维多利亚女皇而奔走?那简直是比鸡蛋里孵出小鸭子还要可笑的笑话。

    张之洞本能地要予以严辞拒绝。可是忽然间一个不祥的念头在他心里闪过,让他的思绪猛地一颤:这件事难道只是这么简单?背后不会还隐藏着什么更大的阴谋吗?否则,精明刻薄如艾华生,又怎会撂下这种小孩子也能一眼看穿的虚声恫吓?

    “海盗……自然是要严办的。”张之洞精心挑选着措辞,“保护贸易乃是本道职责分内之事嘛。只是那十八人究竟是否海盗,总得经衙门过堂审讯,定案之后,才能明正典刑,否则何以警戒将来?”拐弯抹角地说了一通,他的用意仍是要求艾华生把人交还给中国衙门进行处理。

    艾华生一口拒绝,说是徐某等十八人经海关缉私队员审理业已全部供招,均属盗匪无疑,完全没有再审一次的必要,应当尽快把他们送上绞刑架。

    对方越是不肯交人,张之洞就越疑心。他不是怕泄漏什么秘密吧?

    时势和良心都不允许他稀里糊涂地葬送掉十八个大清子民的性命。张之洞再一次拒绝了艾华生的要求,重申除非经过上海道台衙门的审理,认定这十八人真的是海盗,否则绝不会同意英国方面将他们处死的。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有些荒唐而可笑,毕竟从前跟洋人打交道的官员们都是只求自己的乌纱安稳,几曾将小民的生死祸福放在眼里的?但年轻气盛的张之洞,在洋人的重压面前,仍然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谈判不出意外地破裂,艾华生下了逐客令,扬言三天之后一定会将那十八人当众绞死,同时还会要求上海的所有英商撤出对华贸易。如此强硬的态度,简直就好像战争爆发之前的哀的美敦书!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张之洞的心一阵阵地抽紧:他刚才可能犯下了一个滔天的大错,如果这个错误真的发生了,恐怕是赔上他的顶戴甚至性命也没有办法补救的。

    还没回到衙门,他便命令戈什哈,去召集提标左、右二营游击前来听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如果真的打起来,就算死也要守到朝廷的援兵赶来为止。

    可是张之洞的决心在他见到这两位游击的一瞬间几乎要全部土崩瓦解了。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这两名上海驻军最高指挥官的恶形恶状,在京师看多了新军,这两名游击在张之洞的眼里不过只是两名呵欠连天、萎靡不振的烟鬼罢了。他不禁深深惊讶于自己的前任沈葆桢为何竟能容许这样的人盘踞在绿营长官的位子上?

    烦躁地抽掉了一袋水烟,张之洞决定去找阿礼国当面谈判。艾华生只不过是海关总税务司,并没有外交上的任何代表权,真正的女王代言人是驻上海公使阿礼国。

    阿礼国的回答更是好像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无处发力。他声称缉捕海盗是海关的职责,中国政府不能因为海盗是中国人就希图加以包庇;至于艾华生断绝贸易的威胁,他则只是轻描淡写地耸耸肩,对张之洞丢过来一句:“政府无法干涉私人贸易的自由!”就把他打发了。

    张之洞从他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轻蔑与不屑。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站起身来大步离开了使馆。他年轻的胸膛里憋起了满满的怒气,却连个可以发泄的地方也没有。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照着街道两旁破烂的房屋,张之洞忽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朝自己压迫过来。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晚,既不肯点灯,也拒绝听差给他送茶添水,就那么一个人独自枯坐。日上三竿的时分,房门终于打开,两眼通红如两盏灯笼的道台大人疲惫不堪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操着嘶哑的嗓音吩咐道:“去!把这上面所有工厂、洋行的老板统统请来!”说着丢给贾师爷一张名单,那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二十八处华资机器丝厂、三十五处棉纱厂、十一处织布厂和五十多家大大小小中国商行所有人的姓名。

    一百七十五回 关案(2)

    一百七十五回 关案(2)

    张之洞传这些沪上大商来的目的,是要通过他们了解商情。经过一夜的思索,他判断艾华生虽然纠缠海关增加洋员的事项已经很久,可是决没有理由突如其来地开始咄咄逼人,这种情况一定是跟上海商界的动向有关的。但究竟是什么动向呢?他不知道,别的官员也不知道。在官言官,大清的官僚,对商人向来既看不起,也不愿下工夫去研究,真到了有事的时候,往往是盲人摸鱼——抓了虾。

    张之洞却与那些寻常庸官不同,他虽然也是两榜出身,但这几年在大学堂接触了许多英吉利和普鲁士的重商主义学说,知道与农耕相比,商业更加是立国之本,因此他上任之后,本来就打算抽个时间逐个会见上海这些实业商人的,现在只不过是情况紧急,加以提前了而已。

    闻说新任道台召见,商人们自然马不停蹄地赶来。得罪了官,任你是天大的生意,也别想做下去。先到的聚在花厅,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打听着道台大人突然传见的缘由。

    人差不多来齐了,只有几家丝厂、布厂的老板出门办货不在上海,但也派了代表人前来,张之洞看看时机差不多,便正了正顶戴朝珠?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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