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45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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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差不多来齐了,只有几家丝厂、布厂的老板出门办货不在上海,但也派了代表人前来,张之洞看看时机差不多,便正了正顶戴朝珠,踱着方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轻轻咳嗽一声。

    众商人见道台出来,连忙跪拜。张之洞坦然受了,目光巡视一遍,问道:“诸位请自报姓名,谁是蒋幼龄?”

    这蒋幼龄是胡氏上海裕通洋行的当家朝奉,实际上为胡光墉代管着上海的多家丝厂、布厂,以及两家专营出口丝茶的洋行。胡光墉此人是张之洞出京之前蒙皇上特地叮嘱要多加留意的,他不光在上海有许多产业,而且生意遍及遍及苏、松、太、沪三府一县,前段日子还捐了一个六品顶戴,与自己治下不少官员都有往来,可说是商界之中的中流砥柱。胡本人要处理各地的生意,时常不在上海,他不在的时候,蒋幼龄就是当家说话的人,这一点张之洞已经从属下官员那里获悉,所以今天便把他给请了来。

    蒋幼龄是个打扮洁净的中年人,留着短短的黑须,鼻梁上夹着一副夹鼻眼镜,看起来不太像商人,倒象一个读书的秀才。听道台大人点了自己的名,忙排开众人,踏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就是蒋幼龄。”

    张之洞打量他几眼,点头道:“请坐。”又摆手叫众商人都在下手坐了,有听差送上茶水来。

    他把英方要求增加洋员的事情扼要说了几句,便道:“英国人那边的说法就是这样,此事已经提了半年有余,从沈大人在的时候便互相磋磨,想必诸位也都知道的。”

    众商人闻言,都点了点头,蒋幼龄道:“沈大人为我们着想,一直拖延不肯答应,这一处恩德小人们都记在心里的。”

    “本官今天请诸位来,是想请教一件事。”张之洞和颜悦色地发问:“如果海关上真的将洋员的比例加到七成,对诸位的生意,会有何等的影响?”

    “那自然不会有好处的!”商人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了几句,蒋幼龄站起身来躬身答道。

    “洋员愈多,稽查华商的货物也必愈严,曾有传言说洋人谋求增加洋员,是为以后提高关税计,为了免遭海关内的反对,所以先将华员逐出代以洋员,等到海关之中洋多华少之际,就要增加出口的关税,却把入口税额降低。若真是这样,到时不但我们出口丝茶大大亏本,就连行销内地的机布也要卖不出去了。”

    蒋幼龄的头脑很是清楚,却只是关心自家货物能否畅销,对于朝廷关税是不是有所损失,便没怎么去想。张之洞也不过分苛责,只点了点头,心想要不要把昨天艾华生对自己的恐吓告诉他们呢?

    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昨日关上的缉私案子,你们都知道吗?”

    他不说这话不要紧,刚一出口,便有一人哭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拼命叩头哀求道:“大人,大人要替犬子作主啊!”张之洞看了一眼,想起这人正是出事那家利生昌洋行的徐老板,当下叫听差搀他起来,道:“保护商民,乃是本道的职责,无须你说也不会轻易让步。只是……”

    他顿了一顿,把艾华生要挟断绝贸易的事说了,问道:“照你们看,现在沪上商界的情形,英商当真敢同我们断绝往来?他就不怕自己亏本?”他还有一句话没敢说出,美国和法国商人万一也掺进一脚来凑热闹,那又如何是好?

    这话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商人们当中引起一阵骚动。有人惊慌起来,抖着手不知所措地道:“这怎么办?我们纱厂的大半货物都是卖给英国洋行的,要是他们不再收货,那岂不是断了我们的销路?”

    另一人道:“瞧你那胆小如鼠的样儿!大人都说了,洋毛子要同咱们断商,自己也得顾虑亏本!你当他们的大轮船从南洋驶来是不要花钱的么?”众人七嘴八舌,没一个能够说到点子上的。

    张之洞渐渐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开始皱眉,心想商人果然目光短浅,看来今天找他们来是找错了。不过能把英人威胁断商的风声放出去,也好叫他们预先有个准备,万一真的弄僵,不至于连片垮台,措手不及。

    忽听蒋幼龄道:“大人,小人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张之洞不置可否地挥手。

    “上海英吉利、法兰西与美利坚西商,各自都有商会。我华商却是星散各地,和而不同,涣而不聚,不但不能专心讲求商务利害,遇有大事,也难守望相助,同业不肯齐心,以致利权操纵尽入洋商之手。小人曾对沈大人提起建立华商总会之请,可惜沈大人以无人统领为由将小人驳回……”

    华商总会?张之洞眉毛一挑,坐直了身子,颇有兴味地咀嚼着蒋幼龄提出的这个请求。中国官商隔阂,由来已久,从前官府对商人都持着鄙薄的态度,将他们当作压榨的对象;现在有意加以保护扶持,一时间也无处下手,关键都在于没有承上启下之人,缺少一个沟通的渠道。像今天自己想要了解商情,就只有把一群商人召集到衙门里,着实十分不便。

    而且蒋幼龄所言也很有道理,艾华生之所以能够要挟自己,就是因为英商有商会,可以齐心协力;如果华商也成立商会,岂不就有了对抗的资本?张之洞暗自点头,不由得对这个颇有几分儒雅气的蒋幼龄刮目相看了。

    他装作没有看见众商人对蒋幼龄不屑一顾的表情,只是问道:“你身上可有功名?”

    蒋幼龄目光瞬间有些黯淡,低头道:“回大人,小人是斥革的生员,已经十来年了。”张之洞“呃”了一声,心想这事不太方便当众谈论,回头叫人去查一下他到底是怎么革的。

    他端茶送客,请众商人出去,却单单留下蒋幼龄一个,问道:“本道若主持成立华商总会,在你意中,章程应当如何?谁可以为首?”

    蒋幼龄见道台兴趣盎然,不禁大喜,欣然答道:“小人在给沈大人的陈情状中曾细剖利害,商会之立,有明宗旨、通上下、联群情、陈利弊四大好处,至于章程方面……可以参酌西洋商会的章程,设立总理会员及副总理会员与书记若干驻所办公,其余由各行业各举商董数人入会为会员,定期在公所举办会议,平时无论各商在会与否,都可惠顾,随意坐谈,只是为上通下达开一方便法门也。”

    张之洞点点头,道:“那么总理会员,你心中可有荐举人选?”其实不用说他也明白,蒋幼龄是一定会毛遂自荐的。可是对方的回答却有点出乎他意料:“敝大东胡光墉,为人正直大度,又有顶戴在身,堪称此任。”

    绕了半天,原来背后主使是胡雪岩。看来以前蒋幼龄跟沈葆桢陈情,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了。张之洞不由得微微一笑,盯着蒋幼龄道:“原来如此。你回去罢。商会的事,本道自有主见。”

    打发走蒋幼龄,张之洞一个人陷入了沉思。他到现在还摸不清英国方面的目的何在,这就没办法对症下药,采取应对的措施。后天就是三日之期到了,难道真眼睁睁看着十八名无辜者被绞死?那自己的威望还不一跌到底?蒋幼龄所说的成立商会固然是个不错的提议,但远水不救近火,仓促间是无论如何也弄不起来的。眼下还是先把海关这件案子应付过去再说。

    他已经给朝廷送了八百里加急,但恐怕是来不及等待回复了。如果是皇上,会怎么处理这事?张之洞绞尽脑汁拼命地想。他实在不愿上任伊始第一件大事就给办得一塌糊涂, 辜负了天子对自己的一番信任。

    愣了一会,觉得坐在这里干想也不是办法,当即令人备车,前往美国领事馆、法国公使馆分别拜候美国驻沪领事和法国驻沪公使,总之不论如何,先打听一下美利坚和法兰西的立场再说。

    美国领事华约翰对张之洞的来访给予了十分热情的接待,并且表示无论英国态度如何,美国始终是愿意与中国保持“友好而密切”的贸易关系的。但是他又隐隐约约地暗示,这种友好而密切的贸易关系,其中必然包括将苏沪铁路承包给美国人去修筑,而且又再提出了入股的要求。张之洞意识到美国人不但知道英国方面的举措,而且可能要利用这一举措来攫取某些利益,他们在台面下会不会有什么秘密的协议?美国人已经不可信任了。

    法国公使布尔布隆则给了张之洞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既没有表示支持英国,也没有站在中国这边。没有皇帝的法兰西,与名义上尊奉女皇的英吉利中间一向存在着不少的矛盾,这一点张之洞从普鲁士归来的留学生那里略知一二。而几年前在土耳其发生的战争中,虽然法国人出了一把力,好处却几乎都叫英国夺去,这一点也让法兰西人很不乐意。张之洞忽然觉得,法国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经过一番交涉,布尔布隆终于应许出面代中国政府向英国使馆提出抗议,以他们践踏天赋人权为由,要求海关方面将十八名疑为海盗的犯人放还中国衙门进行审理,而条件则是当法国使馆提出新的税务司候选人的时候,中国政府必须与法国站在同一阵线。

    因为总税务司在海关中拥有人事和行政方面的大权,现在总税务司艾华生是英国人,自然洋员中英国人占的比重最大,重要的职位也都为英国籍的职员所把持。

    眼看艾华生的任期将届,美国和法国都盯着这块肥肉呢。如果他的继任者是法国人或美国人,那么可以想见,海关中的势力对比将有一个很大的变化了。

    一百七十六回 胁迫调停

    一百七十六回 胁迫调停

    张之洞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是在召见沪帮商人的当天晚上。从两江总督衙门送来总督大人的急札,一者是训斥他对境内的庶民管束不力,以至闹出海盗,给海关找了麻烦;二者是指责他对洋人的态度太过生硬,大大地有伤“敦睦邦交”的大局,命令他立刻同英国公使行文道歉,把那十八人全权交由英方审理定罪。三却是对他知情不报、自行其是大感不满,虽未直言指斥,字里行间却处处旁敲侧击,显然是认定他没把自己这个总督放在眼里。

    这两江总督总管的是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军民政务,还兼任南洋通商大臣,乃是清朝九位最高级的封疆大吏之一,张之洞不过区区四品上海道,就算蒙皇上赏了一根单眼花翎,也顶不住两江总督小指头一戳。

    眼下在这个位子上的是何桂清,张之洞知道他以前跟自己一样曾经是上海道,咸丰年间太平军在上海闹事,就是此人主动开口“邀请”洋人帮办关务,以至于洋员进入海关,后来还攫取了总税务司的大权。当时朝廷无力反对,只得默认了这一事实,不但如此,还迫于外国方面的暗示,不得不给何桂清加官进爵,让他从上海道连升三级,做到了两江总督。

    这也难怪洋人要对老何上心,中国如此之大,想寻找几个如此体贴洋人心思的封疆大吏,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难得碰上了这么一个,当然要扶他爬上高位,才方便往后自己行事。果然,何桂清从得洋人之力升了江苏巡抚、两江总督,便一直奋力冲他的洋主子摇尾巴,先是全盘答应了洋人更定税则的要求,后来又主动请求英国兵船进入长江“帮助剿匪”,以至于英船有机会直入镇江。张之洞对他一直颇存芥蒂,不过上海道一直是个相对独立的衙门,本以为两江总督衙门远在江宁,自己大有机会自行其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何桂清横插一杠子。

    两江总督是自己的上司,发话不能不听。张之洞怒从心起,黑着脸,把总督衙门送来的公文用力往案头一丢,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何桂清远在江宁,何以这么快就会知道上海发生的事情了?看来不像是艾华生在威胁自己的同时也去对何桂清使了手段,否则以艾华生的为人,昨天与自己会晤的时候就该当作筹码拿出来了。

    笨蛋!张之洞一拍脑门,痛恨地骂了自己一句。早该知道那些商人之中必有跟官场上勾结紧密之辈,为何把这消息透露给他们知道!他怀疑的目标第一个集中到蒋幼龄身上去。他的大东家胡光墉自己捐了个顶戴,常跟官场里的人往来,这张之洞已经听说过了。虽不敢肯定,但蒋幼龄嫌疑最大,那是不用怀疑的。本来一个艾华生咄咄逼人已经够烦的了,现在又加个何桂清缚手缚脚,张之洞实在不知道这件事还要再怎么坚持下去。不如索性照着何桂清的意思让了步,对大家都好!

    可是法国已经答应从中周旋,正流着口水期待“调停”成功以后从中国得到的好处呢,如果现在自己这方面主动退让的话,岂不一块儿把英法美三巨头都得罪光了?张之洞虽然并不怕洋人,却牢牢记得出京前皇上交代他的四个字:“打一拉二”,简而言之,就是不可同时与所有敌人开战,而是要利用对手们之间的芥蒂,予以合纵,先削弱最强、威胁最大的一方。

    果然,当他连夜再去会见法国公使,暗示他中国方面不愿与英国人死干到底,有意答应对方要求的时候,法国公使布尔布隆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异常愤怒地声称法国已经做好了调停的所有准备,现在中国自己却又先要退出,明明是存心破坏英法关系。张之洞据理力争,布尔布隆却不予理睬,一定要照着先前磋商的口头约定,由法国出面让中英双方讲和,事后当然也要中国方面兑现讲好的条件,支持法国人竞逐总税务司人选。

    这哪里是调停,分明就是趁火打劫!而且被劫的人还得笑嘻嘻地对强盗说:求你来抢我吧!张之洞脸色铁青,差点当场掀了桌子。他终于知道自己还是太嫩,碰到这种错综复杂的大事,从一开始就乱了手脚,到现在已经几乎弄得不可收拾了。

    眼看三天的期限就要到了,张之洞仍是一筹莫展。看来惟一的办法是接受法国方面的强迫调停,虽然十分屈辱,但毕竟艾华生的离任要在明年夏天,尚有半年多的时间缓冲;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不论英吉利还是法兰西在海关中占据优势,对中国来说并无太大的区别。如果全盘对英国让步的话,就得立刻接受条件修订海关章程,增加洋员了。张之洞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原来理想和现实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在法租界上,英法中三方会谈终于悄悄地进行了。美国在最后时刻突然变卦,转而主动要求加入调停,不知是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原因跟英国产生矛盾了呢,还是眼红法国捞到的好处。华约翰大言不惭地当面对张之洞提出调停的“谢礼”,不出意外,正是苏沪铁路的入股权。他代表美国使馆强烈要求在中国的铁路公司中收买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份,而且还信誓旦旦地承诺,一旦张之洞答应这个要求,便可以优惠价格向中国出售铁轨、枕木、火车以及各种铁路维修设备。

    张之洞并不想让美国参与进来。说不定英国人跟美国人早就勾结好了,英国人先出来闹事,然后再由美国领馆假惺惺地予以“调停”,其实却意在捞一笔好处。如果美国领馆拥有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份,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很有可能成为大股东;如果美国领馆成了大股东,那么便可以操纵董事会议,更改公司的章程,吸纳英国乃至法国的股份进来。苏沪铁路也将变成一条彻头彻尾的洋铁路,不论利还是权都不归大清朝廷享有了。

    可是他却没办法拒绝美国。长江口外泊着美国的兵舰,租界里有荷枪实弹的美国兵。面对武力胁迫下的“调停”,张之洞意识到不论什么样的抵抗都是徒劳的——除非中国的武力比洋人更强!

    两江总督何桂清又再发来六百里的急札,强令他立刻接受调停,跟英国人讲和,而且札中还说,可以将洋员的比例提高到六成五。张之洞只瞟了一眼,就把那盖着总督大印的公文顺手丢进了字纸篓里。

    谈判持续了二十多个小时。张之洞拒绝了作为地主的法方提供的食物和饮水,两眼通红地坐在谈判桌前据理力争,那模样好像一头在老鹰面前拼命护雏的母鸡,勇猛地做着徒劳的努力,看得外方代表都有些害怕起来。

    第四天,这场不公正的谈判终于有了结果,中方答应与英、法、美三方另行举行会谈,商议修订海关章程事宜;而英国方面则要立刻把涉案的一十八人交还中国,由上海道衙门和海关巡捕队共同组成公廨审理这起海盗案。

    率领着他的随员们身心俱疲地走出法租界,张之洞回头望着飘扬的三色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日之耻,吾人当铭刻于心!”

    福兴洋行的徐老板听说儿子性命保住,立刻备齐四色礼物,前来上海道衙门感谢道台大人的再造之恩。他一个草民要见道台,本来便不成体统,何况张之洞正在懊恼不已,哪有心思见这闲杂人等,随口便叫人挡驾。听差领命出去,旋即却又回来,神色踌躇地站在门边。

    张之洞一眼瞧见,怒道:“本官不是教你赶他回去么?怎么还在这里发呆。”

    听差道:“是,是,可是那姓徐的说,他探听得关上一个大弊病,要禀报给老爷知道。”

    “什么弊病?”张之洞稍稍打起了一点精神,命令听差唤那徐老板进来。

    徐老板是个典型的商人,生就一张面团脸,留着小胡子,看起来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他进门便跪下来叩头参见,张之洞等他磕过了头,道:“你有什么话,赶紧说罢。”

    “是,小人的犬子蒙大人……”

    “行了,这些废话少说,本官也不是为你……罢了,你方才对下面的人说知道关上一个弊病,究竟是什么弊病?”张之洞乏力地挥手。

    “这……”徐老板用眼梢看着侍立一旁的贾师爷。

    张之洞对贾师爷点点头,要他先行出去,房里只留下自己与徐老板两人,这才问道:“如何,到底是什么大弊病,现在可以说了罢?”

    徐老板站起身来,走到张之洞身旁,伏在他耳畔咕哝了一阵。张之洞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猛然一拍桌子,怒道:“这话可是不能乱说的,你敢保证句句是真?”

    “小人拿项上人头担保,没有半字假话!”徐老板退开几步,用手掌在颈中比划着:“小人还是不久前才发现他们在干这勾当,因为胆小怕事,所以一直不敢禀官;现在大人救了小儿的性命,小人若再隐瞒不报,那就太不是人了!”

    张之洞叫他先回去,独个儿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如果徐老板所说是真,那么英国人眼下就正在通过海关向外走私黄金和白银。大清的币制,现在虽然大部分地区仍旧行用银两,但北直、河南等几个省已经改用银元,而且照几年前朝廷的正式诏书,对外的贸易一律都要折算成银元来进行收付,所以洋人应当是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银子的。可是现在却有人发现英国船整箱整箱地装运银锭,这不是走私白银又是什么?

    一百七十七回 密差

    一百七十七回 密差

    腊月初八,照老规矩,是要吃腊八粥的。宫里向来把腊八节看得极重,不光要在雍和宫支大锅熬腊八粥,派王公大臣前去监视,而且还常以粥分赐大员,奉恩的官员须得清晨入宫碰响头谢恩。

    宫廷里熬腊八粥,跟民间又自不同,从选材到火候,样样都是求精求细的。要是放在往年,尚膳监办这么一次差事,少说也能赚个上千两的外快;可是搁在如今这位皇上爷的手里,就没那种好事了。奕訢把这差事委给了年方十六岁的老八钟亲王奕詥,给了他整整三百大元,言明除此之外再无拨款,奕詥掂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银元,跑去问过几个太监,大家众口一词,都说非千元办不下来这差。奕詥抓了瞎,以为皇上存心难为自己,愁了一阵,没办法,只好去找七哥讨个主意。

    七爷就是醇亲王奕譞,他已经娶了亲,开了府,从宫里搬了出去,就住在太平湖畔从前成亲王的宅邸里。奕詥出了宫,跳上马车,对车夫吩咐一句“去七爷府!”就靠在座位上闭目打起了盹儿。这敞篷马车还是开平那边仿造了洋人的东西进献的,黑漆的车身,四个轱辘都用南洋的橡胶做成,跑得又快又稳当。皇上给他们哥几个每人赐了一辆,奕詥平时喜欢得了不得,今儿看着却不知怎么有些反感了。

    坐在上面昏昏欲睡了一阵,只听吱呀一声马车停下,晃得他醒了过来。车夫垂手侍立,小心翼翼地道:“主子,到了。”

    奕詥睁眼一看,果然是到了醇亲王府,当即跳下车来,径直往里就走。门房见是八爷,自然不敢拦他,一溜烟地抢在头里跑进去禀报了。

    醇亲王得了消息,忙抓起大帽子扣在头上,迎了出来,笑嘻嘻地上来拉着八弟的手道:“老八!怎么这么有空,来瞧哥哥?”

    “嗨!七哥你可不知道,兄弟快叫皇上给难为死了!”奕詥扑通一声把屁股放在红木椅子中间,没好气地抱怨道。

    “哦?”奕譞略有些惊讶地看向老八:“怎么了?我听说皇上叫你办那腊八的差事,该不难才对啊?”

    “不难,不难,有钱就是不难!”奕詥冲着七哥倒起苦水:“枣子,豆子,薪炭,白糖,总共才给我三百大元,我问过他们,光是买枣豆和血糯米差不多就得上千,这差叫人怎么个办法?”

    “哈哈哈!原来是为这。”奕譞忽然笑了起来。跟清瘦的奕訢比起来,这位七爷的两边腮帮子都鼓鼓的,看起来有些满脸横肉的意思。特别是他一笑的时候,那一脸横肉就更加明显了。

    “七哥,你笑什么!”奕詥有些不满:“皇上对你那么重用,又叫你管宗人府,又叫你管镶黄旗,多少差事都给你办,你现在可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好随便笑话兄弟们了!”说着忍不住站起身来要走。

    “别价,别价,你跟哥哥呕什么气。”奕譞总算停住笑,拍着八弟的肩膀道:“要是哥哥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办差,是不是?从前都是在上书房读书,连皇宫都没出过几次,你又知道多少外边的情形?太监们跟你说枣子要花上千,你就真信?”说着,忍不住又抖着两腮的横肉笑起来。

    “怎么着?那帮孙子还敢骗我不成?”奕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嘿,他们才会骗人呢!”奕譞夸张地一拍巴掌,按着奕詥坐回在椅子里:“七哥好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第一次办差,也叫那些王八蛋给哄得不轻。不过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他们玩什么花样。”

    “你是王爷,不假,可他们哄的就是王爷。不哄着你,捏弄着你,他们到哪儿分肥去?”奕譞不屑一顾地“呸”了一声:“皇上说了,要节省国用。从哪儿省?总不成从实业和铁路上去省罢?当然只能打那帮龟孙嘴里抠了。”

    说着他便仔仔细细地教导奕詥,宫中的太监喜玩什么弊病,如何以劣充好,如何吃回扣揩油,了个明白。他曾经管过内务府,对这些事情当然是了如指掌,听得奕詥睁大了眼睛不住倒吸冷气,绝想不到自己生活的皇宫里竟然还有这么多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说归说,还是不能叫他们一个子也捞不着,不然谁给你下力去?”奕譞悠然地敲了敲他那个欧式烟斗,那还是上次普鲁士来访的使节送他的:“只要是价格合适,随便他们扣个九五回佣,这都无妨。只不过账目须得自己心里有数,该是多少钱一斤,就是多少钱一斤,不可叫人蒙蔽了去就是了。”

    奕詥一面听,一面连连点头,无限敬佩地道:“七哥,你真有本事!”

    “哈哈,都是皇上栽培!”奕譞摘下大帽子,站起来拱了拱手:“七哥这几年跟着皇上办差,着实学了不少,听皇上的意思,明年开始要叫七哥管部了呢。”

    “管部?不知道是管哪一部?”奕詥有些羡慕地看了看七哥。

    “约莫是外交部罢。”奕譞抑制不住地露出扬扬得意的表情:“皇上说咱们外交部只是大学士做尚书,洋人们时常有个带爵号的来访,徐中堂接见他们,常要给人指摘地位不够尊崇,所以要把七哥弄过去当外交部的管理大臣,顶着这个王爷的名分,就不会给洋人挑毛病。其实真说到办事,还是徐中堂他们在办,七哥也就是挂名罢了,哈哈哈!”

    “不过……七哥真正想管的倒是户部,哈哈!”奕譞仍旧不改少年时候的脾气,记得奕訢给他第一桩差事的时候,他就自告奋勇挑了铸银元,直到现在,谈起户部事务,仍然是眉飞色舞的。

    两人正坐着谈天,忽然圣旨传到,命醇亲王立刻入宫觐见。奕詥见状,忙起身告辞,奕譞却拉了他的手不放,两人坐着同一辆马车回了宫里。

    赶到养心殿西暖阁的时候,奕訢已经冲着户部尚书宝洌Х⒘艘徽笞拥钠⑵^茸X站在帘子外不敢进去,悄悄叫过站班太监来问道:“出了什么事?皇上怎么这么大的火头?”他记得这太监的名字叫易得伍,是皇上从恭王府带来的近侍。

    易得伍摇头道:“奴才也不知道,皇上早上批了一会折子,不知怎的就突然开始发怒,叫人传了宝中堂来,训了足足一刻钟还多。”

    话刚落音,只听里间奕訢叫道:“外面是什么人?老七来了么?快点进来!”

    奕譞“着”地应了一声,自己挑开帘子,躬身走了进去,跪下来免冠磕头。

    “行了,行了,给朕起来。”奕訢脸色很不好看:“朕有差事给你去办,你立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京。”

    “出京?”奕譞有些发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皇上,不知是办什么差?要带什么人?”他问这些本来也只是预为准备,没想到奕訢却摇头道:“现在不用知道这么多。你跟宝洌А⒘魃黄鹑ィ嬖庇兴翘粞。槐啬愎省!?br />

    奕譞吃了一惊,宝洌腔Р可惺椋质蔷蟪迹魃亲蠖加罚晃皇嗝埽晃蛔芟埽饬饺艘黄鹑グ觳睿鞘堑胤缴铣隽耸裁创蟀福咳粽嫒绱耍且材压只噬弦约赫飧銮淄醭鋈コ渑赏费拐罅恕?br />

    “对了,前些天说过叫你管外务部那件事,朕想提到年前来办。诏书过了中午便发,委你做管理外务部事务王大臣。你要好好给朝廷办事,不可偷懒,知道么?”奕訢的表情显得有些烦躁,敲着炕桌告诫道。

    “着!谢皇上恩典,奴才一定尽心竭力,报效圣恩。”奕譞答了几句套话。

    “今年这个年,怕你是回不来过了。小崽子刚出世,福晋就不必带去了!”奕譞的儿子是九月出生的,还没热乎够呢,可是皇上不让携眷,他当然不敢拒绝,只得又应了声“着”。

    打从奕譞进门,奕訢就没再对宝洌倒痪浠啊V钡剿欠钪几嫱说氖焙颍诺阕潘拿溃骸氨︿',朕告诉你,这次的事情是大事,牵扯再广,也得给朕办下来,不然将要后患无穷,你明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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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奕譞踌躇道:“宝中堂,咱们这趟差事,是往哪儿去办?总得说个去处,小王好准备衣帽穿戴啊。”

    “这是密差,皇上严令不可说。”宝洌дUQ劬Γ股弦痪洌骸白苤浅媳呷ァ!?br />

    “下官还要去找柳宪商议这次办差的事情,王爷请先回府,咱们明儿个一早碰了头便出发。请!”说着话,已经出了宫门口。宝洌б幻婀白攀郑幻嫣下沓担捣蚝纫簧凹荨保矶隹奶悖怕沓当荚读恕?br />

    奕譞回到了府里,便叫请自己的内兄佟思齐过来商量这事。佟思齐是镶黄旗佟佳氏人,今年不到三十,在宫里做个一等侍卫,近来很受皇上的信任。虽说以他的身份并不可能知道什么内幕,但佟思齐的脑袋很是灵光,见识也绝不浅薄,在旗人之中算十分少有的,因此奕譞碰到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多半要找他商量一番。

    佟思齐听说妹子生病,心知又是七爷的借口,当即把手头的事情交卸了,匆匆出宫赶到七爷府,从后门进去,便有人引着来到书房。

    “你说这事究竟是怎么弄的?”奕譞把今天突然奉旨办差的事情说了一遍,疑惑不解地问佟思齐道。

    “这……”佟思齐皱紧眉头,慢慢晃了晃脑袋:“这我可也猜不着。王爷再仔细想想,您进西边的时候,皇上在干嘛?”所谓西边者,就是宫里人对西暖阁的俗称,奕譞当然一听就懂。

    “在干嘛?”奕譞偏着头用力想了一想,道:“似乎在训斥宝中堂。但声音很低,我也听不清说些什么。”

    “嗯,嗯。”佟思齐嗯了几声,道:“多半是户部口子上出了纰漏。不然军机大臣那么多,皇上何以专挑宝中堂出气?”

    “户部出事,为何又叫我南下办差?”奕譞不明白。

    “皇上不是赶着给王爷加了个管理外务部事务的头衔吗?说不准跟洋人有些干系。”佟思齐猜测。

    “对,对,就是这么着!”奕譞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巴掌:“我说就觉着哪儿不对劲呢,还是你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可是既要是户部的事,又跟洋人扯上瓜葛,还要往南方去办,那到底是什么事?”

    两人猜了半天,也没猜得出来。佟思齐肃然道:“王爷,瞧这次皇上多半是要动真格的,不论案子是什么案,恐怕皇上的意思,都不会仅限于办这一案而已。”

    “这话是怎么说?”奕譞如坠雾中,扯着佟思齐叫他解释明白。

    “思齐的意思是,皇上这么兴师动众,怕是另有目的。至于什么目的……”佟思齐摇头:“圣意实在难测,王爷只好自己小心了。”

    一百七十八回 残岁

    一百七十八回 残岁

    “听说皇上要改元了?”慧妃看着奶娘怀抱中的儿子,笑嘻嘻地问正在闭目养神的奕訢。

    “你怎么知道?” 奕訢倏然睁开眼,警觉地瞪着慧卿:“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慧卿的父亲桂良,虽然早已经半被迫半自愿地退休回家颐养天年,可是在朝廷里头的人脉仍然甚丰,耳目也非常灵活,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总能很快听到消息。

    “呵呵,皇上连用新年号的银币也铸好了,这还有什么可密不告人的?臣妾就是知道,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慧卿不以为意地笑道。与一贯温文尔雅,不爱过问奕訢朝中事务的姐姐不同,她是个外向而泼辣的女子,虽然奕訢一再告诫她后宫不准干政,她却总还是把耳朵伸到朝廷里来,整天东打听西打听,常惹得奕訢不满。

    “没你的事情。不该问的最好别问。”奕訢皱皱眉头。他今天是来看儿子的,不想在别的事情上纠缠太多。不过他准备改元倒是真的,不但要改元,还打算借着改元铸造新币的机会,把本来只在直隶、河南和山东三省行用的银币进一步推广到八个省去,并且新设计了一套铜锡质的铜元,作为大清银元的辅币。

    这次的币制改革就不是单纯的自己摸索,而是博采众家之长,募集了数名对经济学有研究的外国人充当顾问,其中就包括被自己赏了个南书房行走衔的爱尔兰人赫德。相比上次小范围内的银元改革来说,这次的改革不光范围更广,而且在具体的银铜汇兑比率上也更加严密科学了。

    奕訢冷淡的口气激起了慧妃强烈的不满,她撅起嘴巴,半是嗔怪半是哀怨地道:“皇上对臣妾老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整颗心都放在姐姐那儿啦。要不是臣妾给皇上生了个大阿哥,怕是皇上一年也不肯进臣妾这宫门一次呢。”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奕訢心中泛起一阵不悦:“你姐姐的肚子都八月份了,朕常去看看她有什么不对?不要说朕,你没事的时候就不能过去陪她说说话吗?朕听小太监说,你除了躲在宫里打麻将,还是躲在宫里打麻将,而且还跟人学会抽水烟,弄得一屋子乌烟瘴气,载浩这么小,你就不怕把他薰坏了?整天叫奶娘抱着,到底你是他的娘,还是奶娘是他的娘?”

    载浩是六月底生下的,现在还不到半岁。按照宫里的规矩,本来皇子就该是交由奶娘在别的宫中去带的,但奕訢坚持不许,一定要把载浩放在皇后身边长大,慧卿却觉得碍着自己玩耍,颇有些不满的样子。

    “皇上,臣妾这么罪大恶极,您干脆休了臣妾吧!”慧卿掩着面孔哭了起来,奕訢心烦意乱地用力一拍桌子,慧卿的哭声倒是戛然而止,可是一声巨响却把载浩又给吓得大哭起来。

    奕訢连忙叫奶娘抱了载浩过来,放在自己怀里摇晃着。可是他不会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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