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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么罂奁鹄础?br />
奕訢连忙叫奶娘抱了载浩过来,放在自己怀里摇晃着。可是他不会哄孩子,越哄越哭,慧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伸手抱过载浩。倒也奇怪,这孩子到了母亲的怀里,立刻便不哭了,扭动着身子开始找奶吃。慧卿一瞧孩子要吃奶,却又把他交还给了奶娘,奶娘不敢在皇帝面前解怀,忙跪安抱着载浩出去喂奶了。
奕訢只觉得兴味索然,再懒得呆下去,起身便走。易得伍急忙吆喝摆驾,这头皇上却已经步行走出宫去了。
步出宫门,忽然想起今天预定要把各地督抚送来的新年礼物分给皇太后纽祜禄氏一份,这差事本来该委奕譞去做,可是奕譞既然不在,叫大臣代劳又显得太不尊重,只好自己走一趟了。当下便命执事去库里取早就准备好的年礼,自己掉头转了个方向,径直往纽祜禄氏居住的寿安宫去。
奕訢跟皇太后名分上算是叔嫂,当然不方便直入寝宫。他叫太监进去通传,自己在寿安宫的外殿等候。刚刚坐了下来,忽听门外一阵小儿笑叫,两个孩子一先一后,互相追逐着跑了进来,前面那个身材稍高,是老九孚郡王奕譓,后面那个只到奕譓胸口,不是别个,却是温亲王载淳。
两人跑进宫来,认得皇上的车驾,都跪下来磕头。奕訢随口说了声“免”,眼光却注视在载淳身上。
“皇上,侄儿的衣裳不对吗?”载淳天真地偏着头问道。
“过了年去,你就六岁了吧?”奕訢驴头不对马嘴地问道。
“回皇上,是六岁。”负责看护载淳的太监代答道。
“该进学了!”奕訢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寿安宫回来,他便召徐继畬来西暖阁,问他是否愿意充当上书房的师傅,教导温亲王读书。徐继畬阅历何等老到,一下就明白皇上的意思,点头道:“臣遵旨,温亲王年少聪颖,将来必定是国家栋梁重臣。臣一定会尽心教导。”他不说温亲王是皇位的接班人,却说他是国家重臣,分明是已经在心里认定刚出生的大阿哥载浩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当着奕訢的面说出这话,也是要皇上放心,自己会从小教育温亲王安心做个臣子,不会让他对皇位生出不该有的遐想的。
“嗯。很好。还有,你也年纪大了,不用太辛苦自己。外务部明天就封印了,封印之后多在家里歇歇。朕现在万事都刚起头,缺了你们这些人是不行的。这个新年,你就好好的休息!等明年会试,还有一堆的事情好忙呢。”奕訢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徐继畬已经被确定为明年会试的主考官,与以往科举不同,这次会试除了大大缩减四书五经的中式人数之外,还别增特榜,选拔诸如经济特科、格致特科、翻译特科的进士,这些人跟正榜进士同样任官授职,而且无论是不是举人,只要有意进取,都可以前来京师报考。为了防止冒滥,奕訢要求徐继畬必须亲自看过每一份特科考卷,这工作量是不小的,也难怪从现在开始就要叮嘱他注意身子了。
今天真是难得的清闲,送到军机处的折子大都是请安折,也没有哪个地方闹出乱子。徐继畬跪安了,奕訢松懈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在炕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头下,闭着眼似睡非睡。
江宁那边不知怎样了?算起来今天是腊月二十,宝洌怯Ω靡丫搅恕2恢约航淮氖虑椋悄馨斓煤寐穑哭仍D想着想着,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千里之外的上海,宝洌д魃娑悦娴刈欧⒊睢?br />
“总宪,皇上这次交办的差事,真是棘手!”宝洌е遄琶纪范粤魃馈?br />
“是啊。照张之洞的密奏里说,那何桂清两年多来一直罔顾朝廷严禁以白银与洋人交易的谕旨,暗地帮助洋商在内地用洋货换取银两,然后熔成银锭,偷运出关,从中分肥。据张道所说,光是十一月下旬的十天,上海海关便有五十多箱私银出口,一箱少也在四五百两上下。长年累月,真的是无法数计啊!”柳树声重重拍了一下大腿:“皇上说的对,这事情要不严办,非闹大了不可!”
“严办,严办,可到底怎么办?这案子绝不是何桂清一个人身上有脏水,江苏抚台,松江府,上海县,甚至现在台湾巡抚任上的沈葆桢,说不定都牵扯在里面。我们贸然发作,到时候大家立下攻守之盟,全都钳口不言,查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说,一定会打草惊蛇的!”宝洌夹呐〕梢桓龃蟾泶瘛?br />
“那照宝中堂的意思……”
“凭据!咱们先把何桂清犯事的凭据捏在手里,到时候往他面前一丢,他就是想抵赖也抵赖不得。只要何桂清倒了,下面那些虾兵蟹将自然好收拾。”
“可是要凭据谈何容易,张之洞所奏事项,全都是风闻所得,你要他拿凭据,怕是他也拿不出来!”柳树声有些泄气。
“是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倒是咱们来上海的消息,不会泄露出去吧?要给何桂清知道了,那这趟可真算白来了。”宝洌б幻婵磐嫘Γ幻婢偻匪墓耍谱耪胖刺嫠前才诺恼庾≡旱溃骸疤诺浪嫡舛腔ι夏募腋簧痰谋鹪骸`牛粤耍纸泻廛孟窕咕枇艘桓龃蟀顺傻幕ㄑ醋拧!?br />
“是是,兄弟也听过这人。”柳树声附和着道:“听说以前皇上潜邸的时候,他跟皇上有一面之缘。”
“哦?是么?”宝洌Ц行巳さ刈绷松碜樱骸罢诺兰热话捕僭勖窃谒牡胤铰浣牛氡卮巳耸强康米〉摹N蚁爰热缓喂鹎宕笕讼粞蠡趸蝗∠忠潜囟ㄒ新蚣也豢伞:橙耸煜に账商淮纳糖椋蝗缟璺ù铀抢锎蛱雒怕啡绾危俊?br />
一百七十九回 沪上风云起
一百七十九回 沪上风云起
柳树声毕竟与身为户部正堂的宝洌Р煌亲ü茏哦讲旆缂偷南芴ü伲找惶当︿'要把胡光墉拉进这桩案子里来,当即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他话都出了口,才觉自己对宝中堂态度太过生硬,忙起立拱手道:“兄弟无礼,多有得罪。可是皇上曾经交代过此事必须密查,除了张道之外,两江三省所有官员不得与案,连朝廷命官也不能透露半字,何况胡某人一介商贾!”
宝洌庖凰担簿醯米约核悸怯行┎恢埽从植辉冈诘土俗约阂煌返牧魃媲爸毖蕴钩校皇敲哦绦氤聊挥铩?br />
“中堂再想。”柳树声天生就是这种不放炮不舒服的脾气,别说现在宝洌Щ姑怀逅⒒穑褪钦媾牧俗雷樱卜堑冒颜夥案低瓴豢伞?br />
“刚才中堂也说过,何督做这走私买卖,一定得有买家。可是买家到底是谁?”瞟了宝洌б谎郏魃焉碜痈┫蚯叭ィ负跏翘谒亩咚档溃骸靶值苊橙淮Р猓罩荨⑺山⑻帧⑸虾U馊幌兀坛∩纤目诿孀罟悖牍俪≈腥私唤幼蠲埽南右删妥畲螅 ?br />
“什么!”宝洌оУ卣玖似鹄矗硖阈浒巡柰氪补瞬坏萌ゼ瘛?br />
“你的意思是……”宝洌斐鲆桓持福噶酥缸约旱慕畔隆?br />
“兄弟只是一己之见,胡乱猜疑。但是不得不防啊宝中堂!”柳树声的神色严肃起来:“咱们住进这胡家别宅,是张道安排的。如果胡光墉涉案,张道也有可能牵扯其中!”
“不会吧?这案子不是张某人向皇上密奏的么?他干什么要自寻死路?再说……”宝洌⊥罚骸罢胖蠢瓷虾2挪坏搅皆拢邓饷纯炀途斫俗咚桨溉ィ蔡袼倭诵 ?br />
“兄弟也只是猜疑。”经宝洌д饷匆环床担魃簿醯米约阂尚牟∩锰亓恕D训朗堑狈缦芄俚背隽嗣。克嘈ψ诺溃骸安还故切⌒奈稀1χ刑茫值芫醯糜Φ毕却诺览次矢銮宄庹拥降姿窃趺唇璧绞值摹!?br />
宝洌У愕阃罚淙恍闹芯醯昧魃缶」值糜行┕郑故钦兆潘囊馑济舜胖慈チ恕2欢嗍闭胖捶蠲侠矗环压螅︿'便开口问道:“今天兄弟请贵道来,是有句话想打听一下。”
“岂敢岂敢,老大人有什么事情,但请吩咐。”张之洞从前管的是大学堂,跟宝洌Ы煌皇呛苊芮校宰约喝绱丝推皇辈唤行┚惺?br />
“其实也没什么。”宝洌Φ溃骸靶值茏≌庹泳醯猛Σ淮恚爸掠趾茫孔佑峙停鼓芮苹破纸姆缇啊:橙烁钦獗鹪海氡鼗瞬簧偾桑俊?br />
“这……下官却不知道。”张之洞摸不着头脑了。
“哈哈!兄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君子不夺人所好,胡某人下尽心思造这园子,我们说占就占,是不是得给人家一点银子补偿一下?”宝洌粑奁涫碌乜醋耪胖础?br />
“中堂大人请放心!”张之洞闹明白了,暗想宝中堂怎么忽然体恤起民情来?
“这园子是下官出面跟胡光墉手下一个姓蒋的掌柜借来的,别说那蒋某人并没要钱,就算是要,也是下官自去结算,老大人不必操心这个。”
“是你找他借的,还是他自己要借给你的?”
“自然是下官上门商借。”
“那么说,眼下胡某人并不知道借他园子的是京里来的人罗?”兜兜转转,宝洌е沼谖实搅苏馍稀?br />
“皇上严旨不得泄密,下官当然不能对他透露半句。”张之洞暗自捏紧了拳头:原来绕这么大弯子,还是不能完全信任自己啊。
“行了,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宝洌Ф肆硕瞬柰耄疽飧晔补涂汀?br />
张之洞满怀郁闷地走了,宝洌Э醋帕魃溃骸叭绾危值芫退嫡诺烂槐撞“桑克评闲终獍愣嘁桑胤焦僖桓龆伎坎蛔。馐窃勖羌父鼍├锢吹那詹睿苡卸啻笞魑俊被噬锨盏阏胖慈紊虾5赖挠靡獗︿'一清二楚,这个目前的小道台以后必定飞黄腾达,他可不想在这时候就结下梁子。柳树声一番胡闹,差点把自己与张之洞之间的关系搞僵,宝洌睦锸怯械悴桓咝说摹?br />
“兄弟多疑了。”柳树声显然不愿过多谈论自己的错误:“可是就算张道清白,并不代表胡某人也是干净的,咱们要查何督,还是不可从他身上措手啊。”
“那倒也是。”宝洌训玫乇硎驹尥T尥樵尥酶鼍咛宓陌旆ǔ隼矗故橇礁鲎郑好挥小R皇奔淞饺讼喽远膊凰祷埃抑幸黄啪玻炕鹋枥镄苄苋忌盏哪咎糠⒊鲟栲枧九镜谋焉鹄锤裢獾南炝痢?br />
“张道既然在码头亲眼见过走私银子的船只,咱们不如从那边下手,把私船扣押起来,逼何督伏法如何?”柳树声似乎有点无计可施了。
“也不好。皇上交代的是要连根拔起一个不留,要是照这么办,恐怕要跑掉一大批了。”宝洌⊥贰K媸欠惩噶苏獬〔钍拢裾庵直装改母鍪∶挥校还墙暄⒅及樟耍噬细陕锒院喂鹎迦绱俗沤簦?br />
这次七爷也一同前来,而且临走前皇上还赶着给他加了个管理外务部的差,从这一点,老于仕途的宝洌Э梢砸嫉馗芯醯剑獯位噬峡峙率亲砦讨獠辉诰疲诤跹笕艘病V皇俏位噬暇雇耆挥胨钦獍锞桃槟兀空飧酝南肮咦龇ㄊ翟诓畹锰叮︿'一时间不太适应,心里也觉得挺不是滋味的。肯定不会是皇上已经不信任自己了,如果那样,这趟差不可能由自己担纲来办。那么惟一可以说得通的是,军机处中有洋人的眼线!
这个念头在宝洌闹懈∠郑盟蛔〈蛄艘桓龊淙唤艚舻乜孔呕鹇允歉械揭徽蠛庀槿怼;噬隙孕姑馨敢幌蚴巧疃裢淳模鬃愿Α⒄戮┓亢途丫秩龉锏陌焓卵妹胖贫艘惶住妒孛芴趵罚狭疃疾煸菏笔被椋宦鄞笮【故蔷丫值陌焓氯嗽保坏┍环⑾中孤痘埽⒖叹鸵魑瞻赶掠堪臁1︿'已经亲眼见过好几起类似的案子,莫非这次又有人以身试法?
他心中风云变幻,脸上却故意装得平静。柳树声身为总宪,难道他知道这差事的内幕?他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宝洌г嚼丛胶苛恕?br />
“对了!”柳树声忽然一拍巴掌,坐了起来。
“足下有什么高见?”宝洌Ъ榷粤魃鹆烁艉遥祷凹湟部推涞矶啵幌穹讲拧袄闲帧薄ⅰ靶值堋蹦前闱兹攘恕?br />
“中堂大人,下官有个引蛇出洞之计。”柳树声似乎毫不在意宝洌鹊谋浠判朔艿纳裆┵┒浮?br />
“现在快过年了,洋人不过咱们的新年,应该不会耽误私货入口。可是华商这边,大家纷纷回家度岁,跟何桂清做生意的就少了。”柳树声有条有理地分析着。
“那也有可能。”宝洌ПA舻乇硎驹尥?br />
“既然这样,不如就由兄弟扮成客商,去兜搭他的货物。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一查到底呢。”柳树声居然提出这么大胆的一个意见,让宝洌ё攀涤屑阜殖跃痪跤窒氲礁詹抛约旱哪歉鲆尚模壕烤顾欠窳硗夥盍嘶噬系拿苤迹?br />
“这也不是不行……”宝洌С烈髯牛骸爸皇且灰惹胫迹俊?br />
“哎呀中堂大人!”柳树声急了起来:“请旨,来回又得耽搁至少半月!皇上不是给了你我便宜行事的旨意吗?再说只要破获此案,皇上必定不会怪罪的!宝中堂你与何桂清见过多次,面孔熟悉,下官却与他素不相识;而且下官从入仕就在京师,跟外官交接甚少,又是祖籍常州,说得来常州话,这假扮客商的诱饵,非兄弟莫属!”
他连珠炮也似地说了一大通,宝洌е皇遣恢每煞竦靥牛鋈坏溃骸凹热蝗绱耍阆乱父鋈巳ィ俊?br />
“人多,反倒容易露了形迹。”柳树声见宝洌е沼诖鹩α耍挥傻酶咝似鹄矗骸跋鹿僦淮桓鎏沓に嫱ケ憧伞O鹿俚搅私曰崛ゴ蛱怕罚刑镁」芊判淖蛏虾#鹿俚暮孟ⅲ 绷魃孕怕氐馈?br />
宝洌Ъ岢郑簿痛鹩ο吕矗唇兴徘嘣燃父鼍赣衫椿に退堑暮谝卤煌叭ィ惺裁词乱埠糜懈稣沼ΑU獯纬鼍噬咸匾饷┦缸苁鸬难疃纪掣榈髁宋迨本潮「涸鸨;で詹钚性馕迨硕急阕按虬纾糖梗胨且黄鹱≡诤廛恼馑鹪分小?br />
当天下午,柳树声便带了简单的几身换洗衣服,坐着屈培元去洋船行雇来的小火轮,逆江而上。因为镇江已经开放,长江下游经常可以见到洋轮船来来往往,旁人也都没有注意这条小火轮,一路平安,毫无悬念地到了镇江。
洋船自镇江以上就不能再走,柳树声付过船资,打发船长回去,另行觅了客船,仍走水路往南京去。他刚下了火轮船,又换上人力拉纤的木船,顿时觉得一快一慢,真是天上地下,忍不住扶着船舷叹道:“怪道皇上事事要学洋人,不学怎么得了!将来在海面打起仗来,洋人火轮船跑得飞快,咱们要是还用这木帆船,可是拍马也追不上。”
他正自感叹,忽听一人道:“冒昧打听,阁下可也是徽州同乡?”
柳树声愕然转过头来,只见却是同舟的一个客人。因为时候将近年关,还在做生意的客船不多,柳树声一行总共十一人,包不下船,只好与随从分开来各自寻船去搭,他和屈培元两人搭了这条船,剩下的九人分别搭了另几条船,约好在江宁最大的一家云来客栈碰头。
这客人是早在他之前就上了船的,柳树声听他说话,也是常州口音,不由得喜道:“小弟是阳湖人氏,请问兄台是哪里人?”
“哎呀呀,这可是巧遇,兄弟也是阳湖人!”那人看容貌比柳树声小了十来岁,生一张白面孔,留着连腮胡子,穿一身藏青棉袍,头上戴着棉帽子,模样似乎是个寒士。
千里之外居然遇到同乡,柳树声也甚开心,当下便挽手进舱去攀谈。他牢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推说是行脚客商,因为生意上出了事情,赶着到江宁去处理的,却把屈培元说成是自己的账房先生。
那人也通了名姓,却叫做赵烈文,字惠甫。只见他笑嘻嘻地跟柳树声寒暄一阵,便过来同屈培元拉手道乏。屈培元迟疑片刻,十分不情愿地伸手与他握了一握。
赵烈文眼睛一眨,慢悠悠地在舱中堆放的货物上坐了下来,对着柳树声摇头道:“老兄不是客商,莫再骗我了。”
一百八十回 深算成谋
一百八十回 深算成谋
柳树声听他这一句话,差点跳了起来。是什么地方露了形迹吗?不可能,自己一直十分小心,从出上海,就绝口不操京片子,也不提半字关于官场上的事情,这人怎么可能看出自己不是做买卖的?
吃惊归吃惊,柳树声脸上还是很镇静的。他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摇手道:“老兄太会说笑了!兄弟不是客商,又是干什么的?”
赵烈文捻了捻须尖,伸出一根食指往上一指:“阁下是从那儿来的。至于干什么……”他看了看舱里的其他人:“鄙人在这儿说出来,恐怕不好吧?”
他在威胁自己吗?柳树声看不出这种迹象,反倒对方的脸上总是略带三分笑意,好像觉得这件事非常有趣一般,兴致勃勃地开着自己玩笑,这让柳树声很是恼怒。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似乎察觉了他脸上的疑问,赵烈文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对着柳树声拱手道:“前面就快到燕子矶了,兄弟要下船去办几件私事。就此拜别!”
“等……”柳树声刚要留住他把事情问清楚,客船已经渐渐靠岸,赵烈文提起包裹,往舱面上走去,却又回转头来郑而重之地道:“此去江宁风大浪大,老兄多加保重。告辞,告辞!”一面说,一面低头钻出舱去了。
柳树声心中一动,莫非他是刻意来提点自己的?他来不及多想,忙叫过屈培元来,叮嘱他悄悄跟在赵烈文后面,不要给他发现了,看他去些什么地方,与什么人接触,等自己到江宁与其他人取得联络之后,自会派人往燕子矶去替他。屈培元一一答应,摸了摸腰间的短枪,拱手而去。
船行下一个码头,就是江宁。柳树声上了岸,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是孤身一人。如果赵烈文所指的“风大浪大”竟是江宁有些涉案的人探得自己行踪要对他不利的话,那现在可是天赐的良机。
紧了紧腰带,柳树声昂首阔步地往江宁城的方向走去。最多不过断头流血,能够以此报效圣恩的话正是再合适也不过,又有什么可怕的?只不过就算当真要死,也得办成了差事再死,否则岂不连累皇上又要派一位钦差来查自己的案子了。
他既存了戒心,对于码头上许多车夫的主动兜搭便都一概拒绝,径直挽了包袱步行。找到云来客栈,已经是天色将黑,柳树声跟柜上打了招呼,吩咐但有人来寻姓木的客商,便请他到自己房里。
他一路困乏,胡乱吃了点东西,倒在床上想了一会此行前途,渐渐觉得困乏起来。正在迷迷糊糊的将睡未睡之际,忽听窗外答地轻轻一响,似乎什么东西砸在窗棂上。柳树声强睁着眼皮坐起,喝问道:“谁在外面?”连喝两声,并无一人回答。
他赶出门外左右一看,没发现半个人影。不放心,又往走廊两头窥探一番,也没什么可疑之处,这才悻悻然地走回房间,重又半躺在床上。
过了一会,老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往枕边一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自己的随身包袱不翼而飞,在原来的位置上取而代之放着的是一把雪亮的匕首!
包袱里并没有什么当紧的东西,只是一些盘缠和衣服。钦差印信是上海的宝洌兆牛魃侣飞嫌惺Р豢洗隼矗衷诳蠢慈词窍燃髁恕?br />
他有些惊慌地弹坐起身,把那匕首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阵,却只是一柄普通的刀子,既没有字号,也没有标记,看不出是出自何人之手。
到底是寻常蟊贼摸包偷窃,无意选中了自己,还是一开始那贼就冲着他这个钦差大人来的?一般的小偷小摸,为什么要留下一把匕首?难道是有人刻意要向他暗示,既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取包留刀,也就能够同样轻易地拿走自己的项上人头?柳树声越来越嗅到危险的气味。他决定只要警备营的人一来,就换一间客栈,这个地方怎么想也不安稳了。
经此一闹,已经睡意全无。披衣在床上坐到了后半夜,才等来第一批三名警备营的军士。他留下其中一个与后来的人联络碰头,自己带了另外两人,连夜换了北门外一家小车马店。这家店是往来车把式、挑夫们歇脚的地方,床铺肮脏污秽,墙角处处挂着蜘蛛网,院子里满是随意便溺的气味,可是柳树声却觉得异常安心。
就算是这种店,也有单独的客房,只是却都住满了人。柳树声出了银子,请其中一个客人挪动了一下,给自己腾了个单间。他有了前车之鉴,再也不愿独居,便叫加了一张床铺,让两名军士都一块住在房间里。三更半夜的如此折腾,店东自然满心不高兴。柳树声好言打赏了他一块碎银,这才堵住他的嘴巴,咕咕哝哝地叫着伙计搬动床铺去了。
柳树声唤过那两名军士来,吩咐道:“明天开始本官要出门去办差,你们两人都便装与我同行,须晓得唤我老爷,我姓木,是常州来贩洋布的客商,记得了否?”两人一起点头。柳树声想了想,又叫一人把他的短枪给了自己,学习了一阵上膛放枪之法。不知道为什么,从赵烈文在船上对他说那些古古怪怪的话,柳树声便觉得江宁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了结的,身边有武器在,总觉得安心许多。
他此来的目的在于设法兜搭何桂清的走私生意,因此当然要出门去碰运气。时近年关,布庄大都准备歇业,柳树声赶着一家家地打听有无大量洋布出售,若碰壁时便开始哭诉说自己生意出了纰漏,欠下大批货物无法交付,现在下家纷纷催着兑货,要是再不办妥,恐怕生意要倒。没过几天,江宁大小布庄中全都知道来了个常州客人要收买大批洋布。
第三天傍晚,在燕子矶负责跟踪赵烈文的屈培元赶到了江宁。柳树声细细问他,发现赵烈文在燕子矶完全没有可疑的举动,只是拜了几个客,喝了两次花酒,屈培元离开燕子矶的时候,他还在一个朋友家里盘桓。
转眼已经到了腊月廿八,整个江宁城都在准备过年,关门的商铺愈来愈多。柳树声眼看找不到什么线索,不禁急了起来,吃不下睡不好,嘴角也起了一个大燎泡,火辣辣地疼。屈培元等人只是奉命沿途保护,完全不知道柳树声办的什么密差,每天跟着他早出晚归,只是四下收买布匹,心中虽然代他着急,却全然帮不上忙。
急也不是办法,只得闷闷地打点准备在江宁度岁。他怕长住一家店里被人盯梢,隔个两三天就换一间客栈居住,冷冷落落地到了除夕,柳树声心绪烦乱,独自要了酒菜,坐在房里自斟自饮起来。
正在微醺之际,忽听门外小二叫道:“木客人在不在?有位赵老爷来拜你。”
柳树声心里一动,心想莫非是赵烈文?当下应道:“多谢小哥,烦劳你请他进来!”一面把桌上杯盘一推,整了整自己衣帽。
来者果真是赵烈文,只见他仍是穿着前几天见过的棉袍,一手拎了一个纸包,另一手捧着一坛酒,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拱手道:“一别数日,木兄无恙?”
柳树声从他进门就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也只起身随意寒暄了几句。只听赵烈文笑道:“木兄生意如何?”却带着三分戏谑神色,把那生意二字重重吐出,似乎压根就没相信过对方只是一个寻常客商。
“托赖,托赖,已经略有门路,正在洽谈货物。”柳树声装作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敷衍地答道。
“恐怕不是吧?”赵烈文仍是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盅:“天寒水冷,鱼虾全都藏了下水,兄台就是严子陵,怕也钓不起来吧?”
砰地一声,柳树声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摔了酒杯,站起身来疾言厉色地喝道:“阁下从上海一路窥探于我,鬼鬼祟祟,缩头缩脑,又拿这些无稽之谈来同我混搅蛮缠,到底是何用意?在下只是一介行商,汝若有甚图谋,怕是寻错了门!”他实在受不了赵烈文如此打哑谜,只好虚张声势地发作一番,指望把他吓走。
“哈哈哈哈!”赵烈文忽然离座起身,一撩袍子前襟,跪了下来,道:“生员给大人请安。”
柳树声虽然早有准备,可是突然给他这么一拜,仍是吃惊非小,愣了一会,道:“吾不是什么大人,你不要乱拜。”这话说得有气无力,连他自己也哄不过,赵烈文当然更不会信。只见他跪在地下并不起身,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自信满满地道:“大人岂不是为了银子而来的吗?”
他一语中的,说得分毫不差,柳树声更加心虚,再也无法否认下去,只得长叹一声,坐回椅子,支着额头道:“也罢,本官就告诉你。本官是总宪柳树声,奉皇上密诏,来江宁暗查何桂清走私银两一案的。”
赵烈文笑了笑,并不接话,只听柳树声厉声喝道:“本官告诉了你,你也须从实对本官招来,是如何看破我形迹的?有什么人在背后指使你?敢有半字虚言,今天本官就叫你出不去这个门!”说着在袖中一摸,抽出了屈培元给他的那柄短枪,枪口对准赵烈文的胸膛。
一百八十一回 崩落的冰山(1)
一百八十一回 崩落的冰山(1)
赵烈文并不慌张,只是从容地躬身道:“大人不必急躁。生员冒昧请问大人一句话,这次来江宁,大人是想息事宁人呢,还是想彻查到底,不留丝毫情面呢?”
柳树声略为一呆,顺口答道:“本官奉皇上圣谕,自然是一办到底,毫无宽贷。”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赵烈文紧盯不放,又追问一句。
“你可是知道些什么内情?”柳树声忽然感觉不太对劲:“若是知情的话,本官可要叫人提你到案了。”
“请大人先行赐教,是否不论何人涉案,都要秉公执法?”
“本官已经说过无数次,是!”柳树声警觉起来,难道他是谁派来说情疏通的?
“既如此,请大人放枪。生员心中之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大人明言了。”赵烈文胸口一挺,毫无遮挡地袒露在短枪的枪口下。
他这种光棍态度,反倒让柳树声不敢轻举妄动了。莫非这个人是知道什么内情,想用以当作讨价还价的本钱?他虽然痛恨贪官墨吏,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还是懂的。如果要放掉一只硕鼠,换来何桂清的伏法,这笔交易也不算亏。想了一会,柳树声试探地问道:“足下可是想替哪个人开脱说情?”
“非也。”赵烈文摇头:“生员不是替‘哪个人’开脱说情,而是要替江苏阖省官员开脱说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柳树声的脸色更加严峻。
“生员姓赵名烈文,眼下在何军门的督衙之中充一闲幕。”赵烈文终于吐露实情,把柳树声惊得差点没一屁股坐下来。这人居然是何桂清的师爷!
“本官知道了。你说要替江苏阖省官员开脱,那是怎么回事?”柳树声把短枪收了起来,故作镇定地开始套赵烈文的话。毕竟是一个文人,这把枪拿在手里,他自己都有点战战的。
赵烈文不慌不忙地打了一恭,说出一番话来,叫柳树声目瞪口呆,半天无法回神。原来两江三省官商勾结、华洋勾结的程度,已经恶劣得令他无法想像,所谓走私银子,不过是管中窥豹,是这张庞大的官商关系网上的一个网眼罢了。
两江总督何桂清,与其说他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倒不如干脆把他看做洋人的总督。他瞒着朝廷,在华洋外交当中自行其是,洋人开口索要地皮、矿权、路权,这些都是朝廷严令禁止的,他却往往只以异常低廉的价格便答应出让,就中收取大量的回扣;洋人进入内地,本来须报京师外交部核准,可是何桂清却吩咐他治下的官员,见了持有总督关防文书的洋人,便可任凭往来,这一张文书,又可被他赚去不少外快。
今年英国提出要求,借口方便商旅往来,想在镇江收买地皮,设立码头,何桂清竟未报准朝廷,便自行其是地划了一块方圆八十多里地的地方租给英国,每年只收十多万元的租金。光是这一件,他的腰包里就落入了高达五六十万鹰洋的贿金。
他结纳讨好洋人,是为了垄断洋货。西洋的机织布和洋火、洋油这些东西,在东南一带销路很广,洋布大有完全把土布挤出市场的态势。何桂清看准这个巨大的商机,先是把市场份额最大的英国商人统统拉拢过来,借着英国使馆在背后帮忙,把上海等处海关入口的洋货全都收买下来,尔后再转手倒卖,加价卖给别的商人。
大清律例不准官员从商,所以何桂清便要勾结一部分东南巨贾替他出面贸易,自己却坐在幕后分成。他并且还动用了官权对各地大商予以压制,不肯从他的既难以进到洋货,在行销之时又被课以苛捐杂税,很快便要么屈服,要么被挤得生意倒掉,加上有几个商界的巨头跟着推波助澜,借官场中的力量吞并同业,不过几年的时间,两江一带便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官商关系网。
这些全是瞒着朝廷在台面底下进行的,两江三省上下官员几乎都从中得了好处,谁也不会去出首,天知地知,人人皆知,唯有皇帝不知。所以刚才赵烈文才说,只罪首犯何桂清一人,不问其余,此案可以很快结案;如果拔起萝卜带出泥,怕是两江上下一个干净的官也没有,到时他们为了自保,必定结成攻守同盟,而且如果破坏了眼下这种地下贸易管道,洋人必然起而发难,这事情就闹得难办了。
赵烈文一番侃侃而谈,说得柳树声冷汗浃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书上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没想到封疆大吏竟然如此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做官十几年,这是第一次离开京师办差,要不是张之洞无意中的一个发现,让这案子露出冰山一角,还真不敢相信天底下有何桂清这等胆大包天的人。
柳树声确实感到了差使的棘手。办吧,从哪儿办起?不办吧,怎么对皇上交代?一时间他连辞官归隐的心思都有了。
“生员在何军门幕中一载有余……”赵烈文从袖筒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手本,双手捧着递给柳树声。此刻他已经不像初识时候那样玩世不恭,而是带着严肃的神情,用祈求的口吻对柳树声道:“自从知道了这些内幕,便时刻盼着朝廷能够刹一刹这股歪风。无奈人微言轻,无由上达天听,因此只得把所见所闻,全写成此章,请大人钧览。”
柳树声接过来翻开一看,果然见里面列着某月某日总督与某人密谈,某月某日某国使馆职员来拜,旋即议定某事,某月某日某人送多少银子至总督衙门,等等。末了却另有一文,署着题目叫做《美芹四献》,写的却是些治本的法子。
他颇感兴趣,继续朝下看,觉得赵烈文所说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大都在理得很,扼其大要,一共有四条:
其一是在沿海各省设立专任的外务官员、通商大臣,分管外交事务和华洋贸易,而不以总督兼任,如此则事权分离,不易舞弊。各省外务官直接归外务部管辖,又可防止地方大员抛开朝廷自行其是;
其二是彻底废除银两,全国通行银币,先从征税、发饷发俸开始,往后连民间贸易,也要渐渐摒弃银两往来,而用银币计算;
其三是仿盐票之法,令天下贩售洋货的商人俱要向朝廷购买印花,货额一百元,须购一元印花一枚,否则各地关卡,均可查扣。相对的,可以取消海关的入口税,令外国货物自由入口;
其四是准士子上书言事,于各省、京师均立纳言局,生员以上的士子不论有何冤情或是想要议论国家政事,都可封固表章,由纳言局转交御览,表章要用铁柜装盛,锁匙持在纳言局的官吏手中,即使是总督之尊,也不可私自开柜察看,就像唐朝武后所立的铜匦一般。
他把那手本小心收好,这才道:“此事本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明皇上,听候圣裁。至于足下……”看了赵烈文一眼,忽然高叫道:“来人啊!”
警备营的便衣护卫本来就在隔壁听着动静,一闻钦差大人叫喊,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来。屈培元一看自己在燕子矶跟过的那人正坐在钦差面前,不由得就是一愣,还道他要对大人不利,当下拔了短枪,指着赵烈文喝道:“跪下!”
柳树声摆手把他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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