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47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不由得就是一愣,还道他要对大人不利,当下拔了短枪,指着赵烈文喝道:“跪下!”

    柳树声摆手把他挡住,道:“此人是钦案的重要干证,现下本官要连夜带他启程回京面圣。你去预备一下,咱们马上就走。”

    屈培元惊疑地看看钦差,见他一脸不容置喙的表情,也不再问什么,立刻召集部属去了。不多时十名护卫都赶了来,柳树声叫一人赶回上海去,只对宝洌底约杭弊呕鼐鸬囊桓盼阈胪嘎丁K共皇切挪还︿',实在是兹事体大,万一泄露风声,何桂清不知会不会破釜沉舟,到时自己跟赵烈文的性命都难保。至于得罪宝洌еΓ蟛涣说纫院蠹嗣嬖傩蛔锇樟恕?br />

    他们一行十人分坐两辆马车,等天一亮,城门一开,便从北门出了江宁城往京师方向赶路。一路上柳树声又再细问赵烈文,却知道他那天在船上盯上自己绝非偶然,而是何桂清听说上海来了钦差,叫他去探路的。赵烈文在上海没探到什么消息,转了一圈搭船回江宁,没想到却遇到柳树声和屈培元两人。

    柳树声装客商还有几分像,可是屈培元虎口有茧,又是一副昂首阔步的军士做派,赵烈文一转念间便意识到不论八旗还是绿营都没这样的兵,惟一可能性是从京师来的新军。新军会出现在这里,那么不用问,同行的人准是钦差无疑了。

    他心里早有打算,并不回总督衙门告诉何桂清,却一路接近窥探柳树声,等到确认他可以相信以后,才找上门来把事情和盘托出。

    没想到皇上一番好意为他加派的护卫,却成了自己暴露身份的马脚,柳树声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如何能够安全地离开江苏。江宁北去不远就是安徽省境,柳树声记得有一支三千多人的新军为了清剿陈玉成残匪,还在大别山一带没有离开。

    只要到了安徽省,拿出自己的身份来,叫地方官派人去通知新军将领分兵保护,那就万无一失了!料想何桂清再是大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派兵追杀钦差的。

    “咱们走了多远了?”柳树声这么想着,不禁有些急躁地问负责赶车的军士。

    “回大人,才出江宁二十多里地。前面不远就是东葛镇,大人是否要停下来打尖歇息?”

    “不停!”柳树声不假思索地命令:“等会到了镇子,你们下车去买些干粮,我们昼夜赶路,越快抵达京师越好。”

    照了柳钦差的吩咐,马车在东葛果然只是稍作停留,一名军士下车去买回来一百多个馒头,便又继续赶路。

    马车摇晃着在官道上奔驰,柳树声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抓着酱菜吃得津津有味,赵烈文见状,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声。

    “足下为何忽然叹息?”柳树声咽下嘴里的馒头,看着手脚上了轻镣的赵烈文。不论怎么说也是要案的证人,须得略加拘束,以防他半路逃走。赵烈文也并没抗拒,乖乖地任凭军士给砸了镣。

    “生员在何军门的幕下办事,常见他用餐,一餐凡几十样大菜不止。如果举国上下的官吏都像大人这般节俭清廉,何愁天下不兴!”赵烈文似乎十分感慨。

    柳树声想了一会,摇头道:“本官这几年来恭沐圣恩,常听皇上说一句话:清官不如能臣。如海瑞刚直不阿,两袖清风,死后只遗俸银八两、旧袍数件,是为清官;如张居正辅弼幼主,担荷宇宙,十载变法,国藏日充,是为能臣。海瑞一生,清而不能用,张居正虽然私德有玷,却使府库充盈,万历凡三大征,全是靠着张江陵秉政时候攒下的老本。皇上要我们臣子做张居正,不要我们做海瑞。”

    “可是……”赵烈文刚要发表一下异议,忽然马车的车轮像是别到了什么东西,骤然一颠,车身腾空翻起,嘭地一声重重的摔向一边。

    车里的四个人全都摔得七荤八素,两名军士情急中抱住了柳树声,给他当了肉垫,赵烈文却有些惨,脑袋在车门上一撞,当即昏了过去。

    柳树声晕头晕脑地撑起身来,叫道:“屈培元,怎么了?”

    因为震动,车门给摔得松了开来,柳树声勉强从两名军士身下爬出,正要推门出去看个究竟,忽然耳中却听砰砰砰几声火枪响,屈培元大叫道:“大人不可出来!”

    一百八十二回 崩落的冰山(2)

    一百八十二回 崩落的冰山(2)

    大年初五这天,天刚蒙蒙亮,徽州府衙前面的大鼓就被人擂得震天价响。

    衙门已经封了印,衙役们本来不爱理这闲事,仍是坐在签押房里烤火喝茶,可是外面那人敲之不已,一个捕快头儿烦躁起来,一拍桌子,怒道:“我去赶他走。”

    他出门一瞧,当时就有些发怔。只见府衙门口有三个人,一个躺在地下,一个坐在他身边,另一个拼命击鼓,三人的身上都是血迹斑斑,衣衫破碎。

    难道出了盗案?大过年的,捕快头儿的心一下子沉入冰底。新一轮无休无止的追比又要降临在自己头上了。

    “对了……趁太爷还没知道此事……把他们赶走!”捕快头儿脑海中浮出一个卑鄙的念头。

    “去去去!”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捕快头儿上前用脚踢着地下躺着的一个人,驱赶他们离去:“快走,衙门封印了,有什么冤情,等开印以后再说!”

    那击鼓的人看了捕快头儿一眼,怒道:“这地下的一个是钦差,一个是钦犯,快去禀报你们太爷,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说着在腰间拽出一支黑铁疙瘩,对准了捕快头儿的脑袋。

    捕快头儿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砰地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他爬起身来,往回就跑,禀告府尊去了。

    徽州府正搂着小妾睡懒觉,听说外面来了如此这般的三个人,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叫先请在签押房坐,自己胡乱打了辫子,把官袍朝珠一套,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出去。

    那击鼓的人自称是京师警备营的军官屈培元,与他同行的有左都御史柳一名,钦案干证赵一名,可是却拿不出任何凭据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徽州府半信半疑,既怕得罪了真正的钦差,又怕是奸人招摇撞骗,一时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理。

    那自称是钦差的腿上受了伤,但看起来却比另外两人沉着许多,他见知府如此,当下道:“本官的关防存在别处,你们安徽按察使汪大人跟我认识,你派人去禀告他,就说柳树声请他来徽州一趟。”

    安徽按察使驻在安庆府,大过年的,要臬台大人从安庆跑到徽州来,如果这钦差是真的还好说,要是假的,自己这一壶可吃不了兜着走。而且这几个人完全不肯告诉他是因为什么缘故弄成眼下这副模样,只是一味叫他去请臬台,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徽州府也是正途出身,脑瓜并不笨。想了一会,觉得安徽按察使曾经在都察院做过监察御史,是柳树声的老部下,去年得他力荐外放担任安徽臬台,自然没有认不出来的道理。这人自称是京师来的总宪大人,又口口声声要臬台来当面会见,多半不可能是假的。既然不是假的,那就是钦差了。

    于是他便正经把柳树声当成钦差供应起来,好吃好住,又派人请大夫来替他和赵烈文看伤,一面送了六百里加急行文,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禀告臬台汪士醇。

    汪臬台闻言吃了一惊,钉着来人问了半天“钦差”的相貌,但觉果然跟老上司很是相像,他虽不知道为何朝廷的总宪会出现在徽州,却也不敢丝毫怠慢,急忙兼程赶往徽州去。

    柳树声见了臬台,并不对他说明真实经过,只推说奉旨南下,在徽州遇到强盗,一行十二人只剩下了三个。徽州府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话,不由吓得汗流浃背。自己的辖境内竟出了盗贼,而且这盗贼还袭击钦差,杀了随员,看来乌纱帽是别想保住了。

    不过钦差大人好像没有追究地方官责任的意思,只是请臬台拨一标兵沿途护送他北归。汪臬台满口答应,就地传了徽州副将魁龄来,命他亲自带兵把柳树声等三人安全地送到徽州府与池州府边界,然后交给池州那边的驻防绿营接手。

    这魁龄是一个大烟鬼,本来在家舒坦过年,没想到凭空飞来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虽然脸上不敢露出埋怨,肚里却一直腹诽。柳树声看出他的心思,道:“只要你差事办得好,本官回到京城,自然在皇上面前力荐。”魁龄这才高兴起来,忙不迭地准备启程去了。

    绿营兵的素质真可谓惨不忍睹,魁龄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可是本地团练业经奉旨解散,不用绿营就没别的兵可用,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在瘸子里拔将军,挑了三百多个还像样些的带着上路了。

    柳树声一路北上,沿途官员都调兵护送,一直到了大别山,见到在当地剿匪的新军将领袁治安,便请他拨了几百军士,将安徽本地兵替换下去。新军就没有汛地的限制,一路严加防护,把柳树声平安无事地送回了京师。

    回到京城,一颗心才放进肚子里。他也顾不上休息,先把赵烈文带到都察院,吩咐属僚小心看管,跟着就是进宫见驾。听了他叙述下江南的经历,奕訢虽然惊讶,可是却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叫他先回去休息,又命太医院检查他的伤情。

    奕訢也没有想到,两江的问题居然牵扯这么深广。他本来想借此机会整顿一下海关的关务,可是照柳树声所形容的情况来看,洋人从何桂清的走私贸易中已经获利颇多,如果现在打掉两江的地下走私渠道,说不定会引起外国一致反对。

    以现在新军的军事实力,跟英法美任何一国单独开战,奕訢都有七八分取胜的把握。可是如果三国联起手来,就不一定能打得过了。何况打仗是一件花钱的事情,在自己的国土上打,更是纯粹的赔本生意,现在国库供应实业已经十分紧张,奕訢没有自信能够调拨开战所需的大笔军费。总之目前朝廷的策略是积极备战,绝不先发。只要外国人不起而发难,就抓紧利用时间搞建设,但是同时也得整军练兵,万一真逼到不得不打的地步,不能在自己家门口吃亏。

    这次两江的事情虽然是内政,但奕訢觉得要想不被外国干涉独立解决,恐怕难度是很高的。他想了一阵,没有什么头绪,于是叫人传胡林翼和文祥来,打算同他们商量一下这件事。

    军机大臣虽然总共有两班十八名之多,但是奕訢常主动召见的也不过是其中四五人,余下只是顶着“学习行走”之名,在军机处充当办事人员,每天早晚各来听一次旨罢了。

    文祥因为在直隶总督任上出了点事,回京之后并没恢复原本军机大臣的差事,而是加了“学习”字样,不过奕訢也亲口说过,等过年以后,便会给他摘掉这顶帽子。听说皇帝召见,两人忙不迭地出了值庐,往距离只有几百步的养心殿走去。

    奕訢先把赵烈文写的那个呈词拿给两人看了,跟着道:“你们觉得他这话里有几分可信?据柳树声说,他们在离开江宁的时候,曾经遭到狙击,下手的人身份不明,警备营随同护卫的十个人死了九个。柳树声猜测是何桂清命人灭口,可是朕总觉得有些不对,何某怎会消息如此灵通,柳树声刚到上海,他就命赵烈文去尾随刺探,柳树声查到他的底细离开江宁,他又能立刻派人追杀?而且两江辖区,本有安徽在内,柳树声自徽州调兵,何桂清为何就罢手不追?朕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皇上的意思不会是……”皇上竟会怀疑一向以清直著称的柳树声,这让胡林翼不禁有些意外。他看了文祥一眼,只觉得文祥也是跟自己一样疑惑不解。

    “不,你误会了朕的意思。”奕訢摇头道:“朕并不是说柳树声有意欺君。只是他会不会看漏了某些地方,被人给蒙骗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一起叩头:“臣/奴才愚钝,不可解释。”

    “皇上,此案的实情究竟为何,其实并不要紧。”文祥想了想,补上一句。

    奕訢的心思被看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在军机诸大臣之中,以文祥和宝洌Я礁鋈说乃嘉绞接胨钗咏︿'为人太过跳脱,喜走偏锋,总觉得他难以驾驭;相比较而言文祥虽然有些怕事,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叫做稳重,将来胡林翼如果退出军机,奕訢是有意叫文祥接班的。

    “嗯,你说,说下去。”奕訢点了点文祥。

    “是。奴才以为,如果赵某呈词里所说的全是实情,那么两江情形,已经不可擅动。一动则必然牵扯各国,一牵扯各国则必起纠纷。眼下朝廷所必须顾虑的并非澄清两江吏治,而是要如何将外国排斥于两江吏治之外。”

    “有几分道理。但是你要如何将外国排斥在两江吏治之外?”

    “奴才不知道。”文祥实话实说。

    “但奴才却知道有一人能够解决此事。”

    “谁?”

    “赵烈文!”文祥指着摆在奕訢案头那份厚厚的呈词。

    “这……皇上请慎重!”胡林翼打断了文祥的话头。臣子召对,皇上不问而自言本属大忌,但奕訢在召见军机的时候并不讲究这么多,胡林翼平时虽然小心谨慎,此刻心中一急,不由得脱口而出。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摘下大帽子叩了个头,才说下去道:“皇上,赵烈文只是一介生员,既无名又无分,而且本身还牵涉案中,罪责未明,此刻让其参与进来,臣以为是有害无益。”

    “嗯,嗯。”奕訢嗯了几声,道:“但是朕观此人笔下‘美芹四献’颇有道理,朝中有名分的官员,有几个能写出来这样的条陈?只不过他所提的全是缓行的治本之法,而朕要的是一个治标的法子。”

    “皇上如果不想惊动外国,那就只有将何桂清明升暗降,调离两江,别命两江总督,那就断了走私的源头,以后再参照赵某所议之策缓缓改革不迟。”胡林翼这是老成的办法。

    “也算个权宜之计。但是谁去做这两江总督?”奕訢皱眉。两江的走私是暴利产业,这个代替何桂清的人既要能受得住吸引,又要处变不惊,善于周旋,他心目中实在没有这么一个人。

    “臣……”胡林翼犹豫片刻,不知道提出曾国藩的名字来会不会惹怒皇上。就在他舌头打了一个结的瞬间,文祥已经伏地道:“奴才以为云贵总督张亮基乃是上上之选。”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张亮基这个名字的瞬间,胡林翼忽然感觉心里松了下来。是因为张亮基确实适合担任这两江总督的职务吗?是因为不必头痛如何推荐曾国藩而感觉轻松吗?他一时间有些说不清楚。

    “张亮基吗?也好。”奕訢随口答应着。其实他并不认为张亮基是最合适的人选,此人办事稳重,却稍嫌温和怯懦,他在云贵总督任上数次被人弹劾纵苗虐汉,虽然是出自朝廷抚恤苗民的旨意,但与其本人的性格也不无关系。

    “张亮基调两江总督。云南巡抚岑毓英署理云贵总督。江苏巡抚调安徽,湖北巡抚左宗棠调江苏,原任湖北布政使李孟群署湖北巡抚。”奕訢沉思着慢慢吐出一句话,把文祥和胡林翼都惊得一愣:“湖南在籍侍郎曾国藩,迁湖北布政使,旨到之日立刻上任。”

    两人都有些发呆,皇上从前对起复曾国藩一直是抱持回避和排斥态度的,怎么今天好像换了个人一样,突然转性了?看看奕訢的脸色,没有半点异常,好像晴天的池水那样纹丝不动。事情有些突如其来,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蒙旨跪安了,只得叩了头一同出来。

    胡林翼拉拉文祥的袖子,低声道:“文中堂,你不觉得皇上今儿有些不对吗?”

    “这……”文祥虽然没有表示肯定,不过他的脸色已经告诉胡林翼,他们俩心里想着的是同一个问题。

    “圣意难测啊!”文祥摇摇头。

    一百八十三回 崩落的冰山(3)

    一百八十三回 崩落的冰山(3)

    “皇上,传膳吗?”易得伍连问了几声,都没得到回答,他便不敢再去打扰,默默地垂手侍立在一边。

    天早就黑透了,可奕訢一点都不觉得饿,他正盘算着如何用最小的震荡解决两江的问题。虽然把何桂清调离两江总督的位子,可是走私的地下渠道正如赵烈文呈词中所说,是不可能靠着弄走了一个何桂清就完全堵死的。

    根子还是在货币制度上!奕訢觉得赵烈文的呈词里有一点说得颇有道理,目前银两和银币并行的货币制度,是这次走私案得以生根发芽的土壤。因为按照朝廷发布的律令,不论官方还是民间,在与外国人贸易的时候都只准用银元,而不准用银锭,但是银元跟银锭中间又存在着不小的价值差,这就促使洋商把货物集中倾销给一些愿意私下用银锭购买的商人,而这些商人又借此垄断和控制洋货市场,把其他的本分经营者排挤出去,最后导致整个洋货进口贸易全部转入地下,通过海关走正当途径的则是少之又少。

    这么一来,不但白银大量流失出口,而且海关的关税损失也变成一笔巨大的数目,更重要的是严重影响了银元的公信力。特别是今年又是自己改元的第一个年头,大量新银币投入市场,要是流通不起来的话,势必动摇到以银元逐步取代银两这个基本的货币政策。

    那么难道要彻底废除银两吗?奕訢觉得现在谈这个还有点操之过急。总之先把银元发行的范围从八个省扩大到全国,然后用一些优惠政策引诱人们放弃银两转向银元,逐渐发行银元换回市面上的银锭,再这么并行一两年之后,才可以宣布彻底禁止银两的流通。

    但是这个过程太长了,在这段时间里,不知道还要有多少白银通过地下渠道流出中国。贵金属的流出会直接导致货币总量的减少,中国本来就不是产银的大国,再这么流失下去,说不定又要闹银荒了。

    就算不能一蹴而就,至少也要先把走私渠道给堵住。可是怎么堵呢?既不能给外国任何起衅的口实,又要切实可行地断绝走私贸易的可能性,这个难题始终萦绕在奕訢心头,苦苦困扰着他。

    军机处又送来一堆奏折,奕訢烦躁地随手抓起一本掀了开来,几个大字跃入眼帘:“为实业招商,请各省成立招商局折”,再看下面的署名,却是湖北巡抚左宗棠所上的。文祥在折末所附的拟批中基本同意了这个折子中的建议,并且还提出可以将招商局的业绩纳入大计的标准,以实业成败来核定一省的巡抚是否称职。

    细看奏折,行文中有一句话引起了奕訢的注意:“是数年之后,丝布之类足以自给,实为富国裕民之本计也。”左宗棠这折子是从办丝厂、布厂抵御洋货入侵的角度出发,奕訢猛然想到,洋布能够占据东南市场,以至于商人就算冒险走私也要行销,那是因为成本低廉,质量又好过土布,现有的几家华资机器织布厂资本少,规模小,不足与洋布抗衡,所以才导致今天这种一边倒的结果。当初采取官资不介入民用企业的原则,本来是为了增强企业的活力,尽量减少地方政府“吃大户”的机会,但现在看来由于私人工厂的资本不够雄厚,不利于工厂扩大再生产,反倒造成华资企业的竞争力远远不如外资,这不能不说是自己在决策上的一个大失误。

    现在如果要防止走私,重新抢占市场无疑也是一个办法。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果国产货能够比洋货的平均成本还要低廉,那么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去铤而走险搞地下贸易呢?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难得多。华厂的技术水平先就差了一截,在管理上因为全是私资,所以采用的仍旧是传统的家族经营,虽然有助于节约成本,却很不利于生产规模的迅速扩大。这样下去别说挤占市场,不被洋货给挤出去就是好的了。

    亡羊补牢还不算晚,奕訢立刻召工部尚书沈桂芬进宫,用等待的这段时间把自己的思路理了一下,等沈桂芬一到,便对他道:“最近国库吃紧,朕打算把官股注入东南丝厂、布厂,收取红利,贴补一下国用。”命他做下一个预算,看能够拨出多少款项用于此事,另外叫军机处传旨张之洞,以苏松太道衙门的名义发出文告,有愿吸纳官股的,可以至道台衙门先行登记在册。左宗棠的奏折也顺便给了他,要他就全国一十八省分设招商局一事写一个详细的本章来看。

    注入官股的目的,在于通过控股干预私人工厂的经营方针,由保守式的家族作坊,转为进取型的工厂化机器大生产。唯有规模才能出效益,这一点在西方的工业化过程中已经得到了证实。京师崇文学堂第一届商业特科的学生已经临近毕业,奕訢打算让他们提前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发挥作用。

    他办完了这些事,一看大座钟,已经快十点了。易得伍又来问他是否就寝,奕訢虽然困乏,却不想睡,沉吟片刻,道:“朕不要睡,你跟朕出去走走。”说着把铁柜锁好,钥匙往荷包里一装,起身走了出去。

    易得伍连忙召集起太监宫女侍卫来,浩浩荡荡地打算跟上,却被奕訢都赶了回去。这种时候,他只想一个人清静一会。

    早春的夜间还是很冷,御花园里尚有许多未融的残雪。奕訢漫无目的地随意散步,猛一抬头,却已到了慈宁宫的门口,不知不觉地竟走到这儿来了。

    他想了一下,猜测德卿大约已经睡下,本不打算进去,一迟疑间却被一个起夜的宫女给瞧见,忙叫起来道:“皇上来了!”宫里登时乱成一团,都在忙着接驾。奕訢无法,只得皱着眉头走了进去,顺便狠狠瞪了那个多口的宫女一眼。

    德卿本已睡下,听闻御驾光临,正叫宫女给自己梳洗打扮,准备起身,奕訢却已一步跨进了寝宫,道:“不必起。”顺势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不满道:“朕本来只是散步路过,偏有人多事喊这一嗓子。吵醒你了么?”

    “皇上就是不来,臣妾也要被他给踢醒了。”德卿羞赧地一笑,用手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她现在已经快九个月了,眼看不久孩子就要出生,每天除了养胎还是养胎,确实也有点腻烦。

    “哦……”奕訢高兴地笑了笑:“能动应当是好事,准是一个儿子。载浩这下有兄弟做伴啦。对了,今天有没有乖乖的吃药?”

    德卿听说吃药,当下皱起了眉头:“太医开的那药又腥又苦,说是保胎的,可臣妾上回怀玉湄的时候,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药啊。”

    “人人方子不同,那有什么奇怪?总之是太医开出来的,想必没错,只管吃就是了。大不了我来陪你吃。”奕訢一本正经地挠挠头:“只是我一个男人吃了保胎的药,不知会怎样?”

    “皇上又来没正经。”德卿扑哧一笑:“对了皇上,昨天慧卿过来跟我说,您又冲她发火儿了?”

    提到慧卿,奕訢脸色就有点难看:“哼,载浩才那么点大,她居然教孩子抽水烟!真是可恨至极!要不是你身子不方便,朕就把载浩放在你宫里来带。跟着这种母亲,能学了什么好去?”

    “皇上,妹妹也是太过寂寞了。”德卿委婉地替自己的妹妹辩解着。皇帝从来都不喜欢慧卿,当初娶她也只是一场政治婚姻,现在载浩出生,就更变本加厉,一年到头也不会召她侍寝一次,这叫她怎么不压抑烦闷?皇帝惹不起,便在孩子身上发泄了。

    奕訢被说中了痛脚,闷哼一声,斜躺下来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忽然开口道:“你们姐妹两个也真奇怪,你性子这么好,为什么慧妃就总是喜欢给朕惹麻烦?”

    德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愣了一阵,才道:“皇上,其实妹妹聪明伶俐,知书识文,比臣妾强得多了。皇上只要用心与她相处,慢慢总能觉出她的好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来商量商量儿子的名字!”奕訢来了兴致,一下坐起来。

    “皇上又来了,您每次来臣妾宫里,都要给咱们的孩子取一堆名字。臣妾问您,您还记得自个儿取过哪些名字么?”德卿看着奕訢尴尬的表情忍不住发笑。

    “多取几个,挑挑总没坏处。哈,哈哈!”奕訢干笑了两声,重又躺下来,两手枕在头下,半开玩笑地道:“其实不当这劳什子皇帝也不错。老婆孩子热炕头,也不失为一种追求嘛。”

    “皇上……”

    “别担心,朕只是开开玩笑罢了。”奕訢有些感慨,自语道:“当年宋太宗若真立了德昭做太子,不知道自己下场会怎样?”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死了以后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弟弟太宗;那时朝廷中有几个老臣,联合起来上本要太宗把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立为太子,太宗只是一味推脱,后来终于成功地逼死了德昭,立自己的儿子做了太子。

    奕訢近来听到些风声,说朝中很有不少人打算把自己推到宋太宗的地位上,联名要求他立储。本来从康熙以后,清朝历代皇帝都用秘密的办法立储,皇帝先将继位那个儿子的名字写好了封存起来,等自己死后大臣开匣察看,是谁就是谁。在那之前,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将来自己死了谁会接班。

    他当初即位的时候,诏书中是说明了以后会把皇位传给温亲王载淳,也就是咸丰的亲生儿子的。可是现在载浩出生,奕訢也有了继承人,那就不得不令朝廷中人有所遐想。加上今年改元嘉平,废弃了载淳在位时候使用的承熙年号,更是对朝臣们发出一个信号:当今皇帝绝不是一个过渡性的天子,他将会在这个位子上长久地坐下去。

    大概也正是如此,朝廷中便形成了这么一种呼声,要求他把载浩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地昭告天下。这些人大多数是毕业于大学堂的五六品京官,他们出身寒微,无力读书科举,如果不是奕訢当政,把他们收入免费供读的大学堂,恐怕是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出仕做官的。正因为如此,他们也就格外出力维护奕訢的政权,致力于抹杀一切前朝的痕迹。

    奕訢一直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们。只要不做出过火的事情来,有这么一群卫道士并不令他反感。新政的推行始终是需要有人鼓吹呐喊的,这些忠于自己的人正好是冲锋陷阵的排头兵。

    与这类人相比,不论朝中还是地方上都还有另外一群人,对如今这个朝廷采取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态度。他们多数是咸丰时代的旧臣,对载淳心怀眷恋,可是又不敢得罪当今天子,于是只好当作那次政变不存在,自欺欺人地混起日子来。只要不搞出麻烦,奕訢还是很愿意让他们继续留任的。

    “皇上?您想什么呢?”德卿在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奕訢猛醒过来,轻叹道:“朕想起了那年你生玉湄的时候,朕跟哥哥吵架,碰破了头,被太妃安置在寿康宫里养伤。那时候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说话,朕答应过你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就陪你玩遍大江南北,你还记不记得?”

    德卿细声道:“自然记得,皇上还说要把自己卖给臣妾呢。”说着忍不住微笑起来,双颊飞红,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唉,现在看来,朕是把自己卖给这皇位了。什么玩遍天下,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办到。你不怪朕吗?”奕訢摇摇头,无奈地握着德卿的手。

    “并不是。”德卿罕见地反驳了奕訢一句:“皇上并非把自己卖给皇位,而是把自己卖给天下的黎民百姓了。”

    “黎民百姓……嘿嘿。”奕訢意味深长地轻笑几声,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也没动静,德卿欠起身来一看,却见他已经用一种完全不像皇帝应该有的姿势,蜷缩着睡着了。

    一百八十四回 私烟与私盐(1)

    一百八十四回 私烟与私盐(1)

    料峭春风,乍暖还寒。今年正月里的天气奇怪得很,忽而煦阳普照,忽而又阴云密布,刮起北风,好像两江的局势一般,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左宗棠奉旨调任江苏巡抚,接旨之日便把总督大印交给布政使护理,自己搭了官船,顺江而下,不几天便抵达江宁。

    原先那位江苏巡抚几天之前已经离境前往安徽,布政使依例护理,左宗棠一到,吃过接官宴席,头一件大事就是请了藩台来,与他商议择日交接关防。

    江苏一省却有两个布政使,一个驻在苏州,管着苏、松、常、镇、太五府,另一个驻在江宁,管着江、淮、扬、徐、通、海各处州府,那奉旨护理巡抚的乃是江宁布政使薛焕。

    薛焕此人是一个头号大毒鬼,从前何桂清在省的时候并不禁止吃烟,他还可以逍遥自在,有时候往往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大抽特抽,连公事也不去办理。却说这天他刚从接风宴上回来,正瘫在帐子里叫几个丫环吸了毒烟去喷他,忽然二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叫道:“老爷,老爷,抚台大人叫你老人家去!”

    叫了好多声,薛焕才渐渐醒过来,两眼朦胧地翻了二爷一个大白眼:“三更半夜叫什么魂?”

    “老爷,抚台大人请你老人家去衙门一趟。”二爷小心翼翼地又说了一遍。

    “抚台?”薛焕的毒烟一下子醒了,跳起身来慌慌张张地穿衣服,一不小心却把烟灯给带翻了,上头正烧得滋滋作响的一个上好烟泡一下子掉在地下,把他心疼得直咧嘴。

    在下人伺候下七手八脚地套上官服,挂了朝珠,薛焕脚步踉跄,迷迷糊糊地往外就走。他的小妾在后头叫道:“老爷,老爷,忘了帽子!”

    薛焕伸手一摸,头顶果然光秃秃的,连忙伸手在帽筒上一抓,抓起他的大帽子来扣在头上,却把一根花翎错戴在了前头。

    他烟瘾还没过够,坐着轿子半睡半醒地来到抚衙,见了左宗棠跪下打千,一不小心却踩在自己官服前摆上,一头栽倒,摔得七荤八素。左宗棠皱眉道:“老兄也太不小心了。”便叫人扶他起来。

    薛焕经这一摔,烟劲下去了不少,讪讪地爬起身来,重新行了大礼,道:“抚台大人召下官来,不知有何赐教?”

    左宗棠道:“不敢当。本部院奉旨来江苏,一日未曾交接关防,一日就不算到任,请老兄来就是为了商量一下何时交接了印信,好了却本部院一桩心事。”

    这些天来薛焕护理巡抚,很是利用职权损公肥私,揩了不少油水,正捞得开心,听说左宗棠要他交接,不禁有些惘然。愣了一阵,心想印把子本来就该是他的,交与不交,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工夫?当下道:“全凭大人吩咐。”

    “好!”左宗棠笑道:“既然如此,咱们明日一早,在抚衙办理交接,老兄可别忘记了。”薛焕点头答应,他着急回去过瘾,一门心思地只盼抚台大人端茶送客。谁知左宗棠偏又东拉西扯,一会谈风雨,一会谈黎庶,一会又聊起自己在湖北平定乱党的功绩来,兴致勃勃地闹了一个多时辰。

    薛焕大烟瘾上来,不住只想打呵欠,可是当着抚台的面,又不敢放肆,只得伸着长指甲猛掐自己大腿,吃痛之下不禁眼泪汪汪,一副可怜模样。左宗棠心里有数,故意撩拨他道:“怎么?老兄身子不适么?何以竟流起泪来?”

    “失礼,失礼。”薛焕倒也机智:“刚才下官听大人叙说湘军英烈的事迹,内心感佩不已,自觉五十余年未曾有功于国家,不禁为之泣下。”

    左宗棠不由得莞尔一笑,旋即板了脸怒道:“好一个五十余年未曾有功于国家!本部院看你不但无功,而且大大地有过!堂堂朝廷命官,满脸烟容,一身秽气,成何体统!天子与我等俸禄,是要我等为国效命,似尔镇日吃烟,却与坊间无赖何异?”

    他劈头盖脸训斥了薛焕一顿,指着他的鼻子道:“本部院明日拿了大印,便要下一道戒烟令,江苏阖省上下官员,再有一个吃烟的,就等着受本部院的参罢!”说罢,把茶碗一端,重重放在几上,拂袖便走。薛焕愣在那里,一道鼻涕终于顺着嘴唇流了下来。

    他给左宗棠的疾言厉色吓着了,回到府里便长吁短叹,坐卧不宁,连平时例行公事的毒烟也无心去吃了,只是瞪着两只眼发呆。他的第二十房姨太太名叫如花,平时最得宠爱,见薛焕这副样子,便凑上前来,给他点了一个烟泡,娇滴滴地问道:“这是谁招我们家老爷生气了?”

    薛焕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你家老爷的顶子快要丟了!”

    如花吃了一惊,拉着他的衣袖不住追问,终于问出今天新抚台训斥他的一番经过,不由得笑道:“嗨,妾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原来不过如此!”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