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48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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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焕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你家老爷的顶子快要丟了!”

    如花吃了一惊,拉着他的衣袖不住追问,终于问出今天新抚台训斥他的一番经过,不由得笑道:“嗨,妾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原来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薛焕有气无力地白了爱妾一眼:“你妇道人家懂得个屁!官场上的事情说变就变,从前我仗着何大人给撑腰,现在何大人到京里去了,是天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那左抚台新官上任,正要拿我烧第一把火呢,你还说不过如此?瞧将来我的乌纱丟了,谁来养活你!”说着满腹怨气地抓住如花的丰乳用力一捏。

    如花痛得双眉一蹙,却没叫出声来,仍是笑嘻嘻地道:“不过就这点事罢了,也值当的老爷这么烦心!妾有个办法,可以叫新抚台禁烟不了了之,再也禁不下去。”

    “你说真的?”薛焕两眼发亮,倏地翻身坐起,拉着如花的手道:“什么好法子,快说!”

    如花见薛焕上钩,却又装腔作势,怎么也不肯明说。逼得急了,才道:“老爷,妾这法子保险管用。告诉老爷倒无妨,可是老爷总不能白白用了去,不给妾一点好处罢?”

    要是别人在他面前说这话,薛焕早就一个耳刮子扇过去了。可现在面对如花似玉的美妾,这一掌是怎么也挥不起来。如花拉着他的胡子百般娇缠,薛焕没了法子,只好顺从道:“好好好,你要什么好处,老爷全都依了你!”

    “这还差不多。”如花笑嘻嘻地放了薛焕的胡子,道:“妾跟了老爷好几年,对老爷好不好?”

    “好,自然好!”薛焕不知如花何以忽然说起这话,连忙鸡啄米一样点头。

    “那老爷把妾扶正了吧?”如花伸手捏住了薛焕的命根子。

    薛焕的老婆去年死了,他一直没续弦,二十房姨太太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诰命夫人的位子呢。

    听如花这么一说,薛焕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只要你能出个好法子帮我躲过去这一劫,别说扶正,就是以后要我天天给你捶背捏腿打洗脚水,老爷我都甘愿。”说着又忍不住摸了如花丰腴的胸脯一把。

    如花啪地把他的手打开,扯着他的耳朵凑过去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子。薛焕一面听,一面“啊”、“哦”地赞叹不已,终于一拍手,叫道:“果然是老爷我的贤内助,哈哈!叫他自己也吃上了烟瘾,看他还怎么得意!”色迷迷地望着如花道:“好内助,让老爷来犒劳犒劳你!”

    左宗棠说到做到,第二天大印到手,果然发了戒烟令,阖省上下官吏,不论品秩高低,捉住吃烟一次罚俸一个月,捉住两次罚俸半年,捉住第三次便奏参革职。众属僚面面相觑,都在想以往禁烟全是屡禁不止,这一回抚台大人再是雷厉风行,怕也要不了了之了。有那些吃烟成瘾的,心中难免害怕,转眼却见有名的大烟鬼薛藩台施施然仿若无事,不禁大感奇怪,相与议论纷纷。

    一晃半个来月过去,左宗棠召集属僚,要看看戒烟的成效如何。他知道烟鬼最怕的乃是一个熬字,于是这天一早就把江宁府上下官员全传了来,名为体恤下属,了解民情,大家大眼瞪小眼地坐在花厅上熬起时间来。糖果瓜子茶水管够,就是不准走。

    熬不过一个时辰,那些烟瘾重的就呵欠连天,涕泪交流,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左宗棠看在眼里,怒在心里,正在一个个记那些烟鬼的名字,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困倦,浑身乏力得很,忍不住张大口打了一个呵欠。

    这一打呵欠不要紧,浑身皮肉骨头全都难受起来,屋子里明明烧着炭盆,左宗棠却忽然觉得十分寒冷,不禁裹紧了皮裘,仍是控制不住地连连打了几个寒战满满一包的强效坍分奇怪,暗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却听薛焕离座道:“大人身子是否有些不爽?”

    左宗棠不愿在属僚面前示弱,只推说水土不服。薛焕笑道:“大人不知道,其实阿芙蓉之入药,便可治水土不服的。”

    阿芙蓉就是毒烟,左宗棠闻言,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跳了起来,指着薛焕骂道:“混帐东西,本部院在这里禁烟,你倒游说本部院吃烟起来了!”他发作了几句,却觉更加疲累,没奈何,只好叫众人散了,自己也打着呵欠回后衙去歇息。

    本想着睡一觉就好了,不料一觉醒来,更加难受,肚子也痛,手脚也抽筋,脸色也有些青了。女眷们急了,连忙打发人去请大夫。本地的一个医生来瞧过,把了脉便说这是中了甚么桃花瘴,乃是春暖桃花开之际江南湿气太重而致,非要毒烟才能解得。

    左宗棠先还执拗不肯吃,后来实在难过得没法子,只得勉强叫人烧起烟灯,轻轻吸了一口。说也奇怪,他吸这一口,立时通体舒泰,筋也不抽了,肚也不痛了,眼泪也不流了。众人都来道贺,左宗棠却盯着那烟枪看了又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却全都是那位薛藩台搞的鬼,他依了如花的妙计行事,第二天就设法买通了左宗棠亲近的一名长随,叫他每天在抚台大人所吃的汤羹当中搀一个上好烟泡。那长随利欲熏心,竟是照做,左宗棠是湖南人,好抽水烟,他便趁着每次装烟的机会,悄悄往水烟筒里塞个烟泡。

    左宗棠毫不怀疑,虽觉得烟的味道有些奇怪,却以为只是江苏地土不同,所产的烟也不同,并没往心里去,一来二去的,竟是足足抽了半个月毒烟。

    那长随照着薛焕的吩咐,等左宗棠差不多上了烟瘾,便再也不给他抽烟泡。果然,停得两三天,左抚台烟瘾就发作起来,至于正好遇上属僚群集,出了这个洋相,却是薛焕始料未及的。

    后来去请大夫的也是那个长随,所请来的医生不用说,自然是早已买通好了的,来到便用一番话来吓左宗棠骗他吃烟。这些因由左宗棠自然是半点也想不到,他只觉得自己发了戒烟令,又不能以身作则,实在有些无地自容,于是等病一好,便拒了烟不吃。没想到这一不吃,过不两天又再照老样子发作,整天价昏昏沉沉,也没法办公了。

    他给“桃花瘴”折腾得毫无办法,只好认命,遮遮掩掩地抽起烟来。抚台自己也吃上了大烟,那戒烟令自然名存实亡,没人去理了。大家该吃烟的照样吃,该贩土的照样贩,只是心照不宣,谁也不去说谁。

    薛焕自以为得计,胆子放大起来,恰好这时相熟的一个洋土贩子前来兜搭,说是有一批上好的印度私土要从香港运到上海,问他可要分上一杯羹。原来薛焕不光自己吃烟,而且还私下勾结土贩倒卖洋烟,背地出资在江宁开了好几家洋烟馆,专供那些瘾君子逍遥快活。

    照从前订立的条约,海关虽对毒课以较高的关税,实际却并不禁止入口。但是身为朝廷命官却去开设烟馆,无论如何总是大悖法纪伦常,所以薛焕一直偷偷摸摸地叫远房亲戚代为经营,他自己只是在闹出事来的时候才设法打一下圆场。

    印度土比云南土贵,在江宁的烟民中间却较云南土流行得多。所以贵者,一是辗转运送要花运费,二就是从海关入口之际要缴纳一笔关税。薛焕一听说有走私的便宜洋土,精神不禁一振,便叫自己的妾舅子去跟他谈这笔买卖。

    这妾舅自己也是个烟中神仙,试抽了烟贩带来的印度土,不由得大为称赞,当场拍板订下了五十箱货,只等夹带的私船一入上海口岸,便辗转运到江宁来。

    一百八十五回 私烟与私盐(2)

    一百八十五回 私烟与私盐(2)

    新制台张亮基抵达江宁,那已经是二月二龙抬头之后的事情了。他身为一方封疆大吏,在京师自然有不少消息关节,军机处保密规程虽然极严,但大家都是浸淫官场上十年的老油子,何桂清奉旨调京,虽然荣升礼部尚书,可是皇上对他一点也不重用,给他挂着礼部尚书、大学士的头衔,却并不召入军机,那所谓尚书也不过是荣宠之职罢了。

    察言观色之中,也就有那么几个人把两江的内幕推断了一个七八成出来。所以通过他的关系,张亮基在到任之前,已经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尴尬局面略有了解,并且感到十分头痛了。

    清江镇渡口,一长溜官船偃旗息鼓地紧靠着河岸停泊,打头的那一艘两层大船,底舱里有两个人相与对坐,窃窃密谈,其中一个是张亮基,另一个却是他的心腹幕僚云衡甫。云衡甫名叫云遵,是张亮基的老乡、江苏铜山人,此人从十五岁上举了孝廉,一时被乡里誉为少年高才,可是后来乡试接连报罢,一直到现在四十五岁,早已无意科举了,仍旧还是一个孝廉。

    虽然没有功名,云遵的办事能力却深得张亮基的赞赏,因此从山东巡抚调任云南的时候,张亮基就顺路回了趟家,把他请了出山帮自己出谋划策,能够把云南的苗民安抚妥当,云遵也是与有功焉。正月里奉到圣旨,急调张亮基转任江苏,身为幕僚的云遵自然也就跟了来。

    船行长江,一到湖北与江西、安徽三省交界处的一个必经渡口清江镇,张亮基就下令停了下来。他还不想那么快就进入自己的辖区。

    两个人对面而坐,各自的面前都摆着一碗早已冷掉的清茶。张亮基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蓦地长叹一声,又把杯子重重放在几上,目光凝视着舱壁一只爬动的小虫,一语不发。

    云遵看出了幕主的心思,当下指着那小虫道:“这几天春江水暖,虫子也都苏生过来了。”

    张亮基“唔”地一声,并不答话,看着那虫飞快地爬得不见,才道:“过个两三日,倒春寒一到,这些早出穴来的虫豸都要冷死。”

    “大人可是在忧心何中堂留下的烂摊子?”云遵一语道破,令张亮基不禁又是一声长叹。

    “衡甫,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张亮基求救似的看着云遵。

    “这……”云遵手捻短须,沉吟不语,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熟悉的东家,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

    平心而论,张亮基是个当今官场中罕见的清官、正官。当年林则徐因烧毒事谪襄河务,那时张亮基正以中书从王鼎治河工。有个办事的属员为求钻营,悄悄地给他送上了三千两银子。张亮基当场严辞厉色地拒绝,不过却也并未声张出去。

    林则徐辗转知道此事,暗中记在自己的手本上。后来张亮基升了永昌知府,林则徐从新疆赴云贵总督任,路过永昌,见到张亮基时,便把手本拿出来,说是某年某月某日,拒绝河弁私馈之银三千两。亮基自然是大惊不已,对林又敬又怕,暗想当时自己若鬼迷心窍收了那三千银子,今日不知是何等下场?

    后来林则徐向道光皇帝竭力推荐张亮基,从此亮基便步步高升,不数年而位至督抚。大约是因为那一次的经历,后来他便一直把“老实做官”四个字当作自己的座右铭,不论哪个皇帝在位,都是忠心耿耿,一点也不贪图私利的。虽然偶尔也收些往来礼物,但比起旁人的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张亮基却也可以算得上是两袖清风了。

    尽管人品好到没话说,不过这位张制台的心眼谋略,却实在不值得称道。至少在云遵眼里看来,若不是靠着忠厚笃诚四字深得皇帝信赖,张亮基哪有可能做到今天两江总督这大清第一封疆的高位!

    不过既然选择了这个幕主,云遵自然就要好好辅佐他飞黄腾达。这不光是为了自己以后生活好过,也算是投桃报李,士为知己者死。走了一会神,云遵终于开言道:“大人,晚生觉得,皇上这一次调大人来做这两江总督,其中有好几层的深意在。”

    “好几层?”张亮基疑惑地反问。

    “没错。好几层。晚生请问一句话,大人祖籍何处?”

    “唉,这话衡甫就是不问,我这心里也嘀咕好久了。”张亮基皱紧眉头:“按咱们大清的规矩,我本不能接这两江制台的印啊。”

    “没错。”云遵点头:“照大清的回避规矩,确是如此没错。上到总督巡抚,下到州县佐杂,哪怕是不管地方事务的河道、盐务官,任官之地都须避开本籍地五百里,而里程的计算,不论官塘大道,还是捷径小路,只要有一项在五百里之内,就要回避。至于本省人做本省的督抚,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毫无可能。”

    “这些我全知道。”张亮基终于喝光了杯中冷茶:“听京里头说,这次皇上调我来两江,是有不少人反对的。”

    他沉吟了一下,并没把他听说来的反对者提名道姓:“可是皇上却圣意独断,一定要我补何制台的缺,据说好几位中堂进谏,都给皇上驳了回去。所以这些天来我也在琢磨,这两江,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办的?皇上到底为何一定要召我来两江呢?”一面自顾自地说着,脸上不禁充满了疑惑的表情,显然皇帝这大违常规的举动已经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要是先帝……不,要是咸丰爷的年头,是不会有这种事的。”云遵一时失言,把上一位禅让的小皇帝给漏了,连忙掩饰地咳嗽几声:“不过放在当今身上,那就是顺理成章。”

    “哦?这话怎么说?”张亮基被他弄得越来越糊涂了。

    “大人须这么想。我大清的任官回避之制,到底是为何而创设的呢?”云遵又捻起了他的小胡子。

    “自然是为了防止官绅相护,称霸地方。”张亮基不假思索地脱口答道。

    “此外?”

    “此外……”张亮基摇头表示不知。

    “此外,那就是不许汉官坐大!”云遵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一样低。

    “什么!”张亮基差点跳起来,“这话可不是随便乱说的!”

    “大人稍安勿躁。”云遵双手虚压,示意张亮基坐下来听他慢慢道来。

    “若是单单为了不使官绅交结,那么满人多居京师,为何不禁满人做京官呢?”云遵越说越离谱,张亮基蓦然想起,听说他父辈中有一个族叔,曾经是白莲教中的教魁,莫非……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这位突然有些疏远起来的幕僚。

    “我大清开国以来,汉人能够以土人做土官的,都是深得天子信赖之辈,桂林陈宏谋督两广、溧阳史贻直署两江、祁阳陈大受督两湖,无不如此。”云遵毫不在乎张亮基表情的变化,只是把自己的话头继续下去:“所以此次大人以铜山人而任两江总督,在皇上那边看,若不是深信大人对朝廷的一片忠诚,那是不会如此放心的!”

    他刚才提到的陈宏谋、史贻直、陈大受几个,都是由皇帝直接点名,不顾回避的规矩,在本省境内做到督抚高位的出名人物。这些官场上的典故张亮基当然知道,云遵拿自己跟这些先贤相比,他心里也确有些高兴。只不过现在的两江是个是非之地,如果可以由得他自己选择,张亮基是希望离这儿越远越好的。且不说自己以本地人任职可能招来的非议,光是那个不明不白调离的前任总督何桂清,就不知道他留下了多少陷阱,万一一不小心踩了进去,那就不是罢官去职能解决的问题了。

    “所以说……”云遵坐直身子,正色道:“恕晚生说一句不敬的话,皇上把这两江总督的位子交给大人,不是看重大人的决断才略,而是深信大人能够上体圣意,一五一十地把皇上的意思落到实处!大人不必担心变成早春的虫子,且耐心等待,不过一月之内,必有密旨到来,到时候大人只需依旨办事,岂不是上可以报效国恩,下可以保全前途了吗?”

    “这……”虽然云遵对自己的评价让张亮基感觉有些不高兴,但他仍是不得不承认,这位幕僚所说的话基本上还是很有道理的。两江的问题多如牛毛,自己一个外来人,莫名其妙地涉足其中,很可能不但惹来麻烦,还会把皇上的全盘计划给搞糟了。所以按兵不动大概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吧!

    这么一想,张亮基便点点头,还没说话,忽听船外一阵喧哗,一个粗鲁的声音高声喝道:“喂,这船挟带私盐,扣下来,扣下来了!”还没反应过来,耳中只听咚地一声巨响,官船的船身一阵剧烈地摇晃,几上两只细瓷茶杯尽数摔在舱面上,跌得粉碎,张亮基也坐不稳椅子,与云遵两人不约而同地跌了个跟头。

    一百八十六回 私烟与私盐(3)

    一百八十六回 私烟与私盐(3)

    张亮基的年纪已经不小,又是在动荡不稳的舟中,这一摔差点没把浑身的老骨头都给摔得散了架。云遵也摔得不轻,不过还是头晕脑胀地爬起身来,摇摇晃晃伸手去搀东家。

    两人相互扶持着好容易重新坐定,对视一眼,都在想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云遵起身道:“大人在此安坐,等晚生出去看个究竟。”说着推开舱门,探头出去瞧了一瞧,一眼望见一个督标兵提刀匆匆走过,当下出声唤住他道:“吵闹什么?”

    那督标兵见是云师爷,忙停下来打个千,回答道:“上流有条私盐船给关上查住了,强行放锚冲关,因为河水太过湍急,艄公掌不住船舵,一头撞在咱们船尾,幸好不曾撞得漏水。现下韩副将正召集弟兄们帮着关上拿那条私盐船。”

    云遵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无意中做了池鱼,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挥手对那标兵道:“你去罢。”回身走入舱里,对张亮基说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张亮基捻须皱眉,沉思片刻,道:“私盐?从咸丰四年开始,不是早已经由朝廷官卖推行照盐了吗?”

    “大人记错了,是绍德元年。”云遵轻描淡写地纠正了东家的错误,旋又道:“那会当今皇上还在潜邸,所以要推行照盐,现在看来不过是为了筹措军费和兴办实业所用的庞大开支,只是应得一时之急,实在不是什么长远之策。”

    张亮基“唔”地一声,并不说话。他心中虽然对云遵所言略表赞同,不过这种毁谤朝政的话他却不愿轻易在别人面前出口,大约这就是他宦海浮沉几十年所养成的小心从事之癖罢。

    实际上云遵说的并没有错。当年奕訢为了最快地集聚大笔经费来应付开支,想了这么个杀鸡取卵的办法,半劝诱、半强迫地叫各地的大盐商购买盐业执照,凭着这种年金十万的长期执照,五十年内任凭在全国任一处盐场运盐贸易,官府都丝毫不加限制。如果坚持不肯购买盐照的,来往各地逢关过卡,便须缴纳百分之三十的盐税。

    重税的威胁加上免费运盐的吸引,使得第一批财资雄厚的大盐商首先屈服,各自购买了三十年的执照。随着这些垄断者进入盐业,其他没有能力购买,或者是不肯购买盐照的中小盐商纷纷无力竞争,先后破败垮台。朝廷又看准时机,把盐照的最短贩卖年限由三十年改成了五年,于是乎不过数年之间,合法的盐商全都持有盐照往来贸易,剩下来的全都是零售十五斤以下盐斤,按照朝廷规定不必课税的货郎了。

    盐照的通行先后带来两个弊端,一是朝廷必须每年拨出大笔款项用以偿还灶户的盐价,这变成了一个既不好甩,又减轻不得的包袱;另一个弊端则是领有执照的盐商们为了尽快收回买照的成本,勾结起来抬高盐价,把食盐的价格控制在老百姓刚刚能够勉强承受的水平上,各地的盐价几乎都是水涨船高,朝廷虽然一再下令平抑盐价,可是地方官并不雷厉风行地遵旨办事,他们收了盐商的银子,只管自己荷包鼓鼓,哪里还理平头百姓吃不吃得起盐?

    一面沉思,忽听舱外标兵副将韩如海扬声道:“我家大人便在此舱,沈巡检可来拜见!”说着对舱里道:“禀大人,清江巡检沈寅在外候见,请问大人是否传?”

    张亮基本不想见什么巡检,转念一想,却觉江苏历来便是产盐之地,自己到任以后,料想跟这些盐商少不了打交道,趁现在了解一下个中详情,倒也不为坏事。于是嗯了一声,叫韩副将把他带了进来。

    这沈寅是个皮包骨头的干瘦半老头儿,只有一对绿豆眼神光闪闪,看起来精神矍铄得很。张亮基先就不喜他这副猥琐容貌,皱了皱眉,叫他起身回话,也不令人看茶。

    沈寅更不介意,坦然将拿获盐枭的经过禀了一番,叩谢总督大人拨兵相助,末了又问张亮基,那拿住的私盐头目要如何处置?想了一想,又补上一句:“听说那匪酋乃是皖境盐帮的三当家,在私盐贩子里威信甚高,不料这次被小人意外拿获。”一面说,脸上尽是扬扬自得之色。

    “带到舱里来,本部院要亲自审他。”张亮基本想命沈寅自行依律处断,却听云遵在一边不住咳嗽,又冲他打眼色,作鬼脸,当即硬生生收住话头,叫韩副将去押了那名唤刘黑鱼的盐枭进来。

    韩副将领命随在沈寅身后出去,不多时便带了几个手下,押着浑身镣铐,一步一挪的一条精壮黑汉下舱来。

    张亮基打量他一眼,摆出威严神色,问道:“汝便是刘黑鱼吗?”

    刘黑鱼挺立不跪,鼻孔中用力哼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张亮基脚尖前面,全不理睬这官老爷的问话。

    “大胆贼徒,你可知道这是两江总督张大人?”韩副将忍耐不住,冲刘黑鱼的腿弯猛踹一脚,踹得他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却仍旧是挺立不跪。

    韩副将恼了,一声喝令,众督标兵士按头的按头,揿脑的揿脑,七手八脚把刘黑鱼压得几乎趴在地下。

    张亮基微微皱眉,喝止了韩如海,道:“本部院并不以官威压你,此刻要你跪拜,拜的亦非是本部院,而是拜的国家律法,拜的天子圣人!”说着拿手指了指自己的顶子,威严地瞧着刘黑鱼。

    “哼!哈哈哈!”刘黑鱼非但不惧,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张亮基所说的话是多么可笑一般。

    “汝身家性命,尽系我家大人手中,还笑什么?”云遵冷静地问道。

    “呸!狗官!”刘黑鱼止了笑,忿忿地又冲张亮基啐口吐沫:“老子干这贩私盐的行当,早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了,今天既然不幸落在你这狗官手里,这颗头随你摘去当球踢也罢,当痰盂尿桶也罢,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刚才沈寅说过他是安徽盐帮的三头目,可是一开口间,却满嘴的吴侬软语,听来像煞苏杭一带出身。

    韩副将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了,张亮基却毫不动怒,他做过十几年的地方亲民官,深知官逼民反这四个字乃是颠扑不破的道理,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很少有老百姓会愿意撇家舍口地铤而走险,跟官府做对。但也不能不承认,就是有些心怀不轨的野心之徒,专门煽动利用这些绝望的百姓,把他们的力量据为己用,借以满足自己称王称霸的非分之想,结果自然只是亡命丧身不说,还弄得战火连天,连累万千庶民一同受苦。不知眼前的这个刘黑鱼,是哪一种人呢?

    “世间百业,皆可养人,你为何定要做这不法的勾当?”

    “嘿……”刘黑鱼嘲笑地瞥了张亮基一眼:“你们这些狗官要吃饭,老子们也要吃饭,饭都没得吃了,还管什么法不法的狗屁?”

    云遵眼见与他说不通,当下扯了张亮基衣袖一下,附耳低声道:“晚生觉得此人必有来历,大人不妨加以善待,说不定日后可以派上用场。”

    “结交盗匪可是叛逆的大罪,你真要本部院这么做?”张亮基用眼神惊讶地询问云遵,得到的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虽然对刘黑鱼完全没有信心,但张亮基仍然相信了云遵的判断,命令韩副将把他押在另一艘船的底舱中好生看管,除了手脚镣铐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去除之外,平时吃喝都随他想要什么便供给什么,只等到了江宁再行发落。

    韩如海一脸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依命将骂骂咧咧的盐枭押了下去。张亮基这才望向云遵,正色道:“衡甫此刻可以对我说个一二三出来了罢?”

    “那个自然。”云遵捻须一笑,反问道:“大人想还记得为何会被皇上调来两江?”

    张亮基皱眉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本官自然心中有数。”

    “大人有数就好。晚生前者请大人耐心等候者,是因为估摸着皇上一月之内必定要下密旨令大人解决两江的事端。”云遵不慌不忙地为张亮基斟满热茶:“但一旦密旨真的来到,大人要从何处下手呢?”

    这一问却正问中张亮基的要害,他禁不住摇了摇头,无话可答。前任何总督在两江的人脉与势力不可能小,何况他就有什么不法勾当,参与在其中的两江官员肯定也是数不胜数,自己就算是握着两江总督的印把子,到底能不能理清这笔烂账,确也不好定论。莫非云遵却有什么办法?那又跟这个私盐贩子有什么关系?

    “大人,不可把眼光局限在官府白道,偶尔也要借一下江湖之力。”云遵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恭。

    “江湖之力?你的意思是……”张亮基似乎有些明白了。

    “不错,江湖之力。大人可知道,其实下面的捕快们大都笼络着着许多盗贼头目,除了从他们手里吃黑金分肥之外,每当上面追比下来一个案子,要拿某某人,捕快头儿便去与贼酋对峙相谈,要么叫贼酋交出受缉之人,要么双方一拍两散,兵戈相见。”

    “而相对的,捕快时不时也得网开一面,有牵扯到这些贼酋本身的大案,都在暗地里通风报信,让贼酋逃过一劫。大人以为这样的官匪勾结,是好呢,还是不好?”

    张亮基凝神沉思了好一阵子,才答道:“若以大清律而言,自是王法不容。但这么一来却又有许多案子可以很快了结,免得劳民伤财,究竟好与不好,本部院也难定论。”

    “正是如此。”云遵微微一笑:“大人,盐帮在乡野江湖的地位不低,而且耳目又多,大人何不暂时借助他们的力量?至于事后如何了结……那还不是大人的一句话吗。”

    一百八十七回 两江流言(1)

    一百八十七回 两江流言(1)

    “何桂清去礼部报到了罢?”奕訢低头看着一份山西巡抚禀报煤矿招商情况的定期例折,问胡林翼道。

    “回皇上,何桂清自五日前陛见之后,仅在礼部露过一面,一直请病假并不到堂任事。”胡林翼早有准备。

    “随他请去。上次说过那件事,朕现在要办了。”奕訢仍是头也不抬,一面拿朱笔在奏折后面写着什么,一面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上次说过那件事?皇上哪天不要召集军机重臣商议个十件八件的大事,上次说,又是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军机处改称总理政务处,官员不再兼任外职的那档子事啊。”奕訢终于丢了手头的奏折,提醒胡林翼道。

    “皇上……”胡林翼说不出什么阻止的理由,只得唯唯应了声是。他知道皇帝改革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军机改制只不过是一线初曙罢了,以后还有更加天翻地覆的在等着呢。

    “旨朕已经拟好了。”奕訢拿起一份圣旨的草稿,示意胡林翼上前来看。奕訢亲自起草的圣旨,文采辞藻上明显不如军机大臣们的手笔,不过总算也是条理分明。胡林翼匆匆浏览一遍,觉得跟以往所说没有什么大的分别,总其概要,就是军机处改称总理政务处,凡选入军机任职的官员,就以军机处的职务为实职,不得再保留部院原职实缺,也不再称“军机处大臣上行走、军机章京上行走”之名,而是视职阶高下,以总理政务大臣、协理政务大臣和委员作为正式官称,分居一品至从三品。

    除此之外还须重新铸造总理政务处印鉴,印质用纯银,四角是“敬篆字,中心便是奉旨总理内外政务等等满汉两种文字。与众不同的是,这印要分作两半来铸造,一半放在值庐中由两名委员共同保管,另一半则是奕訢本人亲自持有,政务处批复奏折或是发布政令,要先加盖半边银印,待皇帝御览过后加盖另外半边,方能真正生效,否则便是矫诏欺君。

    诏书发了下去,以军机改制为中心,一场波及到七部的改革,就像涟漪一样渐渐荡了开来。十日之内,朝廷连下三十多道上谕,把吏、户、礼、兵、刑、工和外务部七部进行了一次规模颇大的重组,裁掉了一部分官员,同时又从今年会试题名的新科进士中拔擢了将近二百人分别在各部充任主事以下官职。

    首先是工部改称实业部,归并了原有工部和户部的部分职权,下辖农务、工务、商务、庶务四司与承值厅、度支院,四司分掌农工商政令,以往所设制造局、矿务局等官办的实业机构,以及各地盐课事务,今后都隶属工务司管理,各局总办也撤去原任官衔,重新授以工务司员外郎、主事等职。

    户部改称民部,除负责起草文书、转达圣旨的承值厅外,还辖田赋、税课、通阜、库藏、薪俸、军饷六司,田赋司掌满汉土田财赋,稽核统计天下田亩;税课司掌商货税收,审核海关、常关盈亏;通阜司掌管币制、铸币及天下钱庄票号的审核认定;库藏司掌国库粮食、金银储藏,附带供给皇宫日常用度,因为职能上的重叠,便把内务府的一部分机构连同属员直接并入库藏司;薪俸司负责发放上起各部尚书,下到京官佐杂的俸禄,军饷司则是负责驻京各军的粮饷供给之外,还要协调审核各省地方军的投解协饷。

    七部之外还添设了两部:交通部和学部。交通部掌管各地水陆运输、驿站传递,铁路、漕、海运、以及即将建设的邮政等项统归该部管理。以往由户部统理的漕、盐、关三项,这么一来就分属交通部、工部和民部三家,而不论哪一部从这些事务中所得的财赋,最后都得归在民部库藏司计入国库,这就在很大程度上防范了营私舞弊、经手分肥的可能性。

    学部顾名思义是管理全国学校、贡举事宜的机构,下设贡举、普通、专门三司十二科与留学厅,分别处理科举考试、普通学校、专门职业学校和派遣留学生的事务。学部尚书上对皇帝直接负责,下可以对各省的提督学政发号施令,督察各省学政建设。

    这次各部整改,除了吏部和刑部所动不大之外,惟一一个似乎被忽视了的就是礼部。礼部掌管五礼秩叙,典领学校贡举,本来是最为尊崇的一部,礼部尚书也往往都入直军机,地位显要;不过奕訢即位以来,对待各种各样的典礼多是一板一眼地走走过场便算,从来不去认真兴师动众,现在这次改革,又将学校这一块分出来成立了学部,对于礼部官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原先走后门送银子的贡生,这一下全跑光了,本来就是清水衙门的礼部更是清得一眼见底,再没半分油水可捞。

    胡林翼走马上任,丝毫不出意外地被钦点为总理政务大臣。两位协理则是文祥和宝洌АB∽诿拍谠揪德员撸稻ツ晟馅托藿ㄆ鹆阶愕男÷ィ际嵌烂哦涝海咭蛔绺司丫职旃鞅叩牧硪蛔丝叹统闪俗芾碚翊Φ闹邓匏凇?br />

    虽然已经来过几次,不过第一天到上任,胡林翼心里还是有点激动与不安的。天还黑着,他就来到了西楼,在院门外站定,深深吸了口气,抬头仰望着门楣上悬挂的红漆墨字牌匾,匾上七个大字“思天下万民忧乐”,在两边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稳。

    “这匾是皇上亲笔题的,可见圣恩隆厚!”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宝洌А?br />

    胡林翼回转身,对自己的副手一拱:“宝中堂来得好早。”

    “润翁还不是一样!”胡林翼一直有点不太喜欢宝洌д庵植宦鄱运脊首髑钻堑奶龋皇强推卮鸬溃骸罢翊Φ谝蝗湛“旃匀灰缋葱!?br />

    “听易公公说,皇上为了题那匾,还专门叫了个翰林去学大字隶法呢。”宝洌Х路鹪陟乓胩熳咏探煌芮幸话愕匦趴谒档馈?br />

    “是吗?皇上天性好学,又岂止书法而已。”胡林翼敷衍地应了一句,正了正自己的顶戴:“宝中堂,咱们何必站在这里吹冷风,请。”

    宝洌Яν撕笄牵岢撇桓屹栽剑饺嘶ハ嗤迫茫冻兜匾煌绮浇嗽好拧U庖唤ィ挥傻帽愠粤艘痪褐患釉好诺铰ッ趴谑降木嗬耄阌惺该谝率涛兰械蓝ⅲ厍岸即乓桓鼋鹣咝宄傻亩芘票曛荆忠碇滥鞘腔实凵肀咦罹竦奈湮烙簿κ勘绞备涸鸨N姥牡畹模趺椿嵩谡饫锍鱿郑?br />

    一个军校模样的小军官走上前来,单腿跪地行了个礼,道:“总理大人,末将奉皇上口谕,带领本部五十人戍卫总理政务处,昼夜轮班。兄弟们都懂规矩,不会阻扰大人们办公。”说着叩了个头,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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