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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我是为了你嘛,总不能让你有事不管不顾啊!你都救我好多次了!再说,咱们三个是今天刚鉴定过的同月同日生三人组,这点交情还是要的!哈哈哈。”
“那倒是要从长计议了。”墨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十三话 浴璃剑出
三人这一夜过得畅快,小璃也松心无比,睡得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舒服,直到天光大亮,才抖着睫毛将将醒过来,周围却安静得近乎诡异,一机灵滚下床来,糟糕!莫非这两个撇下了自己,牵手下山去了?略一脑补了情节,烦恶得一阵阵泛酸,几乎是破门而出,却想起来自己除了“松溪别院”四个字,别的全然不知。
该是向东,还是向西?该是爬山,还是涉水?小璃只觉得脑袋瓜里一团混乱,就像缠乱了的毛线球,扯不出线头在哪里。就这空挡,半空中无根无起地响起一段吟唱来:
狐狸,狐狸,隐居深山;狐狸,狐狸,跌足人间;
风花水月转眼即逝,多情苦情空自缠绵。
狐狸,狐狸,论道修仙;狐狸,狐狸,月满安眠;
汝之皮毛,吾之裘暖,汝之精血,吾等共襄。
唱词反反复复,有如金石之声铿锵,又如倩女婉转歌声绵绵入耳,小璃听着听着完全不能自持,一会就觉得脸上又湿又凉,那湿湿的沿着唇峰滴到嘴里,竟是咸咸的。眼泪么?小璃从不知眼泪为何物,此时正大张旗鼓地扑簌簌往下落,完全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了。自己实实在在地头顶着青天,脚踩着松软的土地,却好像被完全隔绝到了另一个空间,惶恐与无助,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开解。
“小璃。”
虽然只是遥远处的一声轻唤,小璃却觉得这低沉近乎沙哑的嗓音犹如天籁,努力想呼应一声,喉咙却好像突然干涩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憋红了脸只盼着那声音近些、再近些……
“小璃!”
这一声就在耳边裂开,甚至能感觉到气息配合着声音扑到了自己的侧脸,小璃努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有点用力过猛,瞪大的眼倒是看了个真切:原来自己还在房里,只是床榻换成了那人的怀里,不知道墨这样抱着自己有多久,只是看他前襟处湿了一大片,应该尽数都是自己贡献的……
小璃真真以为自己中了邪,原来只是在做梦?那就好,那就好,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要从墨的怀里蹦起来,那人却铁钳似的拢着自己的腰,这猛一用力拽的生疼。“墨鱼丸?”
见小璃皱眉,墨略松了松,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你弄疼我了,玉颜公子呢?咱们什么时候上路?”墨就那么冷森森地看着自己,看的小璃不住地发毛,只想赶快引出他说句话来。
“我一早去借剑,回来就见你满脸的泪,赤脚站在林子里。唤你、晃你,你都听不进,像是梦游。我从未见过你落泪,这一见就像决了堤的黄河,好在你醒了。”说到‘好在’,墨似乎叹了口气。
“诶?”小璃发现现在连眨一眨眼都变得有些困难,瞥了旁边铜镜一眼,才见自己两只眼睛已经眯缝成了粉红的桃子,谁也没说过哭完是这个效果啊,“刚才都是墨鱼丸在喊我么?所以说我不是在做梦,那我……”
“你像是中了邪。虽然我从来不信这些。刚才可是见了或听了什么?”墨略收了收双臂,像是怕小璃突然跑掉似的。
小璃已记不清那吟唱的句子,也捋着记忆的片段描述了个大概,说到情不自禁那一段,连气息都变得急促,胸脯不住地起伏。
墨上下轻抚着他的脊背,又细问道,“你可愿说说在天山时的事,也许?”
“一点关系都没有!”几乎是脱口而出,小璃又感觉到自己说得太突兀,又缓和地补了句,“我们冰狐一族有自己的手段。”
墨点了点头,不知是怕惹毛了小璃,还是心里有了其他答案,不再追问。小璃最喜欢他这一点,真是想不通那些爱刨根问底的人,是真的出于关心,还是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
“你来看看这个。”墨从腰间抽出把剑来,与上次那把夺目的青色佩剑相比,有些平平,更准确地说是粗陋,剑身泛着最平庸的银光,像是尚未开刃,甚至有些微的扭曲变形。纵使小璃这不懂兵器的,也一眼瞧得出,这剑就是给平常人家做菜刀,怕还会嫌切不动萝卜。
“这就是你一早借来的剑?!”小璃很是同情地看着墨,看看,伤了人家止桑姑娘的心,即时就遭报应了吧。融天阁主再大度,也是她的亲爹啊。局着面子,又不好不借。可拿着这把剑下山,真的大丈夫?!
“不错。”
有没有搞错,墨居然在用一种很欣赏的眼光盯着手中的剑,莫非真的是自己头次痛哭过后,连眼力都哭没了?
“这剑是我从融天阁主铸出的那批剑里挑出的一把。”墨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剑身,生怕力再大些,剑就会坏掉的样子。
“一批?不是一把么?”小璃的脑袋瓜里又从一团毛线球,变成了一坨浆糊,越听越不明白了。
“一批剑里,如果能出一把绝世好剑,就是莫大的造化了。况且铸剑还需经过悉心的打磨,那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十年,所以才会有十年磨一剑一说。此次下山不比以往,说是借,更像是取,我只从未细打磨的剑里拣出一把来,省的……”
有去无回又欠下份人情么?想来上次那把青色的佩剑,该是止桑借来的,这回换做他自己去,小璃觉得他还不如带上竹杖走更稳便,这墨鱼丸千好万好,一到关键时刻就和大家撇清关系、怕连累人的劲头,在他身边的人只会气急。
“还有层关系。”墨看了看小璃,又看了看剑,嘴角划出道弧度,“这把剑的名字我都取好了。”
“剑也要有名字的吗?”
“当然。有的剑以铸剑师的名字命名,比如‘干将’,有以地名命名,如‘湛卢’。我这把剑却是因了一个典故命名。”
“起个名字还这么多说道,你们人类还真是闲。”小璃本就对这些不敢兴趣,再听下去只觉得索然无味,可听到有典故又来了精神,“墨鱼丸不要吊人胃口,快说!”
“我这把剑唤作‘浴璃’。”
墨又是那样直直地盯着自己看,怕他再有下一步动作,小璃忙张牙舞爪顶着他的胸口说,“听起来还好,玉是玉石么?璃,是我的名字?快讲讲是什么意思。”
“错!典故出自美人出浴,说有一美人为疗腿伤,在人家铸剑用的寒泉里沐浴,凝出满石槽的冰块,吓得铸剑阁的人以为剑铸不成了,弄得我费了好大的口舌圆谎,连‘冷水泡茶’也扯了出来,好在这剑也铸出来了,还似乎得了些美人的气息。”墨像是轻嗅那剑,又像是凑近了小璃。
小璃原想趁着夜色独自疗伤,没想到惹出这么大问题来,话要是说到这里,这名字似也不错,可会有剑叫这种名字吗?墨鱼丸你看我的眼神明显就是我看食物的眼神吧?为什么对别人都是惜言如金、不苟言笑,到我这里一句一个美人,你不肉麻么?虽然我也挺受用,咳。
“这名字叫出去总不太好吧?!”小璃对着那如火的眼神,还是小心地问了句。
“剑是拿来用的。谁会成天喊它的名字。”墨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收剑入了鞘。
“所以说墨鱼丸你说了这么一大通,只是在调戏我么?”诶?我说了调戏么?
墨还是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只是小璃从此多了个心病:只要看见墨拔出剑来,或看,或擦拭,都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像是被人看光了一样。
第三十四话 暗兵飞羽
“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小璃按着眼皮上的两片土豆片,总觉得自己对这次行动贡献太少,除了早上发了一回魔怔,弄湿了墨的衣襟,和现在想方设法给两个桃子似的肿眼皮子消肿外……
“你准备好自己吧。衣服要换一身普通的。”——华衣锦服出门很容易被抢劫,或者把我当人贩子捉了,也是很麻烦的,嗯。
“可是一直穿普通的衣服,皮肤会过敏的。”小璃摸着自己白皙得有几分透明的肌肤说。
皇子殿下,那你对自己的狐狸毛不过敏么?咳,“玉颜给你准备的,是普通的棉布衣服。如果还是不行,你只能先把自己的袍子穿在里面了。还有头上那硕大的海蓝坠子,一看就是土豪,要么揣在怀里,要么就先交给我保管。”
“坠子从来不离身的。”小璃自己拆下坠子来,银白的头发立时披散下来。
“玉颜特制了一副寻常颜色的瞳片给你,你要学会天天戴起。还有最要紧的,你的头发要染一染……”
冰蓝色眼睛、银白色头发,本是绝妙配搭,就算性格再呆萌,那远远望过去也是飘逸出尘的神仙样儿。可要放在市井里巷,你很难让上街买葱的大婶看到这副尊容保持淡定,就算不被当做妖怪,这要是被当了神仙,走到哪,哪就跪拜一片,也是消受不起的啊。
想来这些事都要玉颜来做,可说了这半天话,也没见玉颜的影子,到是斯墨拿着些染料、毛刷、梳子之类的过来,分出缕头发来就开始刷染料。
“诶?墨鱼丸你行不行啊?玉颜呢?”小璃有些惊恐,斯墨拿过锅铲,拿过画笔,可拿的最多的可是刀剑,就连竹杖到他手中,戳人的喉咙都如戳一块豆腐。染头发这种近乎女工的细致活儿,小璃预感,要么自己会变成豪猪一样的杂毛,要么就是一头齐整的银丝被扯掉个七七八八,活脱脱成了贼秃。
“当然,把你头发当成画布就好。玉颜和咱们不同路,已经先走了。小璃,你要是再乱动,变成黑脸包公,不要怪我的手艺。”
墨鱼丸你还有这一招么?是不是因为心里一直不爽我叫你墨鱼丸?小璃难以想象自己顶着两只黑耳朵、脸如煤炭的造型,只好梗着脖子、挺直了脊背,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好在,墨的动作居然出人意料的轻柔,像真是把毛刷当做了画笔,精准地设色着墨,染出来的发色浓淡得宜,一点也没有弄脏皮肤。
小璃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仿佛自己真的生于平常人家,是个普普通通的十九岁少年,过着最平凡的柴米日子。而身旁这个男子,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被自己的样子美呆了?该出发了。”
“玉颜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单独行动啊?”小璃闹起了心思,出门在外赶路本就寂寞,原想着有玉颜一路说说笑笑,时间还过得快些。现在要全程跟墨一个人在一起,白天要防无聊,晚上要防被吃啊。
“因为他是个杀手。”墨说出这话来,就如同介绍某某是教书先生一样自然。
“就是那种谁雇佣了就替谁杀人的?”小璃完全不能讲杀手形象与玉颜公子的温润形象划等号,可再想想他易容、下毒的手法,似乎又一下子有了依据。
“你还知道这个?简单说来,也差不多,只不过雇他们的人来头比较大,他们平常行踪隐秘,没什么联系,彼此间从未见过也是有的。只依指令行事。你看那翎羽箭上的图案,就是他们的标记,因为状似羽毛,所以江湖上把他们称为‘暗兵飞羽’。只是因了一些缘故,这个组织消亡了有段日子了。”
“那我们接到的那个是有人冒充?”
“还不好说。以往他们要杀哪个,便杀哪个,从不会使什么要挟手段。”
杀杀杀的,听得小璃脖子后面嗖嗖刮冷风,“墨鱼丸,我听着有点乱。玉颜不也是这个什么‘飞羽’里的人吗?他们不知道那个定勃是你朋友吗?让玉颜去知会他们一声不就结了?”
墨揉了揉小璃的头,“他们行动都有代号,除了雇佣他们的人,互相是不知道真名姓的。就算是见过面,也不一定就是真容。况且,玉颜已经很久不做了。”
“是金盆洗手吗?”小璃虽没来过人间,却听过许多的话本故事,那里面的大侠凡是功成身退,都叫金盆洗手的。
墨只是淡淡笑了笑,未置可否,反从怀里抽出个小本子来递到了小璃手上,“一会到了山脚下,咱们坐马车走,你就安心地把这些背熟。”
诶?墨鱼丸怎么突然有种私塾先生即视感,为什么边赶路还要边背书啊!我不识字你忘记了啊!人家才不会告诉你本大爷在天山上的时候,就不…爱…念…书!不过,如果是墨鱼丸让念的话……小璃弱气地接过了小本子,默默地点了点头,恭顺的外表和内心的咆哮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坐上马车,小璃才发现,这小本子简直就是救命的稻草。因为墨只租了马车,自己到前面当车夫去了,除了偶尔掀开门帘可以看到他的背影以外,大部分时间这车厢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小本子是宣纸裁好手工装订的,小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准备迎接墨蝌蚪的袭击,翻开看,却是一幅幅的画,又是墨的手迹,第一张这白发白衫倒在山石之上的,是自己;那黑发玄色袍子背上自己的,就是墨鱼丸了。第二张就是自己“不堪回首”的犯罪现场记录吧……不但六只尾巴画的灵动,连那满脸的又红又绿也描的很是真实。
墨鱼丸还说这个要我背熟,这哪里用背,每翻开一页,就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连当时的动作、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小璃看的很是唏嘘,一会大笑,一会又眼圈发热,拍着大腿暗暗想,墨鱼丸,你把这本子当绘本卖给书商,影印贩卖,咱们也就顿顿有肉吃了。
正看到要紧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小璃心下想这松溪别院原来是这么近的么?掀开帘子往外看,却和探了身子进来的墨撞了个正着,小璃捂着头往后倒,被墨一把拽住,“拿些吃的给你。”
原是小璃看的太入神,车行了半日也全然不觉,此时墨一提醒,才觉出肚子里早已咕咕作响,接过干粮就大嚼起来,“真有你的啊,墨鱼丸。还画了这么多画给我解闷,原来你对自己这个闷死人的性格也有觉悟啊。”
小璃捉狭鬼似的笑,墨却连平日微笑的回应也没有,也掰了块干粮,胡乱吃了几口,又从怀里拿出酒袋喝了起来,很是认真地端详着小璃,“觉得精神可好?”
“很好啊!”墨怎么了,自己虽然腿伤好的时间不长,但还不至于坐个马车就精力不济吧?
墨只是一味喝酒,又不做声了。
第三十五话 追魂索命
春天的午后暖暖的,车里铺的软软的垫子也被晒出了一股太阳的味道,车又行的稳,正是午睡的好时候。小璃把头埋进了垫子,四肢都自然地垂下来,很快就沉进了梦乡。
可梦的内容却一点都不春光明媚:小璃又一次走进了幽暗的森林里,那“狐狸,狐狸”的吟唱再次响起,只是听起来比上次更近了些。小璃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被人塞满了沙子,吐不掉,更咽不下去。
正独自挣扎得紧,小璃被唇峰的一阵刺痛和淡淡的血腥味拉进了现实,墨咬了自己?乌黑的眸子离自己不过寸许,浓重得像推不开的黑幕,再多看一会,眼都要生出叠影来,小璃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一把,墨鱼丸你大白天不好好赶车,趁着我午睡想做什么……
“不要睡。”墨的表情有些僵硬,一把抱起了小璃坐到了前面。挥起鞭子狠狠就是一下,可怜了那本跑得平和的马,四蹄离地,比刚刚不知道要快上多少倍,风就呼呼地灌过来,噎的小璃喘不过气来,鬓发全乱,全然不知墨发了什么疯,不让午睡说一声便好,凭什么要让自己喝风啊……是干粮带的不够么……
在车里也未曾注意外面的景致,此时到可以看个真切,他们现在走的既不是官道,也不是村镇,而是一条九曲回肠的小路,道两边的树也不高,光秃秃的,一点都没有春天的生机模样。小璃觉得有点怕,但回过头来看墨,那脸色更可怕。
“吹的难受就看着我,跟我说话,但千万不要睡。”墨的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情。
“我睡了会有危险?”
“我不能确定你怎么了,但我可以确定,你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这是寻仇。”
寻仇?小璃好一翻回忆,自从下了天山,除了为填饱肚子抓过些山鸡、野兔,偷吃过庄稼,可是谁都没有得罪过啊!难道这是佛家说的什么轮回报应?被自己吃掉的小动物们的冤魂,结伴来索命了??
“这仇是我结下的,我不该一怒之下伤了他的外孙女,可他断不该在你身上讨回便宜。”
“你是说那个梓桐的外公?他不能这样啊,他的外孙女差点要了我的命。他现在也要我的命……我的命是有多抢手。”小璃撇了撇嘴。
“你不害怕?”这平时和自己对个眼神都要鼓足勇气的家伙,今天怎么了。
“我又没死过,我怎么知道。不过有墨鱼丸这么担心我,我还是挺开心的。你把马车驾得这么快,肯定是想到办法了,我还怕什么呢。只是你能肯定这是梓桐的外公做的吗?”
小璃在墨的怀里蹭了蹭,贪婪地吸着那淡淡的青竹味道,心也重新平静下来。
“早上你说和天山无关。以你的性子,能招惹到的,也就是这一家了。听你描述梦中的情境,应该是有人在施法追踪你的魂魄,并设法控制你。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两种人;一是祭司,一是老道。而梓桐的外公正是西南赫赫有名的大祭司。”
“那我是不是先要谢谢他看中我……”
“我担心他不是单纯来寻仇。”望着小璃那双纯净的眼睛,墨实在说不下去,他们多半是看上了你体内的那朵冰莲,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霸占住,至于有没有用,有什么用,大概都是后话。
“嘛,万一我活不长了。墨鱼丸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啊。好歹对我舒心笑一笑,让我对你有个好印象。还有这绘本子一定要跟我下葬,这样应该就不会太寂寞了。”
小璃说的越轻描淡写,墨越觉得这话扎心,可表情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把小璃抱得更紧,“你想的太美了些,那绘本子还空了大半本,你是想让我偷工减料?多想无用,我说你不会有事,你肯定不会有。”
小璃觉得墨鱼丸这话说的更像是赌气。想要回嘴,可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微小,耳边变得乱糟糟的,那吟唱声真是越不想听,越使劲往你脑袋瓜里钻,就像一根根银针,密密麻麻地穿来穿去。
小璃可以看到墨的嘴在动,可以看到墨在使劲地摇晃自己,但自己就如同个身体的旁观者,再也不受控制了。
一股浓重的酸味蛮横地往鼻孔里钻,绝不是柠檬、橘子的清新味道,也不是醋之类的调料味,是种让人很不愉悦的酸败,好吧,一只满是泥污的大脚丫子几乎就平行在自己的头顶上,这就是味道的来源。看来我还没死,但活的有点恶心。
小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撑起身子急寻个可以吐的地方,被人一把捉住了脖领子拖到门外,就真的吐了起来,直到头昏眼花,像团棉花一样靠在门框上喘息。
“小废物。吐完了没有?”
这话该是问自己的,可“小废物”是个什么情况?一点点恼怒让小璃有了点力气,这才抬起眼皮,真真切切地打量了下周围:这是间狭小的——厨房?柴房?因为从小璃躺的这个位置再往里,顶着墙角有张木板床,上面胡乱铺了条灰不溜丢吐了棉絮的被子,旁边只容下方桌、条凳,再转过来就是个满是泥污的灶台和横七竖八堆放的柴火了。
房间的采光很差,仅有的一扇小窗户还被厚厚地糊了几层纸。以至于小璃寻那个声处,远不如那酸败的味道来的扎实。狐狸的嗅觉本就比人要灵敏许多,此时那味道又向自己逼近,如捉兔子一般又把他拎回了床上。
“不但是废物,原来还是哑巴。”
“你才是!墨鱼丸呢?”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和自己说话,可小璃还是怯怯的,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进了地府,而这地府的环境,还是让人想吐啊……
“墨鱼丸?荒野山村,没那种东西,原来你还是个吃货。”
“你是谁啊!你知道我是谁啊?!”那股味道已经让人很不爽了,小璃只觉得头上青筋突突突跳。
“你是个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白毛狐狸。旧日论,是神,是比人早了万八千年耀武扬威的世间主宰;现在,说好听了,是没落皇族,说俗了,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单就你而言,高富帅外表之下,是处处屈居人下的老二心态。往好处说,是天生淡薄;往坏处说,就是性格懦弱,全无所长。”
小璃还是头次被人这么由表及里、由里及表不吐骨头的数落,每句话都像小钢针戳皮、戳肉、戳心、戳肺,看不见伤口但处处流血。这人难道真是鬼帝什么的,在对自己的一生做品评?
第三十六话 到底是谁
小璃很想反驳回去,这么自以为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教别人的人,多半都不是好东西。可小璃素来有尊老敬老的良好教养。看这人没有六十,也有七十,稀疏的花白头发松松地扎了个发髻,眉目如何辨不太清楚,一是因为屋里光线暗,要紧的是面皮黝黑,是长得黑吗?小璃宁愿相信是他从来不洗澡的缘故,不然就不会有这么劲爆的体味了。
“不生气?”这老儿像盯着外星生物一样,凑到进前,可苦了小璃,一个劲往墙角靠,就差挠破墙穿过去。
“唔。我们根本不认识。完全不了解你的人评论你,怎么能信呢?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小璃干脆抱起腿,头枕在膝盖上。
“不睡就别赖在炕上,你今天的活还没干。”老儿话毕,转身出门,好像确信小璃会跟上。
干活?!墨鱼丸是把我卖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这是哪。斯墨你知道不知道?和我一起的,穿玄色袍子的?”小璃忙不迭地跟过去,起码暂时摆脱了屋里污浊的空气。
“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送你来的人,只求我治好你。至于他穿什么,我不知道。”
小璃听这段话觉得怪怪的,再仔细看过去,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儿是盲的,双目浑浊,像罩着一层雾气。可行动敏捷,在乡间鸡肠一样的小路上行走,一点阻滞都没有。
“可他现在人在哪?”
“有完没完?!张嘴闭嘴他,他,他。你先顾好自己的小命。干活的时候,不要欺我瞎了就偷懒。”老儿突然吼了起来,却是冲着和小璃相反的方向,小璃很想笑又不敢,憋的肠子都要抽筋了。
“那你是做什么的?你总得告诉我,一会我要做什么吧?”小璃依然不放弃。
“闭嘴。到了自然知道。”老儿这回说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
“唔,唔?呜呜……”为什么你说闭嘴,我的嘴就真张不开了啊……
出来的时候就已近傍晚,再走了这些时候,天已大暗。小璃突然觉得盲人也不错,完全不受明暗的影响。老儿依然健步如飞,可苦了小璃在后面跌跌撞撞,并且刚刚试了试,连变回狐狸原形都不行。直到他华丽丽来了个“扑街”,老儿才像对待盲人一样,把他的手按在肩头,还不忘又赠送了一次“废物”。
路是越走越荒凉,树木枝杈生长的方向也很诡异,枝条光溜溜、黑漆漆的,硕大的树冠完全靠乌鸦铺满。小璃头次见到如此壮观的“乌鸦林”,再配上此起彼伏的苍凉乌鸦叫,从头到脚都如同投进了冰水,冷到骨髓。
枯枝、乌鸦、黄土堆;鬼火、白骨、横朽木。
这是墓地的标准配置。于是那老儿带小璃来的地方,符合以上所有特征。
“一个时辰之内,挖出一副白骨来,一块骨头都不能少。”老儿自寻了个木桩子,靠着坐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炒黄豆,悠闲惬意地吃起来,就像体育场里的观众在等着吹口哨。
“凭,凭什么?别说我根本分不清骨头哪里对哪里,就算分得清,我也懂得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道理。不能刨。”小璃脑中一阵阵断片,声音飘飘忽忽,但还是坚持把想法说了出来,心底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赞。
“你懂什么。白骨只是白骨,人家弃掉的东西,我们回收再利用,才不浪费资源。你不愿意挖,可以。过几天,等你死了,我再埋起来留着给别人用。”
老儿边说边把黄豆嚼得咯嘣响,就像在谈论什么佐酒的笑话,这在小璃听来极为刺耳,想自己在市集看到同类的皮毛被贩卖,都大为痛心,若这些死者的亲人知道有人这么亵渎他们,还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说不挖,就不挖。死也不挖。”小璃说做就做,还捧起土来把裸露的白骨一概掩埋了。
“哈哈哈……”老儿突然大笑起来,吮着手指上油盐滋味的动作被打断。
小璃半闭起眼,这大笑配上墓地的气氛想不害怕着实困难。
“他说你绝不会做,我还不信,哪有人为了一堆枯骨,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要是傻成了这样……”
“怎么样?!”
“要是傻成了这样倒是有几分可爱了。”
说着说着,老儿那每道皱褶都满是污泥的手就伸了过来,小璃只有挺着脖子向后仰的份儿,“哼!再可爱也是要死的了!”
“是啊,你住在我这里,只是暂时断了那人追踪的路线,就像泅水之人暂避了猎犬的追击。可你这一身的狐臊味,顶风三里也闻到了。不明白你是吃了多大的胆,就这么大摇大摆跑来人间,还活到了跟我见面这一天。”
小璃顺着自己的袍子一通狠闻,除了沾了一身老儿的酸败味,什么味也没有啊!攻击完性格、精神,现在又开始攻击我的身体么?我可是清新贵公子!不对,是飘逸出尘的小神!咳,话说,刚才的重点是我还是要死吧……“你不是答应了墨要救我么,一把年纪,这个责任还是要负的吧?”
“胡搅蛮缠倒是有一套。我本打算以这具白骨仿你的肉身,做出个魂飞魄散的像,骗过那人死了这条心。这也是最快的办法。你不愿意,只好另想办法。毕竟我得了他的恩惠。要还。”
“他是指墨?他给了你什么?”小璃突然有点不安,自己关于墨的问题,他一概回避,而这老儿又阴森森、怪兮兮、臭烘烘的……还有那一堆堆的白骨。
“你这小废物,忘性也够大,刚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做了笔不赔不赚的买卖。”
“要是你做了什么伤害他的事,我可饶不了你!”白森森的小钢牙咬得咯吱响。
“你这小狐狸好不懂事!买卖,买卖,愿打愿挨。我不强迫人,又哪来的伤害人?给我趴着吧!”只见老儿的嘴微开合了几下,小璃就扑倒在地动弹不得,连想扭一扭头也是不成。
“各种心思都不要白费。别想跑,更别想死。要不等他回来,我交不出人来,倒是老儿我失了信誉。”
“墨没事啊?”幸亏地上有个土坑,让小璃勉强能发声。
“离开他,万幸的是你。”
第三十七话 将军克妻
小璃像个麻袋一样被老儿拾起扛在肩上,沾了一脸的黄土,很是狼狈,也全然不顾,只琢磨那“万幸”两字是何解。
“此人命带魁罡,个性耿直,疾恶如仇,有制服众人之力,是个将才。但至刚易折,多会招惹身祸,贫寒一生。加之,他今生杀业过重,不但使亲人饱受牵连,连姻缘都受到影响,用寻常话讲,他,克妻。”
怪不得三十岁了还未婚娶,嘛,止桑他们家没合过八字吗?果然对于融天阁主来讲,铸剑比闺女性命更重要么?“等等,你是算命先生?还有啊,他克不克妻,跟我有什么关系?”
“命?先天的你改不了,后天的你自己走出来。没关系?那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同居一处?你是不是已经生了和他呆上一辈子的心?”
小璃头就那么空着来回晃荡,血已经冲在头上,只觉得脸上滚烫。他看不见那老儿的脸,却觉得他目光如炬,瞧见了自己心里。这些断不会是墨说予他的,他是个老神仙吗?还真有很多事,是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你说的话前后矛盾,我听不懂。我只问你,我和他能不能一辈子在一起?”
“哈哈,没想到你这小废物还爱说笑话。我说会,就能把你们一辈子绑在一起?我说不会,你们现在就一拍两散?再者,情爱一事,老儿我一概不知。”
老儿笑得爽朗,小璃却很丧气,如果自己能想的透彻,就好喽。“你说的别的法子是什么?”
“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不过,看你又笨又懒的模样,难,相当难。”
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小璃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下了老儿的肩头,“看你是老人,我忍很久了。我冰狐一族,至灵至性。只是初来人间,不晓得你们这里的风俗。在天山,谁不知道我聪慧过人,王兄也常常称赞于我。你说要我做什么便直说,不要再拐弯抹角刻薄我了。”
“都说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好,那你此刻就要做出选择,一是你擅离天山,以后回去便罢,如果不回去,你可知灵力会一直消减,直到变得与常人无异,再差一点,就会现出原形。先别急着答我。二是我要说的这个法子,需要你调动灵力,隐藏你异于常人的气息,躲过此劫。可这样一来,灵力就会减少得更快。”
“味道真的很大吗?快点教给我吧。”小璃回答得没什么犹豫。
“你可听清楚了?”
“嗯。对了,我还想知道我的灵力还能维持多久?”小璃可没有忘记本月廿五同月同日生三人组的行动,万一墨鱼丸再暴走什么的,万一哪个受伤什么的,自己可不能袖手旁观。
“难说。你问这个,就如同问什么时候会生病。看你自身状况,只分来早来迟。”
“哦。”听到这,小璃低下了头。
“犹豫了?现在回去挖白骨还来得及。”
“那就都不要了。你告诉我墨鱼丸在哪,我要走了。”
“你可是被追魂。踏出去一步,被夺了元神,灰飞烟灭,不要怪我没提醒你。”那老儿故意把小璃往前推了一把。
“哼!不要唬我。我要是有什么事,墨鱼丸一定不会饶了你!你不说没关系,我在这等他。”小璃盘腿坐在了地上,一副宁死哪也不去的神情。
老儿哭笑不得,这刚英雄了没一会,怎么又开始犯小孩子脾气了,“罢了,罢了,你等你的。我要回去休息了。人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熬夜伤身。”走出去几步,又调转回头,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给了小璃,“吃着玩吧。”
小璃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把纸包拿出去老远,正准备扔掉,那老儿却好像头后长了眼,“你敢扔了,我现在就扔你出去。”
小璃忙缩回手,偷偷吐了吐舌头,可这一股酸败味的东西,谁想吃啊。不提起还不要紧,小璃记起从在车上吃过那块干粮后,自己就再没吃过东西,而这中间隔了多少天,自己也是完全没概念,只是肚子真的很饿……偏偏被那老儿不知下了什么咒,连变成团子随便吃一通的机会都没有了。
小璃完全不受控制地打开了纸包,原来是黄豆。口水开始酝酿,无边的脑补开始生成:黄豆应该是被炸过的,嚼起来口感会非常好,再加上裹上的盐粉,一定是又酥又香,回味无穷。小璃边想着,边吞咽口水,再睁开眼时,天居然亮了。再看看手里,只攥着张纸团,黄豆已经不见了。诶?难道做着梦就吃光了。
“小吃货,睡醒了就屋里去。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好像没听到脚步声,那老儿却已经走到了近前,小璃把头扭向了一边,纹丝没动。“再不信你话了,那屋里能熏死个人。再说,墨鱼丸回来了,一定是先来找我的。”
“话我是带到了,不进去拉倒。我有正经事做,陪不起你小孩子戏耍。”老儿竟自顾自地向墓地的方向走去。
“谁是小孩子!”小璃一跃而起,再要理论,可哪还有那老儿的影子。算了,鬼一样的存在,不跟他计较。还是去找墨鱼丸要紧。
白天看那房里,清楚了很多。窄小的方桌前坐了一人,熟悉的乌木发簪,熟悉的流云黑发,熟悉的玄色袍子,和尤其熟悉的剑眉朗星,果然是墨鱼丸!面前摆了个粗瓷茶碗,像是在悠闲地喝茶。
“小璃。”墨左手放下了杯子,把眼前这小人儿一把拥起,“想不想我?”
“一点都不!”小璃又摆出了惯常的包子脸盯,“臭墨鱼丸,把我丢在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那老儿还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弄得我还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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