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春到龙家吃中饭时,强颜欢笑掩饰不住红肿的双眼,掩饰不了龙母察言观色的眼光。
“小春,你哭过啦?”
“没有,晚上没睡好。”
“小春啊,小龙有信给你吗?”龙母连问两句问话,是在探小春的口风。
“上午刚收到。”小春的回答也像她母亲昨晚回答龙母时一样,尽量言简意赅,而且,除非龙母先提起,自己决不会先提小龙的“皆可抛”一事。
“那——,小龙招工黄了,你也知道啦?”
“知道了。”
“唉——,”龙母深深地叹了口气,“命背啊!老的害了小的,小龙是他父亲最喜欢的,想不到,爱的越深害的越重,他父亲知道后,连夜去了湖州,休假也不休了,真急死人啊!”
龙母无意间说的“爱的越深害的越重”像一把铁锤,又一次重重敲打在春的心窝,所以,春必须想知道龙的“皆可抛”是否也告诉了家人:“妈,我想看看龙的信。”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的同时,春发现龙原本隽秀的仿宋体和自己收到的信一样,显然已经变形,信很短,春急于想看的内容没出现,悬着的一颗心平了下来,缓缓轻舒了一口气。
吃饭间,龙的哥哥大宝热情地为春布菜,夹了一块鮳子鱼道:“这是龙最爱吃的,你代他多吃点。”大宝是半年前退伍复员的,在一家军工厂上班,还是头一次与春见面。
“当心,鮳子鱼刺多。”龙母提醒春,但是,已经晚了。
春连咯几下,泪水也咯出来了。
“快!吞一口饭团。”龙母在一旁指点,还不住嘴的埋怨大宝。
小弟赶紧离座,跑到春的背后:“姐,我帮你捶捶背。”
“用手拍,不能用拳头捶。”龙母嗔怪小弟的同时,眼角明显流露出无限的释怀。
暖暖的亲情,围裹住身心俱伤的春,被压抑的泪水似决堤的洪水,借着咔刺的机会,一泻而下。
龙母从春踏进屋的第一刻已经发现春的神情异样,说话闪烁其词,再加上昨晚亲家公的嚷嚷,估计,小春肯定碰到了大难:“小春啊,告诉妈,有什么伤心事,就哭出来,不能憋在心里,否则,要憋坏身体的。”
“妈——,我苦啊——!我不想活了!”撕心裂肺的叫哭声中,母女俩四臂交叉,小弟被吓得“哇——”一声嚎响,大宝刚入口的高粱酒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在口中苦不堪言。
春的悲述从难言的被糟蹋轻声细语,再到挖心的“皆可抛”泪如雨下,“妈——,小龙不该这样对我,小龙不要我,我就死路一条了。”
“小春,妈帮你,妈一定帮你,”龙母边说边在春的后背轻拍,见小弟倚靠在小春身旁:“快,帮姐姐拍拍背。”说完,去厨房拿条毛巾,递到春的手上。
“大宝,你赶快写封信给小龙,叫他把枕头垫垫高,想想清楚,什么‘两者皆可跑’。”
“不是跑,是抛。”大宝纠正了一下,特意将重音落在抛字上,引的小春破涕而笑。
“姐——,你干吗哭?”
“嗨!”龙母一声喝,拉过小弟,拖到自己的背后:“你姐没有哭,是鱼刺咔的,你以后吃鱼也要当心。”
“那——,我不吃鱼,吃什么?平时家里没鱼吃。”
“小弟,没鱼吃,就吃肉。”春心中憋闷已久的块垒吐尽后,胸腔开始舒缓,泪眼婆娑中,似乎看到了龙的童年,因为,小弟和龙最像,就忍不住逗小弟玩。
“哪有肉吃啊!天天吃青菜酱萝卜。”说完,小弟的嘴翘得像喇叭。
“小赤佬(方言:即小家伙),三年自然灾害,你每天吃一块糍饭糕,我们几个大的只能看着淌口水,你忘啦?”大宝开始忆苦思甜。
这餐国庆节中饭只能草草收碗,小弟却不甘心,平时难得吃到的计划大米煮的饭,比黄糙米可口多了,用饭勺在锅底刮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倒入一些菜汤,再用饭勺在锅底刮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倒入碗里。这种汤泡饭的吃法,小弟跟龙学的。
春心中憋闷已久的块垒吐尽了,龙母心中的疑虑也一同跟着释然了,但是,龙母心头还有一个心结没打开,琴的母亲和龙母同一个单位,听琴的母亲说,春在农村有点不自重,先跟一个叫小头的男知青关系暧昧,后来又跟铜头往来甚密,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小龙知道吗?
(待续)
第22节迷失航向
龙将裴多菲的“两者皆可抛”改头换面,自以为是对初恋和爱情的痛断,更是对人生目标的反思。龙的这一思想突变,可以追溯到龙的少年。
“文革”初期,龙被“四伟大”光辉形象笼照,达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决心步伟人的后尘,披荆斩棘,挥斥江山,高瞻远瞩,指点乾坤。所以,龙拜读过《**选集》第一卷《湖南农**动考察报告》一文,对农村的阶级划分有所了解,为此,龙到农村的第二天晚上就活学活用,理论联系实际。
那晚,龙和小马参加每晚的生产队例会,进入会场,龙看到桌旁坐着一个脸色忧郁的中年瘌痢头,心想,这个瘌痢头肯定是“四类分子”,要不就是“黑五类”,而且,会场的气氛有点沉闷。
队长招手示意他俩坐到桌前,龙又心想,好家伙,下放第二天,贫下中农就要给我俩上阶级斗争第一课了,队长让我俩坐在前排,无非是想让我俩能更清楚地看清阶级敌人的嘴脸,以便我俩今后擦亮眼睛,站在阶级斗争的第一线,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正当龙聚精会神思考可能让他俩发言的演说词时,队长开口道:“老少爷们,上面分给我们生产队两个知青,这是。。。。。。。”队长将他俩逐一介绍了一番后说:“从今晚起,开会读报这鸟妈事就交给小龙小马你们俩,你俩自己定,谁来读。”
说完,递过一份过期的安徽日报,小马不愿读,小龙问队长读哪一篇,队长说,你喜欢读哪一篇就读哪一篇。龙在头版找了一篇关于斗批改方面的文章,清了清嗓子,学中央电台播音员的腔调,读的铿锵有力。
接下来,队长开始布置第二天的农活。龙心里在急,心想,先要抓革命,才能促生产呀!换上我,肯定先要读上一段**语录,呼上几声口号……。正当龙在游思走神之际,队长又开口了:“下面,由老扬布置下一阶段民兵的工作”。
“我的妈呀!原来瘌痢头是民兵排长啊!”龙心里暗暗叫苦的同时,脸开始发红,发亮,发光,龙的心在发怯,发慌,发颤。
那一刻,龙的内心自我独白,是学“毛选”思想觉悟太高了,还是狂热的革命幼稚病发作了;是阶级斗争这根弦绷的太紧了,还是电影反面人物看多了。说是也是,说不是也是;说对也对,说不对也对。当时,龙像一头蒙了眼的大水牛撞了墙,懵了。
然而,龙的狂热革命理想还在蔓延,还在实践,还在行动。
一天,小龙和老倔头俩搭手抽水,抽水分大车和小车,大车6人,小车2人,老倔头是队长的舅舅,辈分大,资格老,很爱说笑话,身材粗短,像武大郎。抽水忒磨人,必须不停说话,没话找话,否则,一边抽水,一边要充瞌睡。
“小龙”,老倔头喜欢把“小”读第四声,把“龙”读第三声,听上去很别扭,但别有一番韵味,“你们城里人不种田吃啥?”老倔头喜欢七问八问。
“我们有购粮证,到粮店去买。”
“你们城里人吃菜哪里来?”老倔头又开始盘问。
“上海也有农民,专门种菜给城里人吃。”
“那你们不快活死了?!有人种米,有人种菜,还拿工资,那你们下来干什么?”
“不是我们要下来,是**派我们下来。”
“这毛老头子年岁比我大,人老了要发昏,犯糊涂,我们自己口粮都不够吃,你们一来,我们就更不够吃了。”
龙一听老倔头说话有点不着边际,故意把话岔开,想从他嘴里了解一些旧社会的苦和新社会的甜,接受一些农村阶级斗争的“再教育”,可以提高阶级斗争的观念,便于投身到农村三大革命运动中去。
“老倔头,你是老贫农,经历过新旧社会,解放前,你家可饿死过人?”
“58年才饿死人,解放前,哪有饿死人的,粮食多的吃不掉,卖也卖不掉。”
龙想,今天的对话对不下去了,教科书上明明说旧社会天下乌鸦一般黑,四川有恶霸地主刘文采,雷锋小时候讨饭,被地主家的恶狗咬伤,这老倔头的思想觉悟太低了,让我启发启发他。
“嗨——。老倔头,解放前,队里那个老地主,肯定压迫过你家吧。”
“没的事”,老倔头边说边摇头,“我们这一片都是下江人,老家在江北,原来这一片都是湖滩,他们家比我们来的早,占得地就多,活忙时,雇几个短工,一解放,按地亩划成分,就弄个地主,其实,也跟我们差不多。”
一老一小的对话还在继续,龙认为有必要,有责任,有义务开导开导老倔头,否则,有损贫下中农的形象,有损队长的权威:“**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村上的老地主还藏着变天帐吧?”
“嗨——笑死人,我说小龙,你头脑里怎来这么多怪念头?那是公家人管的事,我们农民只管种田吃粮,”
小龙第一次听到公家人这个词,觉得挺新鲜,追问道:“什么叫公家人?”
“拿工资的,星期天不用上班,还有劳动节,国庆节,我们农民过不到这种节,你说可对?”
小龙一想对呀!农民只过传统节日,至于劳动节,国庆节照样干活,所以,农民对国家没有概念。
从老倔头身上学不到什么,龙转而将自己的疑惑求教全大队学历最高的大队会计,因为,大队会计毕业于芜湖拖拉机技校。
会计一出口不是政治领先,而是粗话领先:“妈的,搞那鸟东西(即阶级斗争)干吗?又不能当饭吃。”可能,他觉得面对知青说这话太露骨,于是,改口道:“上面没让搞,自然,我们底下就没法搞,你说是不是?”
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想,城里的“四大”⑥如火如荼,农村咋不见一条标语,一句口号,自己好像到了世外桃源。
“妈的”,会计开始发牢骚:“一到冬天就要开河,上面只管派工,不管发工资,全大队每年新增加无效工分近万分,今年的分配值肯定要低于往年。就好比一锅饭,原来五个人吃,现在要六个人吃,自然就吃得少了。就拿我们生产队来说,去年,一个劳力一天可以分到一元二角,今年肯定不行,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不会超过一元一角五分。”
会计晚上多喝了两杯土烧,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吸了几口旱烟,匝了匝嘴,一颗金牙在煤油灯光下一闪一闪。
“上面要求搞科学种田,老百姓不愿意,死抱老黄历,插秧还是一尺挂两头,亩产四五百斤,又不肯用化肥,又不肯用新品种,又不肯用薄膜育秧种双季稻,妈的,自然,每年的分配就越来越低;自然,日子就过得越来越差;自然,社员的干劲就越来越低。”
龙觉得会计的牢骚蛮有逻辑性,三个“又不肯”和三个“自然”排比句更增添了他对事物看法的规律性,正确性和前瞻性,龙觉得有文化的农民就是不一样。会计的一番话给龙上了一堂实实在在的农村现状课,激起了龙对插队意义的历史使命感,龙觉得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首先,科学种田肯定是好事,我们知青一定要积极响应,做个科学种田的带头人。
然而不久,龙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心中的疙瘩越来越紧。感觉自己像一艘脱了缆绳,坏了马达,丢了罗盘,随波逐流的弃船,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泊,没有方向,没有动力,更没有目标。
⑥“四大”——即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
(待续)
第23节背时背运
龙的“皆可抛”一信寄出后,一直像一个被告一样,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春的起诉,龙想象着起诉状中可能出现的最严厉,最恶毒。最害怕的词语和句子,但是,龙绝没有想到春会寻死觅活的绝望心声,龙更不会想到世上还有痴心女负心汉一说,还以为春和自己一样,为了前途可以“皆可抛”。而且,“皆可抛”一信寄出后将近一月有余没有收到春的回信,还以为春默认了自己的“皆可抛”,还以为沙漠中的一对孤雁已经各自东南飞。
国庆节后10天,龙同时收到两封信,一看,觉得奇怪,春的落款怎么是上海,难道她想不开回了上海?还是回家告状了?展开信纸一看,不好,字里行间一片模糊,信的措词也是模糊一片,似骂似嗔,似怨似责,既文不达意,又文过饰非。总之,龙隐隐感觉春想说的话没有说尽,想表达的情感故意曲意逢迎。所以,从看信的一刻起,龙的双眉是紧锁的,神情是云山雾罩的,喉结在不断地上下滚动。
家书抵万金,千金的信有不明之处,可能万金可以揭晓。龙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连同撕去了信的一角,铺开信纸,是哥哥的笔迹,扑入眼帘的好像不是文字,是匕首,是刺刀,是炸弹,天哪——!怪不得春一个多月没回信,原来,她也和自己一样,在地狱里转了一圈,在鬼门关前留下过脚印,而且,自己的“皆可抛”更是一把冰寒的利剑,在她滴血的胸膛穿过,啊——!上帝,睁开你的慧眼吧!快挽救春的灵魂,快拯救这个世界吧!
其实,最要拯救的是龙,因为,龙的灵魂已经被腐蚀,被扭曲,被魔化,恋人的心在向他哭泣,恋人的情在向他召唤,他竟然效仿**人抛家弃子的大无畏精神,竟然效仿霸王别姬不肯过江东的豪迈气概。
白天,龙在心中自我安慰,刚当上学习辅导员,刚到新的环境,领导管着,贫下中农看着,千万不能为了个人私情而耽误前程,影响前途。
到了夜晚,龙又在心中自我否定,青春燃烧的身躯,无以排泄的思念,倍受煎熬的荷尔蒙,春啊!此时此刻,我是多么需要你,多么的想占有你,你的初夜必须是我的,决不允许他人玷污。
白天,前途占据了龙的头脑,夜晚,爱情燃烧着龙的身心,前途——爱情,爱情——前途,这两者能调和吗?能一致吗?能并驾齐驱吗?从那年起,龙成了双重性格的两面人,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为了自己的前程,这个伪君子堆砌枯燥的革命词汇虚情假意,为了自己的前途,这个负心汉罗列革命榜样激扬文字,让春坚信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是要付出情感的,自己不能马上回上海与昔日的心上人拥抱是不得已而为之。
知青并队,从两个大队聚拢12人,正好部队一个班,龙负责政治学习,兼大队的大批判专栏,从稿件起草,毛笔誊抄,排版,刊头画,横竖幅一人全包,还要负责冬季挖河通讯报道工作,工分由大队划拨到生产队,每年800分。
龙的重用引来了其他组员的嫉妒,小猴子开始冷嘲热讽:“还是‘洋生’(龙所读的重点中学是洋泾中学)吃香,阿拉(方言:即我或我们)是蹩脚学校(方言:即普通学校)出来的,肚里没墨水,只能干体力活啦!”
小猴子不仅在语言上挖苦小龙,还在行动上不服输赢,每晚的读报学习,不是溜号就是捣糨糊(方言:即下三烂)。
“瘪三,告诉侬,不要捣糨糊。”小牛和小龙“一帮一,一对红”有了感情,所以,对小猴子出言不逊。
“什么意思?你这种料也配教训我?”小猴子没想到小牛会横插一杠。
并队之前,他俩算是臭味相投的一对,所不同的,小牛兔子不吃窝边草,小猴子曾经带其他公社的知青偷过小皮匠的钱,所以,小皮匠竭力反对并组,这叫一朝被蛇咬,终年怕井绳。
“老子就教训你了,你啃老子的鸟啊?!”小牛寸步不让。
“哎哟,升级了,甩浪头(方言:即显本事)了,撒泡尿照照,你还不是这个。”小猴子说完,伸出右手中指朝小牛点了点。
小牛霍一下起身,手上的烟屁股同时飞了出去,正中小猴子脑门。小猴子仗着身高马大,来个猛虎下山,小龙见势利不妙,快速伸出小腿使个绊,小猴子噗一声倒地。小牛正欲乘人之危,却被小泥鳅一声断喝:“小牛,你给我坐下!”
同时,小鱼也离坐将小猴子硬拽到一旁,小猴子觉得跌相了,嘴里骂声不绝:“跟我猴爷来暗的,有种的站出来,不要装孙子,我知道是谁,……。”
政治学习变成全武行,让小泥鳅脸面扫地,身为组长,必须整肃纲纪,罚小猴子和小牛每人挑吃水一周,如有再犯,罚停饭一天。
不久,小龙和正副组长仨都被批准为正式共青团员,再不久,小泥鳅入党参军走了,小龙被提升为副组长。
其实,小龙是个背运的人,征兵的时候,小龙刚巧在上海,那年,上面提倡知青在农村过革命化的春节,小龙急于表现自己,留了下来,为老乡写春联,写对子。同时,小龙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原因,就是有意避开春,怕见春,不敢与春面对面。所以,等其他组员回队后,小龙才去上海探亲,错过了春季征兵的大好机会。
龙从小想当兵,初中一年级,滑翔员学校招生,校名“雷锋中学”,是部队飞行员后备力量,其中,最吸引龙的是两位一身戎装的少年全身像,英姿勃勃,光彩照人。龙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先在学校体检,道道过关。
一个月后,通知复检,全年级三百多名学生,参加复检的才两人,复检比学校更严,更难,内容更多。
严的是视力检查,视力表不是E型,而是C型,有八个方向。
难的是离心力检查,坐在一张特殊的椅子上,将身体固定,椅子开始由慢到快旋转,感觉身体要被摔出去,然后,椅子猛然停下来,医生叫龙马上离开椅子走直线。
内容多,双眼滴上药水,将瞳孔扩大,进行深度检查,瞳孔扩大后,看掌纹一片模糊。除了大白天抽血,半夜里也要抽血验血。
最使龙感到难堪的是外科检查,平生第一次全身一丝不挂听人摆布,一会儿下蹲,一会儿转体,还要检查生殖器和肛门,甚至,连头皮都检查,因为,飞行员全身不能有一处疤痕。
严格的三天封闭复检结束后,通知填表,表有好几张,除了要填写祖孙三代的情况,还要填写七大姑八大姨的情况。
表缴上去后,班主任再次通知龙等录取通知书。从5月开始等,等到6月,再从6月等到7月放暑假。每天一听到摩托车声响,龙就会不自觉地跑到大门外探看,看看是否有通知的电报。
龙心急如焚,翘首以待的时日,中国大地上一场政治风暴已经悄然升腾,不久,裂变成一团“蘑菇云”辐射全国,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
后来,据史料记载,说“雷锋中学”是罗瑞卿办的,被撤办了,龙的滑翔员梦也就随之泡汤了。但是,和龙同时体检的初三学生都去了黑龙江空军部队。
到了初三,海军征兵又开始了。但是,龙在透视一关没通过,龙不相信,龙母也不相信,到学校一问,说龙的肺上有钙化点,不符合鱼雷快艇的身体要求。
大串联时,龙在深秋的北京火车站广场呆了整整一个晚上,加上军帽被外地红卫兵抢走,身寒心伤,由此,引发了童年时的哮喘病,无钱治疗,整整硬挺了一个多月才自愈。
这次陆军征兵,龙回到生产队后才知道的,龙臭骂组员这帮家伙,为什么不写信告诉他。他们说事情来得突然,来不及告诉,还说,由于知青组报名人数不够,连近视眼的小虎也去滥竽充数。
那几天,龙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命运,想想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背这么臭,是命该如此,还是时运不济?,难道真应了母亲的一句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吗?难道我是一块好铁?一个好男吗?
(待续)
第24节连遭打击
周末的一个夜晚,公社大院一头的平房里,苗干事眯缝着三角眼瞅着老婆的身材越来越像啤酒桶,产崽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凄凉感油然而升的同时,大脑变成了电脑检索器,飞速运转,祖上没干过缺德事,老宅的风水也气象,怎么老婆就油结(方言:即老母鸡太肥不生蛋)了,难道是自己做了缺德事?“文革”初期揪斗校领导挂牌,剃阴阳头,坐喷气式飞机,可那是革命的需要,我不干谁干?我不做谁做?自己不就参加了P(批判)派么?和B(保皇)派对着干么?!
唉——,苗干事深叹一口气,领导将难侍侯的五七工作派到自己的头上,还美其名曰学历高的适合这项工作,自己不就是个中师生么,由于不想当臭老九,才削尖脑袋钻进公社革委会,混个小干事做做,干了两年,什么出息也没有。突然,苗干事双手一拍大腿,大喊一声:“有了!”
正在专心致志编结婴儿衣裤的老婆被吓得从原座蹿起来:“要死啊!倒霉鬼,还好我肚里没小孩,否则,会被你吓死,凭你这德性是要断子绝孙。”
第二天一清早,苗干事急行军3公里来到龙的知青组:“开会、开会。”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祈使句,“给你们新的任务,”第二句还是祈使句。一个班的知青齐刷刷的目光聚焦到三角眼,“这样哈——,上面要求知识青年搞科学种田,试制九二O菌种,成功后,大面积推广,以后,你们是全公社的典型,像一面红旗迎风招展。”
小鱼特喜欢出风头:“好啊!苗干,你放心,”小鱼一激动,称呼里少了一个字,“我最喜欢做动手动脑的事,交给我,保证做出成绩。”
苗干事对小鱼的改版称呼并不计较,反而乐呵呵地夸奖小鱼有创劲,有新时代青年的朝气。
任务布置后,苗干事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将目光移向小龙:“小龙啊,听说你的人物画画的不错,想不想上浙江美院?”
龙一听,心头掠过一阵窃喜,还不等颔首谢过,心头已是灰暗一片,因为,苗干事的话锋已经转了:“个人爱好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搞个人奋斗,不能走白专道路,你是副组长,兼负责学习,组员的思想工作很重要,所以,你的爱好必须停止。”
小龙当头挨了一棒,来不及反应过来,含笑的面颊立时耷拉下来,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却见小鱼射来一束幸灾乐祸的阴笑,小龙这才恍然大悟,心想,肯定是小鱼告了自己刁状。
小鱼自从当上组长后,热衷于手护拖拉机,抗旱要抽水,排涝要抽水,秧苗返青更要抽水,所以,大队的一辆拖拉机让他玩的飞转,餐餐能捞嘴(方言:即有肉吃),天天一包东海牌烟,碰上夜间加班,还能吃到夜宵,外加一包烟,所以,小鱼的时间和精力全用在一举两得,组里的事情无暇顾及,也无心顾及。
小龙两次参加了县文化馆的美术创造,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小鱼看在眼里,痒在心里,更急在心里,心想,自己在外面捞外快,是为了大队的工作,名正言顺,你小龙忙个人奋斗,是为了自己,所以,才会上演一场浙江美院的水中捞月。
两个组长背对背,背靠背,小牛趁机拍拍屁股逃回了上海,小猴子更是秃子撑伞无法无天,先偷组员的钱,再偷老乡的西瓜,而且是带上一把汤匙,定定心心地坐在西瓜地里慢慢品尝。真正在拼命死做苦干是小虎和小皮匠俩。
能和小龙心贴心的是小兔,小兔因身体不好,当了民办教师,有不认识的字就会请教小龙,尤其是小兔在一次抓赌受伤,小龙在医院陪伴近一个月后,两人的感情和友谊就像当年的“中阿友谊”(中国和阿尔巴尼亚)牢不可破。
有一天,小兔悄悄地走近小龙,又悄悄地告诉小龙:“嗨——,你当心点,小鱼在背后捣鬼,说你坏话。”
“说我坏话?什么坏话?”小龙对防人之心不可无相来缺乏警惕,以为别人都和自己一样,君子坦荡荡。
“我跟你讲了,不要传出去,他说你到县文化馆去是别有用心。”小兔说完,转身四下瞄了瞄,看看是否隔墙有耳。
“他还说了什么?”小龙对别有用心四个字有了警觉,不得不探个究竟。
小兔凑近小龙身边,双手拢成喇叭状咬起耳朵:“他说文化馆的一个老师是B派,苗干是P派,说你在两派之间挑拨离间。”
“莫名其妙,这个B派的老师是谁呀?”
“就是打电话到公社通知你去参加什么班的那个老师呀!”
小兔见小龙还在木讷的神情,又补上一句:“告诉你一个秘密,现在是B派吃香。”说完,露出帮小龙鼓劲的神态。
“你从哪里听来的?”
“公社开教师会时听人说的。”
“喂,小兔,地方上的派性斗争不要去加入,搞不好会引火烧身的。”
“我知道,我一看苗干的三角眼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去年到上海搞慰问,住在小泥鳅家,回来后,小泥鳅很快入了党,还当了兵,比谁遛的都快。”说完,从箱底挖出一只铁皮罐子,掏出一块散装巧克力给小龙。
“这是什么?黑不溜秋的。”
“巧克力,香的不得了,你尝尝。”
小龙似信非信地放入口中,一股浓香立刻爽溢满嘴。
“怎么样,不骗你吧?!老价钿嘞,再来一块!”
龙本想再吃一块,一听说老价钿,就谎称太甜激牙,因为,自己没有零食,还敬不起。
龙遭小鱼的阴伤,接踵而来。
“小龙,刚插的秧苗还没扎根,社员的鸭子不准下田,队长派我们负责管一管,我想,你责任心强,你来管,一天8工分,比原来少2分。”
小龙想了想,少2工分倒无所谓,关键是会得罪人,再一想,工作轻松,还可以抽空学画,便一口答应了。谁想,小龙这一口答应的同时,吞下了一根咽又咽不下,吐还吐不出的倒刺鱼钩。
一天上午,田里出现了一群鸭子,龙以为是队长家的鸭子,心想,擒贼先擒王,先拿队长家的鸭子开刀,冲进稻田,连赶带打。
突然,冲过来一个小孩,叫小吊死鬼。冲着龙破口大骂,骂到龙的祖宗十八代。龙冲上去抡手给他一个大嘴巴。
下午,龙转到稻场上守望稻田,快要收工时,小吊死鬼的母亲一扭一摆地走来了,龙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做好思想准备,要骂要打随她便。但是,飘进龙耳朵的不是责骂。也不是查问原因,而是慢声细语的“再教育”:“小龙呐——,我家小吊死鬼人小不懂事,骂你是不对,可你是大人了,还是知识青年,哪能动手打人呐,小吊死鬼的哥哥和大大(即父亲)要找你算帐。”
听到这里,龙的心一下子吊起来,扭头朝小吊死鬼妈的来路方向望了望。
“不过,要不是我硬拦住,此番,你肯定要受皮肉之苦。”
听到这句话,龙的心一小子平了下来,心想,还是小吊死鬼妈懂理,心存一片感激。
“但是,”还在继续对龙进行“再教育”,“你想想,我家平时对你也不差,你和小鱼来我家玩,给吃给喝的,就是一条狗么,给它吃根肉骨头,也知道摇摇尾巴,我看呐,你还不如一条狗。”
听话听音,听锣听声;听到这里,龙才领教了小泥鳅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说小吊死鬼的母亲解放前是当地一个土匪的小老婆,人称“软刀把子”。龙被她羞辱了一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可是,慢声细语的“再教育”还在进行。
“你看,人家小鱼就比你懂人情,不像你,翻脸不认人。”可能是软刀把子说累了,也可能是在搜索“再教育”的新词汇,所以,停顿了一刻。
“软刀把子”从说第一句话开始,就一直没有给龙插话和分辨的余地,当听到翻脸不认人,龙想讨好的机会来了,于是,赶紧接口说:“我不知道是你家的鸭子,以为是队长家的。”因为,“软刀把子”和队长两家为了儿女亲事,正在反目。
“队长家的鸭子也不能打呀!”“软刀把子”非但不领情,反而抢白了一句。
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句话要是传到队长的耳朵里,自己可惨了,龙懊悔刚才的讨好,马屁拍到了马屁股。
果然,“软刀把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往后,你招工时,还不指望要靠我们贫下中农推荐?!”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头也不回走了。临走还扔下一句话,“你自己去掂量掂量吧。”
听到这里,龙被吓的脸煞白,胳肢窝里已经在淌汗了。
(待续)
第25节一疯一醉
那一年,上海的冬天来的特别早,阴冷的气候笼罩着大地,同时,也笼罩着春的心,心的冷,冻结了屋檐下的冰凌,身的颤,摇憾着寒风中的枯枝。经历了3个多月的铅洗,春那清脆的笑语似鹭丝鸟被渔翁卡着了颈脖,清澈的双目像夜明珠蒙上了飞尘。以泪洗面,洗得了长夜漫漫,洗不尽思念不再。小美女还在左等右待,还在前盼后望,恨不能屹立望夫石画饼充饥,恨不能飞越彩虹桥鹊桥相会。
曾经的龙情将春融化,如今的龙爪将春撕裂,这样的负心汉还有什么可留恋,还有什么可期待,换了任何一个姑娘,早就怒沉百宝箱了。
春母已经知道了小龙的“皆可抛”,看着女儿天天消瘦,怕她出什么意外,所以,天天盯着春,不再唠叨,也不敢唠叨,而是天天开导:“小春啊——,不要再去多想了,我看啊,你和小龙没缘分。”
春母见女儿没有反应,以为女儿在她的天天开导下思想有了转机,壮了壮胆,继续开导:“春——,世界上比小龙好的男人又不是没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话音一落,“呸!呸!”春母连呸了几声,心想,不吉利的话不能说。
春母瞄了瞄女儿,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于是,提了提神,继续开导:“女儿啊——,以前常来我家的小头和铜头不是蛮好的吗?”
“好个屁。”小春最反感母亲的拉郎配。
“咦——,他俩在农村关心过你,是真的吧?只要人品好,妈就放心了。”
“好个屁,一个吃官司,一个当叛徒。”
“吃官司?谁吃官司?”
“铜头。”
“哎呀!作孽,父亲吃官司,儿子也吃官司,真是吃官司吃出腻头(方言:即瘾)来了,那——,”春母想了想后又补上一句,“小头是党员啰?”
“谁说小头是党员?”
“咦——,电影里的叛徒不都是**员么?”
“哎哟——,小头检举揭发出卖铜头,人家都说他是叛徒。”
“嗨——,小头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怎么干出这种缺德事,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春母是居民小组长,和芝麻绿豆官接触多了,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话,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
小春朝母亲恨恨地白了一眼:“我的事你不要多管,管了也是白管。”说完,又开始琢磨起龙的来信。研究起字里行间的虚情假意到底还有多少真实水分,看看“皆可抛”的用意到底还有多少转机可挽。
小金每隔半月来封信,将知青的近况转告小春,说她们的住房已搬到村上,龙给铜头的信已转交给了他,并代春向他问过好,还买了两包东海烟给他,小头在淮北呆不下去,回了浙江老家。
最近的来信,金提到上海市慰问团到安徽调查独生子女,重病大病和遗传病知青的情况,听说,这些人可以照顾回上海。听到这个消息,春母两耳像驴耳竖了起来,像雷达升了起来,三天两头跑街道,装扮成工作积极的样子,以公带私,公私兼顾。
那年头,小道消息满天飞,一会儿传说招工要恢复了,一会儿听说招生要开始了,一会儿传言要打仗了,一会儿告知文化大革命要结束了,最让老百姓兴奋的是,马上要解放台湾了,因为,元旦社论的最后一句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已高呼十几年了。
除夕夜,龙的信飞到了春的手中,心间的纳闷和不安瞬间突发,纳闷的是,人不来怎么信来?不安的是,会不会又有什么刺心的消息发生。所以,龙的信成了一颗定时炸弹,想拆又不敢拆,想不拆又不放心,不甘心,不定心。才看两行,一阵凄凉臃堵心头,哼!不想见我,连家也不要了,连亲人也不要了,还找了个借口,在农
( 情离情聚 http://www.xshubao22.com/4/44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