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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咽下了肚去。这匹浑身乏力的马顿时感觉到了由这个灰白唇髭、神采飞扬、英姿勃勃的罗密欧身上传来的神力。这匹只剩下一口气的马感觉到鞭子正难以忍受地威逼性地抽打着它的腹部,它晃动着头,软瘫无力的四蹄打着滑,慢腾腾地,小心翼翼地爬将起来。这时我们大家都看到一只细皮白肉的手由飘动的袖子里伸出来,一把抓住肮脏的马鬃,鞭子像雨点一般嗖嗖有声地落到鲜血淋淋的马肋上。气息奄奄的马浑身打着战,站了起来,一双像狗一样忠诚的、胆怯的、恋主的眼睛紧盯着奇亚科夫。 “这么说,是匹马,”奇亚科夫对那个庄稼汉说,随后又和颜悦色地补充说,“可你还要告状,老兄……” 战马后备处主任把缰绳扔给勤务兵,一步就跨了四级台阶,只见他身上戏装般的斗篷飞舞了一下,便消失在队部里了。
潘·阿波廖克(1)
【注:潘是波兰、立陶宛等地对贵族、地主的尊称,冠于姓名前。】 潘·阿波廖克美不胜收、充满智慧的生活,好似陈年佳酿令我醉倒。在诺沃格拉德-沃伦斯克,在这座仓促攻陷的城市内东倒西歪的断垣残壁间,命运将一部遁世的福音书扔到了我脚下,我发誓要以潘·阿波廖克为楷模,把像蜜一样甜的想像中的仇恨,对于像猪狗一样的人的痛心的蔑视,默默的、快慰的复仇之火,奉献给我新的誓愿。 在那名外逃的天主教教士家里,墙上高挂着一幅圣像画,上书“施洗者之死”。我一眼看出施洗约翰的像是照我见到过的一个人画的。 我至今记得:夏晨的寂静犹如蜘蛛网般漫延于明亮、挺立的四壁间。一道笔直的阳光直射圣像画的台座。只见点点亮闪闪的尘埃飞舞于光柱之中。约翰颀长的身躯从壁龛深处径直朝我扑将下来。这个骨瘦如柴的丑陋而又严酷的身躯上,庄重地披着黑斗篷。斗篷的圆纽扣上滴下闪闪发亮的鲜血。约翰的脑袋被人从皮开肉绽的脖子上斜砍了下来,盛放在由一名兵士用粗大、蜡黄的手指紧紧捏住的盘子里。死者的脸我觉得眼熟。这个秘密使我的心为之一震。盛放在盘子里的死者的脸原来是照那个出逃的教士的助祭罗姆阿里德先生画下的。从他龇着大牙的嘴巴里游出一条小蛇,多彩的蛇鳞亮光闪闪。蛇头呈柔和的粉红色,烘托得斗篷益发黑了。 画家的技法及其阴郁的构思令我惊叹。更令我惊叹的是第二天我看到的挂在老教士的女管家艾丽扎太太双人床上边的那幅面颊绯红的圣母像。两幅画上盖着相同的印章。圣母的脸庞满是赘肉——完全是艾丽扎太太的写照。这下我已接近于解开诺沃格拉德市圣像画之谜的谜底了。这谜把我引至艾丽扎太太的厨房,每到夜晚,古老的农奴制的波兰的幽灵们,便以一个疯画家为首,聚集到这个菜香扑鼻的厨房间来。然而潘·阿波廖克,这个使城郊的村镇住满天使,使犹太佬瘸子雅涅克跻身于使徒行列的画家,果真是疯子吗? 他是在三十年前一个阴霾密布的夏日,由瞎子戈特弗利德引路,来到这个地方的。这对朋友——阿波廖克和戈特弗利德——走进离城两里路、开在罗夫涅公路旁的什麦列尔小酒店。阿波廖克右手提着颜料箱,左手牵着双目失明的手风琴手戈特弗利德。两人打有铁钉的皮鞋发出悦耳的声音,给人以宁静和希望。阿波廖克细脖子上围着条金丝雀羽毛色的围巾,瞎子头上戴着顶罗蒂尔产的帽子,上面晃晃悠悠地插着三根巧克力色的羽毛。 两个来人把颜料箱和手风琴搁在小酒店的窗台上。画家解开脖子上的围巾,那围巾长得好似集市上的魔术师变出来的带子,怎么也见不到头。后来他走到院子里,脱光衣服,把冰凉的水泼到自己粉红色的又干又瘦的身体上。什麦列尔的妻子给两个顾客端来了葡萄干酒和一钵米馅肉卷。戈特弗利德吃饱后,把手风琴搁到自己瘦骨嶙峋的膝盖上,舒了口气,将头向后仰去,移动起他枯瘦的手指来。于是海德尔堡【注:德国地名。】的乐曲声便响彻在这家小酒店的四壁之间。阿波廖克用发颤的嗓音随着瞎子的琴声唱了起来。此情此景,仿佛把圣英捷吉尔达教堂的管风琴搬到了什麦列尔的小酒店,由两个披着花里胡哨的棉披肩、穿着打了铁钉的德国皮鞋的缪斯,并肩坐在管风琴上弹奏。 两个顾客一直弹唱到夕阳衔山。两人把手风琴和颜料箱放进麻袋收好,随后,潘·阿波廖克朝小酒店老板娘勃拉伊娜深深一躬,把一张纸递给她。 “好心的勃拉伊娜太太,”他说道,“请接受一名流浪画家、教名阿波利纳里亚的基督徒给您画的肖像,这既是我们穷苦人心意的表示,也是您乐善好施的证明。要是耶稣基督让我多活几年,并且使我的技艺有所长进,我一准回来给这张肖像上色。我会在您的发辫上缀满珍珠,在您胸前挂上绿宝石的项链……” 只见那张不大的纸上,用红笔,柔软得像黏土一样的红笔,画下了勃拉伊娜太太在红褐色的头发簇拥下的笑盈盈的脸庞。
潘·阿波廖克(2)
“我的钱呢!”什麦列尔一看到妻子的画像便叫了起来。他操起根棍子,拔腿就去追那两名吃白食的人。可追到半路上,小酒店老板什麦列尔想起了阿波廖克给冷水冻红的身子,小酒店院子里的阳光和宁静的手风琴声,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便扔掉棍子,踅回家去了。 翌日早晨,阿波廖克把慕尼黑美术学院的毕业证书和十二幅以《圣经》为题的画呈交那位诺沃格拉德市的天主教教士过目。这十二幅画是用油彩画在薄薄的柏木片上的。于是这位神甫看到自己的桌子上出现了紫红色的圣衣,苍翠欲滴的田野和巴勒斯坦平原上五彩缤纷的屋宇花木。 潘·阿波廖克笔下的整个一组笑容满面、傻态可掬、鹤发童颜的老者,全都置身于绫罗绸缎和盛大的晚宴之中。当天,潘·阿波廖克就得到为新教堂绘制壁画的邀请。神甫在喝过法国蜜酒后向画家发出了这个邀请。 “圣母马利亚,亲爱的潘·阿波利纳里亚,真不知您的大恩大惠怎么会降临到我们头上?……”阿波廖克废寝忘食地画着,一个月还不到,新的殿堂里已满是羊群咩咩的叫声、尘埃点点的金色落霞和乳牛麦秆色的乳头。磨破了皮的水牛套在轭下,红脸的牧羊犬跪在羊群前面,系在棕榈树笔直的树干间的摇篮里躺着胖嘟嘟的婴儿。摇篮由方济各会修士褐色的粗布袍子围住。一群星相家个个都有发亮的秃顶,脸上布满充血的皱纹,活像是一条条伤痕。在星相家中间画有利奥十三世【注:1878—1903年的罗马教皇。】像老婆子那样的脸,脸上挂着狐狸般狡狯的笑,那位诺沃格拉德教士本人也在星相家中间,他一手数着中国雕花念珠,另一只空着的手在为新生的耶稣祝福。 整整五个月,阿波廖克像是钉牢在他的高脚木凳上似的,在殿壁旁、拱顶下和敞廊上忙活。“亲爱的潘·阿波廖克,您有画熟人的癖好,”教士得知阿波廖克把自己画成星相家,把罗姆阿里德先生画成砍下脑袋的约翰后,有一回这么说道。这位老神甫微微一笑,吩咐给正在拱顶下忙碌的画家端一大杯白兰地去。 后来阿波廖克又先后完成了《最后的晚餐》和《受石崩之惊的抹大拉的马利亚》两幅壁画。有个礼拜天,他揭开了遮没壁画的布幔。教士邀请各界名流前来参观,他们看出画中的使徒保罗是犹太佬雅涅克,而画成抹大拉的马利亚的竟然是那个父母不明、自己又生有一大群流浪儿的犹太姑娘艾丽卡。社会名流吩咐把这些亵渎圣灵的画遮盖起来。可是阿波廖克并没有遮没绘有壁画的墙壁。 于是一场闻所未闻的战争爆发了,一方是整个实力强大的教会,而另一方是玩世不恭的圣像画师。这场战争持续了三十年。这事差一点把无忧无虑的、随和的画家推上新的邪教创始人的地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便会成为罗马教会暧昧、动乱的历史上最不可理喻的可笑的斗士,一个终日醉貌咕咚、怀里抱着两只白鼠、兜里揣着一捆细画笔、走东村串西村的斗士。“画幅圣母像给十五个兹罗提,画幅圣母一家的合家欢给二十五个兹罗提,画幅最后的晚餐,把购画人的亲属都画进去,给五十个兹罗提。还可以把购画人的仇家画成加略的犹大,不过要外加十个兹罗提。”阿波廖克被逐出新落成的教堂后,便向四郊的农民兜售他的画作。买他画的人络绎不绝。一年后,日托米尔的主教因诺沃格拉德的那位教士一再写信来气呼呼地向他告状,便派了一个委员会前往调查。委员会在最贫穷的臭烘烘的农舍里,也都看到了这类假冒圣灵的、荒唐的合家欢,画得那么朴素,那么活灵活现。一个又一个约瑟【注:约瑟是耶稣的养父,业木匠。约瑟以及上文的“施洗约翰”、“抹大拉的马利亚”、“加略的犹大”、“使徒保罗”、“马利亚”及下文的“伯利恒的木匠”等均为《圣经》人物。有关他们的故事详见《圣经·新约》中的《马太福音》、《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等。】全都把自己花白的头发梳成从中间分开的分头;一个又一个耶稣,全都把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个又一个马利亚全都掰开两条腿,全都是生育了一大群子女的村妇——这些圣像画全都挂在农舍内上座的上方,全都由纸花做成的花环围绕。
潘·阿波廖克(3)
“你们还活着,他就叫你们成了圣徒!”杜布纳和新康斯坦丁教区的副主教朝庇护阿波廖克的人群吼道,“他用圣徒非凡的特征装点你们,可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不遵守教规的人,是私酒酿造者,是贪婪的放债人,是伪秤的制造者,是出卖亲身女儿童贞的无耻之徒!” “神甫大人,”于是赃物收购者兼墓地守卫、瘸腿的维托尔捷反驳副主教说,“您对无知无识的老百姓说的这些话,无上慈爱的主会认为其中有真理吗?潘·阿波廖克那些满足了我们的自豪感的图画中所包含的真理,不比您那些充满诽谤和憎恨的话中的真理来得多吗?” 人群的怒吼吓得副主教拔腿就逃。四郊的人心威胁着教堂神职人员的安全。那个被聘来顶替阿波廖克的画家不敢把艾丽卡和瘸子雅涅克涂掉。直到今天仍可在诺沃格拉德教堂的侧祭坛上看到他俩:被画成使徒保罗的畏畏葸葸地瘸着一条腿、满脸一绺绺黑胡子的农村二流子雅涅克和被画成抹大拉的那个疯癫的、形销骨立、腰肢细小、双颊凹陷的荡妇艾丽卡。 跟教士的冲突持续了三十年,后来,哥萨克的汛水把这个老修士从他石筑的、香烟缭绕的巢穴里撵了出去,于是阿波廖克——命运真是无常呀!——又搬回到艾丽扎太太的厨房里。于是我这个匆匆的过客一到晚上便可如饮甘露地听他神聊。 他都聊些什么?聊富有浪漫气息的小贵族时代,聊娘们儿的宗教狂热,聊能工巧匠路加·德尔·拉比奥,聊伯利恒的木匠【注:“伯利恒的木匠”是指耶稣的养父约瑟。】一家。 “文书先生,我讲给您听一个……”晚饭前,阿波廖克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好,”我回答说,“好,阿波廖克,我想听……” 但是教堂差役罗巴茨基先生,一个性情刻板、愚昧无知、骨瘦如柴、耳大如驴的人,就坐在我们近旁。他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敌视着我们。 “先生,我讲给您听,”阿波廖克压低声音说,把我拉到一旁,“马利亚的儿子耶稣曾经娶耶路撒冷一个平民姑娘吉波力为妻……” “噢,你这个家伙!”这时罗巴茨基先生气得叫了起来,“你这个家伙不得好死……会给众人活活打死的……” “吃过晚饭后,”阿波廖克悄没声儿地说,“文书先生愿意听的话,吃过晚饭后……” 我愿意听。我让阿波廖克故事的开头吊足了胃口,在厨房里踱来踱去,只等那个好时刻到来。窗外夜色四合,像是立着根乌黑的塔柱。窗外生气勃勃的、黑森森的果园冻僵了。月光下,通至教堂的路像是一条乳白色的闪亮的水流在流淌。大地覆盖着朦胧的光。亮闪闪的果实好似项链挂在灌木树上。百合花的香味洁净而又馥郁,犹如酒香。这阵阵清新的毒气扼住了炉灶油腻的、滋滋发响的呼吸,驱散了洒在厨房各处的云杉枝满含树脂的闷气。 阿波廖克打着玫瑰红的蝴蝶结、穿着玫瑰红的磨损了的裤子,在他的角落里忙碌,活像一头驯良而又气度文雅的野兽。他的画桌上沾满了胶水和油彩。这老头作画时动作幅度小,频率快,从他的角落里传出轻轻的细碎的声音。那是老头儿戈特弗利德在用他颤抖的手指打点子。这个瞎子一动不动地坐在昏黄的如油彩般的灯光下。他歪着谢了顶的脑袋,在谛听他盲人的永无休止的音乐和生死之交阿波廖克的嘟哝。 “……凡是神甫们讲给您听的,《马可福音》和《马太福音》上写的都不是真情……然而我可以把真情向文书先生揭示,文书先生要是肯出五十马克,我可以给您画一幅肖像,采用傻乎乎的法兰西斯【注:法兰西斯(1181—1226),一译“方济各”,方济各会创始人。意大利呢绒商之子。1205年起,与三名友人以组织新修会为号召,身穿粗布长袍,手托乞食钵,赤足前往法兰西、西班牙、摩纳哥、埃及等地劝人入会。1209年获教皇批准,成立“方济各托钵修会”,1212年又创立“方济各第二会”,即“方济各女修会”。】的形象,背景是蓝天绿地。完完全全是圣法兰西斯。如果文书先生在俄国有未婚妻的话……女人都喜欢傻乎乎的法兰西斯,虽说并非所有的女人,先生……”
潘·阿波廖克(4)
就这样,在弥漫着杉树气味的角落里,开始讲起了耶稣和吉波力成婚的故事。据阿波廖克说,这个姑娘原已有新郎。新郎是个年轻的以色列人,经营象牙生意。可是吉波力的新婚之夜却在困惑和眼泪中断送了。当她看到新郎一步步朝她的合欢床走近来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她的一个饱嗝撑开了她的喉咙,她在婚宴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顺势统统吐了出来。这事丢了姑娘的脸,丢了她父亲、母亲和整个家族的脸。新郎撂下她,召来所有宾客,将她挖苦了一番,便拂袖而去。耶稣看到这个渴望丈夫又惧怕丈夫的女人苦恼万分,便披上婚服,满怀怜悯地同躺在呕吐物上的吉波力交合了。事毕后,吉波力眉飞色舞地跑到客人面前,大声地谈这事,为自己童贞已破,成了妇人而洋洋自得。只有耶稣一人站在一边。他的身体给榨干了。痛苦像蜜蜂一样蜇着他的心。谁也没有注意他,他离开大张筵席的大厅,逃往犹地亚以东的沙漠,约翰【注:此处的约翰非上文的“施洗约翰”,而是耶稣的门徒。】正在那里等他。于是吉波力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那孩子在哪里?”我叫了起来。 “神甫们把他藏了起来,”阿波廖克傲然说道,将他的一根细小、怕冷的手指指着他自己,指着他这个醉汉的鼻子。 “画家先生,”罗巴茨基猛地从暗中站了起来,牵动着他那对灰耳朵,吼道,“你胡诌些什么?亏你想得出来……” “是呀,是呀,”阿波廖克缩拢身子,一把抓住戈特弗利德,“是呀,是呀,先生……” 他拖着瞎子朝门口走去,但是走到门槛前放慢了脚步,用手指召我过去。 “傻乎乎的法兰西斯,”他向我眨了眨眼睛,轻声说,“袖管上停着一只鸟,或者是鸽子,或者是鹤鹬,随先生的意……” 说完,便和瞎子,他的生死之交一同消失了。 “噢,真是个蠢货!”教堂差役罗巴茨基说道,“这人不得好死……” 罗巴茨基张大嘴,像猫一样打了个哈欠。我同他告别,回到我那些被洗劫一空的犹太人那里去睡觉。无家可归的月亮在城里徘徊。我陪着它走,藉以温暖我心中难以实现的理想和不合时宜的歌曲。
意大利的太阳(1)
昨晚我又坐在艾丽扎太太的下房里边消磨时光,头顶上是一只烤得暖烘烘的用云杉的绿枝编成的花环,身旁是一只火势很旺、劈啪作响的炉子,直到夜深人静我才回住处去。陡崖下,兹勃鲁契河静静地流淌着暗沉沉的如玻璃般的河水。 此时,成了一片焦土的城市——断柱像凶悍的老虔婆抠到地里的小手指——我觉得正在向天上升去,显得那么舒适、飘逸,好似在梦境之中。月色如洗,以其无穷无尽的力量,向城市注泻。废墟上长了一层湿漉漉的霉菌,煞像剧院长椅的大理石椅面。我渴盼着罗密欧,那光滑如缎子的罗密欧,歌唱着爱情,从云朵后面出来,但愿此刻在侧幕后面,无精打采的灯光师已把手指按到月亮的开关上了。 蓝幽幽的马路,好似从许许多多奶头中喷出来的奶水,在我身旁流淌。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很怕见到跟我同室的西多罗夫,每天夜里,他的忧愁就像毛茸茸的爪子整夜抓我。幸好在这个备受月亮的乳汁折磨的夜里,西多罗夫没说一句话。他埋在书堆里忙着写东西。桌上燃着一支驼背的蜡烛,不停地冒烟,这是幻想家们凶险的篝火。我坐在一旁打盹,睡意像一群猫那样围着我蹦跳。下半夜,通信员跑来叫西多罗夫去师部,把我吵醒了。他俩走了,我走到西多罗夫写东西的那张桌子前,翻看他的书。原来是本意大利语的自学课本,插图画的是古罗马广场遗迹和罗马市平面图。平面图上打满了点状和十字架状的记号。我俯身在写满了字的信纸上,心突突地跳着,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偷看别人的信。西多罗夫,这个终日愁肠百结的杀人者,把我好似粉红色棉絮般的想像撕成了碎片,将我拽到了一个思维健全的疯人的走廊上。信是从第二页开始的,我不敢去翻寻开头那一页: ……一叶肺给打穿了,人多少有点儿疯了,或者用谢尔盖的话说,魂灵出窍了。可我的魂灵,这蠢东西,只知待在老地方,它动弹不了……瞧,我把话扯开去了。别插科打诨了……还是言归正传吧,我的良友维克多丽娅…… 我参加了三个月的对马赫诺【注:马赫诺(1889—1934):苏国内战争时期南乌克兰反革命首领,无政府主义者,1921年流寓罗马尼亚。】的追击——这是一场令人疲惫不堪的骗局,别无其他……只有沃林还留在那里。沃林乔装改扮,由无政府主义摇身一变成了列宁派。可首领却对他言听计从,一边捋平自己落满尘土、硬如钢丝的鬈发,一边从满口烂牙的嘴里堆出庄稼汉的笑脸听他讲。我现在都摸不透所有这一切里边是不是埋着包有外衣的无政府主义的种子,我们是不是没有把你们这些在自封的首都哈尔科夫炮制的自封的中央委员会的自封的中央委员的事事如意的鼻子擦干净。你们那些个直筒子如今不喜欢回忆在他们无政府主义的青年时代所犯下的罪行,相反,从国家精英的高度,对这类罪行加以嘲笑——见他们的鬼去吧…… 后来,我去了莫斯科。我怎么会去莫斯科的?弟兄们为了征粮、征马之类的事欺负了一个什么人。我这个孱头出来打抱不平,遭了一顿好揍——活该。伤势倒不重,可是在莫斯科,唉,维克多丽娅,在莫斯科我给气得目瞪口呆。每天医院的助理护士给我端来的是一丁点儿稀粥。他们毕恭毕敬地、一声不吱地用大盘子托着这一小钵稀粥递给我,我恨透了这该死的粥,恨透了计划外供应和计划供应的莫斯科。在苏维埃,我遇见了一小帮无政府主义者。他们不是油头粉面的浮浪子弟,就是疯疯癫癫的老头儿。我带了一份现阶段的工作计划去了克里姆林宫。他们大为激赏,许我一个副职,如果我把计划加以修正的话。我没有修正。结果怎么样呢?结果把我撵到前线,撵到骑兵军当丘八,浑身散发出血腥味和尸骨的臭味。 维克多丽娅,救救我吧。国家的精英令我发疯,寂寞和无聊让我烂醉如泥。您不救我,我将未列入任何计划地死去。谁愿意一个工作人员如此无组织地死去,您不会愿意,维克多丽娅,我的永远不会成为妻子的未婚妻。瞧,又要无病呻吟了,让无病呻吟见他妈的鬼去吧……现在我们来讲正事。在军队里我快憋死了。因我有伤在身不能骑马,也就是说打不了仗。维克多丽娅,请运用您的影响,让他们派我去意大利。我正在学意大利语,两个月后就能讲一口意大利话了。意大利的大地已在阴燃。那个国家在许多方面已经成熟。所缺的就是砰砰两枪。其中一枪可由我来打响。那里亟须打发国王去见他的老祖宗。这是至为重要的。他们的国王是个挺可亲的大叔,喜欢抛头露面,同驯服的社会党人合影,旨在让大众媒体把这些照片刊出。
意大利的太阳(2)
您可别在中央委员,别在外交人民委员会部谈起开枪,谈起国王。他们会夸您几句,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一个幻想家。”你索性跟他们说:他病了,动辄发怒,由于无聊终日酗酒。他需要意大利的太阳和香蕉。凭功劳他是有这个资格的,或者还没有这个资格?那么就让他休养吧。如果连休养也不够格,就调他到敖德萨的契卡去……那是个非常适宜于…… 我写得多么愚蠢,多么不自量力和愚蠢,我的良友维克多丽娅…… 意大利让我中了邪,迷住了我的心窍。一想起这个从未见过的国家,我就打心底里感到甜蜜,一如女人的芳名,一如您的芳名那么甜蜜,维克多丽娅…… 我看完信后,躺到我那张凹陷、邋遢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隔壁屋里那个怀孕的犹太女人在哀哀地哭诉,她的又瘦又长的丈夫叽叽咕咕地回答她,听起来像是在呻吟。两人在回想被洗劫一空的家私,相互责怪对方带来了霉运。后来,天快亮的时候,西多罗夫回来了。桌上的蜡烛眼看就要燃尽。西多罗夫打靴筒里又掏出个蜡烛头,心事重重地将它接到残烛上。我们的屋里黑暗、阴森,弥漫着夜间潮湿的臭气,只有那扇映满月光的窗子,亮闪闪的,给人以解脱。 他,我的令人压抑的同室,走进屋来,收起信。他伛着腰,坐到桌前,打开罗马市的画册。这本装帧精美的烫金边的画册摊立在他橄榄色的没有表情的脸前。卡皮托利尼山丘【注:卡皮托利尼山丘在罗马市内,有博物馆、宫殿和神庙等古迹。】上的成锯齿状的废墟和夕照辉映下的竞技场在他呈弓状的背上闪耀。一张王室的合影夹在大开本的亮闪闪的画页之间。这张合影是从小开本的日历上撕下来的,其中有和蔼、孱弱的维克多-伊曼纽尔国王、他的黑头发的妻子、王储翁贝托和一群公主。 ……就是这样一个夜晚,彻夜传来遥远、锥心的钟声,在一片泛潮的黑暗中,有一方亮光,亮光下是西多罗夫那张死人般的脸,像是悬在昏黄的烛光下的一副没有生命的面具。
二旅旅长(图)
布琼尼穿着镶银饰边的红马裤站在一棵树旁。二旅旅长刚刚阵亡。军长任命科列斯尼科夫接替他的位子。 一个小时前科列斯尼科夫还是个团长,一个星期前科列斯尼科夫只是一名骑兵连长。 布琼尼要召见新任旅长。这位军长站在树旁等他。科列斯尼科夫同他的政委阿尔玛佐夫一起来了。 “那帮恶棍正在挤压我们,”军长带着他特有的灿烂的微笑,说。“我们不是赢就是死。绝对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明白吗?” “明白,”科列斯尼科夫鼓出眼睛,回答说。 “要是临阵脱逃,我就毙了你,”军长含笑说道,并转过脸来看着一旁的特务处长。 “是的,”特务处长应声说。 “科列索,滚开!”有个哥萨克在一旁神气地朝匹马喝道。 布琼尼麻利地用脚后跟转过身来,向新任旅长行了个礼。旅长张开五根年轻的红彤彤的手指举向帽檐回了个礼,随即满头大汗,沿着满是弹坑的田埂走了。战马在一百俄丈外等他。他垂着脑袋,慢得叫人难受地挪动着两条长长的罗圈腿向前走去。残照如炽,其色火红而又离奇,泼洒在他头上,好似逼近来的死神。 蓦地里,在伸展开去的原野上,在毁于战火的光秃秃的焦黄的田野上,我们看到了科列斯尼科夫孤零零的瘦长的背脊,以及与此相连的晃动着的手臂和戴着顶灰军帽的耷拉着的脑袋。 通信员把马牵到他跟前。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他的骑兵旅飞驰而去。各骑兵连在大路旁,在布罗德大路旁等候他。 呜咽的“乌拉”声虽被风撕碎了,还是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 我举着望远镜,看到旅长在一根根浓密的烟柱间东奔西突。 “科列斯尼科夫已经率领骑兵旅出击,”趴在大树上的瞭望哨在我们头顶上说道。 “好,”布琼尼回答说,他点一支烟,阖上了眼睛。 “乌拉”声停息了。炮击声给压了下去。一颗多余的榴弹炮在树林上空炸了开来。于是我们听到了马刀没有一息声音的默默的砍杀。 “好样的小伙子,”军长一边站起来一边说,“在尽力建功。应该认为,他能不辱使命。” 布琼尼吩咐牵过马来,向战场驰去,骑兵军军部紧随他向前推进。 我在当天晚上歼灭波兰人后一个小时,得有机会见到科列斯尼科夫。他骑着一匹浅黄色的牡马,独自一个在他骑兵旅前头一边走,一边打盹。他的右手吊着绷带。在他身后十步远,一名哥萨克骑兵举着打开来的军旗。打头阵的骑兵连懒洋洋地唱着下流的小曲。整个骑兵旅扬起弥天尘土,队伍拉长得望不到头,活像去赶集的庄稼汉的大车队。殿后的军乐队累得筋疲力尽,气不打一处出地奏着军乐。 那天晚上,在科列斯尼科夫身上,在他举手投足之间,我看到了鞑靼可汗镇定自若的凛然之气,见识了威名赫赫的克尼加【注:据巴别尔的日记记载,克尼加(华西里·伊凡诺维奇)是第六师一旅旅长。】、刚愎自用的巴甫利钦科和富有魅力的萨维茨基的能耐。
萨什卡·基督(1)(图)
萨什卡是他的名字,而基督是人家因他为人和气,给他起的绰号。他是村镇上村社的牧人,他打十四岁患上脏病之后就没干过重活。这事儿的原委,且听道来: 萨什卡的后爹塔拉康内奇到格罗兹尼市去过冬,在那里加入了劳动组合。这个由梁赞的庄稼汉们组成的劳动组合挺兴旺。塔拉康内奇替他们干木匠活,收入越来越好。他的活忙不过来,便写信到家里叫男孩出来给他做下手,因为冬天村上少了萨什卡也不打紧。萨什卡帮后爹干了一个礼拜的活儿后,便是礼拜六了,爷儿俩收工后,坐下来喝茶。已经是十月份,可天气还暖洋洋的。他俩把窗户打开,烧了一茶炊开水,又烧了一茶炊。窗外有个女叫花子转悠一阵后,敲敲窗框,说: “你们好,外乡的庄户人。你们先瞧瞧我什么样儿。” “什么样儿?”塔拉康内奇说,“进来吧,破叫花子。” 女叫花子在墙外忙活了一阵,便翻窗入室,她走到桌子前,深深地鞠了个躬。塔拉康内奇一把抓过她的三角头巾,撂到地上,给她理了理头发。女叫花子的头发是灰色的,已经花白,梳成一绺绺的,沾满了尘土。 “哎哟哟,瞧你这汉子,真是好挑眼,身子骨没说的,”她说道,“简直跟杂技团里的一样……您可别嫌我老,”她急忙悄声说,爬到了木炕上。 塔拉康内奇跟她睡在一起。女叫花子把头扭向一边,格格地浪笑着。 “雨点子浇到了老婆子身上,”她笑着说,“我这一亩地将打二百普特哩……” 她说完这话,看见了正在喝茶的萨什卡,萨什卡低着头,不敢看花花世界。 “是你的小子吗?”她问塔拉康内奇。 “算是的吧,”塔拉康内奇回答说,“拖油瓶。” “噢,是这样,瞧这孩子,眼珠子都瞪出来了,”那婆娘说。“喂,上这儿来吧。” 萨什卡走到了她身边,就此染上了脏病。可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染上脏病。塔拉康内奇给了女叫花子几根肉骨头当饭吃,还给了她一枚五戈比银币,锃亮锃亮的。 “女信徒,用沙子擦擦这个银币,”塔拉康内奇说,“它还会更亮。黑夜里没月亮,你把它借给上帝,它能替代月亮发光……” 女叫花子系上三角头巾,拿过骨头,走了。两个礼拜后,两个男人就尝到报应了。他俩吃足了脏病的苦头,用草药治疗,熬过了一冬。开春后便回村镇干农活去了。 村镇离铁路十俄里远。塔拉康内奇和萨什卡踏着田野走回家去。四月的土地湿漉漉的。黑乎乎的坑坑洼洼里闪烁着像绿宝石般的嫩草。绿芽在黑土地上绣出一行行精巧的针脚。土地散发出一股酸味儿,就像黎明时士兵老婆身上的那股味儿。头一批出来放牧的牲畜从土岗上奔了下来,小马驹在空明澄碧的天边嬉戏。 塔拉康内奇和萨什卡沿着勉强辨别得出的小径朝前行去。 “塔拉康内奇,让我去村社放牲口吧,”萨什卡说。 “为什么?” “我喜欢,放牲口的日子可美哩。” “我不答应,”塔拉康内奇说。 “塔拉康内奇,看在上帝分上放我去吧,”萨什卡再一次求他,“所有圣徒都是放牲口出身的。” “圣徒萨什卡,”后爹放声大笑,“打圣母娘娘身上染上了梅毒。” 他俩走过红桥的桥堍,穿过小树林和牧场,便望见了村镇教堂的十字架。 娘儿们还在菜地里松土,可哥萨克们散坐在丁香花下喝酒,唱歌。离塔拉康内奇家只剩下半里路了。 “上帝保佑,家里平平安安,”他说道,画了个十字。 他俩走到自家的农舍跟前,从小窗户里向里探望。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萨什卡的母亲正在牛栏里挤奶。两个男子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塔拉康内奇走到他婆娘身后,笑眯眯地大声喊道: “莫嘉太太,招待客人吃晚饭吧……” 婆娘回过身来,浑身发抖,跑出牛栏,在院场里打着转。后来她又回到原地,扑在塔拉康内奇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瞧你这傻样,只会哭鼻子,”塔拉康内奇说,亲昵地推开她。“让我看看两个小不点儿……” “两个娃娃离家走了,”婆娘说道,脸白得像纸一样,她又跑到院场里,扑倒在地上,“唉呀,阿廖申卡【注:塔拉康内奇的名字。】,”她呼天抢地地嚎道,“我们两个娃娃走在我们前头了……” 塔拉康内奇挥了挥手,找邻居去了。邻居们讲给他听,他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得了伤寒病,一个礼拜前叫上帝召去了。莫嘉给他去了信报丧,他大概没来得及收到。塔拉康内奇回到家里。婆娘在生炉子。 “莫嘉,你可真能卸包袱,卸得一干二净,”塔拉康内奇说,“应该把你给撕了。” 他伤心地坐到桌子跟前,一直伤心到天黑。他吃了肉,喝了酒,活儿却什么也不干。他趴在桌上打呼噜,醒了,又趴下去打呼噜。莫嘉铺好床,给自己和丈夫睡。又在一旁铺了个铺,给萨什卡睡。她把灯吹熄,跟丈夫躺到床上去了。萨什卡在墙角的干草铺上翻来覆去,他眼睛睁开着,虽说没睡着,可两眼看出去,他家的小屋、映在窗上的星星、桌子的边沿、母亲床下的马具,好像在梦境里似的。无法抵御的幻景降服了他,他浸沉在幻想中,因自己能醒着做梦而高兴。他恍惚觉得从天上吊下两根银线,绞成一根粗绳,绳头拴着一辆用粉红色木头制成的刻花小摇篮。摇篮在离地很高、离天又很远的空中摇晃,两根银线也跟着东摇西晃,熠熠闪光。萨什卡躺在摇篮里,起于田野的清风吹拂着他的全身,风声如音乐般激越,一道彩虹映照着尚未成熟的庄稼。
萨什卡·基督(2)
萨什卡为自己能醒着做梦而十分高兴,他阖上眼睛,免得再看到母亲床下的马具。后来他听到莫嘉卧榻上一片喘息声,他想到这是塔拉康内奇在揉搓他母亲了。 “塔拉康内奇,”他大声喊道,“我有事找你。” “大半夜的,什么事?”塔拉康内奇怒气冲冲地回答说。“睡觉,混蛋……” “我发誓,真有事,”萨什卡回答说,“走,上院里说去。” 在院里永不磨灭的星光下,萨什卡对后爹说: “塔拉康内奇,别糟蹋我妈,你有脏病。” “你知道我这人的性子吗?”塔拉康内奇问。 “我知道你的性子,可你瞧见我妈的身子吗?她的大腿干干净净,她
( 一部流行八十年禁而不绝的奇书--骑兵军 http://www.xshubao22.com/4/44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