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流行八十年禁而不绝的奇书--骑兵军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飞火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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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我这人的性子吗?”塔拉康内奇问。  “我知道你的性子,可你瞧见我妈的身子吗?她的大腿干干净净,她的奶子干干净净。塔拉康内奇,别糟蹋她。我跟你都有脏病。”  “好心人,”后爹回答说,“给我滚一边去,我的血、我的性子挨不着你管。拿去,二十戈比银币,睡上一夜,明儿头脑就清醒了……”  “我要钱有什么用,”萨什卡低声说,“你还是让我去村社放牲口吧……”  “这我可不答应,”塔拉康内奇说。  “让我去放牲口吧,”萨什卡低声说,“你不答应,我就把我们俩的事全捅给我妈听。她这么好的身体干吗要去受这种罪……”  塔拉康内奇转身去棚子里,拿了把斧头来。  “圣徒,”他压低声音说,“那咱俩就没话好说了……我砍了你,萨什卡……”  “你不会为了女人砍死我的,”孩子向后爹俯下身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舍不得我,让我放牲口去吧……”  “见鬼,就依你,”塔拉康内奇说,扔掉斧头。“放你的牲口去吧。”  说罢他回到屋里,跟他老婆睡觉去了。  当天一早,萨什卡就去哥萨克那儿当雇工了,打从那天起,他就靠给村社放牧为生。他的忠厚老实在附近一带出了名,村镇的人便送了个“萨什卡·基督”的雅号给他,直到应征入伍之前,他一直放牧牲口。上了年纪的庄稼汉遇到不开心的事儿,常去牧场找他磕磕牙,拉拉呱,娘儿们受不了庄稼汉疯,就跑到了他那儿去吸点儿新鲜空气,她们并不在乎萨什卡跟她们谈情说爱,并不在乎他的病。战争爆发的第一年,萨什卡便应征入伍了。他打了四年的仗  ,复员回到村镇,那儿成了白军的天下。人家劝他去普拉托夫斯基村镇,那儿有支反对白军的队伍,由骑兵司务长谢苗·米哈伊洛维奇·布琼尼当家,他的三个兄弟:叶米里扬、卢基扬和杰尼斯都在他手下当兵打仗。萨什卡去了普拉托夫斯基,从而改变了他的命运。他随布琼尼由骑兵团、骑兵旅、骑兵师,至第一骑兵军转战南北,先后参加了营救英雄城市察里津、和伏罗希洛夫第十军会师、攻打沃龙涅什、攻打卡斯托尔以及顿涅茨河上的将军桥等战斗活动。而对波兰的远征,萨什卡则是以一名驾大车的辎重兵的身份参加的,因为他负了伤,落了残疾。  以上便是萨什卡的来龙去脉。不久前,我结识了萨什卡·基督,于是我那只箱子便放在他的大车上了。我们经常在一起迎接朝霞,伴送落日。战争任性的愿望把我同他连在了一起,黄昏时分我们常常坐在农舍墙根闪闪发光的土台上,或者在树林子里用熏黑了的军用饭盒煮茶,或者并排躺在收割过的田野里睡觉,把饥饿的马匹拴牢在我们的腿上。

    马特韦·罗季奥内奇·巴甫利钦柯传略(1)

    乡亲们,同志们,我的骨肉兄弟们!为了人类,你们不妨熟悉一下红军将领马特韦·巴甫利钦柯的传略吧。他,那位将军,出身牧童,在尼基京斯基老爷的利季诺庄园当过牧童,他,马久什卡【注:马特韦这个名字的小称。】,在没有成丁前给老爷当猪倌儿,成丁后当上了牛倌儿,谁知道呢,要是他,我们的马特韦,亲爱的罗季奥内奇,生长在澳大利亚,没准儿还会升任牧象的象倌儿呢,马久什卡没能当上象倌儿不能怨他,要怨我们斯塔夫罗波尔省上哪儿都找不到一头象。我可以向你们直说,在我们幅员辽阔的斯塔夫罗波尔地区没有比水牛更大的动物了。可这穷小子没兴趣放水牛,我们俄罗斯人连正眼都不看水牛一下,我们这些泥腿子就爱折腾马,折腾得它的七魂六魄连同肋骨都撒落在田埂上……  言归正传,我就这样当上了牛倌儿,母牛从四面八方把我团团围住,将我劈头盖脑地浸在牛奶里,我浑身上下就像切开了的奶子,一股奶腥味,闹得那些个小公牛,灰毛的小公牛,成天围着我打转,想干那事儿。我四周是自由自在的旷野,风把草吹得飕飕地响,头顶上的天空远远地伸展开去,活像是拉了开来的多键盘的手风琴,弟兄们,斯塔夫罗波尔省的天空可蓝着哩。我就这么放牧牛群,闲来无事,便吹吹笛子,直到有一天,有个老者来跟我说。  “马特韦,上娜斯嘉那儿去。”  “老人家,”我说。“您是拿我开涮吧?……”  “去吧,”他说,“她巴不得你去呢。”  于是我去了。  “娜斯嘉!”我说,浑身的血都凝住了。  可她不听我说,撇下我撒腿就跑,死命地跑,我跟她一块儿跑,一直跑到了牧场,累得命都没了,脸涨得通红,气不打一处出。  “马特韦,”这时娜斯嘉对我说,“三个礼拜前,正好是春天鱼汛来的时候,打鱼的全往河边去,您耷拉着脑袋,跟着他们一起去。您为什么耷拉着脑袋,马特韦,莫不是您有什么焦心的事?跟我说实话……”  “娜斯嘉,”我回答说,“我没什么好瞒您的,我的脑袋瓜又不是枪,上边没安准星儿,没安瞄准器,而我的心,娜斯嘉,您是知道的,里边什么也没装,八成是浸在牛奶里了,真可怕,我浑身一股奶腥味儿……”  我看得出,娜斯嘉心里挺紧张地听着我说。  “我对着十字架起誓,”她心里挺紧张,却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整个草原都听得见,像是在击鼓,“我对着十字架起誓,您准跟小姐儿们眉来眼去……”  我们又花了短短一段时间说了些蠢话就成亲了。我跟娜斯嘉亲亲热热地过起日子来,而亲热我俩是拿手的。我俩整夜整夜热得冒汗,连冬天我俩也热得冒汗,在长长的冬夜,我俩整夜整夜都赤条条地光着身子,打对方身上揭去一层皮。日子过得热乎极了,真他妈的,直到那个老者第二次来找我。  “马特韦,”他说,“不久前,老爷把你老婆身上所有地方都摸了个遍,他把她弄到手了,老爷……”  可我却说:  “不,不,老爷子,对不起,您再胡说,我就把您揍扁。”  老者当然扭身就走,而我当天就用我的一双脚走了二十俄里,一天之内,凭着我的两只脚就这么走完了地球上的一大段路。到傍晚时分,我高大的身躯已经在我的风流老爷尼基京斯基的利季诺庄园里了。他,这个老头儿,正坐在正屋整理三副马鞍,一副是英国的,一副是龙骑兵的,一副是哥萨克的,而我这个傻瓜蛋像扇门板似的戳立在房门口,戳立了整整一个小时,却没见动静。可后来他朝我瞥了一眼。  “你想干什么?”他说。  “想跟你算账。”  “你有谋害我的计划?”  “没有,但是想。”  这时他横眉竖眼地把几块红毡垫铺在地上,这些毡垫比沙皇的旗子还要红,老头儿站到毡垫上,摆出一副要较量一番的架势。  “随你便吧,”他对我说,摆开了架势,“我把你们这些东正教教徒的老娘全操遍了,你可以向我算账,不过你也欠我钱呀,我的老弟马久什卡,多少欠这么一点儿吧?”  “嘿,嘿,”我回答说,“您可真会说笑话,您把我给闹懵了,真的,有这么说笑话的吗!是我该向您讨工钱……”  “工钱,”这时我的老爷倒打一耙,把我推翻在地,用脚踹我,死命扇我耳光,“嘿,给你工钱,那么牛轭你忘了,去年你套牛的时候把牛轭弄坏了。我的牛轭到哪儿去了?”  “牛轭我会赔给你的,”我回答我的老爷说,抬起我朴实的眼睛望着他,低三下四地跪在他面前,“牛轭我会赔给你的,不过你别逼得太紧,老人家,稍为宽限我一些日子……”  你们,斯塔夫罗波尔的哥儿们,我的乡亲们,同志们,骨肉兄弟们,结果怎样呢,结果老爷等我赔钱等了五年,我有五年时间音讯全无,后来,一九一八年降临到了我这个失踪的人头上。它,一九一八年,是骑着欢蹦乱跳的马,骑着卡巴尔达的骏马来的,还带来了一辆大车和形形色色的歌曲。嗬,一九一八年,你是我的心头肉呀!嗬,一九一八年,我的心肝宝贝,难道我跟你就不能再狂欢一次……我们唱尽了你的歌曲,喝光了你的美酒,把你的真理列成了决议,而如今你留给我们的却只有一些个文书。唉,我的心肝宝贝呀!在那些日子里横刀立马杀遍库班地区,冲到将军紧跟前,一枪把他崩了的,可不是这些个文书。那时马特韦·罗季奥内奇在普里库姆斯克城下浴血奋战,离利季诺庄园只有五俄里行程。于是我没带兵马,一个人去了那儿,平平和和地走进了正房。土地局的一帮官员正坐在正房里,尼基京斯基在讨好地给他们一一上茶,他一看见我进屋,脸色骤变,可我还是向他脱下了羊皮帽。

    马特韦·罗季奥内奇·巴甫利钦柯传略(2)

    “你们好,”我对屋里的人说,“你们好,老爷,请接待客人吧,或者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过节?”  “我们以礼相待,客客气气,”随即有个人回答我说,从出言吐语看,我断定此人是个土地测量员。“我们以礼相待,客客气气,不过你,巴甫利钦柯同志,看来,是快马加鞭,赶远路来的,浑身是泥。我们,土地局的人,看到你这副模样,都感到害怕,干吗凶神恶煞似的?”  “这是因为,”我回答说,“你们土地局的人血是冷的,是因为我一边的腮帮子已经烧了整整五年,在战壕里烧,在娘儿们身边烧,到最后审判的时候还要烧。到最后审判的时候,”我一边说,一边装出挺高兴的样子望着尼基京斯基,他的眼睛没有了,脸中央只有两个圆球,两个嵌在眼窝里的圆球,他眨巴着这两个圆球望着我,也装得挺高兴的,那模样实在可怕。  “马久什卡,”他对我说,“我们是老相识了,你瞧,我的太太娜杰日达·瓦西里耶芙娜【注:即前之娜斯嘉。娜斯嘉是娜杰日达这个名字的小称。】由于这些年来的事发疯了,她,娜杰日达·瓦西里耶芙娜,过去待你很好,你,马久什卡,也最敬重她。她现在疯了,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她吗?”  “行,”我说,于是我同他走进另一间屋子,一进屋,他便伸出手来碰我,先是碰右手,然后碰左手。  “马久什卡,”他说,“我的命捏在你手里吗?”  “不,”我说,“别说这些屁话。我们是下人!上帝离我们远远的,我们的命苦,我们的命贱,别说这些屁话,你要是愿意,还是听听列宁的信上怎么说的……”  “列宁给我尼基京斯基的信?”  “给你的,”我掏出一本命令汇编,翻到空白页上,便照本宣科起来,虽然我目不识丁,“‘兹为建立未来光明的生活,我以人民的名义命令马特韦·罗季奥内奇·巴甫利钦柯,可酌情剥夺各色人等的性命……’瞧,这就是列宁给你的信……”  他冲着我吼道:“不!”  “不,”他说,“马久什卡,虽说我们随时随地就可进鬼门关,如今鲜血在功德与圣徒相齐【注: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一世(?—1015)于公元988—989年奉东正教为罗斯国教,且战功显赫,在位期间为古罗斯强盛时期,故有“红太阳”之俗称,而教会则将其尊为“功德与圣徒相齐的弗拉基米尔”。正文中此句即出此典。】的俄罗斯帝国不值几分钱,你要多少人的血就能要到多少人的血,我临死前的目光你也很快就会忘掉,可我先带你去看看我的窖藏岂不更好吗?”  “带我去,”我说,“说不定会更好。”  于是我跟他又穿过房间,下到酒窖,他取下那里的一块砖头,拿出一个首饰盒。首饰盒里满是宝石戒指、项链、勋章等珍珠宝贝。他把盒子扔给我,人几乎晕了过去。  “拿去”,他说,“马久什卡,尼基京斯基的珍珠宝贝归你了,你这就给我滚,回你的普里库姆斯克巢穴去吧……”  我一把揪住他身子,掐他的喉咙,扯他的头发。  “耳光怎么了结,”我说,“老兄,耳光我该怎么了结?”  这时他突然笑将起来,笑得非常之响,而且并没有挣脱我的手。  “狼心狗肺,”他说,没有挣脱我的手,“我把你当做俄罗斯帝国的军官跟你说话,可你们,下流坯,吃狼奶长大的……你朝我开枪吧,狗娘养的……”  可我没向他开枪,他欠我的债岂是一粒子弹可以了的,我一把将他拖到地面上的厅堂去。发了疯的娜杰日达·瓦西里耶芙娜正在厅堂里,她一会儿坐下来,一会儿拿着出鞘的军刀,对着镜子踱来踱去。我刚把尼基京斯基提溜进厅堂,娜杰日达·瓦西里耶芙娜便立刻跑到安乐椅前坐下来。她戴着顶插有羽毛的天鹅绒皇冠,敏捷地坐到安乐椅上,举起军刀向我致意。这时我把我的老爷尼基京斯基翻倒在地,用脚踹他,踹了足有一个小时,甚至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内,我彻底领悟了活的滋味。我这就把我领悟到的讲出来,开枪把一个人崩了,只图得一个眼前清静,不用再见到他了,如此而已,因为开枪把一个人崩了,其实是轻饶了他,而自己呢,心头虽轻松了些,总觉得不解恨。枪子儿是触及不了灵魂的,没法揪住他的灵魂,看看他还有什么招数能施出来。所以我这人往往不怜惜自己,常常把敌人踹在脚下,踹他一个小时,或者一个多小时,要好好看看我们活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科齐纳的墓葬地(图)

    犹太小镇的一座墓葬地。在沃伦的榛莽中有亚述【注:古国和古民族名,在两河流域。】的存在,东方在其中神秘地阴燃。  磨光的灰色石头上镌刻着三百年前的文字。花岗岩上刻着花纹粗犷的高浮雕。浮雕上有鱼,有几只站在亡人头部上方的羊。有戴皮帽的拉比,一色细腰束带。他们没有眼珠的面孔下面,起伏的花岗岩线条构成他们的胡须。在花岗岩的一旁,在被雷电击断的一棵橡树下边,是被博格丹·赫麦尔尼茨基【注:博格丹·赫麦尔尼茨基(1595—1657),乌克兰统领。】的哥萨克杀害的阿兹里尔·拉比的墓室。一家四代都长眠在这座墓室内。墓室之窳败像是卖水人的陋屋。墓碑上,长满青苔的墓碑上,刻有贝都英人【注:西亚和北非的阿拉伯游民。】式的祷文:  阿兹里尔呀,亚拿尼亚之子,耶和华的喉舌。  伊里亚呀,阿兹里尔之子,与遗忘孤身搏斗的大脑。  犹大呀,伊里亚之子,克拉科夫和布拉·格的拉比。  啊,死神,啊,贪婪之徒,不知厌足的窃贼,你为什么从不出于怜悯放过我们,哪怕只一次?

    普里绍帕

    去列什纽夫的路上很不太平,可我只得去,师部在那里。跟我同行的仍然是那个叫普里绍帕的年轻的库班哥萨克。他是个死乞白赖的滥小人,被清洗出党的共产党员,无忧无虑的梅毒患者,撒谎不打草稿的牛皮大王,日后只配收收破烂的家伙。他穿件大红的薄呢切尔克斯卡袍【注:高加索山民和哥萨克人的一种束腰无领、胸部有子弹夹的袍子。】,长毛绒的长耳帽挂在背后。路上他谈起了自己的身世……  一年前,普里绍帕从白军手下逃了出来。白军为了报复他,把他父母抓了起来当人质,两个老人叫反特机关活活打死。街坊邻居将他家洗劫一空。白军被赶出库班后,普里绍帕回到了他家所在的村镇。  那是在早晨,天刚麻麻亮,庄稼汉还在发酸的闷热的屋里呼呼大睡。普里绍帕雇了辆公家的大车,去村镇各处收回他的留声机、克瓦斯桶、母亲绣的毛巾。他走在街上,身披黑斗篷,腰里挎着把弯刀;大车不紧不慢跟在身后。普里绍帕挨家挨户地走访邻居家,他的鞋底在他身后留下一路血印。这个哥萨克在谁家发现他母亲的东西,或者他父亲的烟袋锅,就把这家人家的老婆子钉死,把狗吊死在井辘轳上,把畜粪涂在圣像上。村民们抽着烟斗,阴郁地注视着他的行踪。年轻的哥萨克散坐在野地上,数着数儿。数字不断扩大,整个村镇鸦雀无声。普里绍帕办完他的事后,回到空无一人的老屋。满屋的家具都叫人砸坏了,这可是他从小就熟悉的家具呀,他把屋里收拾好,就让人给他去打酒。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喝了两天两夜的酒,又是喝,又是哭,用军刀劈着桌子。  第三天夜里,村民们看到普里绍帕的农舍上冒出了烟。他叫火烧伤了,衣服烧坏了,他晃晃悠悠地打牛栏里牵出母牛,将手枪塞进牛嘴,开枪把母牛毙了。大地在他身下冒着浓烟,一圈圈蓝色的火焰由烟囱里蹿出,飘散开去,留在牛栏里的小牛犊哞哞地哀号。火光熊熊,像是过复活节。普里绍帕解开马缰,跳上马鞍,割下自己的一绺头发扔进火场,拍马绝尘而去。

    一匹马的故事(1)

    我们的师长萨维茨基掠人之美,把第一骑兵连连长赫列勃尼科夫的坐骑,一匹白色的公马,硬要了去。这匹马,毛厚厚的,很是气派,就是膘厚了些,在我当时看来,这马略嫌笨重。作为交换,赫列勃尼科夫得到了一匹乌黑的母马,是匹不孬的纯种马,奔跑起来,如履平地。可他却虐待这匹母马。他怀恨在心,巴望有朝一日报此夺爱之仇,瞧,还真叫他等到了这一天。  六月份,萨维茨基一连打了好几场败仗,被撤了职,遣至后方当后备军官。于是赫列勃尼科夫给军部打了个报告,请求把那匹公马还给他。军参谋长在报告上批示:“将该公马归还原主。”赫列勃尼科夫心花怒放,跑了一百俄里的路去找住在拉德泽维洛沃城的萨维茨基,这个小城已被战火毁坏得像个衣不蔽体的女叫花子。被撤了职的师长孤家寡人般独自住在那里,各级指挥部里那些溜须拍马的人和他断绝了往来。各级指挥部里那些溜须拍马的人如今都把屁股对着这个战功赫赫的师长,胁肩谄笑地忙于从军长的微笑中钓取油滋滋的烧鸡。  萨维茨基虽身处贬黜,却俨然跟彼得大帝一样,浑身洒满香水,同一个名叫巴甫拉的哥萨克女人双宿双飞,这女人是他从一个犹太人军需官那里连同二十匹纯种马一起夺取过来的,我们都认为这二十匹马是他的私产。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他的院场,受着它自身刺眼的强光的煎熬,他院场里的好几匹小马驹正在死命地吸着母奶,几个马夫汗流浃背忙着用褪了色的风车筛燕麦。正义感和复仇心使赫列勃尼科夫怒火中烧,他大踏步走进好似筑起了街垒的院场。  “本人您认识吗?”他问躺在干草堆上的萨维茨基。  “我好像见到过你,”萨维茨基回答说,打了个哈欠。  “那就请您读一下参谋长的批示,”赫列勃尼科夫口气强硬地说,“我还请您,后备队同志,严肃点儿,跟我讲话就该像个军官的样……”  “行,”萨维茨基用和解的口气应了一声,接过报告来,看了很久,久得过分了,后来,他突然叫唤那个哥萨克女人,她正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梳头。  “巴甫拉,”他说,“瞧你,上帝呀,打一早上起就梳头了,还没梳好,……去,把茶炊端来……”  哥萨克女人放下梳子,用手握住头发,甩到背后。  “康斯坦丁·瓦西里耶维奇,您今儿个是怎么啦,老是找碴儿,”她脸上挂着懒洋洋的,能降服这个男人的微笑,“瞧您,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  她朝师长走过来,穿着高跟鞋,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两只奶子一颠一颠的,活像是装在袋子里的两只小兽。  “老是找碴儿,”女人又重复了一遍,笑眯眯地替师长把衬衫前襟的扣子扣上。  “瞧我,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师长笑了,站起身来,搂住巴甫拉百依百顺的肩膀,突然,师长把脸转向赫列勃尼科夫,脸色铁青。  “赫列勃尼科夫,我还活着,”他搂着哥萨克女人,说,“我的脚还能走路,我还能骑着马路,我的手还够得着你,我的大炮还暖烘烘地贴在我身上……”  他一把拔出贴肉插在肚子上的手枪,朝第一骑兵连连长逼将过去。  赫列勃尼科夫连忙旋动脚跟向后一个急转,把马刺碰得丁当直响,像递送加急文书的传令兵那样,快步走出院场。他为了去找军参谋长评理,又跑了一百俄里,然而军参谋长把赫列勃尼科夫轰了出去。  “连长,你的事已经解决,”参谋长说,“我已经把公马还给你了,我已经够烦了,你还来添乱……”  他不再听赫列勃尼科夫的申辩,把这名离队外出的连长交还给了第一骑兵连。赫列勃尼科夫离队已整整一个星期。在此期间,我们连队给撵到杜宾森林整休。我们在那里安营扎寨,小日子过得美美的,我记得赫列勃尼科夫是在十二日,在星期天早晨归队的。他向我要了一刀白纸,还要了墨水。几个哥萨克替他把树墩刨平,他把手枪和纸放到树墩上,写将起来,一直写到天黑,糟蹋了不少纸。  “你成卡尔·马克思了,”天擦黑的时候,骑兵连政治委员对他说,“见鬼,你在写什么?”  “我对照入党誓言,写下我的各种想法,”赫列勃尼科夫回答说,把退出布尔什维克的声明交给政治委员。  他在退党声明中说:  共产党的建立是为了欢乐,为了在一切事情上的坚定真理,共产党同样也应该关注小事情。现在我来谈一下那匹白公马,那匹马是我从一个极端反动的农民那里没收的,原是一匹皮包骨头的瘦马,许多同志放肆地嘲笑那匹马的样子,可我顶住了恶毒的嘲笑,为了共同的事业咬紧牙关,使公马发生了我所渴望的变化,这是因为,同志们,我喜欢白马,我把我在帝国主义战争和国内战争中所剩下的一丁点儿精力全花在了白公马身上,公马能够懂得我手的意图,我也能懂得马需要什么,尽管马不会说话;而那匹不公正地换给我的黑母马我并不需要,我没法懂得它,我受不了它,所有同志都可作证,它差点儿送了我的命。可是党却没法把我心爱的马还给我,尽管做了批示,因此我已无路可走,只好流着眼泪写下这份声明,尽管战士是不兴哭鼻子的,可我止不住流泪,泪水刺疼我的心,刺得心流血……

    一匹马的故事(2)

    这就是赫列勃尼科夫在退党声明里边写的,他还写了不少其他的事儿,因为他写了一整天,所以声明很长。我跟政治委员足足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份声明上绞尽了脑汁,才弄明白了声明的意思。  “你真是个蠢货,”政治委员把声明撕成碎片,说,“晚饭后来找我,我要跟你谈谈。”  “我不需要你的谈话,”赫列勃尼科夫浑身哆嗦着回答说,“你耍了我,政治委员。”  他笔直地站在那儿,两手贴着裤缝,浑身发抖,身子没动,两眼环顾着四周,像是在打量从哪条路逃走,政治委员一直走到他紧跟前,却没把他拦住。赫列勃尼科夫猛力一挣,夺路而逃。  “耍了我!”他爬上树墩,扯开衣服,一边抓着胸脯,一边狂嚎。  “萨维茨基,开枪吧,”他扑到地上,喊道,“毙了我吧!”  我和政治委员把他拽进帐篷,哥萨克们也来帮忙。我们替他烧了茶,给他卷了烟。他一边抽烟,一边像筛糠似的发抖。直到天黑,我们的连长才平静下来。他再也没提他那份荒唐的声明,但是一个礼拜后,他去了罗弗诺,经医学委员会检查,他身负六伤,允准他作为残废军人复员。  我们就这样失去了赫列勃尼科夫。为此我很难过,因为赫列勃尼科夫跟我性格相像,是个性情平和的人。全连只有他有茶炊。每逢不打仗的日子,我就跟他一块儿煮茶喝。同样的情欲激荡着我们。在我们两人眼里,世界是五月的牧场,是有女人和马匹在那儿走动的牧场。

    政委康金(1)

    我们在白采尔科维城的后面把波兰小贵族打得屁滚尿流,直杀得天昏地暗,连树木都翻倒在地了。我一大早就挂了彩,不过不打紧,伤得不厉害。我记得那是在大白天向着黄昏伛下身去的时候,我同旅长打散了,留在我身边的无产阶级只剩下五名哥萨克小兵。四周都在作对儿肉搏,搂得那个紧呀,就像神甫搂老婆那样,血打我体内一小滴一小滴往外淌,我的战马在我前边撒尿……总之各流各的。  我跟斯比里卡·扎布蒂冲到离树林较远的地方,抬头一望——这下算术派用场了……离我们三百俄丈的地方,不会再远,扬起一股尘土,不知是参谋部呢,还是辎重队。是参谋部固然好,是辎重队就更好。小伙子们的军装本来就蹩脚,现在更是破烂不堪,那么窄小的内衣,叫他们的性怎么成熟得了。  “扎布蒂,”我对斯比里卡说,“我准你说,你他妈的,尽管像报名要发言地扯开嗓门说吧,——知道吗,这可是他们的参谋部在撤退……”  “参谋部这玩意自在得很,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斯比里卡说,“不过我们只两个人,他们却有八条汉子呢……”  “快追,斯比里卡,”我说,“他们法道再高,我也要破掉他们……让我们为酸黄瓜和世界革命献出生命吧……”  于是我们拍马追了过去。他们一共八把马力。我们一下子把两个脑袋瓜连根拧了下来。我看到斯比里卡把第三个押往杜霍宁的队部去检查他携带的文件。我盯住那个头头。这家伙长得一头红发,胸前垂着金表的表链。我把他逼向一个田庄。田庄里长满了苹果树和樱桃树。我那个头头的坐骑壮实得像商人的闺女,不过此刻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于是将军大人甩掉缰绳,举起毛瑟枪瞄准我,在我腿上打了一个洞眼。  “行呀,”我想,“我的大人,我这就叫你两腿一伸,嗝儿屁着凉……”  我扣动扳机,向他的坐骑射去两发子弹。真舍不得那匹公马。多好的一匹公马呀,活脱是个英姿飒爽的布尔什维克,一个纯粹的布尔什维克。枣红的鬃毛赛过铜币,马尾像枚子弹,马腿跟一阵风似的。我本打算留下它的性命,将它送给列宁,结果成了泡影。我消灭了这匹马。它像个新娘子似的四仰八叉倒了下去,我的头头从马鞍上翻落下来,滚到一边,后来又一次猛地掉过身子,在我身上打出了一个通风的窟窿眼。就是说,我在对敌斗争中连中三元。  “耶稣基督,”我想,“他怕是要乘我不备,把我干掉……”  我驱马到他跟前,只见他已经拔出军刀,泪水顺着面颊扑簌簌地往下流。啊,洁白的泪水,人类的乳汁。  “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得枚红旗勋章!”我大声说。“投降吧,乘我还活着!……”  “不行,先生,”老头回答说,“你还是杀了我吧……”  就在这一瞬间,斯比里卡就像树叶挡住小草那样突然兀立在我眼前。他满脸大汗,两只眼睛鼓得铜铃似的。  “瓦夏,”他冲我嚷道,“我杀了多少人,说出来要吓死人!你面前这个家伙,穿着刺绣的军服,是个将军,我的手痒了,让我来结果他的性命。”  “你滚到一边去,”我气呼呼地对扎布蒂说,“他这身刺绣的将军服,是我用鲜血换来的。”  我用我那匹母马驮着将军,向谷仓走去,那边有干草。那边安静,幽暗,凉爽。  “将军大人,”我说,“别不服老了,看在上帝分上向我投降吧,我跟你一起休息一会儿,大人……”  可他靠在墙根上,胸脯一起一落地喘着粗气,用一根通红的手指敲着脑门。  “不行,”他说,“你还是杀了我吧,我只把我的军刀交给布琼尼,我只向他缴械投降……”  他只向布琼尼缴械投降。唉,你呀,是我的灾星!我看得出——这老头儿宁愿一死了之。  “将军大人,”我大声说道,止不住哭了,格格地咬着牙,“我以无产阶级的语言告诉你,我本人就是高级首长。你别看我身上的军装没有刺绣,可我也不是等闲之辈。我有职称。我的职称是音响特技演员,是尼日尼伊城……伏尔加河上的尼日尼伊城社交界有腹语【注:一种不动嘴唇而能说话的技巧,听起来似乎是由腹内或由身旁的什么地方说出来的。】专长的人……”  这时,我如有天助。但见我眼前将军的一双眼睛变成了两盏灯笼,忽忽地闪着光。一片血红的大海在我面前展现。心头的委屈把盐撒在我的伤口上,因为我看出老爷子不信我的话。于是我闭紧嘴巴,收紧肚皮,吸了一大口气,用古老的方式、我们的方式、战士的方式、尼日尼伊的方式讲起腹语来,向这个波兰小贵族证明我没有打妄语。  那老头儿听了脸一下子煞白了,他捧住心,瘫坐在地上。  “现在你该相信我这个音响特技演员瓦夏,战无不胜的第三骑兵旅政委了吧?……”  “政委?”他惊叫道。  “政委,”我说。  “共产党员?”他惊叫道。  “共产党员,”我说。  “在我行将成仁的时刻,”他喊叫着说,“在我只能吐最后一口气的时刻,我问你,我的哥萨克朋友,你真是共产党员还是骗骗我的?”

    政委康金(2)

    “是共产党员,”我说。  这时我的老爷子坐在地上,吻了吻他的护身香囊,把军刀折成两半,眼睛里燃起了火光,成了黑沉沉的草原上的两盏油灯。  “对不起,”他说,“我不能向共产党员投降,”随即跟我握了握手,“对不起,”他说,“你按士兵的方式砍死我吧……”  这则故事是N骑兵旅政委康金,三次红旗勋章获得者,有一回在打尖的时候,以他一贯的滑稽方式讲给我们听的。  “瓦夏,你跟这个将军大人谈出什么结果了吗?”  “跟他谈出什么结果?……他这人特别高傲。我又苦苦劝了他一阵,可他死活不肯。于是我们搜走了他所有的文件和证书,没收了他的毛瑟枪,他,这个怪物的马鞍,直至今天我还骑在身下。后来,我发觉我的血流得越来越厉害,我一个劲儿地想睡,我的靴筒里灌满了血,我已经顾不上他了……”  “这么说,让老头脱离了苦海?”  “真是罪过。”

    小城别列斯捷奇科(1)

    我们由霍京市向小城别列斯捷奇科转移。战士们在高高的马鞍上打盹。歌声有气无力,好似行将干涸的溪水不死不活的流淌声。一座座千年的古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狰狞的尸体。庄稼汉都穿着白衬衣,一见到我们便摘下帽子,捏在手里绞着。师长巴甫利钦柯的毡斗篷在师部上方飘动,像是一面阴森森的旆旌。他那毛绒的围巾帽围在毡斗篷外,腰际挂着一把弯刀。  我们穿过一座座哥萨克人的古墓和博格丹·赫马尔尼茨基的塔楼。从一块墓碑后面步履蹒跚地走出一个弹班杜拉琴【注:乌克兰弹拨乐器的一种。】的老人,他用童声唱着赞美哥萨克人昔日荣光的歌子。我们默默地听着他唱,后来,我们打开了所有的军旗,在震耳欲聋的军乐声中,开进了别列斯捷奇科。家家户户都用铁销闩住了护窗板,于是寂静,主宰一切的寂静,便登上了这个小城镇的宝座。  我被分派在一个艳闻四播的红发寡妇家住。我一安顿好,便梳洗一下上街了。路灯柱子上挂着告示,说是师政治委员维诺格拉多夫今晚将做报告,传达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精神。在我窗前,有几名哥萨克正以间谍罪处死一名白发苍苍的犹太老人。那老人突然尖叫一声,挣脱了开来。说时迟,那时快,机枪队的一名鬈发的小伙子揪过老头的脑袋,夹到胳肢窝里。犹太老头不再吱声,两条腿劈了开来。鬈毛用右手抽出匕首,轻手轻脚地杀死了老头,不让血溅出来。事毕,他敲了敲一扇紧闭着的窗。  “要是谁有兴趣,”他说,“就出来收尸吧。这个自由是有的……”  哥萨克们拐过街角走掉了。我跟在他们身后,开始观光别列斯捷奇科的市容。城内住的大都是犹太人,俄罗斯族的皮革工人散居在城郊。他们很爱清洁,房屋是白色的,安有绿色的百叶窗。这些小市民不喝伏特加,只喝啤酒或者蜂蜜,在屋前的花园内种植烟草,并且像加利奇的农民那样,用一种弯状的长烟杆吸烟。  往昔的习俗在别列斯捷奇科城内已不复存在,可是在城郊却根深蒂固,幼芽在历时三个世纪之后,仍在沃伦地区古俗温暖的腐殖土上绽出新绿。【注:波兰犹太人的宗教神秘主义团体哈西德派出现于十八世纪中叶,故有此说。】犹太人在这里用发财致富的绳索把俄罗斯庄稼汉、波兰老爷、捷克移民和罗兹工厂捆绑在一起。他们是一伙走私者,是边界地区最有能耐的人,而且又是斗士,几乎永远为宗教信仰而战。哈西德派把终日忙碌的居民,像小酒馆老板、贩夫走卒、经纪人? ( 一部流行八十年禁而不绝的奇书--骑兵军 http://www.xshubao22.com/4/4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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