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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他之前没有随同母后去访恭王府的不快冲淡了好些,洋房算什么?皇帝连兵船都造出来了,并且马上就要去检阅它。
只等这次赢了外舰,大清朝百姓就要人人仰望这位年轻有为的皇帝如何治国了。就好象皇帝与太后之间曾有某种默契,如果兵船造得好,皇帝立即就亲政。
左宗棠接到郭嵩焘的秘函,亲自带着随从悄悄去马尾湾看看这艘“皇帝的船”。从外形来看,它显然很漂亮,并且舱内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速度也快。更难得它的“屋中屋”,把大将军保护得密不透风;只可惜大将军坐在这里,没有办法观察舱外的战况。考虑到这是给皇帝造的龙船,倒也无可厚非。
观察一下,船舱外壁也还厚。只是因为大清朝还不会用生铁造船板,用的是桐油板,这个皇帝也知道。
所以回信给郭嵩焘将船的情形描摩了一番,说,“也算难为这些匠人了。”
一听船舱用了木版,郭嵩焘就觉得不对,但木已成舟,也无法可想。退一步说,皇帝要三个月内造出来的船,也只能如此。难道朝廷现在有懂得冶铁造船的人才么?就算到时比试赢不了,那也只能是事实。
宣布天津兵船比试的谕旨刚一布,京城里就似炸开了锅。太后不久前才到过恭王府;现在竟然要到天津去了,并且和皇帝一起;照这样,她过两个月不就得象乾隆爷那样巡江南去了吗?
听说要比兵船,人人都想知道皇帝造的兵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有亲戚朋友在福州马尾一带的,大家都写信让亲友们帮忙先睹为快。
更重要的,这场比试怎么个比法,会是什么结果?难道洋人的军舰会被打败?或难道皇帝的船竟然会输?皇帝和太后要去洋人云集的天津?如果被洋人劫持,可怎么好?
立刻就有不少大员上书,指出了太后和皇帝将会有的危险处境。
人们开始打听这造船的有关故事,这一来,郭嵩焘就遭殃了,因为大家听说是因为他在太后面前讲外国皇帝的事情,才使得皇帝摊上造船的差使,都齐声骂他混蛋。
皇帝是该造船的么?大清朝的皇帝比外国的皇帝该尊贵多少倍?洋人军舰又如此厉害,到时如果皇帝输了,岂不是连大清国的脸面都丢光?
所以大员们上书给太后,力陈厉害,主张取消比试的折子越来越多。
朝廷又了道谕旨说:皇帝金口玉言,自己要求造的船,造出来也还不错,怎么能轻易取消这场比试?那不是同时在低估皇上和害怕洋人吗?我们在自己的大清国和洋人比试,几百万兵勇,怎么会连两个人也保护不了?那今后怎么和各国平起平坐?
满朝官员,谁好意思承认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大清国,皇帝和太后其实只有窝在皇宫内殿,才能得保无虞?谁敢反驳说自己担心皇帝赢不了?谁愿意承认自己害怕洋人,并且害怕得要死?
那就只有硬着头皮筹办这比试了。李鸿章的淮军还在京畿一带,立刻就被命令驻防在北京到天津沿线,保护太后和皇帝出行不受骚扰。
左宗棠的福建水军连兵船都还没有,为了这场比试,只好临时租用三条洋船,护送着新造好的皇帝兵船北上。到时候比试开始,能在海里为太后和皇帝隔挡洋人的,也就是这几条装载着福建水兵的洋船了。所以同时传知洋人,比试之日,除一条比试用船外,务必将各舰移往青岛等指定地点停靠,且各国其余船只在比试日前后五天不得靠近天津。
沿着海岸的很多渔民乡民备好香火,等在海边看皇帝的船经过,准备到时对着它朝拜,因为这毕竟是大清朝的第一条、并且是皇上督造的兵船啊。
第二十一节 徐桐出马
京城里也有人急得要烧香朝拜,那就是仍卧在病榻的倭仁。已经两个月了,他的骨伤还没有养好。他宁愿从马背上摔下来也不愿意和同文馆有所牵扯,就是不愿意和洋人有任何交集;而如今他的皇帝弟子,竟然要和洋人去比试兵船。
之前的纷纷奏折中,自然也有他跷着伤腿挥毫而就的陈辞。然而这一切都不奏效,换来的只是又一道冠冕堂皇的谕旨。
只有无论如何也让皇帝赢得这场比试。
究竟皇帝造了一条怎么样的船?倭仁只恨自己不能奔赴马尾考察一番,然后如“田忌赛马”那样,替皇帝拟出“拿自己的下等马去与齐王的上等马比,用自己的上等马与齐王的中等马比,用自己的中等马与齐王的下等马比”这样的妙策。
那么就只有道听途说了。只可惜在福建的左宗棠,自从提倡洋务后去造洋船,自己就和他疏远了。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连孟尝君也要结交鸡鸣狗盗,只是为时已晚。
只有把同在南书房当值的弟子徐桐找来商议这心腹大事。徐桐当初能入南书房当值,就是倭仁自己的推荐。
倭仁问徐桐有没有听说皇帝兵船的情况,徐桐说,这两天只见皇帝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应该造得很好,能够给洋船迎头痛击。
年轻人的眉飞色舞也能信得着的?何况皇帝自己也没有瞧过这兵船?倭仁即时将徐桐痛斥了一顿。
没有想到碰了恩师老大一个钉子,有心将功补过,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徐桐不做声了。
倭仁忽然问:“你家附近那些洋鬼子们,有什么动静?”
有什么动静?徐桐呆呆地望着恩师,自己哪里知道有什么动静?他一向秉承恩师教诲,对洋人从不假以辞色。有时刚刚回家,离大门还没来得及走远,偏偏洋人正巧从他家门前经过,他就只好袍袖当风,左扇右扇着走进后房去;隆冬季节,有时不免把脸也扇绿了。洋人身上的那股“骚味”,他可真闻不惯。洋人的怪异,又何止于此?徐桐夜来读书,还曾读到洋人有两个半岛国家,叫“西班牙”和“葡萄牙”,简直荒唐到顶。“西班有牙,葡萄有牙,牙齿自己也就成立了国家,历史上从未有听说,典籍也从没有记载,说起荒诞不经的事情,没有比这个更厉害了。”他当时就对侍侯读书的书童感叹道。
但是刚刚的问题答错了,这次不免要留意,所以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你能不能去打听一下,洋人用的是哪国的兵船来比试?”倭仁说道。
徐桐目瞪口呆了,莫非自己的耳朵有毛病?去打探洋人用哪国的兵船比试?这是恩师在说话吗?还是屋里来了其他什么人?定睛瞧瞧,还是只有恩师仍旧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等着自己回话。
“师傅,我和洋人素无交往...”徐桐表白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交…往不交往?你知不知道,皇帝的船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皇帝造的船,能输…给洋鬼子吗?”倭仁拍着床,说一阵,咳一阵道,“你自己不用去找洋人,叫你家…佣人去也行。”
原来还有这种妙法,只要恩师肯出主意,自己就没有不照办的道理。徐桐急忙起身道,“那,弟子告辞,就去照办。”
倭仁喘了几口气,喝了口水,让丫鬟捶了捶背,又扶正了背后的靠垫。气喘吁吁忙完这些,他又茫然了:等徐桐打听了哪国的船参加比试,就该如何?和洋人套交情,那是他从来没有办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办的事情。
善于和洋人打交道的人,眼前就有一个,在太后的东书房里当值,同时也在替皇帝传办造船事宜的郭嵩焘,只是自己和他交情不够,不便去求。
转念一想,倭仁眼前忽然一亮,决定到时就请郭嵩焘去办洋人的交涉,说到底,这娄子就是他捅出来的,讲什么外国皇帝,何况,他还帮着皇帝传办这事。皇帝造的船不好,帮办的人自然撇不了干系,就这样和他讲明厉害,不怕他不买帐。
据说徐桐府上厨房里买菜的伙计,和俄国使馆的伙计是老乡,在青菜街也常有遇到对方。从老爷到管家到厨房大师傅到伙计的这层层委托,终于得到了落实。同样关心国事的俄国使馆伙计说,八国大使碰到一处抓了阄,意大利大使抓到了和大清朝比试兵船的差使。
那就是了,马上就请郭嵩焘,让他传话给意大利大使,比试时决不许赢大清朝皇帝的船,否则…否则就怎样?
否则就赶他们回老家么?但倭仁虽然试图将一切和洋人有关的事物屏弃于耳眼之外,却也知道洋人之所以能长驻在东交民巷,就是因为大行皇帝去世那年,皇帝逃难热河之际,留守京城的恭亲王,那时候还不算“鬼子六”的恭亲王,被迫和洋人签定了条约。
赶不了他们回去,那就怎样?意大利使馆的伙计就不能到青菜街买菜?唉,这个让郭嵩焘去想吧,反正他是办洋事的。
郭嵩焘听到倭仁府上的人来请,非常意外。自己和倭仁一向“桥归桥,路归路”,不太来往,怎么会来请他呢?想来想去只有一条,那就是为皇帝比试兵船的事情。但是具体所为何事,就猜不到了。
不管怎么说,倭仁是“帝师”,必须高看一眼。郭嵩焘急忙换了衣服,坐轿到倭府拜见。虽然是“倭府”,门庭高大,梁栋轩昂,很是气派,到底是蒙古的世家。
“倭师傅,一向不曾来拜见,请问贵体可已痊愈?”郭嵩焘一进中堂,急忙施礼道。对这位保守派的头领,皇帝的大师傅,郭嵩焘不敢怠慢。
从前使他从英国折戟归来的,就是这样一帮人物,指摘他不该披洋人的衣服,不该学洋人喝咖啡,不该行握手礼,不该这样,不该那样。在老家的几年谪居,使他时时刻刻都有机会检讨自己,也许同时是年龄渐长的关系,性情变得温和,不希望这些麻烦人又来和自己作梗。
“郭大人公务繁忙,还肯抽空来见我这个老头,多谢。我的腿已经不碍事了,到月底应该就能行走。”倭仁答得也很客气,皇帝的面子就要靠眼前这个人来维护了,“郭大人,皇帝比试兵船的事情,你必然已经知道?”
“自然知道。”郭嵩焘答道,心里想:果然是为这件事情。
“我也听说皇帝造船,都让郭大人传办的?”倭仁又道。
难道是传办的事情出了什么纰漏?郭嵩焘揣测着,但是出了纰漏也不该是皇帝的师傅来问呀,还是答道:“是。”
“这么说,皇帝造的船,郭大人也荣辱与共了?”
“不敢,郭某只是奉太后和皇上的旨意办事。造得好,是皇帝天纵聪明;造得不好,是小人办事不力。”谁吃了豹子胆,敢和皇上“荣辱与共”了?言辞上,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忌讳的,郭嵩焘急忙答道。
有这点觉悟就够了,倭仁点了点头道:“皇帝九五之尊,本来也不用去和洋人比试。如今兵船造好了,皇上和太后的谕旨也遍了,那就比比也无妨。只是洋人那边,就要请郭大人全力周旋了。”
和洋人周旋?郭嵩焘听得惊疑不定,问道:“倭师傅是说…?”
“郭大人你也知道,皇帝和洋人比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的,这事关大清朝的体面。”倭仁说道。
那是自然,但怎么样和洋人周旋,就能让大清皇帝不输?拖住洋人不让他去比试,或偷走洋人兵船上的零件?怪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难道国学泰斗、饱学宿儒的倭仁大师傅对这个也有心得么?
“既然之前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讲起外国皇帝造船的是你,所以如今朝庭的体面,也就要仰仗你了。”倭仁又道。
这话从何说起?自己就好比是说书先生,难道之后听书人之后回家吃饭睡觉、争吵打闹、买房卖地、生死嫁娶,也要连带负责么?
不过郭嵩焘听出来了,自己说的是“太后和皇帝”,倭师傅口口声声称“皇帝和太后”。太后和皇帝,到底“先有蛋,还是先有鸡”,应该谁前谁后,姑且不去论它。大清朝的皇帝身份尊贵,非别国所能比,这点他并不能认同,苦于不知如何反驳,才不至于变成对本国皇帝不尊。所以只是诺诺地说道:“郭某愚笨,还请倭师傅多加指点。”
倭仁大为得意,道:“事到如今,只有请郭大人出马,去见意大利大使。”
“意大利大使?这是为何?”郭嵩焘惊道。
“自然是去传话,就说我国皇帝和洋船比试,决没有输的道理。”倭仁道。
每次和洋人刀枪相见,大清朝没有不输的,如何说大清皇帝没有输的道理?如果大清皇帝没有输的道理,那又为何要特意比试?
但这话不好拿来质问倭仁?但这事非同小可,难道自己就真的去找意大利大使讲这番话么?
急切之间,曾国藩给出的指路明针从头脑里忽然跳了出来:“问太后”。这件事情到今天,太后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要让皇帝造船,和洋人比试。如果结果不重要,太后何苦一板一眼地办这件事情?没有太后话,自己决不能造次,跑去意大利使馆说什么。
想到这里,他背脊一凛,知道该如何与倭仁敷衍了,道:“皇帝的面子当然要紧,倭师傅所言极是。那么我们就同去请谕旨,到时郭某就去意大利大使宣读,绝没有推辞的道理。”
“谕旨?何必去请谕旨?只消你郭大人悄悄跑一趟就是了。”倭仁道,到底是久读诗书人,因为明知有些不妥,老脸微微红。
郭嵩焘讶然道:“这…没有谕旨,那郭某拿什么去宣读呢?”
“只须说,不能让大清皇帝输了比试,想来洋人也会是明白人。”这算是倭仁至今为止,对洋人的最好评价了。
郭嵩焘正色道,“没有谕旨而去凭空传话,倭师傅,那不成了矫诏么?到时追究起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郭某决没有这么大胆子。老大人,晚辈就此告辞,今天的话,晚辈不会对第二个人吐露半分,否则天打雷劈。”
这算是罚了毒誓,表示绝不会泄露这些不太合适的话,让倭仁放心。话刚说完,郭嵩焘就一溜烟地走了。
第二十二节 一对一百的赌局
京城里的人们,忽然又多出一项消遣,就是到各个茶楼酒肆里去参与讨论有关皇帝兵船比试的话题。
生活在京城里的人们不太有机会见到外国兵船。不过据南来北往,有机会在江边海边瞄到外舰的影子的人们说,外国船也没有多快,也没有多大,远望只是一个蚱蜢那么大,移动缓慢恰似蜗牛。
之前咸丰帝一路逃到热河后京城里生灵涂炭的日子,离现在已经有十几年,本来已经渐渐被人淡忘,如今又越来越多地被提起。
以致从茶楼回到家,晚上睡到半夜,忽然又恍惚听到那隆隆的洋膛枪和火炮的声音,到处房屋着火后人们四处奔逃着呼儿唤女的哭喊,洋人们的尖叫狂笑,和之后死一般的沉寂,满街都是持枪的洋人冲抢打杀,个个凸鼻深目好象鬼怪般可怕;圆明园那冲天的火光,就好似仍在眼前,顿时就惊醒了。
“不怕,梦是反的。”人们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道。
当然茶楼酒肆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人都认为皇帝会赢。为什么皇帝会赢呢?因为皇帝就是皇帝。为什么皇帝会赢呢?因为料想洋人也没有胆量赢大清皇帝。为什么皇帝会赢呢?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皇帝会赢呢?我说赢自然就会赢,到时你瞧结果就是了。为什么皇帝会赢呢?我押彩了,赌皇帝赢,你跟不跟?
赌彩有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人人凡说起自己买彩,当然赌的都是大清朝的皇帝要赢。当然也有那些深深地隐藏在不知道哪个角落的人们,赌皇帝输。
到接近比试的前两天,输赢的赔率变得越来越大,一个押“输”的的人对面,竟然是将近一百个“赢”的人。这就是说,如果皇帝输了,用一两银子押皇帝“输”的人,就会赢到近一百两银子。
角落里那个本来以为稳操胜券的黑庄,自己押的是“输”,并且每天雇人在街市鼓吹皇帝会赢。然而如今买“赢”的人突然简直疯爆棚了,决不会是自己派几个人鼓吹所能达到的效果。闻出风头不对,庄家急忙派出人手到处打探。
打探的结果,庄家彻底绝望了,因为据说连意大利使馆的洋厨,都托伙计买了大清皇帝的彩。这简直是活见鬼。
难道自己就此输个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永无翻身之日么?不,他决不情愿就此撒手,就是要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派去的人和人喝了几顿酒,罚了若干个毒誓之后,总算打探到了消息,事情竟然和南书房的皇帝师傅徐桐有关。
南书房的师傅,当然不是他能动得了的;但是他动不了,自然有别人能动。赌棍和流氓向来难惹,这黑庄拼死也要保全自己;保全自己本来打得好好的如意算盘;就算不行,也让对方的算盘砸个稀巴烂。
庄家让妻子儿女收拾衣服细软,命佣人送她们出京找个地方躲好。然后,花大价钱找了个专接写讼状的讼师,在酒楼里包了间房,请他字斟句酌,写了五份帖子,特意等到天黑后,趁夜分别投到了恭亲王府,曾国藩府,文祥府和两位专管弹劾朝廷官员的御史家里。
帖子上抬头就是赫然几个大字:“本帖已投五家”。到底是哪五家,却没有明示,这样如果哪家有人收到后,想瞒帖也不敢,只能争先恐后地递交朝廷,这原也是庄家的诡计。
恭亲王先读到了门房传来的这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急忙问门房投帖人是否还在,门房说早已经走了。
那么师傅行贿,皇帝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如果不知情还罢;如果知情,又是师傅在出主意,那不是和从前大行皇帝和师傅杜受田所使的诡计一样么?怪不得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一点不假。
想到自己差点就要在这阴沟里翻船,只觉气愤。果如南书房师傅倭仁所说“天下之大,不患无才,如以天文算学必须讲习,博采旁求,必有精其术,何必夷人?何必师事夷人?”皇帝小儿让本朝能工巧匠们造的一艘兵船,就能胜得了洋人,那恭亲王几十年推行洋务,近日还创办同文馆,不是简直多余到好笑么?
假如的确是这些能工巧匠将船造得好,造得妙,自己自然错也错得心甘情愿;如今竟然用到如此卑鄙的伎俩;且连皇帝的师傅也牵扯其中。
虽然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恭亲王毫不犹豫,立即就吩咐家人备轿,到紫禁城门口递牌后,等着见太后。恭亲王一向以叔嫂有别而避嫌,无事从不请求单独召见,这样晚间求见的情形更少。武则天立即吩咐请到东书房。
一读过恭亲王递过来的帖子,武则天就勃然大怒。折子上写着:南书房师傅徐桐,勾结串通某几家钱庄、酒店和当铺老板,向意大利使馆武官行贿约百万两银子,要求对方保证让皇帝的兵船获胜。银两已于七月十九交付一半,双方约定事成后交付另一半。
“好大的胆子,”太后连连冷笑道,“你说说,这么大人物,南书房还能容得下吗?”
恭亲王没敢答话,问道:“请太后旨意,原定后天就要兵船比试,要不要更改?”
武则天摆手道:“无妨。立即派人盯住意大利使馆,徐桐府,和几家钱庄当铺,到后日果然有人交钱,务必抓个人赃俱获。”
“如果到时没有人来交钱呢?”恭亲王问道。
没有人来交钱,那就是皇帝的船的输了,自然也是武则天和恭亲王原本所希望的结果。如果那样,自然也就没有人去交另一半钱,也就抓不到人,那时就不追究了吗?
“那咱们就慢慢地办。”武则天答道。
第二十三节 太后点兵
太后和皇帝浩浩大大的车轿队伍出了京城,京津两线除了从紫禁城抽调来的八旗军,李鸿章的淮军,还有左宗棠带来的湘军。御驾和凤辇慢慢地向前推进,两旁的兵马将一条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后在路上有好几次特意掀起帘子,去瞧路边卫护的兵马,然后转头问曾昭妤道:“听说湖南的兵勇打仗不错,你来讲讲,如何不错?”
曾昭妤答道:“湖南兵不怕吃苦,你帮我,我帮你;打起仗来常常兄弟父子一起上,自然大家更加出力。”
她不明白,打完仗之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升官财,回家买田置地,更加是湖南的兵勇打胜仗的原因。
“郭嵩焘的交涉不知办得怎么样了。”太后忽然自言自语地道。
为了皇帝和太后的这次出行,因为要把在京城的各国洋人们都留在京城,让在天津的洋人们离开天津五天,让其他各国船只五天内不准在天津入港,郭嵩焘忙得焦头烂额。
洋人们不断地吵嚷着请求参加皇帝和太后的“阅兵礼”,因为作为使臣,他们在其他国家都享受这种待遇。
然而大清朝廷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洋枪洋炮如此厉害,只一个不小心,到时忽然哪里钻出来个洋人对皇帝太后,或亲贵要臣拔枪就放,那谁担待得起?
所以虽然听起来虽然有点离奇,就连意大利兵船上的船长水兵,也没有一个带能携带洋枪;洋炮呢,更是已经被卸走了。
要和没事也要嗷嗷直叫的洋人谈妥这些事情,得有多麻烦?总算之前为恭亲王府的洋房,大家多打了几次交道,洋人才不至于太难纠缠。
此外,大清朝忽然拿皇帝造的兵船来和“洋人”比试,也让枯坐已久的大使们望到一点亮光。被人忽视的滋味太难受了,有时候你情愿让人打你一拳,来表示对方在乎你。
渤海湾旁,为皇帝和太后临时搭好的观礼台面朝渤海湾,很是巍峨。
前一天御驾和凤辇在路上花了大半日,近日暮才抵达天津的行宫。天津的好房子不多,只得征用了从前崇厚三口通商大臣的官宅。负责筹办兵船比试的大员们都来叩见。
没料到郭嵩焘长身玉立,曾国藩恰似老农,而左宗棠则圆圆壮壮,声大如牛,站着不动,只怕人家会以为是根柱子。
更好笑是他满口湖南土话,说上三五句话,武则天只听到好似“哞”“哞”的牛叫声。
都说“相由心生”,这个人,也许能做朝廷柱石吧?武则天忽然想起那些声称“国家一日不可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的旧折。
歇息了一晚,太后和皇帝气色都不错,一同用过早膳后,传驾到了观礼台。八月的渤海,海色靛青,天色蔚蓝,即使不为观船,也已经足够迷人了。武则天从前未进宫前,跟随父亲到处游历,却从来没有见过海,原来海洋竟然是如此地阔大。
到底是太后和皇帝出行,繁文缛节,不一而足。其中一项,就是在比试前先要祭天地,这当然由皇帝来做。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和太后的天津百姓,隔着红绳,挤得人山人海;个个踮起脚尖,要望清楚皇帝和太后长得什么样子。
等祭过天地,放过开锣炮,立即就听到从远处传来“突突”的轰鸣声,险些让人以为在打雷了。
从京城和外地跟着来看热闹的人们,当然不象天津百姓那么清楚,那就是洋船动的声音。洋船驶得飞快,转瞬就到了皇帝和太后所在的观礼台前。
奇怪是它的旁边,就好象传说中十二生肖争排名先后时,老鼠骑在牛的身上,在最后一刻忽然纵身一跳,占得先机那样,忽然同时出现了一艘龙舟。
那自然是皇帝的兵船了,如此漂亮的亮相,不免让岸上的百姓们出一阵欢呼。
两艘船上的兵勇都立在船上与皇帝和太后见礼。正值八月,意大利人个个虎背熊腰,穿着蓝白色相间的短袖海军服,粗胳膊上的金色汗毛清晰可见。大清朝的预备水兵呢,还穿着土蓝色的兵勇服,因为是为皇帝阅兵刚做的,所以倒也簇新;只是水勇都来自南方,所以既瘦且小。
这样一来,无论双方的兵船,兵勇,都有形状上的巨大分别;这场比试,就变成了巨无霸和小不点的对峙。
武则天一见意大利人的形貌,大为震惊,忙问身旁伫立着准备为太后和皇帝讲解比试的郭嵩焘道:“洋人都长成这个形状么?还是独意大利人如此?”
“回太后,洋人长相大多如此。”郭嵩焘答道。他话音刚落,不独太后,连皇帝和两旁的太后女官、太监侍女等诸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和洋人的事情难办,这次派来交涉的郭嵩焘在汉人中也算高了,也要差洋人们半个头,更不要说论身躯的粗壮,只有洋人的一半。对着这些半人半猿的洋人们,有谁能把要说的话说个清楚,也就算不错了。
两船的水兵们拜见过皇帝和太后,自然分别有赏赐。只是意大利船的水兵天生桀骜不驯,说是拜见,因为是头回见到大清朝的皇帝和太后,一个个目光如炬,同时又流露着惊奇,就好似猎人初见到了常见猎物以外的动物,一时无法判断应该如何对待它们。
这目光当然令人不快,但是大老远跑来了,也不能直接就喊“停”,大家回去。
比试开始了。
因为这比试是文比而不是武比,不能放枪放炮,所以比试的规定是,除了双方水兵风貌,船只外观,两船应该在指定范围内来往追逐比试速度,行进快的一方就算获胜。
全程都要让皇帝和太后观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比试用的水道不能是直线,而是绕圈。锣炮一响,两艘船同时开足了马力冲出去。
在大清朝第一艘兵船上指挥的,是从前曾大败洪杨水兵的湘军水师将领彭玉璘。
意大利使馆的武官马里奥本来的计划是,先以稍慢速度行使一圈,第二圈看有无必要决定突然加速与否,远远甩开大清兵船,让大清朝百姓有眼镜的跌眼镜,没眼镜的吸凉气;到第三圈,就让机器忽然慢下来,装成是加速后突然出现了机械故障,自自然然地落后;然后一直到第五圈无力回天。
因为行前技师和水兵都各自全面检查了这艘船,他也不能让船速一开始太过离奇。
大清朝的兵船的水道正好在内侧,走的路程短些,本来船速也不慢,绕到第一圈,它和意大利军舰并驾齐驱,只是因为船形较小,被意大利军舰挡了个严严实实,从皇帝所在的阅兵台上望去,根本见不到影子,急得年轻的皇帝直跺脚。
到第二圈,意大利军舰忽然铆足了劲来开,大清朝那艘奇形怪状的龙船同时加速,紧咬不放,但是咬不住,渐渐落后了,经过阅兵台前时,让皇帝见到了它小半个船尾。
到第三圈,龙船一直加速,意大利的大块头军舰忽然累了,被龙船渐渐赶上。
岸上欢声雷动,锣鼓鞭炮,响成一团。
第四圈,龙船的速度仍然没有放慢,意大利军舰疲惫不堪,落后了它半个船头。
马里奥放弃了炫耀本国武力的企图,准备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拿到那一百三十万两银子,然后辞职回国,和家人一起到意大利南部海边悠哉游哉地享受幸福生活。这时候,岸上忽然一阵骚动,连锣鼓声都暂停了几响。
马里奥本能地拿起望远镜,跟随众人的脖颈,去搜寻那惊骇的来源。
夹在袍服齐整的大清朝官员和百姓之间,一个洋人好似了狂,正在拼命地脱衣服,马里奥见到他时,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头顶却绑了只长袜,煞是刺眼。
更可怕的是他表情愤怒狞恶,正指着马里奥所在的意大利军舰,咆哮叫喊,手里只重复做一个动作,就是拖过一把空气,然后将它们拧弯。
马里奥从望远镜中瞧得清清楚楚,那人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意大利大使托纳托雷!马里奥瞬间就明白,那件事情败露了。
托纳托雷正在拖来拧弯的大把空气,就是自己脑袋的暂时替代品!
保住脑袋当然比一百三十万两银子重要得多。然而此时已经到了第五圈,马上就要鸣锣宣布比试结束,那艘龙船就紧贴在意大利军舰旁边,已经快出一整个龙头了。马里奥纵使要扭败为胜,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岸上呢,虽然有过刚刚的插曲,呵斥过那不知羞的洋人之后,百姓们重又加入了欢呼的呐喊中。连本来已经闭眼保全自己眼睛的贞洁的妇女们,也忍不住又睁开了双眼。是真的么?皇帝龙船就要赢了,这可是大清朝头一艘兵船啊。
正在此时,意大利军舰忽然在一瞬间大幅转向,朝那艘狭长的龙船撞了过去。
欢呼声顿时变成了“哦”“天啊”的尖叫,龙船上的福建水兵也现了情况,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已在最后关头,龙船正尽全力向前冲刺,根本无法避开。
就在这一刹那间,龙船上的本来在队列中的两个水兵,突然一前一后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龙头。
和岸上的人们一样,马里奥又一次惊呆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军舰已经“轰隆”一声,撞上了那个龙头,和龙头上的两抹土蓝。
大清朝的头回兵船比试结果,竟然是让洋人撞翻了龙船的龙头,并且牺牲了两位水兵。眼见海水里头,龙头的桐木碎片边,鲜血已经泛滥开来。
一时间,岸上百姓已经黯然落泪,或痛哭失声,顷刻间,一场正预演的狂欢已变成哀声一片。
侥幸的是,龙头虽然被撞坏,也许因为它一整块庞大的龙头木雕,本来就是和其他船体分开的,如今散作了水中的片片残片,船体部分竟然完好无损。本来藏在龙头底下,如今裸露着的德国动机仍旧在转。只见一位小个子水兵上前一绕,残船忽然绕到了意大利军舰的后面,正好挡到意大利军舰和皇帝的阅兵台之间;同时,船上响起了一片“刷刷”的枪栓声。
意大利军舰上的水兵顿时面无人色。
此时,阅兵台上的众人才仿佛忽然间清醒了。负责保卫的醇王和李鸿章等人,急忙也传令让兵勇们将枪都“刷刷”上了膛,同时命令立即将意大利大使五花大绑,拿来讯问。
前一分钟狂怒,中间一分钟大喜,最后忽然震惊到呆住的意大利大使,这时候只是双手乱摇,口里“乌里哇啦”不断乱叫。
郭嵩焘急忙问过翻译,才知道他叫的是“误会、误会、不敢、不敢”。
“你娘老子的误会!那你为什么脱光衣服,给军舰送信号?”左宗棠大声喝问道。
“我只是指示意大利务必要赢。郭大人,我们的船长收受了大清朝某些人的贿赂,故意要输了这场比试,这种局面我不得不干涉…”托纳托雷叫道。
这件事情,郭嵩焘已经有所耳闻。牵涉到皇帝的师傅,大清的体面,自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来问,因此喝道:“不得胡说,来人啊,拉下去关押。”
只要弄清楚意大利没有趁机劫持皇帝和太后的意图,此时就已足够,郭嵩焘又急忙回到阅兵台报告:“皇上和太后受惊,臣罪该万死。洋人粗鲁莽撞,撞我大清的兵船只为求胜,别无他意。意大利大使已经抓到,押回衙门审问。”
恭亲王本来紧张得满脸通红,这时松了口气,对太后道:“启禀太后,这果然是误会一场。既然意大利大使已抓,军舰上这些洋兵也就暂时关押,等之后会同各国大使来问吧?”
武则天道:“就依你所言。殉职的两位水兵忠勇可表,须重重嘉奖。”一面起身退座。
这边大员们自然是忙忙乱乱。大清水师“不战而屈人之兵”,一船意大利水兵灰溜溜地被押解上岸,被拥堵着的天津百姓们吐口水,扔石头和玻璃渣。李鸿章被指派负责押解,急忙让兵勇们将百姓隔开,以免酿出更大变故。
武则天和皇帝这晚仍旧在行宫暂住,虽然来来往往的大员众多,点灯时分后,这个夜晚却显得那么漫长。太后先和两位女官谈谈讲讲白天的事情,后来忽然觉得身子有点疲惫,就先遣两位女官去睡了。自己也朦朦胧胧地合了眼,忽然只觉得这凤床好似在水中飘荡,就要翻覆,睁眼却见许多鹤臂猿形的赤鬼们,就在咫尺处瞪着自己。
太后惊叫一声,醒过来了。两位宫女急忙掌灯,端茶送水,太后用过茶水后,坐在凤榻边沿,忽然问:“外面是谁的兵马在当值?”
两个宫女急忙答道,“请太后放心歇息。郭大人说了,今晚除了八旗禁军,左大人,李大人的兵马也都在外面守护。”
第二十四节 雪纺与丝绸
御驾还没有回銮,天津兵船比试的结果已经传到京城,留守的大员们人人都感叹“果然如此”,更气愤意大利军舰竟然敢来撞龙船的龙头。两位死去的福建水兵,自然成了许多擅于吟诗作对的翰林们诗中歌咏的风头主角。
在赌彩中买“赢”的人们,都出乎意料地输掉了银子,不过银子是为皇帝输的,加之兵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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