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天代慈禧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糖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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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赌彩中买“赢”的人们,都出乎意料地输掉了银子,不过银子是为皇帝输的,加之兵船比试又如此惨烈,大家都觉得这一两银子输得足够壮烈,反倒觉得自己似乎赢了。

    一夜把匿名帖子投了五家的那个黑庄家,却赚了个盆满钵满,已经把银两转偷偷运走了大半,带不走的就装了几个坛子,埋藏在院子里的杏树下。然后自己雇了辆车,趁天黑赶出了京城,准备暂时避过风头。

    徐桐每天让伙计打探消息,先听到皇帝输了的消息,自己也掉了几行热泪。不过既然如此,洋人应该把已经交了一半的定金退还,自己也好还给几位识大体、明大义,肯为皇帝出银子“包赢”的掌柜们。

    但打听到的消息是,马里奥和整船的意大利水兵都被抓了。

    难道这白花花几十万两银子就此“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那里头,还有他自己靠这几年俸禄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七万两积蓄呀。

    事情没有办成,本来准备好一接到皇帝兵船获胜的喜讯,就立即去向恩师报喜的情节,也就用不上了。

    他正为那几十万两白银坐卧不宁时,管家忽然一路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一叠声道:“大人不好了,刑部来了人,要请您去问话。”

    刑部的差役已经跟在管家的背后,徐桐甚至来不及和家人说上几句话,即时就被带走了。坐上刑部的囚车,徐桐一时间不由得呜咽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他为了皇帝的输赢已经倾家荡产了,却还被押上刑部的囚车呢?

    太后的凤辇和皇帝的御驾回到京城后,连了三道谕旨:第一道是命令褒奖和厚葬在兵船比试中牺牲的两位福建水勇,第二道是召左宗棠和彭玉璘入朝觐见。

    第三道就有点让人摸不到头脑了。因为这道谕旨将让钦差即日起程奔赴广东,去鞭笪广州一位叶姓商人的全家。

    说起来,这户商人也是广州本地的殷实大户,经营茶叶和蚕丝,外加有近百年历史的“叶记”绸缎铺,生意一直兴隆达。

    偏偏今年有洋人来到广州卖洋布,无奈大清百姓,闻洋变色,任凭这洋人巧舌如簧,这批花布仍是卖不动。洋商急了,便低价推出一种叫“雪纺”的布料,并且宣称,他从国外运来的这种布料,价钱只有大清朝丝绸的五分之一,而且花样更新,质料比“叶记”绸缎铺的丝绸更软更轻。

    洋人既然指了名挑战,百年老店“叶记”绸缎铺自然接了战书,双方在广州闹市包了一间大酒楼,从三楼同时分别往下投雪纺和丝绸,要让街市中的众人亲眼见证,究竟是谁家的布料更轻,落得更慢。

    围观的众人,连同“叶记”绸缎铺的掌柜,大家自然都对大清商品偏爱有加,引以为荣,认为这比试的结果,毋庸置疑将是丝绸获胜。

    雪纺和丝绸飘飘忽忽,从三楼慢慢坠到二楼,然后接近街面,这个时候情势很明显了,“叶记”绸缎铺的那方丝绸要落得更快些,转眼就要接近众人头顶。

    这时,叶家裹在人群里的女眷急了,开始拼命地朝那块丝绸吹气,好托住它,让它慢点坠落;先是一位女眷带头拼命地吹,后来五六位女眷和儿女们挤作一团吹得不亦乐乎。

    围观的人见如此,自然也不免跟着出一份力,吹来吹去,大家拥成一团,比试自然不了了之。而街头巷尾,广州百姓大家无在不谈论这场比试,大家认为,无论如何,丝绸没有比雪纺先落地,就不算输,叶家的几位女眷虽然是女流之辈,却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灵机一动而化危机于无形,足见大清百姓,比洋人胜过百倍,大清朝的商品,自然也胜出洋货一筹。

    洋人们也在谈论这件事情。他们对满街的人争先恐后地对着一块丝绸吹气的场面感到既震惊又大惑不解,所以这位洋商讲给另外一位洋商,在粤的洋商又讲给在京的洋商,在京的洋商就讲给使馆的商务参赞,参赞讲给大使,大使虚心又向总理事务衙门请教,一心想弄清楚这么一个谜团:究竟为什么会有几百名大清百姓,在大街上对着一块丝绸吹气?

    结果不知怎么这话就到了太后的耳朵里,招来了这么一道谕旨。

    谕旨说道:“圣人云:知耻近乎勇。经查叶家与洋人比试丝绸与雪纺之轻重,因丝绸跌落较快,叶家众人纷纷吹气托起之,使其延缓坠落,系肆意掩饰自家短处,不知羞耻。着令钦差将叶家大小,大人鞭笪二十,幼童鞭打十二;使我朝民众,人人知耻而后勇,痛下苦功,奋勇争先,磨练各项技艺,将来无须行类吹气之伎俩,而能完胜洋人。”

    纵使叶家听说了这飞来横祸后,到衙门里四处打点,无奈天意难违,没有人敢收钱枉法。钦差的行刑地点,仍旧选在当日雪纺和丝绸比试轻重的闹市,在几万人层层叠叠的围观下,一家七八个人,个个伏倒受笪,被打得呼天喊地,血末横飞。鞭打完毕,一个个含羞带愧,被仆人们抬回家去将养。

    街头巷尾的人们对这件事情很是奇怪,因为吹几口气托起一方丝绸,对朝廷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害处,为什么要远隔几千里来鞭笪?更奇怪的是,“这件事情,怎么会传到皇上和太后耳朵里?”

    有人说,这是洋人狡猾,因为总是卖不出洋布,不甘心之余,走了“鬼子六”恭亲王的路子,才出了这么道“长洋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谕旨。

    也有人说,谕旨是让“人人知耻而后勇”,不如洋人的地方,就直接承认,并非要灭大清自己人的威风;谕旨不是说了么?要“奋勇争先…完胜洋人”。

    还有人说:大清朝的丝绸工艺几百年来一脉相传,轻而且巧,不可能输给雪纺;当天比试,本来丝绸落得更慢,后来忽然来了一阵怪风,丝绸落得快了,也不知是不是洋人使的妖法;所以叶氏一家和围观之人才吹了那么几口气;谕旨完全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鞭笪本朝百姓,“令亲痛而仇快”;本城百姓,应该联名申诉,替叶家和那块丝绸洗刷冤屈。

    第二十五节 入朝觐见

    fh左宗棠和彭玉璘入朝觐见的当天,太后的贵体有些违和,在头上多勒了道抹额;军机大臣也已经听说了,太后在天津受了惊吓,所以不免各自抱愧。

    不说太后,就是恭亲王郭嵩焘等人,眼见已经被收缴了枪炮的意大利军舰顷刻间撞向龙船,谁又没有被惊吓到呢?且不提之后还要和意大利办许许多多的头痛交涉了。

    而在这场比试中,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龙船上福建水师的表现。除了为护龙头而殉职的两位水勇,之后将船退后,洋枪上膛,拦住意大利军舰,彭将军和其他水勇的行动也英勇果敢。

    倘非如此,谁知道之后还会生什么?洋人行事最是希奇古怪,就比如脱衣服、撞龙船,如果当时没有拦住它,意大利军舰调头直冲皇上和太后的阅兵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仍旧是恭亲王领衔。左宗棠和彭玉璘叩拜之后,太后话了,“这次比试,洋人莽撞无礼,更撞死我大清忠诚水勇两名,未免欺人太甚。大家说说,今后水师该如何来办?”

    一听这问话,就知道是要考问左彭二人,不过太后既然叫“大家说说”,两人就不便贸然作答,要留点时间给各位军机。然而,这五人虽说是军机大臣,其实没带过兵,更没打过仗,纯粹就是“笔杆子军机”,对水师就更不熟了。

    五个人你望我,我望你,便有文祥出列奏道:“微臣留守京城,听得意大利军舰卤莽行事,惊吓太后和皇上,只觉万分愧疚。洋人胆敢如此,全赖坚船利炮。我同文馆虽在创办之初,赖曾大人劳苦操办,如今已具雏形。只等这些生员们早日学成,我大清朝也能造出雄武兵船,洋人必不敢再如此放肆。”

    听这话,文祥俨然就是当时创办同文馆的支持了。只有恭王清楚,这个变化,和许多其他官员一样,是这两天皇帝兵船输了比试之后才有的。这几天,同文馆门口忽然间车驾盈然,大员们都来瞧到底同文馆里的洋教习如何教生员们造兵船,等现要先从烧锅炉造铁板等许多细枝末节开始,急切间显然没有办法造艘龙船来重新比试,而且同文馆里此时并无一只锅炉半块铁板,大家就顿时兴趣消灭,各自回家了。

    此时沈桂芬也出列奏道:“启禀太后,我朝当选派廉洁且堪任事的官员,负责兵船监造,自然事半功倍。”

    这也是他这几年和恭亲王等人办洋务时的切肤之痛,选错一个人,有时候要办一件洋事,只能看到些花枪,和银两的快速消耗;等哪天折到哪条街巷,却见某位监办的人又起了堂皇的新宅。照这个样子,朝廷有多少银子,也不够折腾,更不要说事情根本办不成了。

    武则天一听,就知道沈桂芬是个难得的清官,因为贪官虽然也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绝不会自己去断自己的财路。要知道,沈桂芬手中,如今就握着好几件洋务的差使。

    恭亲王刚刚听文祥为同文馆张目,倒也高兴;只是文祥把同文馆和造船之事牵扯得太近,这不得不澄清,以免太后误以为有同文馆就能造出洋船,因此出奏道:“两位大人所言,都很有道理。同文馆有堪造就的人才,水师船厂只要需要,自然立即派往;只是造船工程巨大,非馆学力所能及,太后似应委派专人,全权负责,以免互生推诿,事无所托。”

    有这些铺垫,也就够了,武则天转头问左宗棠道:“左宗棠,你是个老到之人,且说说,这兵船,这水师,应当如何来办。”

    左宗堂赴天津之前,就知道将会有召见,所以自己已经拟好了一篇奏稿,并且谙熟于心。这篇稿针对天下大势,从洋务、到马尾造船、到陕甘回乱等等,都有涉及,此刻掐头去尾,立刻就用上了。

    “臣左宗棠启禀太后和皇上,马尾兵船建造一事,臣已招募工匠二百八十余人,招募水勇五百三十人,建造船坞一处,船厂两间,订购德国造兵船动机五台,德国造兵船两艘,聘请各国洋船技师三十八人…”

    因为是重臣参见,左宗棠就站在恭亲王后面一个位置,是由亲王引见之意。这时他刚一张口,恭亲王就急忙挪动了身子,因为左宗棠声如洪钟,直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带兵之人,隔几天就要在阅操时喊几嗓子,加上左宗棠身躯粗壮,这样的声音,倒也不奇怪。

    恭亲王要避开这声音,珠帘后的武则天却觉得很受用。因为要防近臣谋杀,皇帝的宝座和参见的大臣本来就隔了五六级玉阶,太后垂帘听政时,更是在皇帝的宝座之后设的座位,并且当中还隔了一道珠帘。有时侯大臣们紧张,或有点病痛,说话就不响亮,在武则天听来,简直就象故意在同皇帝密语,让她很不痛快。从来没有象今天,左宗棠的一口湖南腔,声声洪亮,字字饱满,连不时夹杂着的让人费解的几声“哞哞”牛叫,也没有半点遗漏地到了她的耳里。

    “这样的大嗓门,就是和洋人吵架,也不怕吵不赢。”太后感叹道,又听得左宗棠在继续道:

    “…虽然造船之事,从造生铁、到制罗盘;从铸铆钉、到装大炮;繁琐复杂,不一而足…但凡事只要有决心去做,洋人能做得成,我大清子民,自然也能做得成;一年不行,便两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不怕造不出我大清兵船。”

    其实这报出来的这些东西,除了工匠和水勇,算是勉强在位;船坞是空的,船厂也是空的,德国造的动机只到了一台;兵船还在德国船厂,要想看形状这时只能找到几颗螺丝,各国洋技师呢,还在各自和他们亲爱的家人没完没了地话别。

    也只有左宗棠,才会把铆钉、生铁,都放在朝堂上对太后讲。武则天前天才见到意大利军舰,只觉它吼声如雷,势大力粗,此刻听到这些螺丝铆钉,也算是对那军舰的构造解释了,所以听得虽然不甚明白,倒也声声入耳。

    “你说如果今日开战,我朝水师对洋人水师,胜算几何?”武则天忽然问道。

    “这…,”左宗棠措不及防,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大清朝连条洋船也没有,这水师怎么打?还象今天这样,拿木船去碰人家的铁船么?他个性爽直,所以答道:“这个…只怕不好打。”

    “那么如果一年后的今日开战,我朝胜算又几何?”武则天问。

    “那…要看朝廷拨给水师的银两多少,能买几条船;或洋船太贵,能招聘多少外国技师,买多少外国零件,总共咱们自己能造出几条船,能招募多少兵勇,训练多长时间?”左宗棠答道。

    “文祥,户部此刻还有多少银子?”武则天转头问道。

    “回太后,这几年太平的长毛仍在追剿,又有捻军和回乱,各地的摊派都多,能收上来的银子只有两千万两不到。去年和今年为了筹办皇上大婚,修缮各处宫殿,传办各样器件,也花了不少银子。如今库里还存了约九百万两银子,准备用在太后的万寿宴,和年底过年的花销。”这是武则天头回问起银钱,就听到户部长官罗罗嗦嗦地叫穷。

    “很好,你的帐目很清楚,那么你看看,能给水师拨多少银子?”太后又问。

    对着左宗棠那双跟着瞪过来的牛眼,文祥那个“五十万两”总也说不出口,无奈答道:“回太后,我回去算算,拿个准数。只是如果福建水师拨了银子,江南水师是不是也要拨?”

    这次兵船,因为在马尾造船厂造的,所以兵船比试,也就委派了左宗棠。江南水师没有造船厂,而且一向只在长江里来去,同样没有洋船,靠几百艘木船,和太平天国接仗,所以当年曾国藩在鄱阳湖兵败,才会被逼得差点去自尽。

    太后提出的要求,文祥当然要想办法满足,只是怕给了东家,到时西家又来,那时就难办了。户部的银两,可不是埋到土里面就能生儿子的。

    差点忘了还有个江南水师,办事的人不多,吃饷的人倒不少,太后因此问道:“江南水师的提督,如今是谁?”

    “是黄翼升,”文祥答道,“从前是曾九帅的属下,现归两江总督马新贻节制。”

    武则天没有什么印象,也不记得这人有什么功劳,不过她知道曾老九是曾国藩的弟弟,现在已经回家养病了。江南水师提督好象是归两江总督节制,就象福建水师提督归闽浙总督节制,这都是因为从前太平天国的时候,保全地方都要靠地方督抚出力,所以督抚都握有兵权。

    不过照这个样子,福建水师保福建,江南水师保长江,那么碰到离京城近的天津吃紧,又谁来保天津呢?水师必须得连成一片,大清朝的水域都归它防护,方才有用。当然了,这得从长计议。

    “彭玉璘,前日你兵船被撞,如何能立即当机立断,枪上膛,船挡路,使我朝化险为夷?”武则天忽然又问道。

    “启禀太后:行军打仗,碰到危险,纵然拼死,也当保全主帅,更何况是太后和皇帝?”彭玉璘大声答道。

    “答得好,”武则天赞道,“有你这样的勇将,是我朝的福气,你要用心追随左大人,为朝廷多多出力。左宗棠,你回去后递个折子,专讲水师如何办法,要花多少银子,要人要物也不妨直说,明白了吗?”

    “明白,臣回去就递折子。臣来京城一趟不容易,正好想问太后顺便讨些人员回马尾。”左宗棠道。

    武则天不免惊讶,想不到这人表面大大咧咧,心中却自有盘算,倒要听听,因此问道:“你要讨要的是什么人?”

    “回太后,臣要讨要京师同文馆的生员三十名,要算术几何学得好的,还要教算术几何和物理的洋教师两名。臣本来也想在马尾招考生员,请洋教师来教,只是马尾是个鸟—”忽然打住,本来要说“鸟不拉屎”,忽然想起是在对太后说话,急忙改口道:“是个鸟儿也飞不过去的偏僻地方,所以没有人来投考。”

    这也是皇上向他讨要工匠之后,左宗棠得来的灵感:原来手里没人,除了自己费力去招募,还能直接去问人要。今天有太后话,恭亲王正巧也刚刚说了漂亮话,当然不能白白错过机会,要得到要不到,先开了口再说。

    恭亲王站在一旁,差点鼻子都气歪了。同文馆才刚刚成离两月,生员也刚刚凑足九十名,恭亲王对同文馆一向期望很大,急等着一两年后生员毕业,能帮办些对洋人的交涉事务,免得处处被动。如今左宗棠张口就要走三十名,拿走了三分之一,何况是在太后面前直接讨要,自己要回绝也不行。

    怪不得人人都说“左骡子”难以相处,这话一点不错。

    太后面前也不便一口回绝,因此还在踌躇,就听太后问道:“三十名生员就够了么?”

    “自然是不够,”左宗棠答道,“但总比没有好。臣现在招聘的工匠,手艺也是好的,就是不识字,不会写不会算。所以,或许臣以后也就厚着脸皮,每年来向同文馆讨要一两次,也未可知。”

    这也是实话,眼见洋技师快要到了,听说洋人造船,非要写写画画,到时幕府里的几个师爷全部派出来帮忙,只怕也不够,所以知道讨人嫌,也不得不开这个口,要些会写善算的同文馆生员。

    虽是实话,这回除了几位军机在窃笑,连太后都有点失笑了,道:“你倒也实诚。既然每年讨要,你就同文馆的曾国藩商量筹划好了,也写到折子里头。”

    第二十六节 慧眼英雄

    觐见之后,左宗棠留在京城会客,第二天就去拜会武英殿大学士、同文馆馆长曾国藩。

    本来两个人之前因为对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幼子洪天贵的下落各执一词,闹得很僵,现在既然太后吩咐要为同文馆生员的事情和曾国藩商量,也就顺势骑驴下坡吧。不管怎么说,将来要办水师,难免还要打交道。

    谁能料到年轻时屡试不第,到转而留意农事,遍读群书,钻研舆地、兵法,灰心失意时只想在湖南的小角落里做个大农夫的左宗棠,今天也能作为闽浙总督,和进士出身后平步青云的曾国藩平起平坐、一同叙旧?

    话说回来,当初年轻时,对左宗棠有“知遇之恩”的大人物也不可谓不多。十八岁时,左宗棠拜访在家养老的卸任云贵总督贺长龄时,贺长龄对他就青睐有加。其弟贺熙龄是左宗棠在城南书院读书时的先生,对左宗棠非常喜爱,称其“卓然能自立,叩其学则确然有所得”,后来师生之间还结成了儿女亲家。

    左宗棠在封疆大吏陶澍的幕府之时,对方也以一代名臣之尊主动提议和他结亲,为自己唯一的儿子与左宗棠的长女定婚。

    连名满天下的林则徐流放归来之后,也曾和左宗棠在长沙彻夜长谈,对治理国家的根本大计,对西北军政大计,两人的见解不谋而合。林则徐认定将来“西定新疆”,舍左君无人,特地将自己流放新疆时记录的资料全部交付给左宗棠。此后,林则徐多次与人谈起这次会见,极口称赞左宗棠是“绝世奇才”,临终前更命次子代写遗书,向朝廷推荐左宗棠“人才难得”。

    就是这些大人物们连篇累牍的奏折,才堆出了左宗棠的盛名。

    只是在大清朝,不管什么人才,照例要参加会试,考取功名之后,才能搏得个正途出身。就好象不管什么猪腿,一定要经过金华地方那几道密传的腌制程序,才能成为名满天下的金华火腿。

    比他大一岁的曾国藩二十八岁就中了进士;而左宗棠连续三次参加会试,都名落孙山,大受打击,他一向自负,气得干脆不考了,更不愿进入官员幕府做什么低人一等的师爷,从此准备回乡务农。

    谁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几次拒绝了湖南巡抚的入幕邀请,一心想“躬耕于陇亩”,好好做个农夫的时候,太平天国攻到湖南,竟然也派出五十人的小分队绕到乡间来抓他。

    如果被太平军抓到,不是被杀,就是被逼为太平军效力,或许还能当个“东南西北”之外什么方向的王,那对朝廷来说,他就沦为“反贼”了。虽然“不才明主弃”,自己也算读书之人,能做这种事情么?更不要说几位亲家都是朝廷的大官,到时免不了受自己连累。但果真被抓到了,也绝没有第三条路好走。

    左宗棠惊出了一身冷汗,所以在脱身之后,急忙跑到已经被太平军团团围困的长沙城外,靠一根投下来的绳子攀进了城,开始替湖南巡抚张亮基筹办守城事务。之后又投了曾国藩的幕府,然后受命回乡招募兵勇,独挡一面,一路追着太平军厮杀到浙江,才有了今天。

    左宗棠到访曾府,李鸿章被邀作了陪客。

    李鸿章因为上次天津事件时,勤王的动作稍为迟缓,这几个月一直在京畿一带听候调遣,直到此次天津兵船比试,接到沿路护卫太后和皇帝的任务,和左宗棠所率的福建水勇碰了头。

    其实从在浙江剿太平天国时,因为李鸿章所率的淮军,不便进入江苏,去和恩师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争抢攻克江宁的大功,所以就进入浙江。浙江是左宗棠经营多年的地盘,这时见李鸿章不敢去和老师抢功,就来抢自己的,大为愤怒,向朝廷弹劾他“抢功”,两人当时就闹得不和。

    李鸿章真是佩服恩师的涵养,明知对方桀骜张狂,总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也不把曾经提携过自己的同乡曾国藩放在眼里,恩师却还有耐心和他交往,听他酒过三巡后面红过耳地自吹自擂,这一点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不过官场人情,见面还是要打个招呼,陪个笑脸,何况是恩师要求他作陪。李鸿章听说昨天的廷对,太后对左宗棠大加赞赏,心内有些不服气,不明白这个莽夫,凭什么能如此地得到太后和皇上的赏识。

    他自己第二天也就要去入宫觐见了。虽然同是觐见,头一天和第二天当然有所不同。李鸿章和恩师曾国藩走得密切,消息灵通,已经听说太后在天津受到惊吓。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太后才会对福建水师提督特别假以辞色吧。

    他之前从洋人们到处巡游的军舰,已经看出大清朝的水师展,前途未可限量。只是左宗棠入浙闽在先,顺理成章地得了闽浙总督兼水师提督的好缺,叫李鸿章只能望洋兴叹。

    大家见礼完毕,各自入座。

    熟悉的人都知道,左宗棠和人交往,人情淡薄,对自己要的东西最为惦记,果然此刻张口就是:“涤生兄,昨天我在太后面前,要了同文馆三十名生员,还请你帮忙代为挑选,到我离京的时候好带走。头件就是算术几何要好,他娘老子的,听说洋人造船,总要算来算去,没有这些生员,我怕到时抓瞎。”

    好象他今天不是来拜会,倒是来传太后谕旨似的。

    曾国藩却似浑不介意,答应道:“那是自然,季高,造船大业,利国利民,等你哪天有空,我陪你一同去同文馆考选生员。”

    左宗棠大喜道:“那最好不过,多谢,多谢。我和太后也说了,以后说不定每年都来讨要;年年来要,怕惹你们厌烦,要商量个什么办法出来才好。”

    曾国藩道:“同文馆的用度,都是照恭亲王拟定,每年定期从海关拨给。生员将来学成后,要转去水师造船,在同文馆自然是损失,不过那也没办法,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只是生员在同文馆的花费,是不是由福建水师来补贴,这样同文馆也好另行补招新人?如此,同文馆对福建水师的生员供给,才能源源不断,而不至于几次之后,就要‘涸泽而渔’了。”

    “不错,不错,那是自然。”左宗棠连连点头道,“就是如此,生员的费用,当然水师来出。这正好提醒了我,要把这个花费也算进水师用度,请太后一并拨给。”

    “水师用度,太后已经定了么?”李鸿章插话道。自从在上海筹过饷,尝过饷足的好处,他就认为银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就比如他,从前没兵没将,但是筹到大笔的银子后,就兵也有了,将也来了,更不消说添了洋枪洋炮后,胜仗连连。

    “太后今天就让户部拨银子,文祥说要回去查,”左宗棠答道,“还不知道文文山会拿几两银子出来糊弄我?”

    “又快到年底了,户部恐怕确实没有多少银子,季高,不如你别处也想想办法…”曾国藩道。

    又闲谈了几句,李鸿章便知趣地先告辞了出来,留宾主相对把盏言欢,毕竟他们同是湖南老乡,又是拐了弯的亲家。

    想到同乡,李鸿章便到安徽会馆去转了一圈。安徽会馆这一行也有所现,到处在听人绘声绘色地说左宗棠如何给太后讲铆钉。所以第二天,李鸿章廷对之时,当被太后问起洋枪的购买,对洋枪的价钱也对答如流,“每杆枪费白银一百三十九两”。

    谁知这样的对答如流竟然为他讨来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差使:进陕甘剿捻匪、平回乱。

    他一时都懵了,觐见的礼节恩师讲解得很清楚,该避讳的地方也都知道,领见的恭亲王对自己也很照顾,究竟哪里除了差错,才导致如此的结果呢?

    恩师饯行时,嘱他要感谢太后,要“好自为之”。天知道到了那种苦寒之地,一个人如何才能好自为之。

    没有人能对这个结果进行解释,即使看懂了的人也不能,比如曾国藩。

    武则天读过从前曾国藩保荐李鸿章的帖子,知道他“善做官,善通财”,这次廷对果然也见他对银钱过目不忘。不过官家不比商家,如何个“通财”?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朝廷的银子大家一起敞开了花,那还了得?

    何况少年得志,顺风顺水,常常难堪大用。锦上添花的事情,做与不做,没有什么分别,做了也不见得让人满意。对一匹能跑而多少有点懒洋洋不愿动,一心想吃好草料的马,既然不准备给它吃草料,那么朝它屁股上挥上一鞭,它也就奋蹄疾奔了。

    第二十七节 徐桐获罪

    鞭笪广州商人叶氏一家的谕旨一出,文祥就明白,太后就要拿为皇帝兵船比试而行贿的南书房师傅徐桐开刀了。

    为皇帝的体面,到底该不该行贿?能不能行贿?要不要行贿?

    行贿当然不对;皇帝的体面也不能不顾。那么为皇帝的体面而行贿,这行贿是否应该被免罪呢?行贿当然有罪;但从前也有为保全皇帝体面而枉杀无辜的,行贿比起杀人,罪行总要轻些。

    “只怪徐桐做事不够缜密,这事情,如今怨得谁来?”说到底,徐桐原是个读死书、死读书之人,不懂得办事情手法要灵活。譬如这件事情,要办只能让某个钱庄掌柜来出头,就是被抓,议罪之时,也只能说他市井之徒,见识有限,大不了办个银两罚没,本人入监。现在呢,就是寻常人家的师傅,大家对师傅的道德也有比常人更高的要求;身为皇帝的师傅而行贿赂之举,到底应该办个什么罪,谁也说不准。

    此次的南书房师傅徐桐行贿意大利武官案,仍旧由刑部尚书郑敦谨亲办,因为牵涉到洋人,所以武则天又令郭嵩焘协办。

    比试完的当天,意大利大使托纳托雷被从天津押回后,因为对事情交代清楚,加之美国大使出面保释,已经被释放回使馆。

    第二天,等天津港的禁令解除后意大利军舰一到港,意大利副使就趾高气扬地到总理事务衙门照会,要求立即释放已经被“无故关押”的意大利船长和水兵八十三人。

    恭亲王急忙遣人来问郭嵩焘,托纳托雷被保释前有没有写有关事情经过的文书?郭嵩焘答复说有,并且上面有美国和德国大使的证人签字。

    这还好。不过恭亲王凡是办到和洋人的交涉,总是汗毛直竖,皮肤紧,这时候交代郭嵩焘说,该赶快拟个结果,请太后裁定后尽快把意大利人该关的关,该放的放,不要久拖不决。

    郭嵩焘对此深有体会,急忙去和意大利大使会谈,照太后的吩咐,要求意大利按此前天津事件中法国人的伤亡标准支付两名大清水勇的阵亡抚恤金。

    “我国不支付什么抚恤金,郭大人,你我亲眼所见,这两名水兵是在撞船的一刻,自己扑上前去的,是自杀!”意大利大使托纳托雷道。

    饶是郭嵩焘素有涵养,也不免气得抖:“说好是友好比试,为什么撞坏我们的龙船?这项损失该不该赔偿?”

    “那是因为你们皇帝的师傅行贿我们的武官,使我国的胜利,变得这样‘山重水复’。”托纳托雷答道,他任大使前在本国颇负诗名,到大清国就任后请了个教汉语的先生,专讲古诗,记住一两句就随时拿来挥。

    郭嵩焘顿时哑口无言,但这样怎么对太后交代?此时只好先从徐桐行贿的部分查起。

    本来想象征性地收点赔偿金,也就见好就收,把意大利人放了,谁知上好的台阶,自己想下,对方却不去踩,只好双方都在高台上耗着。因此,刑部大狱这两天只好继续供应八十几个洋人的伙食,狱卒和大厨们每天忙得团团转,他们从来没有抓到过这样奇怪的犯人,一天到晚挑吃挑住,在监狱里大喊大叫,比来视察牢房的刑部官员还难应付,平常的犯人一顿只吃一碗,他们一顿要吃一盆,还嫌没有肉吃不饱。偏偏总理事务衙门又怕几十个人之中,到出狱的时候有人已经饿死了,不好交代,不断要求刑部改善伙食。

    行贿案的脉络很快就被摸清楚,徐桐因受恩师倭仁嘱咐,让家内仆人参与打听参加比试的军舰,并想方设法保证皇帝兵船能赢得比试。初时听伙计说意大利使馆武官正是军舰船长,曾计划往武官的食物中投放泻药,让他当天无法好好比试,但因为伙计只负责买菜,厨房里只有洋人大厨在烹调,把握不大,所以放弃。之后打听得这武官好财,就决定拿银子打点。武官开口索要“大清皇帝的面子钱”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使馆大厨和伙计充当中间人,双方讨价还价,无奈武官有意要挟,商定结果为一百三十万两,先付一半,事成后付一半。

    徐桐虽然身为南书房师傅,积蓄却有限,只拿得出现银七万两,只好将府里值钱的书画古玩等,拿到前门大街的“泰来兴”当铺典当变卖,往返几次,也只筹得二万余元。掌柜见他派头举止不俗,却为要在短时间内筹集巨款愁眉不展,几近落泪,所以曲意结交,以便将来能为援引。

    徐桐这几次进当铺,见惯了势利白眼,更觉得这掌柜慧眼识人,难能可贵。几番来往之后,更在情急之中,将自己正为兵船比试筹款的用处告诉了他。

    掌柜听说眼前的贵人竟然就是南书房师傅徐桐,此时正在为保皇上的体面而奔走,又惊又喜,这可找到一步登天的捷径了!他立即决定帮助徐桐筹资。因为一家商号,到底力有未逮,所以又拉来五六家钱庄酒楼进来,一同筹足了六十五万两,交与了洋人。

    只可惜虽然这几家掌柜颇明“国是”,骨子里到底是商人,心疼白花花的银子。自己行了贿,猜得到比试结果,忍不住就到街面上买兵船比试的赌彩。

    头一家买了,另一家也觉得这是多少变相收回点成本的好方法,就跟着买。每人都投了万两银子,这每注一两的赌注,要买多少注才能赢回来?所以街面上买嬴的人突然大增。

    如此,才引起了坐庄的黑庄注意,进而派人打探。因为参与的人多,事情就不能做得缜密,事情很快就泄露了。当然,这后面的事情,因为投书是在入夜之后,一时查不到投书人的身份线索,就不确切了。

    虽然情节大部都问清楚了,但是皇帝书房的师傅行贿,对象又是洋人,拟罪的时候无例可循,郑敦谨和郭嵩焘坐在公堂,一筹莫展。

    “就拟革职拿问吧。”郑敦谨打破沉默道。出了这种事情,品行上有所欠缺,徐桐当然不可能继续做皇帝的师傅了。其他的呢,两人就不好妄做主张了,因为“投鼠忌器”,怕对皇帝有所妨碍。

    本以为已经查得很清楚,郑敦谨和郭嵩焘的奏折却被太后退回,要求重审。这是因为徐桐之前交代的一句话:“受恩师倭仁嘱咐”。皇上和太后要求查明的是:皇帝的大师傅倭仁为何牵涉其中,他到底对徐桐嘱咐了什么?

    因此徐桐被从监牢里提出,重新审问。郑敦谨刚一问,徐桐就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要连累恩师,顿时面色苍白。

    “倭仁恩师…并没有嘱咐弟子什么…”,他勉力答道。

    这个时候要缩回那条已经露出的尾巴,却已经迟了些。难道两位主审之前奏折上的白纸黑字,能自行消失吗?连郭嵩焘自? ( 则天代慈禧 http://www.xshubao22.com/4/45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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