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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要缩回那条已经露出的尾巴,却已经迟了些。难道两位主审之前奏折上的白纸黑字,能自行消失吗?连郭嵩焘自己,也有点心打鼓,因为不知道倭仁要求自己面见意大利大使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也被牵扯出来?
“徐大人,你之前说的每一句话,白纸黑字,都有记录,确实有说到,倭仁大师傅有嘱咐过你…”
“我已经不记得了…”徐桐答道。
郭嵩焘望着郑敦谨,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问,难道要对这位皇帝的师傅动用那些粗蠢的刑具么?
刑部的尚书,只求事实,不讲人情,做主审也不知道有几百次了,经验当然要丰富些,“徐大人,你我同事一场,何必弄到大家不好看?凡事实事求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这怎么好说?难道要说,倭仁恩师让他叫仆人去打探意大利人的动静,然后在郭嵩焘处碰了钉子之后,嘱咐他“无论如何”要让皇帝的兵船赢得比试?
“我已经不记得了…”徐桐喃喃答道。
郑敦谨明白:这就是说,南书房的皇帝的师傅倭仁,确实对徐桐有过什么有妨碍的嘱咐了。谁想到读书人犯起傻来比谁都厉害?竟然行如此不缜密的贿赂?现在皇帝竟然同时有两位师傅要受到牵连了,难道南书房从此只好放假么?
结果也确实如此,几次不分白天黑夜的轮番过堂,徐桐就供认了一切。两人将重写奏折,将倭仁指使徐桐如何行事的情节加了进去。郭嵩焘只是庆幸倭仁找自己做传声筒的一节总算没有被暴露,巴望这这个案子快快了结。
“这样的师傅不配留在南书房。”东书房里,武则天对皇帝说道。
皇帝只有默不做声。一个人倒霉起来,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兵船输了比试也罢,怎么料得到两位师傅偏偏又出了这种事情?行了贿赂也输了比试,输了比试之后更被抓住行贿的证据,真象人家说的,“没兴一起来”。现在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前倭仁大师傅还因为同文堂的事情惹得太后不高兴,现在呢?徐桐师傅已经下狱,倭仁大师傅也不知道会怎样,自己要救他们,也难!
武则天在凤座坐定,吩咐道:“传旨!”
阿鲁特昭妤已经蘸好墨笔在等了,只听得太后一字一句道:“南书房师傅徐桐,目无法纪,自堕身份,勾结外国,行贿洋人,浑无大儒之风范,帝师之尊严,着令立即逐出南书房,革去功名顶戴,家产没收,全家往新疆边塞效力。”
又道:“南书房大师傅倭仁,身为帝师,阻塞视听,不求进取,前执意干扰同文馆事务,使其险遭夭折;今复指示其弟子南书房师傅徐桐勾结外国,行贿洋人。当面则自表孤高,背后实深陷污浊,其言不可信,其行更不堪,着令立即逐出南书房,永不叙用。念其年老体衰,准其仍暂居京城,如复生事,则将严惩不贷。”
等阿鲁特昭妤写完谕旨,抬头看时,却见皇帝已经面色苍白,欲言无言。想必一时被逐去两个师傅,对他的打击显然很大,想向母后求情,此时在太后的盛怒之中,又不知如何开口。
“皇额娘,儿子就请您念在他们平日辛劳,格外开恩吧。”皇帝终于说道。
“说到他们平日,若深究他们平日如何误你误朝廷,就追加一百倍的惩罚,我也不能甘心。”太后怒气冲冲地答道。
想不到在太后的气头上说情,竟然是这个反效果,那就只有等他日设法,皇帝喏喏无言地告退了。阿鲁特昭妤瞧在眼中,不禁心下悯然。
要将徐桐全家流放的谕旨立即遭到了刑部尚书郑敦谨的反对,因为查遍大清朝的律法例案,虽然贪官受贿或许会掉脑袋,但查办行贿的却没有几件,更不要说因为行贿而流放全家。
大清朝的沿例是,只要不是反罪,就“罪不及妻孥”,所以他立即呈折具述,要求将对徐桐的刑罚改为革职拿问并一人流放。
武则天让曾昭妤去查例法,例法果然如郑敦谨所说。
武则天觉得难以理解,明明徐桐的家人妻小让他吃饱喝足,将他养得太过闲适,所以本来兵船比试他完全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竟然跑去行贿,怎么还讲什么“罪不及妻孥”呢?没有全家赐死,也没有象从前让王皇后家族改姓“莽”、让萧淑妃家族改姓“枭”那样,命令徐家改姓“畜”或“酗”,就已经算罚得轻了,只不过全家流放,算什么“量刑过重”?
何况徐桐心中只有皇帝,而无是非,倘使他这次行贿得逞,朝廷内外都以为大清朝的兵船已经能胜过洋人,因而躺倒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到时果真和洋人开仗,大清朝不是要一败涂地吗?这样险些误国误民的人物,处他个全家流放,也算是轻的了。
所以她当即驳回郑敦谨的奏折,责成他执行之前颁的谕旨,否则就重审本案,务必问清徐桐试图“欺君罔上”的罪行。
郑敦谨因此吓得噤然失声。要知道,果真问成“欺君罔上”,那就不是全家流放,只怕全家掉脑袋也有。
徐桐一家老小从宣武门出的京城,挤在辆破破旧旧的驴车上,哭哭啼啼地走了。一去五千里,此时是七月底,等到了新疆,已经是明年开春之后了。路上的苦和难能不能捱过,当然又只能另说。
第二十八节 则天选才
徐桐行贿案审结之后,郭嵩焘和郑敦谨两人急忙提审意大利武官马里奥。马里奥果然吃不惯大清监狱里的饭菜,几天不见,本来隆鼓鼓的肚子,饿得象倒空了酒的皮囊。
“马里奥武官,你说,徐桐贿赂你的六十五万两银子,它放在什么地方?我们把银子取回来,就可以释放你。”郭嵩焘问道。
“就放在使馆一楼的仓库里。”马里奥听完,顿时眼睛亮,“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后,翻译说道。
“好,那么我们就前去拿回银子,等拿到后,就回来释放你。”郭嵩焘道。
郭嵩焘和郑敦谨带了刑部的差役,到了意大利使馆,大使托纳托雷听明来意,倒也配合,立即将两人带到仓库。这个仓库四面没有窗户,位于一楼的中间,使馆仆人举着灯领进去,两人只见里面影影绰绰,堆着些箱子。
“马里奥说了是哪几口箱子吗?”托纳托雷手一摊,问道。
“请先请把这几口打开。”郑敦谨用眼睛将几口箱子扫过一遍,说道。
使馆仆人将那几口箱子打开。但里面有一箱装的是茶叶,几箱丝绸书画,只不见半两银锭。
“这是怎么回事?”托纳托雷又问道。
郭嵩焘有些傻眼了,说道:“托纳托雷大使,马里奥武官亲口和我们说的,银子就放在这里。”
此时郑敦谨从仆人手中将灯要了过来,对着那些箱子又细细的照了一遍,对托纳托雷道:“大使,还请把那口箱子也打开。”
“照你的要求,这几口箱子都打开了,现在又要打开其他箱子,这里是意大利大使馆,你们是来搜查使馆货物的吗?”
“不敢,”郑敦谨沉声道,“我们是照马里奥武官的口供来取回他受贿的银两。”
托纳托雷道:“这里明明没有什么银两,好,那口箱子也打开,再查不到,就不要怪我们使馆没有配合了。”
郭嵩焘怕关系闹僵,本想干脆说“算了”,侧脸却见郑敦谨没有答话,正盯着使馆仆人打开那口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些使馆里用旧的金碗银碟银酒杯之类。
两个人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告辞出了意大利大使馆,回来路上经过徐桐府,只见门庭紧闭,大门上贴着个大大的“售”字。彼此都觉得不是滋味。郭嵩焘觉得事情棘手,问道:“郑大人,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监狱里关着洋人,刑部就好比拿着个烫手山芋。两个人都有共识,只等贿赂的银子要回来,就客客气气把马里奥送走,谁知道事情竟然横生枝节。
“郑大人,刚刚在使馆仓库里,你瞧出来什么眉目没有?”郭嵩焘问道。
郑敦谨摇摇头,叹道,“那几个箱子倒是没有错,的确是钱庄和当铺里经常使用的。洋人狡猾得很,只怕想吞掉这笔银子,事情还要费周折。”
因为案情遇到阻力,并且不知道何时突破,郭嵩焘向太后报告了进展。太后很关心等案情查清,大清朝到底能判马里奥个什么刑罚,但很显然,马里奥是使馆官员,受万国公约保护,大清朝没有办法将他收监。
东书房里,郭嵩焘解释之后,站着等待太后垂询。
“这个洋人,我们就没办法治他罪?”武则天先问道,她对意大利军舰上的这些水兵,尤其这位船长的桀骜不训,印象深刻。本来以为既然抓到了,也很可以出口气,如今竟然根本治不了人家的罪。
“回太后,万国公约规定,凡各个国家之间互相派遣的使馆人员,都获得外交豁免权,不受驻在国国家法律的约束。”郭嵩焘道。
“这个万国公约,是个什么东西?”太后又问。
“地球上有很多个国家,包括我大清国,英国,法国,德国,美国等国家。各个国家之间为了互相之间打交道时有例可寻,就制定了这《万国公约》。”郭嵩焘答道。
“果然这万国公约有用处么?洋人动不动就拿刀拿枪,打打杀杀,话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他们到时不会又编出另一套话来?”武则天问道。
“回太后,这万国公约由许多个洋人的国家商议出来,共有几百条,编成书也有厚厚一本;遇有争执,洋人都遵照它来解决,如果要另编,也要得到这许多国家同意,所以还是有些用处的。”
那就算它有用处吧,让那个呲牙裂嘴的意大利洋人滚出大清朝也就是。太后又有了另一个疑问:“那么我朝派出去的使臣,比如你之前出使英国,如果在英国犯了法,是否也不受英国法律约束?”
“太后明鉴,正是这个道理。”郭嵩焘答道。
原来如此,如果说礼尚往来,倒也罢了;不过这个万国公约都讲的些什么东西,却不可不听。太后问道:“既然这个万国公约也还有些用处,那么总理通商衙门是否每日就照它和洋人办交涉?”
太后前几天突然对总理通商衙门的事情上了心,除了要到名折,着两位女官查阅各人档案之外,还亲自召见了一回。问的话也没有什么稀奇,就是平日与洋人打些什么交道啦,如何打交道啦,等等。这也容易答得很,通常就是洋人来要求什么东西,官员们估摸着能给得起的,就爽快地给;自己办不了的,比如各国使臣要求参见皇上,那是大事,且事关本朝皇帝尊严的守护,就报给恭亲王,由他出面给皇上传达,或和洋人斡旋。
总理通商衙门的官员个个都经过恭亲王遴选,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在五十上下年纪,锐气都消磨得差不多了,脾气个个好得很,虽然还不能“舍身喂虎”,却也能做到“唾面自干”;这个年纪也不算太大,所以也都灵活圆滑,体力头脑,也都还能应付洋人的谩骂叫嚣或没完没了。
恭亲王几乎认为,全大清朝,也就差不多能找到这些办外事的官员了,因为能干圆通的人虽多,但如此能干圆通而肯顶着骂名办洋事的人却不多。太后召见过后,也暂时没有后话,恭亲王也就把它放到脑后。
但是今天,事情凑到一块,太后忽然想了起来:“总理衙门的人,人人都记得万国公约?刚刚你说有厚厚一本,年纪大了,只怕记不太全罢?”
郭嵩焘有点为难,含混答道:“回太后,总理事务衙门因为常和洋人打交道,也有知道万国公约的,只是万国公约内容繁多,单个人不一定能记得全。”
“这就是了,我只觉得如今总理衙门的人好象不妥,”太后吩咐曾昭妤道,“回头记得把这条说给恭亲王,总理衙门的人务必人人熟诵《万国公约》,否则便应免职,另行甑选。”
然后又问郭嵩焘道,“那天我亲眼见到洋人,个个虎背熊腰,莽撞冲动,你平日和洋人打交道,怕还是不怕?”
因为她自己总觉得,比起如狼似虎的洋人,恭亲王所选的这批总理事务衙门官员,恰似即将要被送入狮虎口中的老弱绵羊。
郭嵩焘答道:“臣只照应有礼仪条例和洋人打交道,即使对方卤莽,我也只以礼相待。”
对方卤莽,这一方还是以礼相待,那岂不是太吃亏?太后心里不以为然,转头对曾昭妤道,“这一条,也务必记住,要恭亲王从今往后为总理衙门选才,务必要魁梧壮实,能练些功夫更好,免得和洋人打交道,临阵气怯,致使我朝吃亏。”
两位师傅被逐,南书房突然变成怡情养性的好地方,皇帝每天跟着翁师傅念诗念词,听李师傅讲讲历朝贤良的故事,一天也就过去了。即使这两位师傅,也各自藏着心事,南书房忽然一幅随时要散架的样子,这就使得皇帝心无所栖了。
东太后的灵柩,早已经迁出慈宁宫,但是皇帝有意无意,还是常常会到那附近去晃上一晃。去过了,仿佛又是对事事苛求的生母的无声背叛,知道自己以后不应该去;然后之后,又仍旧是忍不住。
因为比试失败,丢了面子,皇帝对太后面前的两位女官,也有意回避。虽然女人天性总是善良到多情,但是那么楚楚动人的同情的眼波,落到一国之尊的身上,还是令人有些难以消受。
总算还有一个人能带给他一点慰籍,那就是恭亲王的长子,皇帝的堂兄弟载徵。两个人年纪差不太多,载徵因为是恭亲王的嫡福晋所生,又是头生儿子,家里人宝贝得不得了,见了长辈,很会撒娇撒痴、求索讨要,即使太后面前也如此。
两人凑在一处,常常谈论的,也就是京城里各大班的名角,和京城里出了名的好玩好吃地方。皇帝的性格,酷似先皇,喜欢诗词歌赋,自然也就喜欢听戏;堂兄弟载徵,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拈花手,浓词艳曲,自然也能作得几。
兵船比试输了以后,太后还朝后每天忙忙碌碌,自然也就更无暇他顾;即使太后知道了,皇帝知道自己和载徵在一起,应该也没有什么妨碍,所以越来越多地找他进来,有时侯在宫中呆腻了,也不免望城墙生叹,希望能出宫走走。
去太后面前硬求,自己不比载徵能死皮赖脸软磨硬泡,说不定碰到她事务繁忙时心情不好,一口就被拒绝,之后要出去,那就难了。不如挑个太后查不着的时间,悄悄地溜出去。
比如让载徵逗留到夜里,等打听到太后歇息了,自己就藏在他的车子里出宫。半夜三更,只要没有多嘴的人泄露,太后决不会现。
说做就做,这天夜里,年轻的皇帝偷偷地出了宫。白天的茶楼酒肆,这时候大多已经关门歇业了,马车在空荡荡的街中驰骋,凉夜的风,让皇帝感觉到新奇而又刺激。
“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呢?”只能在这个时候才能溜出来,未免美中不足。
“爷,不用着急,有得是呢。”载徵笑嘻嘻地应道。
第二十九节 反目成仇
曾国藩与左宗棠约定好日子,请他在八月十一同到同文馆,亲选水师造船需要的生员。
算术与几何左宗棠也懂些,只是拿过洋人的课本一翻,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立即看得他头晕。出这样的试题,等生员考完了,自己还没弄明白,不是很没有面子?所以他自己另外加了道试题,就是让生员去画隔着一段距离的一张桌子,务必要画得惟妙惟肖。
考试完毕,洋教师评了分数,把试卷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排,请左大人阅卷,专批他自己所出的那道题。
把桌子画得连四条腿都数不全的,一定不好;把四条桌腿变形成四条弯弯曲曲的牛腿马腿的,也不能要;把张桌子画得象螃蟹般张开四条腿的,剔除;更不要说那些只画一个长方形桌面就代表桌子的蠢材了,叫他们去造船,只怕抱块木板就交来当舢板用了。
一大叠的卷子被他剔出了一半,还好,取三十名还足够。曾国藩命教师们把侯选的生员们领来,让左宗棠亲自相看,兼表训话。
“想必曾大人也和你们说了,今天我来挑选你们,是要到福建水师跟着本帅学造兵船的。我在福建马尾地方,已经招募工匠二百八十余人,招募水勇五百三十人,建造船坞一处,船厂两间,订购德国造兵船动机五台,德国造兵船两艘,聘请各国洋船技师三十八人…虽然造船之事,从造生铁、到制罗盘;从铸铆钉、到装大炮;繁琐复杂,不一而足…但凡事只要有决心去做,洋人能做得成,我大清子民,自然也能做得成;一年不行,便两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不怕造不出我大清兵船。当然,也要你们人人尽责,个个争先,才能切实报效朝廷。”
同文馆的生员自从来到京师,走在街上人人侧目、指指点点;兵船比试后有些大员们过来,把他们正读的几本书胡乱一番也就走了;今天是头回有总督大人前来考选兼训话。左宗棠讲话,和曾国藩的和声细语完全不同,声声如雷贯耳,又是“兵船”,又是“朝廷”,这一番话听完,生员之中有人满脸喜色欢呼雀跃,有性急的立即就跑出去收拾行李。
然而留在课室里的,也有人左顾右盼,彷徨无措;角落里更有三五个生员,竟然落下泪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曾国藩见了,不免问道。
“曾大人,我是特意报考到京城来寻前途的,亲戚家人也只知道我在京城为朝廷做事,若是突然被派去个马尾小地方学做工匠,我可就没脸见人了!倒还不如我还象从前在杭州,给胡雪岩胡大人记帐的好。”其中一个生员胆大,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后生,此言差矣--”曾国藩正准备循循善诱地劝说一番,一旁的左宗棠听到那生员刚刚一番话,大为动怒,对那生员吼骂道:“你把我马尾当什么地方?福建水师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胡雪岩的红顶子还是我替他弄的,你替他跑堂,只能算个屁。”
骂了一通,曾国藩见他动怒,已经急忙示意那生员走开。左宗棠意犹未尽,口里仍自骂骂咧咧。其他生员见此情景,也已吓得躲了开去。
曾国藩道:“季高,何必和年轻人一般见识?咱们接着好好挑挑,你要哪些人跟着你去。”
“凡是不情愿去的,我一概不要;情愿去的,也要我选中才行。”左宗棠愤愤地道。
曾国藩表示同意,说道:“正是这话,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改日公榜招考,只怕要报考福建水师的人也是人山人海。只是,季高,你需不需要也挑位教洋文的洋教师前去马尾呢?”
“这是为何?水师的人学洋文,难道将来两军对阵的时候,我们朝洋人的水兵喊话叙交情吗?那只怕也不管用。”左宗棠哈哈大笑道。
“你的船厂,不是聘了许多洋人的技师吗?到时他们来了,要教这些生员们造船,生员们不是也要懂些洋文?”曾国藩道。
“这个不怕,我已经在上海聘请了翻译--”左宗棠道,转念一想,曾国藩的建议好象也有道理,因为翻译在中间传话,到底又不如生员自己懂洋文学得快而直接,虽然此时不肯承认自己之前考虑欠缺,仍旧话锋一转道:“不过涤生兄既然肯放行,那就要一位洋文教师也好,就算多出一位翻译,到时也就更凑手了。预谢!预谢!”
曾国藩自然明白,一笑而过,又让教师把刚刚因左宗棠脾气而吓得溜走的生员们重新召集,由左宗棠一个个亲自挑选。
左宗棠除了打量几眼这些年轻人,只问一个问题:“你家里做什么的?”
看起来敦厚朴实,又答是“种田的”或“打渔的”的,多被留下;答“做买卖”的,左宗棠就让走人,一共挑到了十一名,准备这一天的挑选就此结束。两人走到门口,忽然被一名生员拦住,那生员满眼含泪,长揖着问道:“请问左大人,为何没有录取我?”
左宗棠记得这位生员刚刚答的是家里在做买卖,因此道:“你不合适,还是留在曾大人这里吧。”
那生员问道:“请问左大人,我如何不合适?”
“你家里做买卖的。”左宗棠答道,答完后,自己觉得这么回答有些不太合适,正想着加句“只怕你不能吃苦”之类,就听那生员说道:“左大人,我家里之前是做买卖,但从今往后就不做买卖了,您还是收下我吧。”
左宗棠听得他话里有话,因此问道:“这话怎么说?如何你家里从今往后就不做买卖了?”
那生员答道:“左大人不要生员家做买卖,生员情愿这就写信回家,让家里今后不做买卖,改去耕田种地。只求左大人让我追随您,到福建水师去造船。”
这也就奇怪了,左宗棠招募兵勇无数,还没有见到为了被选中,连家里的祖业也准备改掉的,因此又问道:“那你说说,你为何要福建水师去造船?”
那生员答道:“生员家就在广州珠江口,从小就每天见洋船横冲直撞、耀武扬威;更见到洋兵登岸后烧杀抢掠,横行无忌。左大人,生员的二伯父,就是在三元里被洋人枪杀的。生员从小就希望为朝廷造大船,好和洋人决一死战,还望左大人成全。”
原来如此。左宗棠和曾国藩对望一眼,会心一笑道:“很好,既然如此,那你也在五日后收拾行李,同去马尾吧。”
原来有人嫌弃马尾是鄙陋地方,也有人热血沸腾一心要去,左宗棠忽然也不觉得马尾是“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了。
这回来到京城,总算有所收获。只是还有一件头痛的事情,非要在离开京城回福建之前办好,那就是要和郭嵩焘重修旧好。
虽然之前为皇帝传办兵船,郭嵩焘此前也公事公办地来了几次函,口口声声称左宗棠“左大人”。但是很显然,郭嵩焘并没有忘记在广东巡抚任上,左宗棠的三次弹劾间接导致他丢官,并且被朝廷严厉指责。
说起来,两人还是故交,从小就认识。郭嵩焘曾把左宗棠引见给曾国藩,曾经在太平军席卷湖南时力促曾国藩和左宗棠出山,更在左宗棠以湖南巡抚师爷身份打骂满人总兵,招致咸丰帝震怒,命湖广总督官文“如查有不法情事,可立即正法”之时,在京城多方组织营救,让朝廷大佬潘祖荫危言耸听地说出“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咸丰帝动容,才使得左宗棠躲过一劫。
更不要说两人那时已经结成了儿女亲家,左宗棠的儿子娶了郭嵩焘的女儿。
就在郭嵩焘因对来通商的洋人稍微假以辞色,犯了在本朝为官的大忌,又因清正廉明挡了那些想混水摸鱼之人的财路,更和两任两广总督都闹得不快之时,左宗棠带兵入粤追杀太平军的余寇。
其实就连左宗棠带兵负责追剿闽赣粤三省的差使,也是郭嵩焘给皇上递折子帮忙讨来的。
本来想着自己人来了,能帮大忙,谁知左宗棠在闽南和太平军余寇狠打了几仗,把那些亡命之徒都赶到粤北,竟然就给郭嵩焘道公函,说要北上剿捻,然后就真的拍马就走了。
而在粤北粤东几座城池相继被余寇攻陷后,左宗棠不仅作壁上观,更是先后了好几封信来讥讽嘲笑郭嵩焘无能,同时三次向朝廷弹劾郭嵩焘。
还有什么比自己以为亲近的人忽然反过来伤害自己,更让人难过?郭嵩焘就此和左宗棠绝交。
在左宗棠这边,他一向自认“天下第一”,自然不把自己曾屈居其幕府的曾国藩放在眼里,要和他分庭抗礼。打完太平天国后,曾国藩封了一等侯,得了个两江总督,推荐的李鸿章任了江苏巡抚,郭嵩焘任了广东巡抚;左宗棠只是个一等伯,任浙江巡抚。
照这样子,以后全天下的官都是他曾国藩的人了!李鸿章只不过到后两年才组建了淮军,现成捡来的便宜;郭嵩焘更只是筹饷运粮,连兵也么有带过;凭什么做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巡抚?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何况曾国藩攻下江宁后,纵容手下兵勇烧杀劫掠,雇了大批的船只将金银珠宝运回湖南老家。明明因此走脱了洪秀全的幼子洪天贵,却谎报说洪天贵已死在大火之中。这样一个“沽名钓誉”之人,竟然也蒙蔽天下,蒙蔽朝廷,成了人们口中的“完人”!
他左宗棠可不是好蒙蔽的,何况裹挟着洪天贵的太平军余部很快就流窜到了浙江,朝廷还要着他左宗棠来追剿。所以他在给皇帝的奏折中说,“天王”幼子洪天贵并没有死,现已流窜到浙江;同时几次弹劾曾国藩在江苏追剿余匪不力,致使余匪到处流窜,浙江江西福建等地连连告急。
彼时郭左之间,也有消息相通,郭嵩焘对于左宗棠弹劾曾国藩,颇不以为然。对左宗棠来说,就更显得郭嵩焘是曾国藩的密切同党,也就是他左宗棠的对头了。
所以他奉命带兵进入闽赣粤,把太平军余寇往广东一赶,就不管了。大家都同授巡抚的实缺,凭什么我要替你打仗?我能打,你自己也应该能打,这回倒要好好看看你怎么打?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广州是对左宗棠有“知遇之恩”的林则徐的伤心地。林公当然在虎门炮台销烟,对洋人何等强硬?而此时的广东巡抚郭嵩焘对待洋人,却是卑躬屈膝,朝廷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左宗棠更不能赞同郭嵩焘此前的论调,把林则徐和僧阁林沁,绮善,叶名琛并称为大清朝对外交涉中的“四大恶人”。
难道他郭嵩焘对洋人的两个软膝盖,反倒是对付洋人的秘法了?那才是活见鬼了呢。
所以左宗棠才连续三次弹劾。但郭嵩焘丢了官,左宗棠却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因为他觉得自己虽然弹劾了三次,两广总督却不知道已经在此前弹劾过郭嵩焘多少次了。谁让他郭嵩焘总是和顶头上司搞不好关系呢?从前在僧格林沁帐下如此,和毛延宾也如此,如今和瑞麟也不例外。
第三十节 清官的家务事
忙完一场兵船比试,虽然结果是有人获罪流放,有人加官进爵,总算大家都能好好歇歇,并且趁着几位大员仍然在在京,大家尽情地走亲访友。太后忙了这一阵之后,也好似有些倦怠,东书房交办的事情也少了,因此曾昭妤又一次得到了五天假期,回家去看望父母,和她新近带着儿女到京的四姐、也就是新任东书房侍讲郭嵩焘的儿媳妇曾纪纯。
虽然曾国藩年轻时就在京城做了官,膝下的五女二男却都是在老家跟随祖父母和母亲过日子。当然在老家,孩子们书同样要念,不能偷懒半分,因为父亲寄家书比当时仅有的几家报纸出刊还勤快,家里十天半月就能接到一封,封封都点着名问到各个孩子的功课。纪纯读书不错,还常常得到父亲的夸奖。除此之外,男耕田女种菜,庭除洒扫,喂鸡织布,当然也少不了。
曾纪纯十六岁时,嫁给了郭嵩焘唯一的儿子郭依永。
在娘家时,读的那些三纲五常,婆媳互敬,在新的家庭里应用起来却不太顺手。郭家当时也算是湖南难得有名望的人家了,然而过门的时候公公的正房夫人陈氏婆婆已经去世,更长一辈的长辈也都去世了,当家人是婆婆当年的陪嫁丫头,后来成为公公小妾的邹氏姨娘,此外只有丈夫,和几个还未成年的小姑子。
在自己娘家,或见得到的别的亲戚家,姨娘一向被另眼相待,在厅堂里见不到她们,走廊里碰到,也是或她们自己先避开了,或隔着远远地彼此递一个含混隐约的笑脸。
但是在郭家,邹氏姨娘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当家人。虽然从心底里总是觉得诧异和不习惯,纪纯还是含含糊糊地叫她声“娘”,叫得不算太自然,但她自觉已经尽力,也不算于礼有亏了。
邹氏姨娘呢,自己是丫头出身,从一开始筹备娶亲时众乡邻对新人显赫门第的啧啧称赞中,就感觉到不痛快;更不要提见到新人嫁妆时的失望了,说起来是堂堂侯府的女儿,只带过来区区两百两的陪嫁银子!
纪纯头几年的生活虽然清苦些,总算丈夫游学之外,年节都能返家,夫妇俩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日子过得也和睦。更重要的是,依永是独子,而夫妇俩恰恰得到了郭家最渴望的孩子,几年之间,纪纯生下了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个个活泼可爱。一家四口,自也其乐融融。
公公郭嵩焘在外做官,邹氏姨娘总是跟在身边照料伏侍,把家里就托给了邹氏升为姨娘后新雇佣的大丫头。
后来经人说合,公公又在无锡讨了一房续房太太,听说是豪绅巨富家三十几岁的老小姐,陪嫁足有三十几口皮箱的金银细软。
岂料成亲当日,邹氏姨娘为了表明“先进门为大”,竟然披上已经过世的陈氏夫人遗留下的凤冠霞披,让新夫人吴氏对她行礼。
结婚是人生大事,对拖到三十几岁才迟迟面对这大事的老姑娘来说,当然是人生更大事,自然不免紧张。虽然之前明明听说自己嫁过来是做正房夫人,这时在喜气洋洋的烛光之中,忽然闪出个凤冠霞披的人物,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错,是前夫人复活?还是四十几岁的老郎君官做得太大,家里另外还出了个什么凤冠霞披的女眷?
嫂子和媒婆给她讲结婚礼仪之时,已经叮嘱过好多遍,做新娘子那天不能开口,否则一辈子给人笑话死。这时侯自然就不能张口问个明白:“侬是哪个啊?”
但对凤冠霞披总之是马虎不得的,所以新人只好带着一肚皮的疑问叩拜了下去。
岂料第二天就现自己上了大当!成亲前说好是做继室,过了门来竟然要给一个姨娘行礼!女人不能在外加官进爵,在家里的位置不能不守住,本来在娘家脾气也大的吴氏当然不肯答应,要向郭嵩焘讨个说法。
谁知郭嵩焘生性平易,没有什么门阀之见,觉得邹氏姨娘从陪嫁过来起,对老郭家也劳苦功高,所以只含含糊糊应付了两句,表示以后要对她们两人一碗水端平,大家平起平坐就是了。
堂堂正正的继室夫人,忽然要和一个陪嫁丫头出身的姨娘平起平坐,自己也差不多变成了姨娘,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但是已经成亲了,“生米煮成熟饭”,回不去从前在娘家做老姑娘的快活日子。于是吴氏天天在家拍床大骂,“郭嵩焘这个老不死的老骗子”,把自己堂堂正正一个小姐骗进了门,如今却让她和姨娘“一般大”,过这种猪狗不如的下贱日子。
从成亲的次日起,吴氏夫人从上海一直骂到郭嵩焘新任广州巡抚的巡抚衙门,即使坐着海船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只要风平浪静些,也不肯稍歇,免得错过让东海和南海两位龙王爷听到自己申诉的机会。
广州官绅来迎接拜会新巡抚,先就听到他自己的新夫人一路在轿中、在巡抚内宅中哭骂“郭嵩焘这个老骗子”,无不先是惊骇,继而好笑。
这让之前曾听说郭嵩焘如何能干的广州官绅们大为失望:俗话说得好,“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位郭巡抚连自己家庭事务都摆不平,“家无主,扫帚倒竖”,又怎么能管好地方事务,乃至国家大事呢?
吴氏在巡抚衙门一连哭骂了二十几天,郭嵩焘在新任巡抚的任上一直碰鼻子、触霉头,他终于忍受不住,吩咐管家照新夫人每天喊骂中的要求,把她送回苏州娘家,当然也连带着她陪嫁过来的三十几口皮箱。他自己以为,这样也算得上是“完璧归赵”了!
本来只是在喊骂中要求自己“做大”的权利,吴氏以退为进,每天的诉求都是“回娘家”,结果果然在结婚一个多月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送回了娘家。
这场家庭乱仗,从广州官场传起,传到江浙、京津等地,闻无不大摇其头。连一向欣赏和支持郭嵩焘的老友兼亲家曾国藩也摇头叹气说:“筠仙如此对待家庭事务,将来在官场中的敷衍应对也让人担忧啊。”
果不其然,郭嵩焘在广州巡抚任上,因为卷入了与前后两任督抚毛延宾和瑞麟的矛盾,后来也就罢官回家了。
邹氏姨娘跟着丈夫回了家,眼见自己年近半百,偏偏肚皮不争气,还是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族人又因为她把郭嵩焘的继室夫人赶走,对她指指点点,冷言冷语,仗着自己是族中尊长的几位,还明目张胆地闯到家里来,在老爷面前挑拨是非;亲家曾国藩更加多事,写信来给郭嵩焘,劝他要体谅女方家庭的难处,纵使女方当初也有不是,也应该对无锡的吴氏有始有终,务必接回郭家,仍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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