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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氏已经打定主意,好不容易才赶走了,决不能让那将压过她一头的女人重进郭家门。但面对此情此景,只好一咬牙,干脆让丈夫把家里的大丫头也收做了姨娘。
偏偏又见不得丈夫对新姨娘的亲热劲,因此又四处打听着,买来另外一个丫头,也给丈夫做了偏房,让两个新姨娘争风吃醋,你争我斗。整个郭家,也就成了丫头姨娘们的半片天下了。
对纪纯来说,公公出门做官总是断断续续,丈夫也还在苦读,家里是姨娘当家,不知是不是看不惯她名门出身,还是嫌恶她大家闺秀的端庄做派,对她苛扣异常。
如今更添了比自己还年轻的两个姨娘,又先后为公公生养了比孙子孙女们更小的几个小儿女。自己两百两纹银的陪嫁,几年来东贴西贴,大都用来支持丈夫赶考了;娘家爹爹是清官,俸禄也养活一大家人,自然也无法指望,零用钱就更加拮据了。
然后呢?究竟是因为公公从英国回来,买了那所不祥的大宅,所以从搬进之后,一家人就厄运不断吗?
那所大宅,孤零零地坐落在长沙城外,据说先前也是一户有钱人家建造的,搬进去之后觉得不对头,所以就赶快搬走了。
或许因为刚从英国回来,羡慕英国那些孤独高贵的城堡庄园;或见惯了西洋似乎无所不能的文明,公公郭嵩焘不信邪,硬是买下了这所宅子。
然而乔迁之后,祸事果然接连生了。先是就要出阁的小姑子秀秀,忽然得了一种怪病,喉咙间疼痛异常,肿胀糜烂,不能说话,没过几天,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竟然就没了。
然后是公公的三姨太所生的小儿子,也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家庭里经过这两桩丧事,气氛异常压抑,转眼间又快到考试时间,纪纯忍住不舍,劝丈夫今年提前动身,说了许多勉励宽心的话,让他好好赴考。谁知丈夫出门不过才二十天,竟然就在旅店中病倒,同年好友把他送回家来后,纪纯用心帮助丈夫调养,希望他能快点病愈。
然而令纪纯恐惧的事情还是生了,丈夫竟然也开始喉咙痛,然后病情不断加重,竟致不治身亡。
她才二十三岁,就成了寡妇;而这个家庭中的几个能同她做做伴的小姑子,也嫁的嫁,死的死,都不在身边了。
比起做寡妇,做一个没有收入而又要每天面对嗷嗷待哺的幼子们的寡妇,更为可怜。更为悲惨的是,虽然她时刻提心吊胆地守护着,她那乖巧懂事、年方五岁的大女儿,竟然也染上这怪病夭折了。她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中,一面拼死守护两个幼子,内心中却已经充满绝望抑郁。
第三十一节 负荆请罪
左宗棠到郭府去拜访,果然吃了闭门羹,门房进去通报后说,老爷不在家。但左宗棠明明让手下兵勇探听过了:郭大人刚刚才出宫回到家。
他厚着脸皮大大咧咧地直闯进门,门房见这位大人来头不小,不敢去拦,只好比他跑得更快,飞快地去报告还在外厅里坐着的郭嵩焘。郭家宅院不大,这正好等于在给左宗棠引路,管家刚说:“小人拦不住,左大人已经进门来了。”就听左宗棠“呵呵”大笑道:“筠仙,我给你赔罪来了,过去了几年的事情,难道我们要一直记到老死吗?”
郭嵩焘本来正在喝茶解渴,来不及躲避,见他闯进来,板着脸不作声。左宗棠又道:“筠仙,当初是你激我出山来做这鸟官的,现在倒不睬我了,为做官连老朋友也得罪光,有什么意思?我明天就去向太后请辞,还是回老家罢了。”
郭嵩焘知道左宗棠一向说到做到,怕他果真去太后面前提起,到时太后不知道他当初如何不可理喻,倒以为自己小肚鸡肠,对方上门来赔罪也不肯谅解。何况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要打交道的时候,因此忍气开口道:“左大人这又何必?私人恩怨,太后跟前,还请免开尊口吧。”
“筠仙,我听说徐桐行贿意大利武官的六十五万两银子,太后有意拨给福建水师?”为使气氛不那么尴尬,左宗棠忽然转口问道。
太后之前的确提过,不过银子还没有要回来,怎么个拨法?倒没有料到,左宗棠的消息如此之快,这时又听他说道:“筠仙兄,请别误会,我不是来催银子的,听说意大利人那边难缠得很,如果这件事情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以便我将功折罪。”
这么一说,郭嵩焘还真记起来了,意大利人仗着几艘军舰靠在渤海湾,有关撞龙船和贿赂银子的事情处处和总理衙门为难,现在左宗棠带来的几艘洋船和水勇也还停在渤海湾,就已经如此,过几天等他们走了,就更不知道洋人会行什么要挟。朝廷这面当然不想挑起事端,但意大利究竟想要个什么结果,却很难说。
因此他不得不问道:“左大人,天津渤海湾那几艘洋船和水勇,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走?”
“过个五六天,等京城的事情忙完了,我们就准备回福州。筠仙,为何有此一问?”左宗棠问。
郭嵩焘便把撞船案和贿赂案的进展约略讲了一遍,左宗棠立即听得暴跳如雷道:“我说你们和洋人打交道,是‘秀才遇到兵’。意大利人太过放肆,简直岂有此理!”
郭嵩焘道:“我朝积弱,打也不能打,只好和洋人敷衍,这又有什么办法?”
左宗棠道:“照你这么说,弱的一方,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你以前在广州,也和洋人讲什么‘礼尚往来’,和洋人,有什么‘礼尚往来’?这个世界,就是大个子欺负小个子,实力不同,怎么可能平起平坐,更何谈礼尚往来?现在意大利人怎样,你看到了?”
郭嵩焘答道:“那也不尽然,洋人各国之间,也有交往的规矩,他们万里迢迢到我国来,也不见得就是要挑起事端,只不过是来和我朝百姓做生意罢了。”
左宗棠愤然道:“照你说,他们卖给我们鸦片,也是来规规矩矩做生意的?洋货卖不动,就卖鸦片,鸦片不让卖,就悍然开仗,这又有什么规矩可言?卖洋货也罢,开仗也罢,都不过是要从我朝谋取利益。真的讲规矩,到了人家门口,人家不愿意接待就该回去,哪有拿枪炮砸开人家大门,逼人家来跟自己平等做生意的?”
也就这么巧,举的这个例子,倒好象有几分在骂他自己刚刚所为,因此急忙又说道:“筠仙,我今天是诚心来赔罪的,本来不该多嘴,不过照你们的书生意气,去和他们礼让求全,又有什么用处?”
正说着,仆人来报:“刑部郑大人来见。”
郭嵩焘便知是为马里奥的事情,急忙道:“快将郑大人请进到书房。”
左宗棠知道自己此时不便久留,便告辞道:“筠仙,那么我就不叨扰了。过几天我请你吃顿便饭,叙叙家事,请千万不要推辞。”
郭嵩焘暂且答应了,让仆人送客。自己赶到书房,郑敦谨已经到了,满头汗水,正在边喝茶,边用袖子扇着额头,见了他就说道:“没有料到竟然有这种事情,意大利人果然是想吞掉这笔银子。”
原来这几天郑敦谨明察暗访,连徐桐的府上也去问过了,他家里只留了个老家人,据他听管家在事情败露后讲过,原来当初徐桐和几位掌柜本来想送银票,马里奥却指定一定要金银,因为这样就不用去钱庄取银子,而且方便兑换。
接着郑敦谨又去暗访了那几家参与筹集银两的掌柜,查明徐桐他们把六十五万两金子,兑换成了金银。因为怕箱子太多,太过显眼,所以尽可能多兑了金锭,一共装了五箱,用的就是“泰来兴”典当行的箱子。那些箱子,底下都有记号。
“那我们去查时,怎么没见到金锭银锭?”郭嵩焘问道。
“洋人正是狡猾在这里,”郑敦谨又喝了口茶,答道:“我当时猜想,意大利人说不定把金锭银锭铸成了杯盘碗碟,所以就去查了京城几处承接金银饰加工的作坊。果然在兵船比试后,就在意大利大使托纳托雷被保释的当晚,‘鸿福记’接到了这样一批活。”
“这么说,就是那批我们当时在箱子里见到的那些金银碗碟?意大利人也未免太狡诈,太目中无人了。”郭嵩焘惊道。
郑敦谨摇头道:“我当时何曾不这么想?当即就想去意大利使馆索要回来…幸亏没去,要不然就阴沟里翻船了。”
“此话怎讲?”
“当日我回家后推敲,为什么意大利人将金银铸成碗碟后,仍然放在仓库里给我们查到。又记起当时在使馆见到的金银碗碟,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残破之处,却也不是崭新,所以有些怀疑…后来我折回去那金银作坊,问铸的碗碟都是些什么款式,掌柜答说,作坊只会一种美国使馆从前订做过的洋款式,又把那花样拿出来给我看,竟和我之前见到的大不相同。所以我又问鸿福记的碗碟有没有记号,掌柜起先不肯说,后来我就讲,如果他不说,我就把他库房里的赃银通通取走,告他个窝赃罪。”
“意大利人想故意诱我们上当?鸿福记又怎么会有赃银?”郭嵩焘大为惊讶,问道。
“不错,他库房里就有徐桐筹集的金银。你不知道,做金银加工的总有些以次充好之类的伎俩,这次也不例外,掌柜见意大利人要得急,就把那六十五万两中成色好的三十五万两留给自己,调了成色次些的来打造碗碟。”
“原来如此!那我们不就可以顺藤摸瓜了吗?”郭嵩焘大喜道。
“你说的不错,但是如何个摸法,也是个问题,因为我们不能去搜查使馆。”郑敦谨收起兴奋之色,有些愁地道,“我从前没有和洋人打过交道,这次算是开了眼界,世间竟然有如此狡悍之徒。如果我当时就去查封了那箱金银,此刻只怕已经焦头烂额了。”
这个自然,如果当赃物取来了,又不能证明它就是赃物,那么麻烦就大了,洋人一定是更加不肯善罢甘休,说不定六十五万两银子要不回来是小事,还要额外生出什么事情来。那么那批新铸的金银器究竟会藏在哪里呢?
两人商讨许久,仍旧拿不出好办法,天色渐晚,郑敦谨告辞回家,约定两人第二天依旧在刑部碰头。
郭嵩焘转入后堂,邹氏姨娘已经吩咐把晚饭备好了,自己刚刚悄悄地在屏风后听了许久,看来的什么人,为什么还没走。这时见他进来,立即迎上前来道:“老爷辛苦了!今天怎么这么忙?”
郭嵩焘应道:“唔,总不过这些事情,这几天洋人的事情多。”
“我刚刚听说,左家的亲家公来过了?”比起洋人,邹氏姨娘当然更关心些自己叫得出名字的亲家公,问道。
“来过了。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郭嵩焘愤愤地道,“只要记得自己当日如何过分,就应该干脆不要登我的门了。”
“是啊,想想当初老爷怎么对他,他怎么对老爷,我都替老爷委屈,这个亲家公实在太过分了。”邹氏姨娘接口道,“不冲着他还是亲家公,我都不愿在老爷面前提起有这么个人。想想我们家兰兰,从小我一手把她带大,结果竟嫁到这样的亲家家里。这么些个亲家,都是一得势就变脸,也没有哪个好的…”
姨娘说起“这么些个亲家”,郭嵩焘便知道她指的是另外一个显赫的亲家曾国藩,继而才注意到儿媳妇和两个孙子都不在餐桌边,因此问到:“纪纯带孩子回娘家去了?”
“是啊,自从到了这里,一天到晚往娘家跑,眼里就没有我这个老婆子,”邹氏姨娘嘀嘀咕咕道,“要是正经把我当婆婆,哪家的儿媳妇会象她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苛待了她呢。”
郭嵩焘默然,一时不知道如何抚慰这位大姨娘,半天说道:“她很久没见到她爹娘了,让她去走走也好。”
邹氏姨娘答道,“难道我敢不让她去了吗?她爹爹的官做得比老爷大,她有娘家人撑腰,在这家里也比我大,我哪儿管得了她?随她去好了,但两个孩子总是郭家的人,不能一天到晚呆在别人家,要不然,人家还以为是曾家的孙子,倒以为是郭家的外孙呢。”
无论如何,孙子就是孙子,怎么也变不成外孙的,这郭嵩焘知道,见两个年轻姨娘和几个小儿女已经围着方桌坐好,便说道:“饿了,孩子们都等着,开饭了罢。”
见老爷并没有针对儿媳妇说出几句不满的话来,好让自己当作管束儿媳妇的借口,邹氏姨娘不太高兴,两个小姨娘也就知趣地带着孩子默默吃饭,所以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第三十二节 久别重逢
曾纪纯没有想到爹爹和公公会在几个月间先后升了官,自己更能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京城。
公公头回寄信让家人来京,邹姨娘只准备带两位小姨娘和她们的孩子们去;媳妇嘛,反正已经守寡,不存在和谁团聚的问题,家里也需要有人看守,她们娘仨就正好在家留守。
后来公公又来了第二封家信,说是亲家母特别惦念自己的女儿,所以务必也让媳妇带着两个孙子一同来京。
邹姨娘诅咒亲家母,诅咒自己怎么没有早些出,好错过这封该死的信,拉长了脸让媳妇随便收拾几件衣服,“到时如果车子坐得下”,就带上她们三个。
所以虽然路途颠簸之外,纪纯和孩子们总是坐最破的那辆马车,住最差的那间店房,连送到房里来吃的饭菜,也是粗砺不堪,她们还是跟着到了京城。
久别重逢,母亲见到女儿形销骨立,不免抱着痛哭了一场。
纪纯眼见母亲忙着给两个外孙扯布添新衣,往孩子们碗里不断夹好吃的菜;孩子们在这里跟着侄子侄女们后面嬉笑玩闹,或假模假样地学识字翻书;她就忍不住地想,要是丈夫和女儿没有死去,能够此刻同到京城,有多好。
也许人生,总是会有许多缺憾吧?
此刻纪纯已经吃过晚饭,和妹妹纪芬一起凑在洋油灯边。纪芬手上拿着卷《二十三史》,那是她老爹从前赴南京赶考时花了一百两银子的巨款买回来的,如今翻阅得有些破旧了;纪纯则在缝儿子的新衣。
从前这种时候,纪芬也该在做些针线,只是她如今给太后做女官,她老爹才难得地豁免了她的这些女红杂务。
洋油灯是哥哥纪泽在同文馆中看到,觉得比以前灯芯草浸在豆油里点起来要亮得多,特意到洋行里买回来的。
纪泽已经三十出头,赶考了多次也没有取得功名,这几年转而对郭嵩焘提倡的洋学生了兴趣。曾国藩虽然觉得儿子天分比自己高,读书应该更容易,总不会象自己,背篇书背一整夜也背不出来,给在梁上等了一整夜的小偷传出去当笑话讲。不过人各有志,不便强求,所以在江宁的时候,就特意请了洋教师给儿子讲英文。
现在同文馆开课了,又正巧是爹爹主持,纪泽有时也就到同文馆去,和十几二十岁的生员们一同听课。
让纪纯更惊奇的是,五妹竟然做了太后的的女官,每个有二十五两银子的收入。
人的运气真是说不准,假使她也年轻五六岁,不也就能够得到这样的差使么?只可惜自己结了婚,又守了寡,而太后只怕不会挑个寡妇去做女官。
“五妹,给太后当差,很难吧?”纪纯问道。
“太后问到本朝的事情,我们就去翻旧例出来做参照;碰到太后问洋人的事情,我们都答不上来,就难。有时侯要急忙去请教郭家的亲家公,还好他总是知道得多。”纪芬答道。
哦,想不到公公虽然在家里根本不管事,一切都托给姨娘,在外头却如此能干。纪纯接着问道:“答不上来的时候,太后会不会怒?”
“只要事情不拖着不办,太后也不会怒,只是催着要快。其实太后虽然办事情时立刻就要结果,待人也不错,你瞧,我到宫里也才两个月多月,就已经赏了两次假了。只是凡事也要照准太后的心事来办,这次南书房的两位师傅,运气就差了些。”纪芬答道。
替太后当差,那自然是照准太后的心意,不过太后的心意有时候真有点古怪呀。她读书识字,来京城的途中,凑巧读到份报纸,说的就是太后所颁的那道离奇有趣的鞭打“叶氏”绸缎铺掌柜全家的谕旨,当时就觉得有几分轻松好笑。
洋油灯茁壮的火苗照得纪纯手里的银针亮光闪闪,衣服也很快就缝好了。
“这灯真亮。”她感叹道。在湖南老家,她白天忙家务,吃完晚饭坐不到一会儿,邹姨娘嫌点灯费油费钱,就来催着早睡了;因此她对那盏豆油灯,从灯芯的粗细,到灯芯摆放的角度,也不知琢磨过多少次了。
此刻细瞧这洋油灯既光亮且洁净,不由得从心里赞叹道,“难为洋人们怎么想出来的!?”
“是啊,”纪芬附和道,“东书房里一架灯就要点十几支蜡烛,太后才好看奏折,照我看,比这也亮不了多少。洋人还真会办事。”
纪纯忽然想到,“对了,五妹,爹爹要找的东西,不就是它吗?”
原来中秋节前,同文馆馆长曾国藩,忽然接到了太后的旨意说,要找一件洋人用的东西,大清百姓也能合用的,让百姓们也都用上,以彰示朝廷创办同文馆,原是为了普惠天下百姓的意思。
曾国藩和幕僚们为此每天苦思冥想,只是如今身在京城,虽然官位崇高,掌管的钱粮却远不如当封疆大臣时多,养不起太多幕僚,又没有油水,所以门下幕僚也逐渐散去,如今只剩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虽然也有关心洋务的,平时却只注意到洋枪洋炮如何厉害,对居家日用的洋玩意都不太熟悉,一时都没有好主意。
家里人见他有些茶饭不思,一问,才知道被派了这么一桩差使。
到底是被娇宠惯些的小女儿,这时纪芬立即就口里叫着“爹爹”,跑了出去。
到了书房,却见爹爹正在看折,听得她进来,抬头问道:“纪芬,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爹爹,你等等。”纪芬抬头见这书房里仍旧用着旧灯,因此这样答道。
原来曾国藩对自己用的东西,最念旧,轻易不更换。一把雨伞,一双朝靴,都要用上很多年,用破了还要缝补了再用,舍不得丢掉。加上一直以来,他凡事亲历亲为,读书读奏折太多,以致眼睛不好,书房里的灯是他用惯了的,所以纪泽没有轻易更换。
纪芬折回到自己的屋子,拿起洋油灯,又把四姐一同拉着过来。
“爹爹你看,这洋油灯,不正是太后让你找的洋东西吗?百姓家里都能用到,比豆油灯亮堂得多,又轻巧漂亮。”她举着灯进了书房,不愿埋没四姐的功劳,补充道,“这是四姐刚刚想到的。”
曾国藩抬头望了一眼,道:“哦,是要亮些,这就是洋人用的洋油灯?”
“是啊,”纪芬说道,“大哥前几天在同文馆见了,买了几盏回来。”
曾国藩又望了一望,慢慢地点点头,说道:“唔,不错。”
纪芬笑道:“那爹爹明天就可以回禀太后,让百姓们以后用洋油灯了,这灯这么亮堂,大家想必也都喜欢。”
曾国藩摇摇头,说道:“纪芬,你如今也到宫里给太后当差了,凡事都要稳重。这洋油灯我们家才用了几天,也不知道用久了会怎样,怎么能就冒冒然推荐给太后呢?太后要的是本朝百姓都能合用的东西,我们要慎重,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就不好办了。”
被这么一提醒,纪芬觉得自己的确有点急噪了,心悦诚服道,“爹爹,我记住了。”
曾国藩转头又对纪纯道,“纪纯,你大一点,也更稳重些,不过也要记住,做事情务必要真正用心。另外,这么多年你呆在湖南老家,如今才出来,对外面的事情要记得多听多看多问。有不明白的地方,哥哥妹妹,你都可以请他们讲解,就是我有空的时候,你也不妨来问。”
好久没有听到爹爹这样细致的教诲了,纪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知道此时爹爹正忙,她答应了着,和五妹一同退出了书房。
这边曾国藩望着两个女儿离去的背影,忽然对满桌的文稿奏章兴趣索然,起怔来。
旧小说里说起儿女,有福气的家庭一般都是“五男二女”,曾家是倒了过来,得了五女二男,曾国藩也并没有觉得不满足。
只是几个女儿的婚姻,让他感觉很是灰心。
大女儿和丈夫感情不好,婚后抑郁寡欢,二十九岁就去世了。二女婿家境贫穷,女儿没有生养孩子,只收养了两个继女。三女儿丈夫脾气暴躁,婆母又凶悍,一年到头都想住到婆家,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却在江宁探亲时被炮声惊吓,竟致夭折。四女婿品行才学都不错,谁知又二十出头就去世,让四女儿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守着小儿女艰难度日。
当初他挑女婿,也不见得就马虎,谁知挑了父亲好的,儿子未必好;小时候好的,大了又未必好;品行才学好的,身体又未必好;以致女儿们个个受苦。加之“女儿是娘身上的肉”,欧阳夫人一惦念起她们,总要常常落泪,把一双眼睛也哭坏了。
第三十三节 皇帝与八音盒
武则天夜来歇息,忽然常常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尼姑庙里,日日念经吃素,夜夜长守青灯,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后院的柴门边等候新任皇帝的到来,催促他兑现往日的山盟海誓,快点将她救离苦海。
新登大宝的皇帝容光焕,见了她也总是恋恋不舍,只是每次离别的时候,仍旧叫她“耐心等待”,他转眼就会来接她回宫。
这转眼到转到什么时候?媚娘知道,皇帝的后宫中还有先皇亲自挑选的“贤良”皇后,还有已经生了“许王”素节、貌美如花母凭子贵的萧淑妃,更不要说还有皇帝以前也许没有注意到,却随时随地都在灿放的满眼秀色。
她等候在柴门边,望着夕阳在远山后投射的一抹逐渐暗淡了的酒醉般的残红,抑制不住地胡乱猜想着:“今天他会来?不,今天他不会来…或许他还是会来?”
武则天忽然醒过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决定了,以后决不要这样被动而痛苦的等待么?
四处悄无声息,只听到“滴答”的更漏声。在黑暗中倾听这枯燥单调的声音许久,然后又忽然听到隐约的猫叫声。
她坐了起来,宫女们听到了,忙拧亮了灯。她们都注意到了,太后近来晚上总会被猫叫声惊醒,所以吩咐外面值勤的太监们把那些猫赶得远远的,不要让它们靠近。只是那畜生轻巧灵活,防不胜防,太监们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完全挡住它们。
武则天自然也明白,但也只能这样了。因为自己和王皇后及萧淑妃的恩怨,已经被人写进了史书,以致人人都知道武皇后怕猫,所以她不能大张旗鼓地在宫中禁止养猫,惹人嫌猜。
醇亲王福晋为六位侯选的秀女,总算找齐了夫婿侯选人,名单交给了太后,准备由太后指亲。太后便亲来相看这些王公子弟,外表自然是人人光鲜漂亮,只可惜一开口说话,见识就有限得很了。
头天看了这些八旗子弟,第二天又看了秀女们,和醇亲王福晋一同对着帖子商议了,估计不会出什么大差错,才出了谕旨。
然后又是这些新人和父母们进宫来谢恩。大家都注意到了,太后每天勒着抹额,那是之前在天津兵船比试时受了洋人的惊吓后,一直没有摘掉的。说起兵船比试的结果,的确让人痛心啊。
皇帝每夜出去散心之余,当然也如此。散心颇有些收获,如此的愁闷之中,忽然在某处酒楼里碰到一位难得风流潇洒的人物,竟是个名叫王庆祺的翰林。美中不足的是,只能每晚见面。有心将他调到南书房,因为刚刚出过两位师傅的事情,皇帝不想为此又重新触动太后。
此外,载徵不知用的什么办法,竟然说通太后,准许皇帝到恭王府游玩,去瞧瞧那百闻而不得一见的洋房。须知自接驾后,恭王府就把洋房关闭封锁了起来,这次特为皇帝才解禁一部分。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也许是随着两位师傅的获罪,他们在皇帝内心构筑好的防洋大堤随之坍塌,皇帝立即被洋房里的一切吸引住了。
“洋人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皇帝问,“这房子也不算大,只不过有两层楼,能登高而望远。”
“这是洋人的小户人家住的屋子,也不算什么;听说洋人的宫殿,比这又不知多出几层,站在宫殿里,能望到几十里外的大海。”载徵答道。
说起大海,那种难为情又回到了皇帝的身上,令他有点不太自在。不过这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他就被一样新奇东西所吸引了,皇帝对着大钟里面出来的洋人姑娘了呆,“洋女人都是这个样子么?载徵,你有没有见过?”
“当然,我见过她们在前门大街挑衣料,每个人都笑得象喜鹊似的,而且叽叽喳喳个不停,很漂亮,衣服穿得又少,脖颈和胸脯都能看见呢,哈哈,跟咱们大清的女人大不一样,哪天我也领着皇上去瞧瞧。”
说起来总是载徵比自己见多识广,皇帝有点酸溜溜地不服气,说道:“之前郭嵩焘讲到洋人造兵船,说俄罗斯和日本的皇帝都曾出洋去英国学造兵船,太后差点也让我去呢。”
“真的?后来呢?”载徵两眼放光,忘形地抓住皇帝的胳膊,问道,“太后有没有说几时去?能不能带上我?我能替皇上办好很多差使呢。”
后来就是兵船比试了,然后就是那么个结果,好象也该皇帝亲自出马去外国学造船了,不过太后这几天有点生病了,所以没提。
皇帝忽然象记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兵船造完了,比试也比完了,这就好象一出戏,旁人都按着剧情唱完了自己的角色,现在好象应该自己出场表态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从赶走那两位师傅,太后从来不提另择师傅的话题,也不提亲政,也不提大婚,原来自己的路,竟然在出洋!皇帝这些天来茫然无措的愁烦,忽然在这鉴园的洋房里,一扫而空。
那么自己果真出洋,又有什么好处呢?头一个好处,必然是学会造船之后,不用象这次比试般窝囊,拿木头船给人家的铁船撞,到那时侯,自己总可以堂而皇之地亲政吧?第二条好处,就是可以远离太后的管束,群臣的聒噪,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带上载徵,也带上王庆祺,每天住这么舒适的屋子,点这么亮的灯,吃酒谈戏,那日子不是说多痛快有多痛快?
不过皇帝总记得自己小的时候,父皇如大祸临头般逃往热河,生怕被洋人抓住,想必要是落在洋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有点忧心忡忡地问道:“果真咱们出洋,难道不怕被别国扣住么?不知外国的皇帝出洋,怎么就不怕?”
“那应该不会,要不然怎么俄罗斯和日本的皇帝就没出事呢?”载徵道,“咱们大清朝老爷们这么多,果然洋人胆敢扣住皇上,那不就不用在大清国混了么?洋人想方设法要和咱们通商,到时事情不就黄了吗?”
倒也是,遇有交涉,洋人总是要求“通商”,千方百计地留在大清国财,如果扣留住自己不放,对洋人也没有什么好处。
洋房里绵软的沙和地毯,对皇帝来说,似乎暗示着另一种温和的抚慰;其他的一切,更好象《西游记》里的某处“别有洞天”,踏入这个新奇的世界,一切都将有别于母后无处不在的盯视,奴才们琐碎但总象缺了点什么的殷勤侍侯,没完没了的五点钟就要起床预备的早朝,有那么几分渴望却似乎总是遥遥无期的大婚,和永远在前面等候却又抓不住的亲政。
这里有些洋玩意儿恐怕连太后也没有瞧过,比如八音盒、洋火柴、打字机,都是载徵新从洋行里搜罗过来,要讨皇帝喜欢的。皇帝果然一见就爱不释手,立即命令把八音盒和洋火柴包起来带回宫去玩。
“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以前就不记得孝敬我呢?难道非要等我问你来要?”皇帝一副和这些洋玩意“相见恨晚”的欢喜和惆怅,埋怨载徵道。
“跟洋人沾边的东西,我哪儿敢呀?你不是不知道,朝廷里那些老家伙们,眼睛睁得溜圆,就等着挑毛病。这不还没怎么着呢,我阿玛他就得个‘鬼子六’的绰号,你说冤枉不冤枉?”载徵答道。
皇帝打量着满屋子的洋货,倒觉得恭亲王被叫做“鬼子六”,一点也不冤枉,答道:“不怕,现在不是连同文馆都办了吗?以后有好东西,要记得先送给我瞧瞧,要不然,我可就治你罪了。”
“治你罪”的话说得半真半假,载徵伸伸舌头,把脖子一缩,又道:“那也说不定,同文馆那会儿闹得多厉害呀。我猜,皇上哪天说要出洋,朝廷准保炸开了锅,那些老家伙们肯定不让你走,到时要走也走不成。”
这倒是提醒了皇帝,半晌答道:“就让他们去闹腾好了,只要太后准了,就不怕。”
皇帝当天在恭亲王府逗留到傍晚,王府预备的膳食,有许多在宫里头没有的新鲜菜式,加上好不容易才堂堂皇皇出来一次,所以皇帝晚膳也在王府用。等回到宫中后,先就去探望太后,太后仍在将养,此时斜靠在凤榻上。
“皇额娘,儿子回来了。”皇帝道。
“回来了就好,恭亲王府的洋房,你瞧着怎样?”太后问道。
“比咱们的屋子要亮堂些。”皇帝答道,
这也是实话,不知道在此时的月色之中,那洋房又该是怎样景象?武则天想。
皇帝命随行的太监把八音盒捧了过来,自己亲自揭开盖袱道:“这是儿子带回来孝敬皇额娘的,是洋人的八音盒,把盖子一打开,它就会给咱们唱曲子听。”
果然,盖子一打开,就听到“丁丁冬冬”如流水般的潺潺乐声,不去动它,它就没完没了,衬着殿外月初还有些朦胧的月色,异样地婉转悦耳;但只一把盖子关上,乐声就消失了。
“果然难得,”太后赞叹道,“这机巧也算费人心力了。只是我这几天不舒泰,放着也是白放着,你一向喜欢听曲子,先拿去听几天罢,等我大好了,让人来问你拿。”
皇帝的确对这盒子喜欢得不得了,不过比起洋火柴来,显然它更适合孝敬给太后,因此在来太后寝殿前,在舆轿上也一直赶着听。此时听到太后如此说,喜出望外地答应了。
东西孝敬完,该提正事了,皇帝踌躇了一会,又说道:“前回兵船比试失利,累皇额娘受惊,儿子现在知错了。”
“咱们大清,本来就造不出什么象样的兵船,倒也不能怪你。”太后淡淡地说道。
“我记得之前在东书房,郭嵩焘有讲到,俄罗斯和日本的皇帝都到外国去学过造船。儿子虽不孝,愿意将功补过,也去外国学造兵船,让大清也能造得出兵船和洋人周旋,还请皇额娘成全儿子。”皇帝生怕自己半途泄气,一口气说完道。
在寝殿今晚为让太后好好歇息,特意调暗了些的烛光中,太后听完皇帝的这番话之后,两个闪闪亮的眸子,好象比灯光还更亮些。其实即使皇帝不说,自己迟早也会对他说类似的一番话,但是皇帝自己说出来,并且又是在转过洋房后的当天,这不能不说是太及时的惊喜。
“想不到载徵年纪虽轻,办事果然不错。”武则天想道。
见皇帝还在等着自己回话,她感叹道,“难得你竟然有这份为国家社稷出力的决心!只是隔洋隔海,我也实在舍不得让你去。”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皇额娘舍不得儿子,大清就难造出象样的兵船,来保得朝廷平安。儿子已经长大了,自己情愿出洋,请皇额娘不必为此担忧。”太后的不舍,仿佛更激了皇帝的勇气和孝心。
“好,这事我们娘儿俩先慢慢计较。只怕外头反对的人太多,匆匆忙忙提出来,不见得就能如你所愿,倒辜负了你这等苦心。”武则天道。
“儿子愿听皇额娘的教诲。”皇帝答道。
第三十四节 中秋灯节之洋油灯登场
曾国藩把管家叫来,问他这些天洋油灯都用了多少油,折合几吊钱。
“回老爷,”管家笑咪咪地答道:“我当初见那洋油灯点得跟火把一样亮,也担心要多费油钱,没料到,比我们从前点豆油灯,倒是省了些银子。从前一个月的灯油钱总在三两三钱左右,这个月过了一半,灯油钱还不到一两五钱,我估算着,一个月约摸二两六七钱也就够了。”
曾国藩诧异道:“果真如此?你平时忙得很,这帐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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