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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连这么一件小事情也难。前儿,她刚露了点口风,内务府的官员就答她说,汉族的女子使唤起来恐怕不中用,因为凡好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礼,必然已经缠了三寸金莲,行动不便;而脚大好行动的,必然只是乡野粗鄙之人。象曾昭妤这样出身相府而没有缠脚的女子,是凤毛麟角。
但汉族的女子又没有人人疯,好好地为什么要缠住自己的脚?武则天猜测,从前的宫女都从内务府三旗选,内务府的官员想必不愿选其他女子进宫,所以这么说。
难道他竟然敢欺瞒太后?这天她把曾昭妤找来,问她,她所见过的汉族女子,是不是都缠脚?
曾昭妤答是,除了有些地方的乡下妇女,因为要干农活,不能缠脚;凡是能缠的都缠了。
“那为何旗人不缠?”武则天问道。
太后自己是旗人,应该更清楚,如何反倒问出这话来?曾昭妤有些惶恐,难道刚刚自己的答话出错了么?听起来太后好象是不喜欢汉族女人缠脚,曾昭妤自己当然也谈不上喜欢,因为小时候邻居家的女伴们的涟连泪水,她还记得很清楚呢。
“也有地方不缠,女臣听说,太平天国的长毛们,女人就不缠脚,全是大脚,所以走路风风火火,干活也很利索,听说有的壮妇,竟能扛动两百斤的大包裹。”
太平天国是爹爹的死对头,人们对自己的死对头有时侯比好朋友还关心。在老家,九叔曾国荃有时在家养病,常常午后一觉醒来,就忽然开始大骂太平天国,骂翼王石达开,骂忠王李秀成,连绵不绝地骂,咬牙切齿地骂,有时侯一直要骂到晚饭时分。更有时候,到吃晚饭他也不停住,夹一筷子菜,喝一口酒,又骂一句长毛。
小孩子们听惯他骂了,只要这天忽然又骂出来了新内容,就会去问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那个长翅膀的王是谁,那个忠王又是谁?所以大家都明白了,九叔之所以骂这两个王最多,是因为他吃他们的亏最大。翼王并没有翅膀,但他的本领很大,以致九叔总是打他不过。
难得的是他有时侯也骂女人,骂那些贼妇为什么人人长双大脚,去给太平天国扛大包做重活,是不是就都因为脚太大,当初嫁不出去,才只好跟随这些长毛去做苦力扛大包?
所以曾昭妤知道太平天国的女人是大脚。这时候听太后好似在急切地寻找大脚女人,顾不得忌讳,就说了出来。说完后觉得不太妥当,担心太后生气,但太后的反应很奇怪,竟然好似很惋惜地道,“她们倒是大脚?!只是都已经死的死了,逃的逃了。”
这些人虽然死了逃了,但只要找到她们所在的两广地方,自然也就能找到大脚女人。但是要让长毛的老乡们来给太后做宫女,那也太可怕了。
“汉族女人人人缠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为什么要缠脚?”武则天问道。
“听说南唐后主李煜的宫嫔娘用布帛缠脚,使它象‘新月’形状,然后穿着素袜跳舞,李煜看了,说有凌云之态,十分美妙,所以这种风气就慢慢传开了。到了北宋时开始盛行,并把缠脚当成了女人的美德,把不缠脚当做羞耻。后来到了明朝,几乎人人都缠,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皇后马娘娘,因为有一双天然大脚,还经常受到嘲笑,被称为‘大脚娘娘’。不过其实到了本朝,因为旗人的女子是不缠脚的,所以开国以来,一直命令不准缠脚,但拗不过民俗如此,到康熙爷那会儿,也就不管了。”曾昭妤答道。
难怪如此!怪不得从北宋开始就只是个小朝廷,此后汉人更两次被异族征服。原来从北宋开始,妇女开始缠足,汉人忽然有一半变成了残废之人!
这一半人不能走街串巷,不能洒扫庭除,连到宫里头来供驱遣之用,也“只怕不中用”,当然更不用提抵挡敌军了。
“但又到底为了什么,女人忽然要人人缠脚?”武则天满腹怀疑地问道,“女人缠脚,难道不痛么?”
难道当时北宋的敌人金国使出了什么妙策,诱使宋朝妇女缠脚,要不然为什么人人把自己的脚绑起来?
“回太后,缠脚自然是很痛,女臣小时候在老家,见邻居的姐妹缠脚,都是每天痛得直掉眼泪;有的四五年间,连屋门也出不了。所以人家都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但痛又有什么用呢?家里的长辈们都说,如果不缠脚,将来就嫁不出去,至少是嫁不到好人家。”
至于为什么缠脚,就不太好回答了,曾昭妤晕红了脸,继续答道:“说到女人缠脚的缘故,我听有的人说,是为了女人不出外门,相公出门在外时放心;也有人说,是为了好看。”
“好看?”这太让人不解了,缠脚怎么会好看?要不然哪天带几个缠脚妇人来看看?
或果真是为了老公出门时放心,就将女人的脚活活地折磨成残废?就跟在小狗颈项上拴根绳子那样?那也太残酷离奇了,还不如直接拴根绳子呢。
要把包括大名鼎鼎的苏东坡在内的那些歌颂小脚之美的暧昧诗句背出来,曾昭妤怎么也办不到,因为这样答道:“太后请稍等,女臣这就去找出些诗句来,给太后过目。”
不多时,曾昭妤就将几本诗词呈上。
武则天接过来一翻,原来这几本,竟然是已经编好的小脚诗词集,既有苏东坡的《菩萨蛮》:“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跌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另有史浩的《如梦令》说:“罗袜半钩新月,更把凤鞋珠结。步步著金莲,行得轻轻瞥瞥。难说,难说,真是世间奇绝。”
更有刘过的《美人足(调沁园春)》,简直恨不得变身为一切与三寸金莲有关的事和物:“洛浦凌波,为谁微步,轻尘暗生。记踏花芳径,乱红不损;步苔幽砌,嫩绿无痕。衬玉罗悭,销金样窄,载不起盈盈一段春。嬉游倦,笑教人款捻,微褪些跟。有时自度歌声,悄不觉、微尖点拍频。忆金莲移步,文鸳得侣;绣茵催衮,舞凤轻分。懊恨深遮,牵情半露,出没风前烟缕裙。知何似?似一钩新月,浅碧笼云。”
“好,好,好得很。”武则天点头道,“有没有还在世之人做的?你去给我慢慢找来,不用着急,多找些。缠脚的妇人,你也打听哪家有,带进宫来我看看。”
单是听说相公们为出门放心,而让女人将足缠成“三寸金莲”,武则天就已经心生怒气,蓦然记起了从前她和李治并称“二圣”的时候,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那些大臣们在背地里的恶毒议论,什么“牝鸡司晨”,什么“河东狮吼”,不一而足。女人就怎样,就做不了他们那群蠢驴的皇帝?
怪不得倭仁那老家伙对她总是轻侮,回回的奏折上,她的尊称都走不及,总落在皇帝的后面。
怪不得那个被她取代了的“圣母皇太后”,虽然也算狠辣,却也已经独守空房十几年,到最近虽然已经对恭王福晋悄悄动手,却终究还没敢提“再嫁”半字。
原来到了如今,女人竟然变成了只能让男人们当成小狗一样拴着的可怜动物,一双脚要象折到花瓶里供起来的牡丹那样,绑起来供人赏玩。
女人被如此轻待,纵使她武则天贵为皇太后,面上又有何光彩?那么她倒要试试,做当年连康熙帝也没有做成的这么一件事情。
虽然贵为太后,这么多天来竟然逢到进宫的满族女眷和宫女们开口说话,就要警惕留心,所积压起来的满腔怒火,也终于能找到机会宣泄了。
第三十八节 左秀才右好汉
在曾国藩那次说来说去,把双方都说得有些糊涂的“糊涂宴”之后,大清朝头一次“洋学状元”的考试试卷,总算初步有了着落。同文馆总教习丁韪良答应立即就同各位洋教师开始准备试卷,同时,通过大使去获取美国国内大学预科考试的试卷,到时候作为补充或参照。大清国洋务人才的参与呢,徐寿远在上海,但郭嵩焘等在京城的,到时请他们对试卷提出建议或进行修正。
至于江南制造局和马尾造船厂的生员们赴考的事情,总教习提醒说,雇员们和工厂都签有用工协议,不能够轻易撕毁合同离开岗位,所以根本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但曾国藩认为,这未免太不通人情。设立“洋学状元”的本意,是让大清国人人都对洋学生兴趣,现在因为工作,却把一部分真正在运用洋学的人们拒之门外,说不过去。
纪泽建议说,应该给雇员加薪稳定人心,但是曾国藩认为这并不可行。因为他自己赶过考,更见过许多赶考的人,状元的诱惑绝不是用几两银子就能够轻易抵消的。这也许是因为大清朝的“大学问家”们一向对金钱视同粪土;也许是因为考试成功之后,能够得到的“粪土”回报会更大。
出人意料的是,这时竟有人出头替曾国藩解决了难题。对马尾造船厂电报奏折的答复,左宗棠比曾国藩更快,他复电说,马尾船厂的雇员不必来京赴考。然后他又一次来拜会曾国藩,要求在福建马尾设个分场,到时把“洋学状元”的试卷交他一份,好让马尾的雇员们就地参加考试。
就是这个办法!曾国藩喜出望外,连忙点头同意。
此外,本来希望能同时比试手工操作,因为朝臣们认为京城重地,不能有出“轰隆窿”怪声的机器,所以正在愁。如果能够在异地设考场,这两个问题就同时迎刃而解了。
所以他急忙代拟了回复,提议两处的雇员都不必赴京赶考,朝廷体贴他们平日的辛劳,将特意派钦差大臣携带洋学试卷,到两地主持考试。同时,提议凡是以洋货制作的手艺参加考试的人员,都到上海的江南制造局赴考。太后准奏。
曾国藩不得不感叹,难怪当初人家会说“国家一日不可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却从来没有人说过什么地方“不可无曾国藩”之类的话。季高的急才大才,实在让人钦佩!
更想起从前,自己在湖南时,因为见左宗棠喜欢和人争论,曾出联笑他说“季子自称高,仕不在朝,隐不在山,与人意见辄相左;”他听后竟然立即反驳道:“藩臣当卫国,进不能战,退不能守,问你经济有何曾?”一语中的,当时就让自己如芒刺背。
本来以为要把试卷带到马尾,还要和时时处处讲“不依规矩,不成方圆”的曾国藩蘑菇半天,洋学考试的试卷却到手得意外地顺利。左宗棠的轿子转而赶向恭王府,因为前几天已经投了拜帖,恭亲王也正在家里侯着。彼此问候过后,左宗棠见郭郑二人也赶到了,就说起了意大利使馆银子的事情。
为了讨回区区六十五万两银子,让自己去骗只小碗!恭亲王对左宗棠莫名其妙地派给自己的这个差使很不以为然。
“难道就没有旁的办法?”恭亲王问。
郭郑二人默然,办法是左宗棠想出来的,要请恭亲王出马的也是他,郭郑二人今天同在这里,就是为了表明这一点,免得恭亲王心生误会,所以无须多话。
果然,左宗棠开口说道:“我们三人计议良久,只得了这个笨法子。亲王府里善谋事之人甚多,如果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在此先谢。”
这么一说,倒好似恭亲王要负责想出更好的办法了,才不上这个当!那只小碗要得来也罢,要不来也罢,权且走一趟。不比如果自己的人负责想办法,到时就要对方方面面负全责了。
“那么我就走一趟罢。”他勉为其难地答道。
接下来,当然是谈些朝廷大事,这段时间大家谈得多的是西捻。李鸿章进军山西已经一个多月,虽然在大同一带接触了小股捻匪,却胜负各半,结果西捻没动分毫,仍旧是尾相连,一呼百应,在晋陕鄂豫间穿梭流窜。朝廷为此大为不满,正准备降旨去责问。
当然,这是李鸿章的事情,这种时候如果站出来指点战事,朝廷以后点将,说不定就点到自己,所以虽然连左宗棠一向口无遮拦,并且素来瞧不起李鸿章,嘲笑他不会打仗,今天竟然也放过了这个当众褒贬的机会。
恭亲王就更加了不懂战事了,此外他还有自己的烦恼,前几天刚接到曾昭妤传来的太后旨意,要求总理衙门的官员既熟诵万国公约,又会点拳脚。
在总理衙门当差也太难了!这个衙门的官员们已经年近半百,谁还能有年轻人的记性?老胳膊老腿了,又怎么能经得起练功夫的折腾?这不是为难人吗?就是要另外找人,能熟诵万国公约的,未必就“魁梧壮实”;魁梧壮实的,要去熟诵万国公约,只怕也够呛。
觥筹交错之间,恭亲王就拿这个难题来“请教”左宗棠,只不说是太后的旨意。他倒要试试,这位自称“天下第一”的能臣到底能出个什么主意。
“这个好办,”左宗棠虽只喝了几杯酒,已经满脸通红,说道,“各地的童生秀才最会背书了,不要说背一本,背几十本也行。你找几个秀才来,让他们背会了,每天跟着总理衙门的老爷们出门,遇到需要就背它一两段出来给老爷们听,不就行了吗?”
竟然有这样的办法?恭亲王一时咋舌不已,“那么第二条呢?”
“这也好办,”左宗棠道,“这里离得近的就是河南嵩山少林寺了,找几位俗家弟子到总理衙门当差,碰到交涉时跟着老爷们出门,往旁边一站,不就胆气壮吗?”
带兵打仗,最讲究实效,所以左宗棠没有那么多虚拟文章。这两个主意只把恭亲王听得目瞪口呆,酒酣耳热之余,一时心中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从今往后,果真让每位总理衙门的老爷去和洋人交涉时,左边带位秀才,右边跟位好汉?
恭亲王虽然对左宗棠派给自己的差使不满,不过朝廷里,能够到意大利使馆去要只小碗的人也不多,推无可推,所以过了两天,就借点芝麻小事去找美国和意大利两位大使。好在洋人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同样是在餐厅,所以不用去叨扰人家一顿大餐。
两顿下午茶吃完,特别和意大利大使谈的是意大利有名的洋器具,什么佛罗伦萨的钟、热那亚的船用罗盘、并稍微流露了采买的意欲,就轻易将两只雕花的小银碗要到了手。
意大利使馆使用的小银碗,竟和美国使馆的一模一样!美国大使感到既惊奇又高兴,因为这是新大陆已经在反过来影响旧大陆的例证!今晚他就要让使馆文书篇稿子给《纽约时报》。
当然,即使两个大陆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千丝万缕联系,竞争还是必需的。所以出了意大利使馆,美国大使就向恭亲王介绍说,其实美国的钟表和造船业也很达,造出来的钟表和罗盘比意大利更好,且更便宜。
之后的两天,恭亲王就在家里等意大利大使前来拜会,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郑敦谨急着等消息,派了人在恭王府门口等着,一等见到洋人来拜会,即时通报。这两天简直“望穿秋水”了,但还是没有消息。该不会这计策不灵?
明明监狱里的囚犯也已经恢复照刑部的规矩供饭,而且派监狱给马里奥和众水兵传了话:大清朝养不起他们这些大肚子,急着想放人,但是意大利大使不肯代为交出受贿银子,所以他们有什么委屈,应该对大使去讲。
恭亲王要到的两只小碗,郑敦谨也请鸿福记的人验看过了,丝毫不差,就是本店铸的。
派去盯意大利使馆的人也没有现使馆有转移银器的迹象。
眼见从兵船比试结束,已经过去八、九天,时间一天天拖过去,真不知道会拖出个什么结果来。难道真的要开堂问审,对簿公堂?难道真的甚至要开仗?果真如此,左大人停在渤海湾的三艘租借来的洋船,能不能打仗?能抵挡多久?
八月的午后天气,仍旧是怎一个‘热’字了得,郑敦谨在刑部办事房里踱来踱去,急得汗如雨下。明明本朝的兵船被撞,明明本朝官员白送了人银子,怎么如今弄得比撞了别人兵船,收了别人银子还难办呢?
就在他几乎准备出门,去拜会郭嵩焘,问问如果过了今天意大利人仍无动静,洋人可能会有什么举动之时,派出去的捕快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大人!意大利人到恭王府了!”
“好,快传轿!”郑敦谨吩咐用人道。
郑敦谨赶到恭王府时,洋人还没有走,王府仆人悄悄去报了郑大人到后,恭亲王就让仆人领着郑敦谨和管家到厢房去查验金银。等查验完后,郑敦谨知道这回总算没有差错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爷,这真是不知如何说起,我从来没有想到使馆的厨师贪财,竟然会把银子也变成了进餐用的银器。”意大利大使见恭亲王似乎并不觉得厨师把银子变成银器可笑,只好继续道,“前天你们来访时,我这才现我们的银器竟然变了花样...你知道,这段时间我忙乱得很,没有注意到。不过我在现之后,就赶紧把银子带来了。这件事情,我作为大使管束无方,很惭愧,要向大清朝廷和你表示歉意。”
恭亲王连连点头,道,“不错,我们也有碰到这种情况,底下的人做坏事,我们全不知情。现在误会冰释,也就可喜可贺了。”
毕竟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照说几句门面话说完,大使就该告辞,免得双方尴尬。谁知对方仍旧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难道这种情况下,大使还要留下来吃晚饭?恭亲王在心里嘀咕着,没有立刻开口留饭。
意大利大使踌躇了一会,见恭亲王不说话,自己开口了:“王爷,现在我们把银子还回来了,能不能请您把东交民巷巷口的那些人撤回来?”
“哦?”恭亲王有点诧异,转念一想,又有点明白,含糊答应道:“好,好。”
意大利大使又说道,“王爷,我们意大利人一向很注重声誉,所以请您一定赶快召回那些人。”
恭亲王急忙召来仆人,让他去问郑大人,是不是在东交民巷派了人,现在银子收到了,应该赶快撤回来。郑敦谨虽然觉得奇怪,急忙答应了。派去的都是便衣,洋人怎么知道是刑部派的人?又为什么要赶快撤回来?所以急忙派了个随从,到东交民巷去瞧瞧。
第三十九节 东坡遇险
缠脚的妇人俯拾皆是,只要不是旗人出身,汉人妇女大多缠脚。曾昭妤很快就列出了几家,供太后挑选进宫。
太后先把恭亲王的侧福晋划掉了,原来恭亲王的侧福晋竟然是个汉人,他倒是兼容并蓄,满汉全收!余下的有沈桂芬的夫人和女儿,李鸿藻的夫人,郑敦谨的夫人等等。
“怎么东书房郭侍讲的夫人,倒没有列在里面?”太后问。
曾昭妤答道,“郭大人的夫人已经去世了,如夫人是夫人以前的陪嫁丫鬟出身,所以是大脚。”
原来如此。
四五位诰命夫人难得地蒙太后召见,且又全都是汉人,坐着轿子进宫。在慈宁宫喝茶和品了新鲜的桂花糕、又到御花圆赏花之后、宫女奉命悄悄传来一个让她们震惊惶然的消息:太后要看看各位夫人的小脚。
人们常说,“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这些夫人们都有丫头仆人使唤,当然不能算是懒婆娘。不过每个人的生活习性不同,的确也有人,进宫前虽然浑身上下凤冠霞披琳琅满目地装扮过了,却没有换脚带!谁会想到太后竟然会要求看自己的小脚呢?
太后的旨意不能不遵,但遵了太后的旨意,更怕当场把太后熏倒,怪罪下来,那可就了不得了!那几位夫人当场就急得大汗淋漓。
好在宫女们久居深宫,察言观色惯了,立即就瞧出了几位夫人的不自在,体贴地问道:刚刚在御花园走了一段了,只怕脚也会出些汗,各位夫人在见太后之前,要不要先洗洗脚,熏熏香?
这当然最好,于是各位夫人被分别领开。
有的夫人是洗洗脚、熏熏香也就罢了;但有的夫人,则是连脚带也要交给宫女们去洗净,然后急急忙忙烘干。
虽然宫女帮了忙,把她排到最后一个,但大家还是又忙又急到满头大汗。到太后召见前,把脚带往脚上裹时,那白布上还在热烘烘地冒湿烟!偏偏旗人的宫女没有裹过脚,手忙脚乱,越帮越忙,更是急也急不来。好不容易抖抖索索弄好,到了太后面前,两颊通红地坐定,让宫女把裹脚布拿开。
这样的三寸金莲,武则天初见时未免觉得恶心,接连见过四双后,见怪不惊了。
什么“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跌困”,不过是她们站立不稳,趔趔趄趄的样子;什么“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原来是活生生地将脚掌屈成两半。这些舞文弄墨的文人,当真是骗得死人。
总算没有在太后跟前出什么岔子,那位夫人内衣都已湿透,这时才想起来,退出的时候急忙悄悄地往帮忙的宫女手里塞了锭银子。那宫女摸到汗津津滑溜溜的一件东西,先是吓了一跳,等看清楚,也就喜笑颜开了。
想不到在世的人所作的小脚诗,竟然多如牛毛,曾昭妤把好多本诗集堆在面前,不断地翻,不断地做记号,直累得头昏眼花。到第三天,太后来问,竟然已经得了六百多。
“光是在世之人所做的,就已经到了六百多?”太后问。
“是。”
武则天道,“那么你把其中有名望、有地位些的人作的挑出来,挑满三百。”
曾昭妤答应了,但是她不太明白,挑出这三百之后就如何?难道刊刻成集,结成《大清在世名人咏小脚诗三百》?应该不会,因为之前太后急着找大脚女人,连太平天国的妇女也不排除在外。难道曲径可以通幽,从小脚诗里面能找得出大脚女人?
阿鲁特昭妤手头也有太后交下来的差使,就是要找出苏东坡和其他第一批作咏小脚诗的诗人词人们的生平,和他们的其他诗词作品。原来最早的小脚诗人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苏东坡。他的诗词文章厚厚几本,太后一见就皱了眉头,随手一翻,忽然问道:“这个苏东坡难不成也是个武人?”
“回太后,苏东坡是个文人。”阿鲁特昭妤答道。
“那他如何会打猎射箭?”太后指着手头那本《东坡诗词》中一问道,原来竟是那脍炙人口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他一介文人,怎么会‘左牵黄,右擎苍’,‘亲射虎,看孙郎’,穿着的又是‘锦帽貂裘’?山东密州,当时靠近辽国边境了吧?我怎么看来看去,倒象说的是胡人?”武则天道。
这几天来,她一直对于汉族女人缠脚觉得不可理喻,事情太也古怪,所以总想寻根究底。
既然苏东坡一生之中,总是被朝廷一贬再贬,迁南戍北,还因为“乌台诗案”差点丢了性命,连宋神宗都不放心,几次试他是否对朝廷有怨怼之心;这么巧,他又是头一个作小脚诗的。小脚的不便与痛苦,是正常人一见到就能体会的,他却故意去提倡颂扬,会不会是他对北宋朝廷心怀怨恨,在辽宋边境和辽国有所接触进而达成密约,要故意先折损宋朝一半民力,好使辽国攻宋时更加轻而易举呢?
凡是文人,对苏东坡都从来都只能仰头瞻仰,阿鲁特昭妤听到太后这句含而不的话,当时就听得呆住了,半句话也不敢接。
太后又接着翻了翻另一本《宋词三百》,突然似有大现,说道,“还有这。”
这是欧阳修的一《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阿鲁特昭妤看了一遍,没有现什么不妥,有些庆幸地道,“女臣愚昧,这好象不是写打猎出游的,也不象辽国的情形,倒象是北宋时年轻人见面约会的样子。”
武则天摇摇头,问道,“宋朝亡后,是什么朝?”
阿鲁特昭妤刚答完“是元朝”,就吓得急忙掩住了自己的嘴,原来这《生查子》虽短,却赫然有两个“元”字。
年轻人见面,有的是时间,为什么非要选“元夜”呢?前一年是“元夜”,后一年又是“元夜”,而且非要等到“黄昏后”,要偷偷摸摸传递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密约军情?当然这个“元夜”也不一定指的就是时间,也能当“元爷”来解。这回连武则天自己也有点怀疑了,这难道是巧合?欧阳修连后面一朝的国号都打听好了?
“这个欧阳修,有没有写过小脚诗?”太后又问。
阿鲁特昭妤刚刚只查到苏东坡写了第一。但是欧阳修写浓艳诗词一向大大地有名,为此还牵涉到两桩有伤风化的案,每次都被人举他自己的诗词来当证据,虽然案子都不了了之,也搞得灰头土脸。谁知道他那几百浓词艳曲里面,有没有涉及到“纤足”、“柔荑”、“微步”之类?此时虽然不能点头说有,却也难以摇头说无,只好答道,“回太后,请容女臣再查。”
武则天点点头,又道:“你也顺便查查,这个欧阳修,和那个苏东坡有没有来往?”
这是无论如何也隐瞒不了的了,阿鲁特昭妤硬着头皮答道,“回太后,这个欧阳修就是苏东坡的老师。”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师徒二人,一同做小脚诗,一同在诗歌里对胡人抛媚眼,武则天想不到自己几答几问之间,竟然眼看就要触及一桩惊天历史迷案的谜底。唯一遗憾的是,两个都是古人,案情到时查得再明,也不能带到跟前来招供画押,定成铁案。还是多花时间在活着的人身上,才能有更多收获。
东书房侍讲郭嵩焘一向平易,对太后的两位年轻女官也不端什么长辈的架子,所以两位昭妤有什么疑难问题,都喜欢来问他。阿鲁特昭妤眼见因为小脚诗,太后就要把两位北宋大名家欧阳修与苏东坡定罪为“里通外国”的叛徒,偏偏自己又笨口拙舌,不知应当如何替古人辩解。果然误毁了两位大名家的名节,不但天下读书人骂自己,头一个骂的,只怕就是自己的状元阿玛,所以急忙来找郭侍讲商量。
郭嵩焘听说此事后,也大为吃惊。这天下午,讲完一段英国的詹姆斯二世,就说道,“太后,有关女人裹小脚的来由,微臣也有几分浅薄见识,请太后容许微臣讲一讲。”
哦?这真是想睡觉塞个枕头,要吃饭递双筷子,最合适不过。太后吩咐道:“请讲。”
“在唐朝之后,北宋之前,有五代十国。当时中原先后出现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称为五代;此外其他地方先后出现的十几个小朝廷,统称十国。中原这五个朝代,大多是掌握了兵权的元帅或将军等武官,杀害或驱逐原主后,建立起来的,如此更迭交替。北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也是如此,他动‘陈桥兵变’,灭了后周,黄袍加身做了皇帝。因此,他害怕他手下的武将也如法炮制,所以谋划了‘杯酒释兵权’,并且从此把军队改交由文官来带领,而且几年一换,以免将官有了听自己话的军队后动叛乱。如此一来,武官不能带兵,而且处处为朝廷所忌,难有出头之日,北宋就养成了崇文抑武的风气。除此之外,为了让更多人从书中懂得应该忠于皇帝的道理,从而变得更听话,北宋也加强了八股文选才的力度,因而文风大盛,读书赶考之人也比前朝都多。
“读书人多了,八股文考试的竞争就变得很激烈,所以读书之人也就不得不更加用功。有的读书人长期伏案苦读,渐渐变得体弱,到后来甚至人们一说起读书人,就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女子呢,却因为不必读书,经常操持家务,体力没有生什么变化。自古以来,夫妻之道,总要男胜于女,男人都不喜欢泼妇悍妻,这也是自然规律。现在因为读书人变得体弱,他们也就需要比他们更弱的配偶,所以这从读书人的好恶审美就体现了出来,他们渐渐掘了小脚的羸弱之美,写了很多诗词歌赋来赞美它。同时,因为读书人多了,书中的三纲五常也就更多地得到宣扬,对妇女的‘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等品性贞节的要求也随之提高。正巧,小脚能够约束妻妾们的活动,使她们无法轻易见到外人,所以渐渐地盛行开来。也有刻薄之人,把这个变化称做‘男人缠脑,女人缠脚’。”
“到了南宋和明朝,女人的缠脚就更加大行其道,几乎家家户户的女人都缠脚,把不缠脚当成羞耻之事。所以缠脚对女子自身来说虽然很痛苦;究其利弊而言,微臣也以为是弊大于利;但是能使千千万万人去追随的事情,也就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左右。”
郭嵩焘特意在这个地方停住了,好让太后能想起这“一两个人”就是她所怀疑的欧阳修和苏东坡。
这一段话,在武则天听来,大有趣味,且确实不失为对女子缠脚的一种好解释,因此道,“原来如此!想不到郭侍讲不光对洋人的事情知道的多,对本朝的历史也见解独到,不愧为我朝的学问大家。”
太后说到“学问大家”,郭嵩焘立刻就想起了丁韪良之前所说的“大学问家”,称谢之余,颇觉尴尬。不过自己的一番话,总算解救了两位北宋大家,倒也欣慰。
“郭侍讲,你刚刚说小脚弊大于利,那利又是什么?”武则天问道。
“回太后,”郭嵩焘道,“说是利,那也是微利而已,就是天下做丈夫的希望妻子保全贞节的一点私心。”
原来是这个!
第四十节 三百诗人裹脚
这又是一道奇怪的谕旨,同样的一道谕旨向大清朝的四面八方,然后由各地地方官亲临传旨。没有人猜得到内容,但是和每份谕旨放在一起的东西,是块白布,这大家都见到了。
难道是赐死?但赐死一般都用白绫。难道因为这次赐死的人太多,朝廷出不起白绫,所以改用白布?但这布用来上吊,则未免太粗太短了。无论如何,白布也不能算是好兆头,那么究竟会是什么呢?
有个常给老婆洗脚的昏庸县令猜出来了,悄悄对老婆说,“这回有好戏了。瞧瞧,给钱举人的谕旨带了块裹脚布!”
“带块裹脚布做什么?!”县令老婆惊讶地问。
“还能做什么?他是个读书之人,当然是骂他的文章象块裹脚布,又臭又长!怪不得钱某人已经四次会试,回回空手而归。每次会考前,我请他赴送别宴都请腻了!”县令回答说。
第二天当他到钱举人家去宣旨,钱家人见到白布,个个颜面黑,手脚颤抖地跪下听旨。
而本来自以为猜中旨意的县令,也因为惊讶和慌乱,宣旨时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谕旨说:“查钱生文所作小脚诗《咏香履》一,词句通畅,颇有意境。为使本人和家内女眷一同体会小脚个中滋味,现赐裹脚布一条,着钱生文即日起开始裹脚,钦此。”
这么说,钱举人要裹脚了!
县令一溜烟地跑回了家,老婆见他出了身大汗,骂道:“该死的,又出这么多臭汗!老妈子还有一大盆要洗呢。不是告诉你了吗?衣服你隔三天才能换一次!”
“老婆,我不换衣服,我不换衣服还不行吗?但从今往后,我无论如何也不给你洗脚了!”
“你反了你!”老婆大怒道,“你说,为什么?”
“今天钱举人就因为作了小脚诗,皇上让他裹脚了!如果我给你洗脚,被皇上知道了,也会让我裹脚的!”县令气急败坏地说道。
“啊,钱举人要裹脚了?”老婆忽然大笑了起来,“钱举人要裹脚了!钱举人要裹脚了!老娘常说你们这些臭男人,什么时候也来受受小脚的苦,就不会把给老娘洗脚当成苦差了。哈哈哈,老天开眼了呀!钱举人要裹脚了呀!”
县令看老婆象了疯似地高兴,惊得摇头叹气。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自己经常口头赞美老婆的小脚赞到舌头麻,偏偏文字上不太通,一作诗就被传开去当笑柄,连那个连年不中的钱举人,也敢几次背后嘲笑他;所以虽然拟了好多篇腹稿,比如“我说小脚好,小脚是个宝;夫人怒也不能跑,追打我也追不到…”,却至今还没有为老婆作成这小脚诗。这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呀。
男人裹脚,这就象母鸡打鸣、公鸡下蛋一样,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但圣旨上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没错。
男子汉大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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