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天代慈禧 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糖胖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左宗棠身为临近的闽浙总督,常驻浙江杭州,离江宁不远,当然对马新贻这两年在任上的作为有所了解。能干的人互相之间总有点惺惺相惜,所以他对这位年轻干练的两江总督并不陌生;对他自己来说,“对手的对手就是朋友”,马新贻取代了曾国藩,原本也是件好事。

    谁知道这位同僚竟然如此可怜,上任两年后就被刺。

    既然事已如此,那也就只有遵旨而行。他命令将船开得飞快,等到了上海,让三艘洋船直接开到南京码头,自己改走陆路,又派人到上海街头买报纸,打听传言。自从在京城见过气灯,他就念念不忘,这次更亲自到洋行里去挑了几十只,和若干洋货,以便闲时好好把玩研究。

    打听的传言让他咋舌不已,马新贻尸骨未寒,上海的戏院里竟然已经在上演新鲜出炉的“刺马案”。

    这出戏的情节怪诞不经,讲的是马新贻任庐州知府与太平天国交战时,曾经被捻军俘获过,并且因此和捻军头目两人张汶祥和曹二虎结成了结义兄弟。这两人跟在他身边,为他效力,所以他之后才官运亨通。谁知两人拼命为他出力,马新贻却对兄弟并不多加提携。此外,马新贻是个好色之徒,在曹二虎将内眷接来之后,就与其私通,并因此故意派曹二虎传递许多紧急军情的任务,害他活活累死。张汶祥鄙弃马新贻背信弃义,强占人妻,为兄报仇,刺死了马新贻。

    这么一来,马新贻先是被捻军所俘失节,事后又对朝廷瞒报,此外还勾引朋友之妻,岂只是被刺身亡,简直称得上“身败名裂”。难道被朝廷层层斟选出来的“能员”马新贻果然如此不堪?

    且又看看上海道之后几天的反应,是禁还是不禁?

    江宁码头几天前新出现三艘装满福建水勇的洋船后,本地的人们很快就注意到了,纷纷打听。听得是闽浙总督左大人带来的,因为左大人去上海拜客,所以水师先到江宁。

    那么福建水师又为什么要到江宁呢?难道左大人也要到江宁公干?这个自提督彭玉麟到底下的水勇们,谁也说不清楚。

    等到三天之后,朝廷传来谕旨,人们才知道继魁玉和张之万等查探马总督被刺案毫无进展之后,朝廷派来了闽浙总督左宗棠全权负责此案。

    这天正式接旨后,左宗棠先去两江总督府拜谒了马新贻的灵堂,送了挽联。马家几位亲属知道朝廷派了左宗棠来查案,不免纷纷围住他哭诉,马新贻的四弟马新佑此时披麻带孝,更是叩请求道:“请左大人为我兄长做主!我兄长生前清正廉明,为人正派,他是个读书人,从来也没有什么结义的草莽兄弟;家里只有一妻二妾,并非如外间所传言,有三妻四妾和其他不堪情事。还请大人为保全死清誉,派人捉拿那些造谣生事,意图毁谤我兄长之人。”

    这条就很棘手,左宗棠摇摇头道,“嘴巴长在人身上,怎么能让人闭嘴呢?马新佑,你好好想想,你兄长都有哪些仇家?”

    “小人从来没有听兄长说起有哪些仇家。只是出事前三天,门房有人递了这张纸进来,但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生这种事情。”说罢,马新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了上来。

    亲兵接过来,递给左宗棠,打开一看,一张牛皮粗纸上,赫然画着只死马。

    “是什么人将这张纸送来?”左宗棠问道。

    “门房接到这纸时,没有打开来看,后来师爷看了,让人追出去,人已经走了。”

    竟然有这种事!

    第四十四节 一包红辣椒

    魁玉和张之万等人对张汶祥的审讯记录都是些:“该犯狡猾,供词支离破碎”,“一味推拒,或是胡说,多对马大人污言亵语,妄加污蔑”,等等,这人显然是个刺头。

    概括起来,张之万和魁玉审讯的案卷是这样一种说法:说凶犯张汶祥,以前曾为捻,后来又沦为海盗。马新贻以前任浙江巡抚时,曾经力剿海盗,所以张汶祥的很多同伙被马新贻捕获杀死。张汶祥自己的妻子罗氏曾被吴炳燮诱拐,后来妻子追回后,妻子当初所带的财物却仍被吴某占有,不得归还。马新贻巡游至宁波时,张汶祥曾经拦轿喊冤,但马新贻认为是小事,没有受理。因此张汶祥更加怀恨在心。后来海盗头子龙启沄指使鼓动他暗杀马新贻,张汶祥既要为同伙复仇,又要为自己泄愤,所以就一口答应了。每日磨刀苦练,刺刀要穿过五层牛皮,如此前后三年,终于练得技艺成熟,这才出手,所以才能一刀毙命。

    左宗棠先提讯了王咸镇。这人先前入的淮军,后来裁勇时被裁,曾经几次到马新贻处讨要盘缠,却始终没有回去。

    对待这种人就无须客气了,左宗棠将桌子一拍,问道,“你这无赖之徒,既和马总督是亲戚,为何再三欺骗于他,说要回乡,其实又不回?”

    “小的不敢,我每回去找表叔,的确都想要到盘缠就回老家,但是临到出,就生出些事,走也走不成,所以一拖再拖。”王咸镇答道。

    “你每次要走却又都多出事来,都多出来些什么事情?是赌博还是喝酒?”左宗棠语含讥讽地道。

    “头回要走,有位兄弟遇到麻烦,之后又被小偷偷了,回家的盘缠不够。”王咸镇答道,忽然有些愧悔,“后来小人无意中跟人进了赌馆,手气不好,老是输,所以总是走不成。”

    “你说的这些话,有谁能够证明?”左宗棠道。

    “回大人,同住客栈的黄新贵、李平利常跟小人在一起,还有赌馆里的邓千和和王三槐,都知道这些事情;大人不信,还可以去问客栈的掌柜,小人已经在那店里住了半年了。”

    “你这一次来要钱,知不知道,有人就跟在你后面,要行刺马大人?”左宗棠又问。

    王咸镇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小人完全不知情,若是知道,小人就是饿死了,给人逼死了,也决不会来要钱。大人,行刺之事实在与小人无干,请大人明察。”

    派出去的亲兵不多时就将黄新贵,李平利和王三槐押来,邓千和据说出门去了,一时找不到。先问籍贯姓名出身,分别是安徽、江苏和湖南,黄新贵和李平利和王咸镇同样住在一个小小的客栈;李平利和王三槐当过营兵,两年前被裁撤;王三槐住在表哥家里,表哥从前也是营兵,如今在本地干点买卖,王三槐就在表哥店里帮忙。

    “小的们没有什么手艺,我表哥邓千和就只好开了一个小店…给兄弟们有空时来坐坐,我就在店里给表哥帮忙。”王三槐颇隐晦地说道。

    “是个赌场?”左宗棠直截了当地问道。“王咸镇头回去赌场,是你们俩哪个和他一起去的?”左宗棠问,大凡本来不赌的人,头回去的时候并不就是因为要去赌,而总是或陪同别人去玩,或受人之托去找人等。但是,纠缠于如此小节,倒不象在审人命大案,而象在审赌博案了,堂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然忘了答话。

    王三槐开口了,这个人在赌馆混惯了,看起来头脑活络,眼睛一直在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转些什么念头,此时听他说道,“回大人,大人有所不知,江宁地方特别,因为从前营里面出来的兄弟多,是不禁赌的,所以小人的买卖没有触犯了大清条例。还望大人网开一面,我们才能照常做生意,混几口饭吃。说到王咸镇头回来赌的情形,小的每天在店里迎来送往,端茶送酒,赌博用的鹘子,收钱,总要见上几十几百人,已经不记得了。他总是一两二两地赌,小人见的大赌太多了,实在记不住这小的…”

    正在此时,只听外面街上“噼里啪啦”的阵阵鞭炮声响,且响个不停。今天并不是年节日子,外面怎么会有这么热烈的鞭炮声呢?

    等到长长的鞭炮声过完,左宗棠吩咐亲兵道,“去封掉那赌馆,将邓千和等涉赌之人都带来,一个也不许漏网。”

    刚刚去打探鞭炮声缘故的亲兵回来,禀报道,“回大人,是太后出了谕旨,从今往后本朝妇女都不用缠足,所以各家妇女都在自家门前燃放爆竹,以示庆祝。”

    原来左宗棠离开京城后,在你追我赶的裹脚诗词新意竞赛中,诗人们的痛苦愈演愈烈,头一个说痛得象针刺,后一个就说象刀割,所以“行行复行行,疼痛总不停”;诗人们还开始从母亲和妻子身上寻找灵感;“忆我娘亲裹小脚,令我心痛不得了”;更有一位良善的诗人描写女儿“亭亭之足,受之父母;行走跳跃,何等自如?奈何愚父,将之缠缚;从此吾女,步步踟躇…”,如今深感罪恶,说自己不愿求饶,愿意将脚裹得象女儿一样小,受受用那样小脚走路的苦涩煎熬。

    好比前期的诗词都只能算是散兵游勇,到了后期,诗人的新意越来越向主旨列队。每一诗词都说:我从前没有体会过母亲和妻女们为裹脚所忍受的疼痛,也不懂得裹脚陋习给朝廷带来的巨大损失;如今既然好不容易明白过来了,希望朝廷让她们解开裹脚带,以便她们能做更多的家务活,喂更多的鸡,种更多的菜,养育更强壮出色的儿女,好为朝廷贡献更多力气、更好人才。

    军机们则每天被三百名诗人不断地催促,还接到那些去过“裹脚诗馆”浏览阅读的人们雪片般的投书,要求他们递奏折,提议朝廷废止裹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陋习。

    于是军机们不能犹豫了,他们似乎忽然也变成了诗人,现在提到小脚就眼眶湿润,将这奏折写得情文并茂,好似的确情真意切地在为全大清朝的妇女女童们请命,请求免除她们的深切痛苦,虽然这痛苦,他们曾经无视了几百年,并且歌颂了几百年。

    太后接到奏折后,立即准奏。所以今天懿旨一出,三百名小脚诗人的脚,和大清朝妇女们的脚,一同得到了释放。

    原来如此。咳,缠足这种明眼人一望便知不划算的陋习,也不知为何会延续几百年;就是家里面养头奶牛,有人会舍得去缠它的脚么?说起来,惭愧呀惭愧,自己的四个女儿,也听从她们母亲和外祖母沿袭旧习的安排,都缠脚了。怎么自己年轻时离经叛道,却也没有注意到这点荒唐事呢?算了,也不必后悔,就是注意到了,叫左宗棠来替大清女子放脚,只怕也成功不了。这件事情,非得太后来办才合适,才能办得成。

    耳听这鞭炮声绵延不绝,回头递奏折时一定也要记得顺便奏明,让太后也高兴高兴。

    说到太后,就更加要奋查案了。

    亲兵们去了赌馆,谁知缉拿了大半天,窝主邓千和却好似忽然消失了。到傍晚,左宗棠亲自带着亲兵到被封的赌馆查探,一到那赌馆门前,不禁又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个“小赌馆”?怪不得王三槐对王咸镇的区区十两银子不屑一顾,象在这种地方,王咸镇的十两银子,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想来是因为行业特别,不能开在大街上招人耳目,这赌馆坐落在一条并不起眼的小街上,却几乎占了这小街的一半。雕梁画栋,红漆的大门上还钉着黄铜门钉,煞是威风。‘

    进到里面,大厅里面摆了十几张沉重的楠木描漆方桌,无数椅子凳子;二楼的栏杆正中,挂着块牌匾,上面四个飞金大字:“先赌为快”。栏杆后,就是一间间私密的包间了。

    这就是王三槐的表哥邓千和突然消失后,抛下的这么大一座赌馆。

    两名看守的亲兵迎上前来,撕开赌馆大门的封条,一部亲兵列在门外,一部进了赌馆,先楼上楼下的搜寻了一番,没有现异样,这才请左大人进来。

    “还有什么东西留在这里了吗?”左宗棠问道。

    “回大人,今天上午搜查时,已经没有了。”亲兵答道。

    “现在重新搜查一遍,楼上的包间,你们两人一组去查。”

    亲兵答应了去到包厢,搜查完毕后,一位亲兵带着一包东西下来,说道,“回大人,找到了这个。”

    一层包裹打开后,又是一层包裹,层层叠叠的包裹打开后,是一包串了起来的通红干辣椒,也没有什么特别,就象左宗棠平常吃的菜里放的那种。但这又不是在厨房里搜到的,就有点古怪了,亲兵们把一只只辣椒拈起来看,也瞧不出有什么名堂,既没有刻字,也没有划开后塞进纸条,只是不折不扣的干辣椒。难道有人把这干辣椒带在身边当辣椒酱,时不时吃两根?听说吃辣椒厉害的人,有的就有这种嗜好。又或有人听说左大人也喜欢吃辣椒,送这包辣椒算是贿赂?果真如此,那也未免太小瞧左大人了。

    左总棠沉吟片刻,吩咐道,“包起来,带回去。”

    第四十五节 失心疯

    既然收到的牛皮纸上倒着匹死马,为何马新贻没有着意防患?山东武生王咸镇几次说要“回老家”,却没有回,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指使?或三番五次地说要“回山东老家”,也和牛皮纸一样,就是让马新贻“回山东老家”的暗示,只可惜无人领会?

    左宗棠细细地分析了一夜,第二天头一件事情,就是提了王咸镇来讯问:“王咸镇,你昨夜回去,有没有想起,是谁令你协从害死你的表叔?”

    王咸镇正紧盯着大堂的地面,半天没有回答。这户人家的地面花纹不象一般人家只是水磨石,而是很多不同颜色的花砖分别拼成了“福”“禄”“寿”等字样图案,的确繁复可喜。但王咸镇此时是个犯人,难得竟然有这等闲情逸致,亲兵见他不答左大人的问话,便去推搡,才刚碰到他肩膀,王咸镇忽然带着手铐脚镣,雌牙裂嘴地狂跳了起来,“鬼啊!别抓我—”

    一众亲兵都被吓了一跳,几个人急忙上前将他制住,踢了几腿,喝道:“别装疯卖傻!好好回答左大人的问话!”

    那王咸镇见他说话,紧盯着他半天,忽然“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叫道:“表叔,你在这里!我找得你好苦啊—”,一把抓住那亲兵的手,呜呜地哭了起来,“人家都说我害死了你,我知道我没有,我没有…这里人太多,咱们回去吧,嘘--当心,有人要杀你…”

    那位亲兵要挣脱他的手,谁知被他死死抓住。旁边的人急忙拿棍子去打,他也毫不躲避,仍然死不松手。打断他的手也只怕没用,只好去扳他的手指,好不容易一个一个扳开,那亲兵的手,早被他扼得紫了!

    堂上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只过了一夜,今天竟然就疯了!

    还是左宗棠醒悟过来,急忙命随行大夫来看。大夫诊察了一回,摇摇头道,“这人已经是个‘失心疯’了,没有办法了。”

    左宗棠问道,“什么叫‘失心疯’?”

    大夫答道,“疯癫之人,有半疯有全疯,有的人看起来疯癫,但还有偶尔的清醒时刻。眼前的这一个,就是个全疯之人,这种人不管时候,不管遇到什么,都是疯癫之态,完全没有半刻清明之心,所以叫‘失心疯’。”

    这也就是说,从王咸镇的嘴里,已经得不出有用的线索了;但这也说明,昨天那种“顺藤摸瓜”的问话,已让幕后之人感到害怕,还是有些价值的。

    左宗棠所挑的这个宅子,过去应该也是个富家,门墙厚实牢靠,只有一点不足,就是相对左宗棠四五十人的随行亲兵来说,房间还不够多。之前大家都是自己人,还好办些,一个房间本来只好住两三人,如今就住个五六人,大家挤挤就是了。

    但是王咸镇一疯,显见得巡抚衙门的牢房不可靠,今晚张汶祥如果送回去,说不定也会出事。但是放在这边,钦命要犯,一定要单独关押,才方便看守,如何安置又成了个大问题。

    亲兵犯了难,就去请问师爷,师爷前后勘察了一回,心里有了计较,才来请左大人的裁定。师爷说,这宅子左侧还有个隔着堵院墙的宅子,比这所还大,刚刚他悄悄过去问过屋主人,左大人在此驻扎,现在房子不够,能不能暂借他的房子用用?如果愿意,他就派亲兵帮忙给这一家人另外找个住处,并且垫付房租;这房子在左大人借用之后,也许在中间的院墙开扇小门,但等离开之时,一定会替屋主重新修好。

    隔壁门前天天兵来兵往,这家人也已经听说是钦差大臣左大人,在审查马总督的刺杀案了。一家人这么多年来,最怕兵,一开始都吓得躲在家中,轻手蹑脚,生怕无意中打扰了隔壁的兵勇们,找上门来,麻烦多多。不过过了几天现没事,隔壁门前也有许多人来看热闹,家里人也就跟着去瞧瞧,见左大人的亲兵进进出出,办事谨慎,秩序井然,见了百姓也不挺胸抬头,驱赶追逐,才渐渐地放了心。

    今天见来了个师爷,说话也很和气,要借用自己的屋子。从前的兵爷要借屋子,在门上贴个“征用”,一家人就要赶着收包袱走人,还有谁替你找宅子?这时当然立即点头答应。

    师爷打量了一番这间客堂,无意中见祖宗牌位前,赫然有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是稚嫩的笔迹书写着两个字“太后”。

    “这是?”师爷疑惑地问道。

    “这是我那六岁的小孙女,生性顽皮,喜欢跑闹,因为几个月前开始缠脚,天天啼哭。昨天太后的谕旨一出,她放了脚带,特意求她娘给她备了这个,每天当作太后来叩拜。请问师爷大人,这是否过于简陋粗疏,会被怪罪?”褚老头问道。

    “不然,”师爷笑着摆手道,“你这个小孙女倒是个有心之人。”

    褚老头忙答道,“不怕师爷笑,她能懂得个什么?这几天总是缠着她娘,问太后是个什么样子,为什么太后竟然知道她正缠脚,并且吩咐让她不用再缠?她竟然以为太后的懿旨,是专为解救她。”

    “小小年纪,那也是难得,”师爷笑道。

    褚老头见师爷仍旧和颜悦色,因此乍着胆子又问道,“辜师爷,我能不能见见左大人?”

    既然要借人家的屋子,这么个小小的要求师爷也就答应了,所以就领着着褚姓老头一同过来。

    师爷说明了原委,褚老头便过来准备叩头,左宗棠连声“不必”,褚老头却执意跪了下去,说道,“马大人是个好官,请左大人一定要为马大人洗刷冤情!”

    “请问老,你怎么知道马大人是个好官?”左宗棠问道。

    “唉,左大人,江宁百姓苦啊,我家中从前兄弟五人,两个被长毛逼去挖壕守城,累死了;其余两个,一个逃出去做点小生意,被当作太平天国的奸细给杀了,另一个在围城的时候饿死了,只留我一个仍在苟残延喘。好容易长兵毛败,以为从此能过安生日子了,谁知同样是苦。那些兵勇,和从前的土匪没有两样,白天黑夜都出来抢。自马大人来了江宁,狠狠地抓了这些散兵游勇几回,日子才好过些,谁知道马大人又被害了!只怕江宁百姓,苦难又要开始。”说罢,竟然流下了两行老泪。

    “啊,老人家莫要伤心。”左宗棠急忙安慰道。

    褚老头抹了抹眼泪,又抬起泪眼瞧了瞧旁边的兵丁,叹道,“老头我不明白,同样是兵,为何左大人的兵丁不可怕;碰到外面的营兵裁勇,却象凶神恶煞一般?”

    他当然不会知道,左宗棠对属下虽然热心肠,从娶媳妇生子到父母故去等重大事情,都常常送钱送物,帮着解决各式难题,他自己的俸禄,总有大半就这样花掉了,但管束却也非常严格,亲兵自然不敢也不会到外面惹事生非。此外,左宗棠生平最讨厌恃强凌弱之人,他自己常常对同僚出口不逊,却从不对平民百姓无礼,属下亲兵耳濡目染,自然也是如此。

    王咸镇已疯,左宗棠吩咐亲兵,准备晚上提审张汶祥。晚上审案,本来多有不便,头一件就是不能完全看清人犯的每个表情;如今在上海买来的气灯,正巧派上了用场。

    刺客张汶祥是河南汝阳人,据说曾经在宁波卖过毡帽,当过四年太平军,救过一个叫时金彪的清军俘虏。后来看到太平军大势已去,便与时金彪出逃,回宁波与南田海盗团伙往来密切,还做过洪匪李侍贤的裨将。

    从外表观察,这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虽然身处牢狱,饭菜似乎油水不坏,仍旧吃得满面油光。倒是明晃晃的气灯颇为令他吃惊,抬头眨着眼睛望了几望,才低下头去。

    “跪着的是何人?”左宗棠问道。

    “小人张汶祥,承认刺杀了马贼马新贻,马新贻贪色卖友,是个卑鄙小人,人人都可杀他。我杀了只不过是我运气好,老子不怕死,愿给他抵命,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用罗嗦些什么,快绑我去杀了吧!”张汶祥道。

    左宗棠摇头道,“何必等十八二十年后?你现在就不是一条好汉。难道你一个人能杀得了马大人么?既然有人相帮,何必隐去他人的功劳?既然其他人敢做,为什么不和你一样做个好汉,只叫你来顶缸?”

    “马新贻是小人一个人杀的!小人苦练了三年,等到练到能刺穿五张牛皮,才动的手,所以一刀毙命。”张汶祥道。

    左宗棠忽然不屑地问道,“你练了三年,每天练习几个时辰?“

    “每天练两个时辰。”人人都不愿埋没自己的苦功,张汶祥自对马新贻一刺成功,一举成名,虽然自知必死,却也得意。只是许多细节处的甘苦没有人来问,似乎身上有痒而无人来搔,很有点寂寞。

    “每天练两个时辰,”左宗棠似乎很用心地估算道,“这么用苦功,还练了三年,我看你本来的功夫也太稀松平常了。”

    “大人,你有没有试过刺穿五张牛皮?牛皮本来就又软又韧,五张叠在一起,就更加如此。我本来一年零两个月也就练成了...”张汶祥不服气地争辩道,“只是为了稳妥些,所以加了一半多的时间。”

    “原来如此。”左宗棠点头道,“你平日除了练习刺牛皮,还做些什么?”

    “不做什么,外面也没有什么好玩...我身负深仇大恨,又怎么能为玩乐所动心?”张汶祥道。

    “你说是因为马大人没有接你状纸,又说是为海盗报仇,如今又说是因为结义兄弟的妻子被辱,到底哪个才是真?为何魁大人和张大人,只录了你为海盗报仇等?”

    张汶祥笑道,“那两位大人觉得小人的招供辱没了马贼,不肯录供,想必自己另编了些;左大人既肯,我就说详细些也无妨。”

    “你们在哪里结拜?”

    “在安徽庐州府,当时马新贻兵败,被我们捻军活捉。我和曹二哥当时见他还象个人,所以就和他结拜,只求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知马新贻这厮特别狡猾,顺风顺水的时候,从来也不来找兄弟;碰到辣手的事情,就来找我们去替他拉磨了。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都是我们兄弟替他抬的轿。谁知道等他升官了,就不顾我们兄弟的死活,‘卸磨杀驴’。那也就罢了,偏偏他又勾引我二哥的妻子。”

    “你又如何知道马新贻勾结张氏?”

    “我自然知道…他每每支使曹二哥去出差送信,曹二哥一离开,就把张氏接到他府里,十天半月不离开。丑事都传开了,只瞒着曹二哥一个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如何知道?也许只是二哥出差了,媳妇到大哥家和女眷做伴…二哥的媳妇到大哥家里呆多久,你为什么这么留意,这么清楚?你是否和你二嫂有染?所以她哪天不在家,多少天不在家,你记得清清楚楚?”左宗棠问道。

    “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张汶祥怒道。

    “那水性扬花的张氏如今又在哪?今天我提审马新贻的遗孀,的确有位张氏貌美,莫非就是她?她长得是个什么模样?”左宗棠象是忽然想起来,问道。

    “...什么模样,还不就是那个骚样儿?每天就知道穿红着绿,涂脂抹粉,勾引男人,若不是她,我二哥怎么会死得这么惨?”张汶祥答道。

    “既有如此不贞之妇,怎么能就此放过?现在就叫画师来当堂作画,我好派捕快画文去捉拿,替你了一桩心事。”左宗棠道。

    画师果然立即就走上堂来,也不知是否亲兵忘了,张汶祥还没有吃晚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心内恼火,胡说一通,倒让画师改了多次,才算成了。

    左宗棠又问道,“想不到你还有几分本事,那么你说说,你和曹二虎,都替马大人办了哪些辣手的事情?”

    “浙江的海盗,就是我和曹二虎,替他设计扫清的。”张汶祥语含不屑地答道。

    左宗棠沉下脸来,“你既有这等本领,即使马大人不用你,天下之大,能去的地方也多得很,怎么没有报效朝廷,却身在牢狱?我看你就是个妄徒,别的什么都不会,只会一味往自己脸上描金抹粉。”

    张汶祥笑笑,说道,“在浙江杀死海盗头子龙启云,就是我设的计。我故意派人假扮出海的巨商,又在船上放了许多货物,此外请了一等一的保镖,果然就惹得龙启云上了钩,亲自带人来抢。到那时候就容不得他嚣张了,我事前布置好的几十只船包抄了过来,姓龙的就只好跳海死了。”

    “这次围剿,你派了多少船只,多少人手前去?”

    “十六艘小船,三艘大船,总共两百三十多名弟兄…左大人,是不是福建沿海也不平靖,你束手无策了,要请我出山去帮忙呀?”张汶祥被讯问了这么长时间,此时腹中饥饿,不免恼火;反正将死之人,谁也不用害怕,竟然迹近狭侮地问道。

    一个太平天国的小卒,如何会对剿灭海盗的事情知道得这么详细?难道他当真曾经是个海盗?左宗棠问道,“你对海盗之事,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汶祥答道,“吃饭拉矢,杀人放火,我统统知道得清楚…但老爷肚子如今饿了,就是不告诉你!”

    一名亲兵大怒,走上前去狠狠踢了他一脚,喝道,“和左大人说话,不得放肆!”

    此时不用刑,人犯以后会更加目中无人;若想用刑,整个刺杀案只有这一名主犯,一切都要从他身上寻出着落,想要他死的人多得是。如果不小心打死了,或没有打死也就此被人不明不白地谋害死了,也是说不清的麻烦。

    左宗棠一使眼色,左右亲兵便将他拉下去,左右开弓,打了二十大板。那张汶祥本来气质沉着,众人以为他会是条好汉,谁知一开打,就鬼哭狼嚎般叫嚷了起来,虽是夜晚,也惹得行营外百姓聚集,不停地窃窃私语,探头观望。

    第四十六节 一触即发

    这天清晨,行营刚刚开门,就有福建水师提督彭玉麟前来求见。左宗棠听了,在后院匆匆地把华佗的五禽戏比划完,就急忙去前厅见他。

    “左大人,码头那边出事了。”彭玉麟开门见山道,“水师的几个伙夫上岸来买菜,碰到一帮人,过来挡住不让买,说福建的水师,又不打仗又不出力,凭什么几千人跑到江宁城来闲逛,把菜价都抬高了。伙夫跟他们理论,竟然被打了一顿。听说看出手像是兵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营,”

    “岂有此理!”左宗棠拍案大怒,“伙夫伤得怎样?”

    “总算他们见机,见对方人多势众,一动手就赶快跑开,只有一个落在后面,伤得重些,刚刚叫随船大夫看了,也没有大碍,真是侥幸。”彭玉麟道,“所以我急忙赶来报告,左大人如今正在查案,加之案情重大,这护卫之事,也不可轻忽。左大人有没有听说张之万的事情?”

    张之万的事情,就是他之前奉派到江宁来和将军魁玉一同查案,不知有何不妥,竟然遭人恐吓。张之万本来就胆小,这回就更加每天坐卧不宁,会审问话时就如同菩萨,别人不问他就不开口,问了他也只“哼”“哈”而已。后来朝廷派了左宗棠来全权负责,他自然松了一口气,当天下午就急忙登舟离开江宁,偏偏走得急,离开半里就闹肚子,只好上岸解手。野外地方,连间茅厕也没有,离江宁又还未远,所以不得不防,只好一百多名亲兵也都登岸,在野地里围了一个大圈,张之万就在这当中行事。旁边地里的农夫没有见过这么大阵势,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急忙来问,才知道是张大人在拉一场野矢。如今,这笑话都已经传开了。

    左宗棠当然也有听说,当时大大嘲笑了张之万一番。不过他现在却不能只觉得好笑,前天才收到包辣椒,打了张汶祥几板,今天竟然就有辖下的伙夫受伤。他们把他左宗棠当什么人了!难道他是吓大的?

    倒是三船水勇,也有这么凑巧,本来他只是因为查案途中经过,在江浙沪的的故人也多,只想顺便炫耀炫耀他带领的洋船和水师如何甲胄鲜明。因为就在一年多以前,朝廷还只有江南水师,是曾国藩打太平天国时一手创建的,左宗棠手里却半个水勇也没有。没有料到,这一来倒对了。此时若没有这三船水勇,自己靠几十名亲兵和人家周旋,那就难得很了。

    所以彭玉麟一提议要增派一百二十名水勇上岸来保护左大人,左宗棠就同意了。有这么多人手,张汶祥等人从前在浙江的行踪也能很快查出,牢房也能另设一处,犯人关押就不成问题了。

    “左大人,还有一件事情,卑职不能不先问。”彭玉麟道,“这几天在江里和码头碰到长江水师的人,都是横眉竖眼,听说他们平时也常欺压百姓,借着江面盘查,要钱要物。我们自己在客地,总是以不挑起事端为妙,但是万一不小心碰到,对方有什么过火的动作,我们应该怎么办?”

    左宗棠也倒吸了口凉气,当真出什么事情,长江水师号称一万人,福建水师的三船水勇也不够用。果真会出这种事情么?难道现在不是大清朝的朗朗盛世,还是洪杨盘踞江宁的当日,两支水师竟然紧张到你死我活,快要打起来的地步?

    不过左宗棠知道,强弱对峙的时刻,弱的一方越是示弱,就越容易招来攻击,所以他对彭玉麟道:“只要对方敢先动手,我们就让他更痛!你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彭玉麟得到了明确指示,急忙回船去部署了。

    这时亲兵来报:江苏巡抚丁日昌刚从上海回来,前来求见左大人。

    对于一直为自己的举人出身多少有点遗憾的左宗棠,见见丁日昌,应该会觉得惬意。因为丁日昌仅仅考中秀才,之后也是屡试不中,后来惠潮嘉道李璋煜见了到他文章,称赞他为“不世之才”,才聘为幕僚,太平军攻潮州时,他献计成功退敌,之后,也进入了曾国藩的幕府。这一段经历,可说是和左宗棠相仿佛。

    此外,也许是因为生在广东,见惯了洋人,在任苏松太道时,丁日昌办理洋务不卑不亢,曾经驱逐洋兵到城外驻扎、将违法的外国轮船充公、索回吴淞口炮台基地、裁撤会防营向英法兵支付的兵费、禁止洋兵在洋泾浜收取赌博抽成、将英国传教士陆和尚正法、拔除外商私设的浦东至川沙电报线、将外国流氓遣送回国,积极购买洋机器,并且将上海机器制造局迁址到了更合适的地方。

    所以在对洋人的态度上,左宗棠也很赞同丁日昌,本来应该惺惺相惜。但此时的这个案子,丁日昌之前曾专门上折请朝廷派曾国藩来办,并且认为非曾国藩不可,就令左宗棠不太痛快了。

    “卑职参见左大人。卑职前几天去了上海,没能迎接左大人,还请恕罪。”丁日昌道。

    这么巧?马新贻被刺的那天,他去了上海,这几天又去了上海。这么说起来,上海戏院的那些新戏,还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编的呢。

    细想想,这个可能性倒是不大,因为从两年前起,丁日昌就先后两次查禁“淫词小说”,查禁小说戏曲一百多种,“淫词”“”又是一百多种,什么《红楼梦》、《金瓶梅》、《巫山艳史》、《杏花天》、《蟫史》、《女仙外史》啦,统统都在被禁之列。据说他目睹读书人常常沉迷这些邪书之中,以此自娱,不思进取;所以怪罪到这些书的头上。

    “那也不算什么。”左宗棠道。

    “卑职刚刚经过江宁码头,见到左大人带来的福建水师和大洋船,列队齐整,旗帜鲜明,令我大开眼界。”丁日昌又兴致勃勃地说道,“所以卑职一到家,就急忙找出了这个,两年前我曾将它递给曾大人,可惜曾大人已经调离,不管水师了;如今左大人正练水师,卑职希望能有点用处,所以呈了上来。”

    拍马屁有时候充满风险,就比如现在,左总棠听他只赞那三船水师“旗帜分明”,就有点不满;一听他找出来的什么宝物,之前也是先递给了曾国藩而不是自己,更有点气愤,勉强接过来一看,是本《内? ( 则天代慈禧 http://www.xshubao22.com/4/4534/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