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天代慈禧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糖胖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黄翼升道,“这两年七裁八裁,湘勇流落离散,如今江宁地方,只有水师还在。象左大人这样的大人物,又早已忘了自己的出身根本,连吃的辣椒,也和我们不同;我不为弟兄们出头,又有谁管他们死活?奉劝左大人,闲事不要多管…”

    话没说完,左宗棠已经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螳臂挡车,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你身为朝廷命官,为弟兄出头,怎可不顾朝廷法度?自己想死,不要连累别人,让手下的弟兄白白送命;更不要忘了,曾大人此时全家都在京城。。。来人啊,给我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立即就将黄翼升扭手扭脚,抓得牢牢实实。

    不料所征用的行署毕竟是民宅,不如官府那么阔大幽深,门外的四五十名水勇,就有人听到动静,一时扰嚷起来。就听左宗棠的亲兵纷纷喝道,“大胆,你敢擅闯左大人的行营!”

    双方正剑拔弩张地僵持,门内已经有人出来,原来是一众亲兵押解着黄翼升,护卫着左宗棠来到,人未到,已然传来一声断喝,“通通给我住手!江南水师提督黄翼升不敬上峰,已被拿获,今日暂扣本大人行营,本大人决不取他狗命。尔等朝廷兵勇,应立即返回水师驻地,好自为之,切勿生事,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黄大人,你要害人还是救人,也句话吧。”

    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主将,顿时就让水勇们贴然住手了,纷纷茫然地望着黄翼升。

    跨进行营之前,黄翼升心里的算盘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总之要把那刺客的尸体要到;并且让刺马案陷入停顿。被左宗棠大喝两通,特别是那句“曾大人全家都在京城”,有如醍醐灌顶,害怕了起来:天哪,我自己在做什么?会害得恩公全家杀头么?

    此时他脑子一片混乱,脸上黄绿不定,粗声道,“照左大人的吩咐,回营去。”

    水勇们莫名其妙,想问更多,就见提督已经转身往里走了,一个个作声不得,垂头丧气,只好回营,隐约明白点什么,又不好说出,大家闷坐,这总算是“好自为之”“切勿生事”了吧?左猜猜,右猜猜,也不知道提督为什么忽然变卦。等坐到烦闷,又想出去“散散心”时,忽然现站岗之人都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兵营里只许进不许出,火药库也都被左大人查封了!

    流言总是传得特别广,之前似乎谁都有听说,曾国藩曾经几次被人“劝进”。也许就是黄翼升之流的人物吧?这种人一时顺遂,就得意忘形,只知贪更多财、做更大官、有更足势。本朝的官不够他们做了,就起了念头要另立朝代,好做“开国功臣”。

    既然总是这些贪妄之徒来开辟新朝,这个人做皇帝和那个人做皇帝,又能有什么不同?所以各个朝代之间自然是“换汤不换药”,轮回变换中,只能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真正的读书人懒惰懦弱到没有勇气改朝换代,一劳永逸地依照自己喋喋不休的话语创立一个模范社会;从陶渊明的“桃花源”之后,他们甚至没有尝试过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世外”。他们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接受那些新朝代的屠夫,小心翼翼见缝插针地规劝他们应当“仁爱人”,多少守点规矩,即使有时侯为这样的规劝,也常常有掉脑袋的风险,但有什么办法呢?这些读书之人,就是情愿因谏劝而死,也不愿死在疆场。如此,他们不免总是手忙脚乱,因为有时侯刚刚劝得这位屠夫稍微收敛,新的屠夫又接着出现了。

    今天见了黄翼升,才知世上果然有这般妄人!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怕就要提到“反”字了。果真反了,这一万多名的湘军水师,不就要在自己手里送掉性命了么?

    除非当杀之人,自己最恨杀人,所以才会在杭州放走太平天国十几万人。否则,太平军攻破杭州死十几万人,左宗棠攻破杭州又死十几万人,杭州何堪?他左宗棠又何堪?“为将三次,其后不昌”,已经有了“曾剃头”,难道还要出个“左剃头”么?那大清百姓不是太也可怜?

    何况面对的是湘勇,果真出大事,将来说起来又是因自己查案才被逼反的,那就不是“不配吃辣椒”的简单问题了。

    正在烦闷,亲兵来报说,人犯张汶祥今天紧张烦躁,连饭也不吃。这自然是因为昨晚被惊扰到了。左宗棠详细问过亲兵,知道刺客昨晚就出现在离张汶祥关押处不远。

    对张汶祥来说,昔日的要好兄弟,自己当真为他们两肋插刀,今日却特意来要自己速死。这种滋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的。家人就要一同赴死,朋友忽然变得陌生,曾经自以为熟悉的世间,在自己即将要离开之前,竟然恍惚得难以辨认起来。哪里是墙,哪里又是地?哪边是东,哪边又是西?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这几天,听说左大人和郑大人忙着追查刺客,忽然不必过堂了。

    其实因为案情需要好好整理,且事情机密,左郑二人改在后房磋商。张汶祥所胡说过“问过将军”之类的话,难道意有所指?这个将军难道就是黄翼升?

    这么一个妄人,当然不足为虑,但黄翼升背后有曾氏兄弟,算得上是曾国藩的“私人”“故交”,黄翼升的老婆被曾国藩的欧阳夫人认作干女儿,曾国藩唯一一次纳妾,也由黄翼升夫妇操办。到了这个时候,黄翼升也在自己手中,要问个明白也应该不难;然而“投鼠忌器”,两人都大觉棘手。自己办不了,就只有删繁就简,奏明太后,让她来拿主意了。

    谁知刚不过停审了两天,这天又传来消息,马新贻的姨太太上吊自杀了,据说她听说刺客案生后此案停审,忧虑马新贻沉冤难得昭雪,特意以死明志,来催促两位大人办案!

    第五十节 东南水师元帅

    自左郑二人联名奏报行营刺客及马新贻被刺案进展后,等侯了几天的谕旨这一天到了,谕旨说:“查行刺马新贻之凶犯张汶祥为湘勇旧部,行刺驻江宁查马新贻案之二位钦差大臣未遂之凶犯为江南水师新革水勇,并江南水师黄翼升暗助流勇、揄扬刺客、不敬上峰;着立即革去黄翼升江南水师提督职衔,所部江南水师俱归东南水师元帅左宗棠节制;该员虽随本朝德高望重之大臣征战良久,而莽性未改,不敬朝廷,着将本人交朝廷议罪;念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刺一案之凶犯张汶祥身份已明,其余细枝末节,不必追究,着将其凌迟处死,满门抄斩;着将行刺钦差大臣未遂之江南水师革勇肖岭满门抄斩。”

    谕旨虽长,虽然还曾提到“德高望重之大臣”,也仍旧掩不去中间夹带着的“东南水师元帅”六个字的锐利锋芒。郑敦谨抬起头,拱手作揖,满面笑容要对左宗棠道恭贺;左宗棠则是几分惊疑,几分惶遽。

    好在传旨之人,立即又打开了第二道谕旨,朗声念道,“闽浙总督左总棠,前次天津兵船比试遇险之时,当机立断,护驾有功;及入朝觐见,对水师和造船之事,如数家珍,筹划调度,无不得体,展望将来,更有独到之见解;又赴江宁查马新贻遇刺案,虽遇疑雾重重,拦阻恐吓,仍不顾安危,勇于查探,且布防有方,擒刺客易如反掌,使江宁免生乱局。着加授东南水师元帅一职,总揽水师全局,各地水师俱归节制;望该员感恩图报,锐意进取,练能征善战之勇,造所向披靡之师,以不负朝廷之重托。钦此。”

    左宗棠从未想到,用心查案竟然会查成元帅!此时只有叩头谢恩,道,“臣左宗棠谢皇上和太后隆恩,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古往今来,说过“粉身碎骨,难以为报”的人,成千上万,但用它来形容左宗棠此刻的心情,再贴切不过。

    有谁能知道,一个以诸葛亮自许,却屡试不中,四十多岁才出来做官,总是被人批为“臭脾气”“直骡子”的人,要去和那些大多二三十岁就出道、时时处处都有熟人关系照顾的同僚们竞争,有多困难?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令人难以理解,当面说别人不好,叫做“臭脾气”;背后去排挤别人,却叫做“有手段”;什么都做不了的庸才,只要做团团好人,自然就能尸位素餐;善做事的人,却总是容易招来批评嫉恨。足见人们不关心别人做了什么事情,只关心别人让自己感觉如何,所以理直气壮地要求那些比自己能干的人,一定要比自己更谦逊,因为只有如此,自己才会感觉平衡;但说到底,那样的怪胎,又能有几个呢?

    连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自己的臭脾气总是替自己招怨,也在执着的同时,怀疑自己究竟也走多远。而这道突如其来的谕旨,却使他感到自己几乎就在山巅,曾经有过的轻蔑嘲笑,如今都被踩到了脚下。以至连他自己也在兴奋中有些惶然了,究竟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皇上和太后如此的垂顾和青睐?

    左宗棠升任东南水师元帅的诏告一出,顿时朝野震惊。大清朝几百万军队,俱已过世的各路元帅也只有几人,升任“东南水师元帅”,并且是“总揽水师全局”,还不够大么?说是“东南水师元帅”,其实是独此一家,大清朝只有东部和南部沿海,将来总不成还能出个“西北水师元帅”?

    其实就算左宗棠就任“东南水师元帅”,此时经管的人和事仍旧是二百八十余工匠,一处空船坞,两间空船厂,外加还见不到影子的洋技师和动机若干。但奇妙就在于,加上这“元帅”的辉煌头衔后,左宗棠暂时驻留的行署,立即拜客如流。江宁本来就是交通便利之地,通苏州、杭州、上海等地都不过几个时辰、半天时间。所以不但两江本地的官员前来拜见,更有其余各地的官员乃至商人们都纷至踏来。

    这些老练的商人们触角并不比官员们愚钝,因为如今只见“东南水师元帅”,却不见“东南水师”和水师洋船,所以在他们眼里,水师元帅将来就是有大把银子可花的人。这些如流的拜客中,自然也包括了左宗棠在闽浙总督任上,早已结交的胡雪岩;和这些天来,追查王咸镇致疯原因和殴打水师之流勇都双双无果,腆颜来见的江苏巡抚丁日昌。

    当然,对于左宗棠来说,拨开这些花团锦簇的来客,在江宁,升任水师元帅就意味着他应该立即接管江南水师的一切事务。

    黄翼升已被捉拿下狱,等待朝廷议罪处分。江南水师内突然失去主将,人心惶惶。左宗棠视察了江南水师停靠在江宁码头的几艘船,把他的铆钉和船厂船坞又数了一遍,勉励水勇们用心操练,不在水师内结党入会,一经现,会党立即取缔,涉会水勇开革。

    同时,又贴出了“又告裁撤兵勇书”,讲明东南水师新建,百废待兴,凡有裁撤兵勇能吃苦耐劳、且不曾违犯朝廷法度,若来投水师船厂,考察合格后即行录取。

    也许就好象马匹和骡子在一起,马匹就会慢慢地变成骡子般耐劳一样,这些水勇们听了左宗棠粗声大嗓的几席话,竟然也开始忘掉“裁撤”和“兄弟”,转而谈论起铆钉和铁皮船来:究竟怎么样就能造出足够大的一块铁皮,又把它折成一条洋船,再用铆钉穿透铁皮来焊牢它们?平常的一块铁片,放在水里就沉掉,洋船既然是用铁造的,它又为什么不沉?

    对于水师以外的人们,就要对行刺凶犯执行的“千刀万剐”之刑,才是既新奇又刺激的。有的人说,是要拿一片鱼网来绷住人犯,然后行刑的刀斧手沿着网眼将犯人的皮肉一片片割下来;有的人认为这不对,因为照这样,割千刀万刀,要割到猴年马月?不要说刀斧手会吃不消,就是到时监斩的东南水师元帅左大人,担负大清水师造船大业,又怎么会有工夫从早到晚坐一天?所以应该只是割三百六十刀,这样才既表示割得次数多,又切实可行。

    当然,还有人并不关心究竟凶犯将被割几刀,更关心如何去还原案情。虽然谕旨说得很清楚,本案“概已查清”,马大人是被裁撤的湘军旧部所刺杀;但就象人们喜欢听戏,总希望能知道每一个细节,张汶祥在哪里练的刺穿牛皮?射场旁边的栅栏倒塌,是人为的吗?究竟是谁买通了王咸镇,谁领张汶祥到马大人行署旁边的箭道?

    还有,已经被革的江南水师提督黄翼升,将会被如何治罪?曾国藩大人会出面来保这位昔日旧将吗?为什么谕旨中要提到“该员虽随本朝德高望重之大臣征战良久,而莽性未改,不敬朝廷”?

    左宗棠和郑敦谨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句,明白太后正试图将曾国藩和黄翼升切割开来,所以才特意言明“其余细枝末节,不必追究”,以便既将黄翼升治罪,又对曾国藩声名无损。不去追究,黄翼升的罪名就只是“暗助流勇、揄扬刺客、不敬上峰”,而不至于是“主使谋杀”。“玉不琢,不成器”,但是玉琢过了,还是不成器,就叫“朽木不可雕也”,只能怪自身的质地不好,而不能怪罪琢玉之人;如果是“主使谋杀”,那就无论如何也切割不开了。能这样子投鼠且护器,两全其美,当然最好,二人都不得不服。

    但是对于将两名罪犯“满门抄斩”,两人还是有些嘀咕的,特别是郑敦谨,作为刑部尚书负责量刑,更是如此。本朝以仁治国,除了造反,照例都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开了这个满门抄斩的例子,以后要多斩几多人头才罢?然而,要驳斥太后的旨意也难,因为在前一通自己宣读过的谕旨里面,就已经将刺杀要员等同造反,如果算造反,那么满门抄斩并不为过。不过,话又要说回来,难道刺杀朝廷要员就是造反么?有的要员操守不好,比如果真象上海新编的“刺马案”中,有人贪色卖友,刺客与官员之间只是个人恩怨;甚至对贪赃枉法的官员的刺杀,能算是为民除害,那又当如何呢?

    自己身临其境,能深深领会太后这道谕旨的目的。假如不是这道谕旨,江宁的散兵游勇,人人都来刺杀一趟,自己早就没命了;假如不是这等骇人刑罚,亡命之徒遍地都是,对方又怎会出动江南水师的前水勇?案子又怎能象如今,未结而自结,且将凶犯背后的势力连窝端掉?

    所以郑敦谨左摇右摆,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就此刑罚,具折陈辞。这几个月来,虽然三次办案,但却都窒碍重重,以致于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看着别人加官进爵,好不眼热。自己是否应该因此知趣些,避免惹起争议呢?

    张汶祥就刑的那天,夫子庙来观刑的百姓人山人海。马新佑买通了行刑的郐子手,紧割慢割,场面惨不忍睹,而张汶祥始终未一声。连左郑二人,也闭目不忍。张汶祥的一儿一女,已经先吓得几乎晕死过去,轮到行刑之时,忽然好似醒了过来,又哭又叫,但又有什么用?只是让围观之人徒然吁嘘不已。

    虽然还有疑团未解,凶犯已经伏法,也就算暂时了结了。左郑二人打点行装,准备等地方一平靖,朝廷派来新的两江总督,就离开江宁。特别是左宗棠,自离开福建已经两月,就是一颗铆钉空放这么久,也早该生锈了,更不要说闽浙总督衙门的尺牍,只怕已经堆得山高,所以急着回去。

    新的两江总督,此时朝中的议论,正带兵在山西剿捻的李鸿章,和此时任江西布政使的林则徐的外甥沈葆桢,呼声最高。

    这日正在打点行装,忽然又有马新贻生前任命的营务处处长袁保庆前来求见。

    这些人总是没完没了。案件都结了,还能怎么样?不过,见还是要见的,左宗棠便命让他进来。

    “大人,小人昨夜去抓聚赌,无意当中听到一句话,想着一定要报告给大人。”袁保庆说道。

    听到一句话也来报告大人?这么婆婆妈妈的人,竟然还能当营务处处长。左宗棠只想快点打他走,问道,“听到句什么话?”

    “‘提督换总督,照样不落空’。”袁保庆答道。

    “提督换总督?”左宗棠也紧张起来,“你是说…”

    “大人,小人之前也有所怀疑:为之前的恩怨行刺自然有可能,为以后的利益就更加如此。大人只要留心看此事将来的获益之人,自然就会明白。”

    这是怎么说?难道此案竟然还有幕后之人没有被问出?说得也是,如果黄翼升这个粗人就是幕后主使,只尽管等慢慢查到他就是了,又何必匆匆忙忙跳出来?马新贻被刺杀的原因,除了恩怨,还有利益。不错,如果是为从前恩怨一了百了,几次暗示“回山东老家”,递死马图,就完全没有必要;难道,难道这背后,果真还有更大阴谋?

    第五十一节 四道洋学试题

    洋学考试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后,就要开考了。因为是头回考试,跃跃欲试要头一个吃螃蟹的人太多,来报名的人竟然近八百人。历年来各地中举后到贡院来参加会试的考生也不过五百人,所以贡院的考舍竟然不敷用。

    因此在贡院之外,又增加了一次预试,刷去了那些连手里头有一枚洋钱,目不转睛地对着它盯了几天,也自以为懂得了洋学之人。

    五六百名考生鱼贯而入,进入贡院后熙熙攘攘地各自找考舍,找到考舍又对相邻考生左顾右盼之后迟迟坐定,也花了整整大半天。

    等到考卷了下来,只见头一道试题以泰山开头,是道地理题: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中所说的山东泰山,它的海拔高度是多少尺?

    泰山有多少尺?有一样东西的尺寸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庐山瀑布,因为李白说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所以庐山瀑布是三千尺。善于灵机一动触类旁通的人想起这个参照物,不免有些得意,但这该死的题目,为什么不干脆就考“庐山瀑布的海拔高度是多少尺”呢?庐山虽不比泰山是五岳之,但毕竟也算名山,用来做开考之题,不是也很合适么?

    诗云,“危楼高百尺”,那么泰山的高度总在百尺之上;泰山是五岳之,应该比其他四岳都高,只可惜仓促间连那四岳的高度也想不起来;只恨杜甫那个老头子,写些什么“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层云能有多高,飞鸟又能飞多高,难以揣测,此时一点用处都没有。哪象李白,一句“飞流直下三千尺”写得确切明白,现成就能做答案?怪不得人家总说李杜李杜,李白杜甫,而不说杜甫李白,杜甫之不如李白,从这两诗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又何须争论?

    不过,替李白杜甫排定了座位,还是解决不了自己此时的难题,泰山究竟有多高呢?

    尽管考生们大多仍在苦思冥想,家在山东,或即使离得远,也曾到泰山一游的考生就偷偷乐坏了。谁不知道,从泰山脚下到南天门,总共七百二十级台阶,据说这七百二十级台阶,又寓意孔夫子的七十二位贤徒,每一位都能以一当十?

    因此有人急急忙忙挥毫泼墨,在题下的空白处答道:“七百二十级台阶”。

    也有人并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还记得要将台阶换算成尺。那么一级台阶等于多少尺呢?这有点麻烦,到现在细细回忆起在泰山之上踏过的每一级台阶,还忘不了它的险和奇,台阶有宽有窄,窄只可容足,宽足够躺卧;也有高有低,有的半尺,有的八寸,有的走起来如闲庭信步,有的则陡峭艰险,要匍匐着身子才能踏上去。此时要把七百二十级台阶的各异形态一一回想起来,定个高度,也是个难题。

    那么就每个台阶取平常台阶的约摸六寸高度来算罢,七百二十个“六寸”,又是多少呢?这位考生没有学过如此艰深的乘法算学,急得抓耳挠腮。难道只写“七百二十个‘六寸’”么?但那和“七百二十级台阶”,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没奈何,反正要考三天时间,大不了自己少睡几个钟点,也要咬牙答中这道题,因此他在纸上写满七百二十个“六寸”,伏案逐加了起来,总已加到几十个了,算得头昏脑胀,一时间又忘了做记号,不记得究竟加到哪里了。

    想想又觉得自己太傻,有这工夫把“六寸”一个个叠加,还不如一个个回忆那七百二十级台阶的各自高度,来得准确具体,还不容易搞混。因此又改变了方法,要把七百二十个“五寸”“八寸”逐一回忆写出,然后来叠加。

    这位考生还在奋力苦战这道泰山压顶题时,其他人早已跳过它,去读后面的题目了。哈哈,这回说到了自己刚刚买来用过的洋油灯!这道试题是:

    洋油灯所用到的洋油,需要放在瓶子里密闭保存,否则经过一断时间后,瓶子的洋油减少,请问这种现象叫做:一,挥;二,挥。

    是“挥”还是“挥”?“挥”虽然没有听过,但是“挥”的意思是知道的,就是没有的东西也要生些出来,是谓“无中生有”也。而洋油是反过来,从有变到无,是不是不管它从有到无,从无到有,总之是逃不过孙悟空的七十二变,统统都叫“挥”呢?还是因为过程相反,两个字也应该反过来,所以叫“挥”?

    这真是难解啊。不过有的人懂得应用自己的原则,既然今天考的是洋学而不是旧学,那么就只选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曾听过的字眼,要不然还怎么能见得这是在考洋学呢?所以选的是“挥”。没有这样有用原则的人,这道题做起来也不为难,因为有两个现成的答案,随便勾选一个,就有一半的把握,只要把康熙通宝往桌子上一扔,看看落在哪一面就是了。

    说起来,考官们为防作弊,连考生们的辨子、所带的馒头、砚台、衣服的夹层都搜到了,偏偏漏了这铸有四个大字的铜钱,据说曾经有考生不会写笔画繁复的“熙”字,就是用这铜钱来救急的。

    接下来的一道物理题就更难解了:“请问,根据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原理,当你用一斤的力气打某人,和用五两的力气打某人相比,自己的手会不会更痛?”

    除了姑娘家的粉拳,谁会用五两的力气去打人?比起用五两的力气,当然用一斤的力气打人时,对方会更痛,自己叫爽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更痛?所以有人立即就提笔答道:“被打之人更痛。”

    然而读书之人,又怎么能随便抡胳膊动腿?因此更有人洋洋洒洒,作了一大篇文章,说孔圣人说过,我朝是礼仪之邦,人人都该谦逊懂礼,不应动辄挥拳相向。用五两的力气打人已经不对,用足一斤的力气更是错上加错,“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打人应该立即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否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到时打在别人身上的拳头回到自己的身上来,才会恍然大悟,为什么说用一斤的力气打人之时,自己反而会更痛。

    更奇异的是,到末了,洋学考试的试卷上,竟然有一道关于小脚的试题,这是一道综合题,“请试论小脚和高跟鞋的力学原理之异同,预测废止裹脚将会给本朝带来什么变化,并评论这些变化。”

    唉,很多人立即遗憾自己去逛街逛洋行时,曾经几次经过“裹脚诗馆”,因为以为那和洋学考试无关,竟然没有进去好好瞧瞧。否则,先引用几人人称赞的好诗,此刻起码就能挣点墨水分。

    “小脚和高跟鞋的力学原理之异同”,问的是什么呢?高跟鞋当然是一种鞋,只不知道是不是姓高的一位跟班给老爷做的鞋?做跟班的最了解老爷不过了,老爷是八字脚,还是罗圈腿,走路是左撇还是右撇,前倾还是后仰,坐着无事时喜不喜欢踢鞋磨鞋,和同僚站在一块时需不需要暗暗踮起脚尖?都统统清楚。这样的跟班做出来的鞋子,当然只会是“怎一个‘好’字了得”。只可惜自己之前没有听说过,要不然买双来穿穿,一定不会象此刻脚上的这双这样闷脚,自然对本次考试大有裨益。

    那么小脚鞋和高氏跟班做的鞋又能有什么异同呢?先当然是尺寸,小脚鞋是女人穿的,所以尺寸偏小,高氏跟班做的鞋是给老爷穿,所以尺寸偏大;其次是款式,小脚鞋是绣花鞋,老爷们的鞋子就不绣花了;之后是颜色,女人的小脚鞋大多鲜红翠绿,而老爷们的鞋子一般是皂色等深色,等等。

    当然,有的考生当真是见多识广,曾亲眼见过洋女人穿高跟鞋,走路时个个昂挺胸。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洋女人和小脚婆娘走路都是风吹杨柳、袅袅娜娜;不同嘛,高跟鞋把洋女人的足后部垫高,小脚是则是把扁平的脚挤成一团,一个用鞋,一个裹脚。哎哟,这么说,难道大清朝的婆娘们之前为了要象诗人所描述的“步步著金莲,行得轻轻瞥瞥”,裹脚多年,就只是因为缺少一双高跟鞋?表舅家在广州的几家洋行,该赶快多进些高跟鞋来卖了?

    但是毛笔笔尖刚落在“洋女人和小脚婆娘走路皆袅袅娜娜”的“娜”字的末一笔,这位自认为夺魁有望的考生就失声痛哭了起来。只顾着答题,竟然忘了忌讳,谁不知道三百位诗人只因为曾赞美过小脚而被迫裹脚?太后刚刚传了懿旨,废止了裹脚的“陋习”,自己竟然在这里说小脚婆娘走路“袅袅娜娜”,那不是自寻死路么?考试规则规定,试卷不得涂抹,多余的字也只能用一根细细的线条划掉,这“袅袅娜娜”无论如何也将落到太后眼里,“一着错、满盘输”,今年的头名状元,自己已经无望了!

    第五十三节 金殿对策

    皇宫中此时也在准备殿试事宜,曾国藩递上来的殿试试卷,让武则天读得津津有味,自己悄悄地用郭嵩焘平日讲解的内容去对照,竟然也能答对一两题。

    这些题太有趣了,既有问到美国的纽约,又有问到英国的伦敦,并且附带了一张同文馆教师们特制的世界地图。因为要给皇帝和太后过目,这张地图把大清朝画在中间位置。武则天这才知道,当今世界,就是几块大陆漂浮在海洋里,陆地的边缘,到处是水,就好比一个漂了许多花瓣的大澡盆。怪不得洋人要造海船,如此一来,他们就能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了。

    武则天这几天正在请李鸿藻师傅给自己恶补明史,知道明朝曾经有位“三宝太监”郑和,曾经三次下西洋,在当时,也是声势浩大,无人能比,只是为何明朝的人出洋,就只是炫耀炫耀,换回些波斯毯、鼻烟壶、西洋穿衣镜;而洋人所到之处,却攻城掠地,买买兴隆,甚至洋人将帅们不愿去的荒凉地方,也配本国的囚犯前去落地生根?

    两相比较,武则天顿时觉得,将徐桐流放到新疆,也未免有点扫兴了。

    不过纵使此时还有南海东海的若干个小岛,适不适合做流放地还不知道,但单是要找到船来把犯人送去,也就是个难题,说不定还要象左宗棠办兵船比试那样,租用洋人的轮船呢。

    忽然想起,既然明朝的船只航行如此之远,也经过大风大浪,没有出现问题,为何本朝的船只倒象是纸糊的,给人一撞就碎?因此立即就吩咐阿鲁特昭妤,去查找些明朝的造船文献。

    自己则慢慢踱到保和殿,看太监宫女们,引领着鸿胪寺的官员们在那里设置御座和黄案。暗暗猜测,这一次撒了个大网,不知道能选到多少人才?

    李鸿章剿捻毫无进展,淮军刚在晋南中了捻军的埋伏,不仅多有死伤,还因此丢了一门克虏伯大炮,倒有脸通过恭亲王来讨要两江总督的位置。这个位置,自己不准备给他,只叹此时袖中无人,只能先让江苏巡抚丁日昌暂时署理。谁知谕旨刚刚出,又接到丁日昌要求辞官养病的折子,这真是左支右拙啊。

    除此之外,徐桐流放去的新疆,地方也不平靖,又是阿古柏,又是老毛子,闹得不亦乐乎。只因为天遥路远,朝廷也是鞭长莫及;将来如何是个了局,不得不筹划一番。

    事情真多,就连前次升左宗棠做东南水师元帅,也和军机五人颇有一番争议,军机们问自己:同是汉人,同是湖南人,为何厚此薄彼,刚裁了曾国藩的兵权,又送给左宗棠?

    这个问题实在太容易回答了,更说明这些军机们没有在用心办事。曾国藩善结人心,手中一有兵权,就容易生变;左宗棠只知做事,听说还脾气大,经常得罪人,因此无须多虑。此外,左宗棠更是感恩知遇之人,自林则徐慧眼识他之后,他心中便只有林则徐。大清朝哪里不能当官?就是当了闽浙总督,又哪里不能造船?浙江沿海离上海近,采买洋货也方便,为什么他偏偏选在马尾这荒凉之地?这都因为林则徐是福建侯官人,所以左宗棠总在那里盘恒不走。

    入秋的天气,拂晓之时,白霜过后,颇有凉意,七十六名考生,排着长队,鱼贯通过了太和桥。汉白玉的台阶如此细腻滑嫩,经过时,就好象自己没有一步步地走,而是鞋子自身滑过了它们,瞬间就要到保和殿门口了。

    天色渐渐地亮了,天空蓝得澄透,叫人一见,便没来由地欢喜。当然,走在殿试路上的这群已经过了三场的考生们,完全有欢喜的理由。到此时,他们总算等到了金殿面试,过后就是金榜题名,都将获得进身之阶,因为自从宋仁宗时,有一名通过会试,却在殿试被黜落的考生愤而投奔了西夏,令宋仁宗觉得很没面子,以后殿试就没有落榜之说,而只是重新考试并排定名次。说起来,真应该好好谢谢那位敢于投敌的考生啊。

    那些曾经在夜晚的寂静中,听过无数遍八音盒曲子,想象过无数遍皇上的音容相貌,和自己殿试时应该如何对答的考生,当然就更好比掌握了秘密武器,渴盼着得到皇上的欣赏。

    众考生站定后,才现有人比他们到得更早,那是军机五大臣,和主持考试的礼部官员们。

    “众考生领中膳用饼--”一个又尖又脆,拖长的声音叫道,这就是太监了,原来声音果然象女人。

    考生们排着队上前领饼,有的人胆子大,还抬头张望声音的来处,远远一瞧,从外貌上倒不见有什么异样。

    “不要东张西望,小心惹恼了公公们。”有个声音低声提醒道,原来是就在近旁的礼部官员。

    众人急忙收回视线,低头领了皇家的膳饼,然后重新列队。

    这时侯,鼓乐声响了起来,殿前出现了两排宫女和太监,过了一会,出现了两顶黄色的华盖,皇帝和太后驾到了。刚想好好瞧瞧那华盖,准备回家后向家人描述一番,只听得“皇上驾到--”的一声长呼,紧接着自己被人轻轻一推,已经跪下了。

    偷偷地瞧去,只见几十双的红鞋绿鞋皂青鞋,从铺着的红毯边走过,然后是红毯之上,两顶黄色的华丽座轿从眼前经过,轻轻地停在了保和殿的玉阶之下。轿内两人走出,一个脚步轻快,另一个稍觉柔和。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既年轻,又老成;年轻的声音,老成的声调,因为这句话皇帝从六岁说起,所以已经无比熟练了。

    皇帝和太后的宝座就设在保和殿前的台阶上,头顶上覆着华盖,皇帝在左而太后在右。黄色龙袍裹着的皇帝还是少年模样,高颧凸额,稍有些清瘦;太后也如此年轻,容长脸,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慢慢扫过来的黑亮双眼;太后的身后,站着五六位宫女,容貌美好,身姿曼妙;身侧另外站了一位女子,穿着气度都和宫女更加不同,想来这就是太后新设的昭妤了。

    有女人参加的殿试,前人恐怕没有参加过,总是自己才躬逢其盛,古今第一呀。

    皇家专用的特意裱糊过的答题宣纸,很是讲究,考生们领取之后,各自入座。

    考官们过来试卷了,试题准备之后,呈到宫中,今天凌晨才又给了礼部官员,如今尚未拆封。考生们接题在手,当然迫不及待,但拆开之后,就一个个呆若木鸡了,因为头一道试题,赫然就是:

    “我大清朝皇帝载淳,前次亲自督造兵船与洋人比试,前虽一路领先,然因木船不如铁船不惧碰撞,惜败于洋船。皇帝知耻后勇,自请出洋钻研造船,使将来之大清水师,能与洋人各国相与周旋。因兹事重大,现交尔等议论,务必各抒己见,详述利弊,以供朝廷采信。”

    第五十四节 梧桐落叶

    院内的那株梧桐枯黄班驳的叶子,已经开始每天悉悉索索地飘落了;晨起家人扫一次,到了黄昏,地面又几乎铺满了一层。年老失意之人,不免从梧桐叶又联想到自己,倭仁起身寻笔,将心头横亘的一句也落到宣纸之上:“聊挽清寒入诗律;偶缘陈拙得天真”,才又重新转起刚刚被黄叶打断的念头来。

    闹闹哄哄这么多天,什么同文馆、洋油灯、洋学考试和洋学状元,全是前奏,皇帝要出洋,才是要登台的 ( 则天代慈禧 http://www.xshubao22.com/4/4534/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