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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闹哄哄这么多天,什么同文馆、洋油灯、洋学考试和洋学状元,全是前奏,皇帝要出洋,才是要登台的正戏。
倭仁的确不能理解,贵为皇帝,何必去造船,何必去出洋?帝王的心是“万事之主”,是“用人行政之得失”的原因,“天下之治乱安危系之此”。帝王心正,则天下事没有不正的;心不正,则“上梁不正下梁歪”。如若帝王之心“明白洞达,而无一毫邪曲之私”,能做到“之政事乃合于天理之正”,那就自然能象尧舜禹汤那样治理天下,水到渠成也。
唉,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当务之急,要阻止皇帝出洋。然而“一遭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何况是衰微之躯?假如恭亲王和太后又联起手来出自己应付不了的怪招,自己还能从马背上摔落一次么?“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从被罢黜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倭仁衰老得特别快,两鬓已经斑白,已经自觉在度“余生”。此时书房的书桌上正摊着他自己编写的《帝王盛轨》、《辅弼嘉谟》和《为学大指》、《嘉善录》四本,也已经刚刚修订完。
回想从皇帝六七岁还没有书案高时就开始为他授课,自己当时用的教材就是《帝王盛轨》、《辅弼嘉谟》,那么小的孩子,四五点钟天不亮就起床,廷对完毕,又立即来到书房,毕恭毕敬地对自己一口一个“师傅”“师傅”,读起书来也还用心,只是身体弱些,过十天半个月,就要头疼脑热一回,南书房也就不得不放假。
年纪渐长后,皇帝还懂得了自己要“启沃圣聪”的苦心,特意把《帝王盛轨》、《辅弼嘉谟》两本书,赐名为《启心金鉴》和《沃心金鉴》。
但对这样虽然尊贵无比,实则柔弱无依的皇帝,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呢?之前既不能让他高高兴兴地赢一回洋人,如今他小小年纪,更要被送到那如狼似虎的洋人们的国家,只怕不等回来,就已经被撕扯成碎片了。想到此,倭仁感到一阵心酸。果真如此,惟有一死以报而已。
因此他久久地枯坐在隔着扇窗子的落叶声中,揣摩了一遍可能遇到的招式。照前一次恭亲王和太后出牌的逻辑,“不让旁人去做,就得自己去做”,难道这一次,自己不让皇帝出洋,恭亲王和太后就会派自己去出洋?
想到要自己出洋“见鬼”,倭仁已经气愤得浑身抖;不过,要自己舍身成仁,自己也绝不推辞,拼着一把老骨头出洋就是,等海船开到日本,找条白绫一了百了,让包括洋人在内的天下人都瞧瞧,什么叫气节!
听说死在海上的魂魄,从此就将无所归依,永远游游荡荡,也罢,就让自己化成厉鬼,在搅了大清朝平静祥和的洋人舰队间出没,让它们相互碰撞,不停地漏水,然后全部沉没吧。
预见了自己的壮烈,倭仁稍为平静了。被撤之后,令他深感痛苦和孤单的就是,之前没有结交更多赞同自己意见的人,所以事到临头,不能象古书里那些做大事的人那样,“声气相通”,“一呼百应”。如今自己失势之时,更加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必须借力打力。所以虽然仍是罪臣之身,就算是亡羊补牢,也试着弥补一回吧。
头一个要找的人,就是咸丰帝的五弟,道光帝的第五子奕综。
据说,当初为了让咸丰帝奕泞抢先出生,成为道光帝实际上的长子,咸丰帝的生母全妃特意催产。或许就是这次催产,才使得她和儿子大受伤害,以致母子都只活到三十出头。谁知这个奕综根本就粗蠢不堪,到十几岁还拖着两道绿鼻涕,父皇时常召集皇子们考问,问些简单的问题,连七八岁的其他皇子都能答出,奕综却只是嘟嘟囔囔,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更全然不是奕泞的对手。道光帝厌憎这位皇子,在对奕泞和奕忻耳提面命关怀有加时,却把他过继给惇亲王绵恺做嗣子,剔除出了皇位继承人的行列。
不过,奕综虽是个粗人,地位却很尊贵,此时既是惇亲王,又是掌管宗人府的皇族家长,因为人只懂得直来直去,也有个意外的好处,就是执法从不打折扣。皇帝出洋,既是朝廷的事情,也是家族的事情,如果惇亲王请出祖宗家法,料“鬼子六”们也不敢无视。
倭仁第二天去惇王府拜会时,惇亲王亲自迎了出来,这让倭仁唏嘘感叹不已。只有失意过的人,才能体会到世态炎凉,自从南书房大师傅一职被削,倭仁蜗居在家,门庭冷落,连门生故旧也不敢上门。想不到众人眼里的一位“粗人”,却能礼遇一位失意之人,这真是何粗之有啊?
因此也急忙迎上前去,说道,“老夫削职之人,当不起亲王如此厚待。”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皇帝的师傅又何尝不如此?倭仁师傅,你放心,我只将你当南书房师傅看待。”惇亲王大声说道,好象旁边有几百人在听他说话似的。
这么说,惇亲王竟然在为自己抱不平,倭仁更觉眼眶湿润。果然“龙生九子,各各不同”,既有恭亲王那样熙指气使,为了洋人邪术而侮辱本朝学问大师的;也有在自己削职之后仍然以礼相待,温言抚慰的。只遗憾道光爷的眼光也不太怎样,竟然将这样敦厚守礼的皇子,弃之如敝屐,过继给了别人,使他毫无问鼎的希望。
话归正传,倭仁叹道,“南书房师傅是不敢当了,只是老夫仍旧每日惦念皇上。惇亲王只怕也已经听说,这真是骇人听闻啊,皇帝竟然要出洋!”
“皇帝小孩子心性,听说这些天和恭亲王家里的载徵在一起,所以心变野了,说要出洋,只怕也是他撺辍的。倭仁师傅的担心一点不错,谁不知道载徵这小子只会吃喝玩乐,天天逛窑子、逛赌场洋行?我哪天一定要去告诉太后,训斥他几句,自然也就好了。”惇亲王答道。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连倭仁这样的读书人都能看出从同文馆到皇帝出洋的几步,步步为营,缜密无比,惇亲王竟然没有看出?那就只好点醒他了。倭仁道,“京城里如今洋气这么浓,又是同文馆,又是洋状元,哪朝哪代,能有如此乱象?”
皇帝出洋,这就是乱象?惇亲王恍然大悟,这么说,应该轮到皇族们做点什么了,但到底应该如何呢?
“皇帝已经成年,本来就该亲政了,倘若出洋,那么朝中又该会是番什么景象?”倭仁又叹道。
这就教惇亲王有点不解了,担忧皇帝也罢,难道倭仁师傅还担忧太后的朝政?虽然惇亲王嫌太后对自己不够尊重,没有给自己更大官职,没有对时常进宫请安的惇亲王福晋更热络些,但私底下也不得不承认,太后把事情做得还算妥帖。就说女子缠脚的事情,连康熙爷都没能搞定的难缠汉人,太后说女人该放脚,还不就通通放脚了?近来叫人瞧得眼花缭乱的事情中,唯有这件,惇亲王还算满意;兵船比试他本来也赞成,但却接受不了输的结果。所以他大声答道,“倭仁师傅,这倒不用担忧,太后自然会弄妥帖。”
讲到这里,倭仁总算有点理解道光帝当初对着这位皇子时的心情了,只好继续点醒道,“惇亲王,从古到今,老祖宗的规矩里,哪朝哪代,有皇帝出洋过?皇帝是一国之主,又怎能轻易出洋?皇帝出洋了,不就要变成…”这话不能明说,但面对惇亲王的迷茫双眼,也就只能豁出去直说了,“当初咸丰爷临终前,特意将皇帝托付给顾命八大臣,不就是要防范这种变局么?”
说到肃顺等顾命八大臣,连自己的命也顾不了,又怎能顾皇帝的命?变局变局,这局不是早就变了,还谈什么防范?咸丰帝要防范的这件事情,惇亲王之前倒是有所听说,但已经十几年过去了,皇帝未亲政,太后此前实际上不是一直在当国么?倭仁师傅的话真让人费解呀…难道倭仁师傅是在说,是在说…太后想要篡位?惇亲王“忽”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连声音都变调了,“此话…当真?”
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老公已经死了,只养了一个儿子,这种情况来篡儿子的位,篡来篡去,能篡到哪去呢?到最后,还不是白忙乎一场?这个拐了几道弯的道理,此时惇亲王也一时说不出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一句,“太后是皇帝的…生母…皇帝是太后的亲生儿子…”
这就难以猜测了,倭仁也只有含糊说道,“比如方家园…”
惇亲王还记得福晋前几次进宫后,回来悄悄告诉自己,太后近来好似不太待见娘家的两位弟妇-都统桂祥的妻子等,连她们故作亲热的搭讪,也常常装做没听到。难道太后竟然会傻到把江山从自己的儿子手中抢过来,交给弟弟或侄子?即便如此,就桂祥那个鸦片烟鬼样,也无法消受呀。
倭仁见惇亲王似乎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又道,“从前皇帝还小,太后垂帘听政,也是没有办法。如今皇帝已经长成,就应该先大婚,随后亲政,怎么这两件事情,如今连影子还没有呢?”
这话正好说到了惇亲王的心坎上,因为惇亲王也在嘀咕着这两件事情怎么迟迟未办。前段时间,秀女已经选到一半,忽然停了,皇后的热门人选,一位成了太后的女官,其他被指给了王公贵族的子弟们,惇王府刚过门的小福晋,就是如此。这就表明,皇帝不会在短时间内大婚。从来大婚都是亲政的前兆,没有这个前兆,皇帝就不太可能亲政,就象人们常说“瑞雪兆丰年”那样,没有大雪,就难以保证好年成。
此外,惇亲王认为,皇帝出洋,本来也就风险太大,和意大利的兵船比试,洋人的军舰突然撞上皇帝的兵船那一刻,惇亲王差点连心跳都停止了。在大清国,众目睽睽之下,洋人都如此嚣张;等到了外国,皇帝还不就随他们摆布?也许连战国时,被送到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还不如呢。
虽然从前父皇没有选中自己做继承人,惇亲王还算有自知之明,并不因此生怨。何况生母祥妃也替自己譬解过,将自己过继给前惇亲王绵恺,也只是出于父皇的节俭作风,让自己承袭惇亲王的俸禄,就不用另外多封一个亲王,多费皇家俸禄了。所以,表面上是将自己过继,实际上是封自己为王,并且比谁都早,因为那个时候,奕泞和奕忻,都还只是个阿哥,在等待着父皇的大揭牌呢。
对父皇所选择的继承人奕泞,惇亲王也很有认同感。年轻时的恭亲王太完美出色了,搞得其他皇子和他相比个个都显得矮一头;奕泞嘛,文武都比不上奕忻,还在骑马时摔了一交,走路一瘸一拐,就没那么让人自惭形秽了。
虽然皇兄奕泞转眼就去世了,他遗留下来的独子,当然也就是皇家的不二天子。
就算在“祺祥之变”后,太后犒赏有功之臣,恭亲王曾经趾高气扬地当过“议政王”,也只能是昙花一现,还不是很快就又被剥夺了?从此更不能朝皇位靠近一步。
更不要说太后一介女流了。
自己作为皇族的执法家长,当然必须维护皇位的尊严,想不到如此荣耀而艰险的使命忽然落在自己头上,惇亲王顿时似乎置身辉煌的戏台之上,幕侧锣鼓响个不停,自己手持长枪,刚耍了一个漂亮的花招,叫道,“想觎覦皇位,先过我惇亲王这一关!”
倭仁见他先是痴痴呆呆好一阵,此时忽然两眼圆睁,现出焕的表情来,就知大功告成,急忙唤醒他问道,“惇亲王准备如何行事?如果要递折子,老夫倒还能帮上点忙…”
还递折子?这位师傅之前递折子递到被迫从马背上摔下来,还不够么?这些读书人,只知道“之乎也”,有个屁用?因此惇亲王大声答道,“我不递折子,倭师傅请放心,这事情我包了。”
这是多么大的事情,竟然就能一个人“包了”?倭仁也算阅人众多,立即便知不妥,皇族无法依靠,就只好另外去找那些能靠得住,自己却不见得能说得动的人了。
轿子出了惇王府,沿街而行,偏偏又和什么人相撞了,对方想必是个泼皮,大叫大闹着不肯罢休,轿夫说道,“你怎敢撒野?要知道,这是倭仁大人的抬轿...”
“管你什么倭仁大人,窝囊大人,你撞了我就要赔钱吃药,快拿银子出来是正经!否则我就要对你的窝囊大人不客气了—,好呀,你打人--”
原来轿夫实在气不过,将那气势汹汹挤过来的泼皮推了一把,那人更加耍起无赖来,旁边众人听他一口一个“窝囊大人”地叫,也觉得好笑,闹烘烘地乱成一团。
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自己一介名儒,前任帝师,竟然成了泼皮口中“窝囊大人”,话说回来,自己难道还不够窝囊么?倭仁顿觉眼干舌哽,悲从中来,一阵热血涌过胸口,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只听得家人在耳边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人晕过去了…”
第五十五节 鸦片之殇
年底将近,户部八百万两的库存银子,给左宗棠的福建水师拨了八十万两;后来办中秋洋灯节,和洋学考试,花了几万两;山西陕西等地赈灾花了近五十万两;给李鸿章的剿捻兵饷,又拨了三十万两。
更糟糕的是,今天各地的税收比去年又减少,特别是山陕大旱,田租没有办法征收;加上以前户部银根太紧时,还能凑过来朝海关这块肥肉咬上一口,但太后已经吩咐,明年开始,海关的银子只能专供同文馆和水师,那就没有半点余地了。
户部尚书文祥,因此天天给太后递折诉苦。当然了,其实目前还能勉强支撑,诉苦的目的,只是生怕太后忽然又生出什么大手笔的念头,那就无法可想了;反正过了今年,他就准备无论如何也要辞掉户部尚书这个官位。
堂堂太后,竟然为几个银钱老是被户部聒噪,所以武则天将历年收入支出,都调出来查阅。
过去二十几年,朝廷每年要向各国支付赔款,这笔款子总计已经几亿两白银。
这笔钱如今刚刚还完,总算能喘口气,当然,那得要时局一直这么平和,不起什么争端才行;有了争端,打不过洋人,照样又要赔款。武则天之所以花大力气要让左宗棠的水师船厂能尽快抵点用处,就是为要堵住这头一个无底洞。其次,想到洋人一不乐意,就能驱船直入,从天津登岸进逼京畿,那个她在天津曾经做过的噩梦,就仿佛又回来了。这么说起来,都城还不如象从前定在长安,那两个虚无缥缈的鬼魂,自己的手下败将,总不如这些动不动就动刀动枪吹胡子瞪眼的洋人们可怕。此外,如果将来在她的手中,也向洋人赔款割地求和,多没有面子,自己还能得到天下百姓的拥戴么?
虽然办个船厂也要动辄几百万,到底比赔款少得多。何况造好的船只是给自己用的,赔款白花花的银子是送给洋人的;并且左宗棠在之前的奏折中,也写了一通象绕口令似的“借不如雇,雇不如租,租不如买,买不如自造”的道理?
此外每年的兵饷也是个沉重的负担,从太平天国以来,大清朝到处动荡不堪,太平军横扫了东南一片原来最富庶的地区,捻军沿着黄河一带活跃,回乱滋生在甘肃宁夏青海等地,如今又有了个新疆的阿古柏,俄罗斯又乘机添乱,占去了伊犁。这都是当初名字取得不好,叫“伊犁”,叫他去犁,回头收复之后,一定要改名叫“吾犁”。
简直就没有一处平静。又亏得竟然这么大规模的动乱,持续了这么久,这个朝廷竟然还没有跨掉。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总要一个一个洞地来补。
捻军和回乱还没有平定,不知道到底为何而反。太平天国李秀成的降文,却已经读过了,才认了三年字的人,竟然也写的通顺明了,的确难得,这么说来,只要留心,人才还是遍地可得。
洪秀全造反,不过因为考了多年还是个秀才,恼羞成怒,才起来反的,所以连带着各处的孔庙遭殃。这个最容易了,明年的大比之年,让各地把童生秀才举人的名额,都增加一倍,就算要给这些读书人点口粮,比起动辄几十万几百万的兵饷,也划算得多。
做人不能太过吝啬,有好处大家一起得,武则天这几个月,把从前慈禧好不容易积攒了起来、且惜之如命的珍宝,也都赏给了太监宫女们大半,何况是惠而不费的头衔?即使是封个“东南水师元帅”,也无须多花多少银子,起到的效果却还不错。
除了赔款和兵饷之外,还有一大笔银子的用处,就令人奇怪了,因为这笔银子花得据说完全不应当,却一直没停过,从道光咸丰到同治历经三帝,朝廷收入每年减少,人人对它无可奈何,那就是因大清百姓吸食鸦片而外流的每年几千万两银子。
此时在案头,正好就有军机沈桂芬的折子,历数了鸦片给大清朝带来的害处:白银外流,官吏,吸食之人上瘾后身体受害、从此无法劳作,等等,提议朝廷完全禁止鸦片的吸食和种植。
说起禁烟,朝廷或禁或缓,也已经几十年了。
左宗棠的恩公“林则徐”,当初主张禁烟,结果却是因禁烟而引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更因战败被流放新疆。
听说初到广州时,林则徐认为英国人膝盖不能弯,“一仆不能复起”,跌倒了就爬不起来,可任大清的兵勇们宰割;以为英国人吃的是牛羊肉磨成的粉,就象本朝百姓灾年食用的“观音土”,很难消化,离开大清朝的茶叶、大黄等助消化剂,就会“大便不通而死”,因此在递给道光的奏折中说“况茶叶大黄,洋人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在拟交英女王的公文中也公然声称“大黄、茶叶、湖丝等类,皆大清朝宝贵之产。尔等洋人,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
此外,林则徐认为,英国要攻大清国,无非乘船而来,要是敢入内河,等到潮退水浅,轮船搁浅,又没有伙食供应,加上军火也会用完,所以就会象鱼躺在干河上,白来送死,到时大清兵勇,一一拣拾就是了。主持修建的两座炮台,也根本没有防御洋人起地面攻击的措施,以致英国战胜后,一位英国官员还很纳闷地给友人去信说道:“真奇怪,这些炮台完全没有防御地面攻击的设施,就像是欢迎我们回家的摆设。”
难怪郭嵩焘在之前讲解鸦片战事时,对林则徐颇有微词,这么清廉忠贞的大员,竟然也会“好心办成坏事”,鸦片没禁成,自己也遭了殃。
当然,瑕不掩瑜,林则徐为禁烟所做的努力还是人所周知的,因为他对英国人在水面的战斗能力十分忌惮,还向美国买了一艘军舰,装备得也很不错,所以在最初和英国的小规模冲突中,还稍占上风。这艘船,才真正是大清船的第一艘洋船。
当他现英国人的膝盖能自由弯曲,而且不食用茶叶和大黄并不会“大便不通而死”的时候,大感震惊,从此到处派人去刺探洋人的情况。
听说那位在裤子上打补丁的道光爷,在这个关头犯了两个毛病:一是吝啬。当林则徐为了销毁鸦片,同时对英国商人有所补偿,拟定每箱鸦片补给英国商人五斤茶叶时,道光帝开始也答应了,等鸦片收缴了,到了拨款的时候,忽然又肉痛起来,拖延不给。林则徐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表示这笔款子将由自己“认捐”。
二是虚骄。林则徐本来已经打听得即使在洋人眼里,禁烟也不违法,所以准备只制止鸦片,其他贸易一任通行。但道光帝则认为,让洋人穿梭买卖,大失本朝尊严,要求林则徐封锁一切口岸,禁止英国商人进入。就此,一场因为鸦片的战争爆。
那么鸦片究竟为何如此诱人,明明吸食之后,人就成了恹恹的病人,仍然有这么多人深陷其中?既然是毒品,洋人各国又为何堂堂皇皇去来大清朝贩毒?
曾昭妤查到说:鸦片本来是古已有之的麻醉品,有止痛镇静的药效,能用于治疗各种疾病。鸦片刚开始吸食时,有欣快感,很容易使人染上毒瘾,身体因此受到戕害。大清朝百姓用烟签、烟灯、烟枪等来吸食鸦片的,一般将生鸦片用锅在文火上熬成膏后,放到烟枪里吸,没有烟枪时,就直接吞服鸦片。吸食久后,如果有三四个时辰不吸,就会拼命想吸,流涕流泪打哈欠、焦虑、恶心呕吐、腹痛腹泻、肌痛关节痛、出汗、鸡皮疙瘩、热、失眠、瞳孔扩大。若一直不吸,一两天后非常难受,三天后逐渐减轻,过半个月后症状消失,之后会遗留失眠、焦虑、不适等轻微症状。
既然如此,这每年流失的几千万两白银,似乎还是有办法收一收,堵一堵。
这天郭嵩焘照旧来给太后讲课,武则天忽然问道,“照《万国公法》,洋人在我朝卖鸦片,我朝如果抓捕他们,是否违法?”其实太后自己猜想也就是违法,否则大清朝廷,尤其是那位裤子上经常打补丁的道光爷,也就不会眼睁睁地瞧着几千万两的白银外流了。
果然,郭嵩焘答道,“照《万国公法》,各国百姓有在与之拟订通商条约的国家进行买卖的自由,此权利不受无端干涉。”
“那么我朝百姓到洋人的国家去卖鸦片,也就不受无端干涉了?”太后又问道。
这问题问得好古怪,郭嵩焘答道,“话虽如此,洋人们颇懂得鸦片对身体的毒害,从不吸食鸦片;即使去贩卖,只怕也卖不动。”
洋人倒懂得鸦片对身体的毒害,自己绝对不去吸食,好刁滑的洋鬼子。如果他们人人都不吸,到时我朝白白运去许多鸦片,又卖不动,不是还要搭上船钱?不过武则天一心想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不甘心,因此说道,“那我让洋人每吸一口,给他五两银子,难道他也不吸?”
“这…,”郭嵩焘答不出来,一时语塞。给五两银子吸一口,只怕还是有人来吸。但这样又贴鸦片又贴钱,“损人不利己,白开心”,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太后的卓见,当然不能说成是“损人不利己”,因此转口委婉地道,“回太后,那样自然有人来吸,只是那样一来,我朝就不能有进帐了。”
五两银子一吸,不知吸多少口才能令其上瘾,之后能不能卖出鸦片,冲抵成本?前天晚上忽然有了这个以毒攻毒的主意,太后当时颇为兴奋,原来洋人竟然不会买帐。
但是洋人懂得爱惜身体,难道我朝百姓就全都是傻瓜么?又为什么吸个不停?
“郭侍讲,你可能弄到些鸦片?本太后要亲自一试,看看是到底为何,吸食这鸦片的百姓如此之多?”太后问道。
饶是郭侍讲平日气度从容,此时也吓得立即叩倒在地,“恕臣万不能从命,太后贵体,岂能用于试毒?何况这鸦片毒瘾,一旦缠身,就难摆脱,臣所识得的吸食鸦片之人,从来就有进无出。果然太后以身试毒,贵体受害,则朝廷将无所倚,臣民将无所依,臣将死无葬身之地。”
也只是随便说说,谁知这位臣子如此忠诚,特别说到“则朝廷将无所倚,臣民将无所依”,连自己都不免大受感动。
所以太后转开话题,问了出来,“那么依你看,为什么从道光爷到现在,禁烟已历三朝,却屡禁不止?”
“这个,”亏得郭嵩焘当过广东巡抚三年,也颇知道其中渊薮,并且他自己也痛恨鸦片,规定家人全都不准吸食鸦片,如果一定要吸,就请改姓,所以此时虽然明知自己这一番话说出,要得罪朝中许多官员,还是说道,“鸦片屡禁不止,都是因为它的买卖之中,蕴涵暴利,对贩卖鸦片的洋人如此,对经过关卡的本朝官员,和经手零售的本朝商人,也是如此。”
武则天道,“原来如此!这么说,鸦片屡禁不止,造成本朝收入减少,也有本朝官员和商人们,在其中助纣为虐?”
第五十六节 新任两江总督
从捻军趁入晋淮军在满是灰尘的土路上口干舌燥地抢修缺口,而疏于防范之时,突袭并抢走一门克虏伯大炮之后,淮军又已经在山西往南走了几百里了,此时正驻扎在临汾,“临汾”,临近汾河也。但是大旱之时,连汾河的水也只留了几处浅滩,只够人畜饮水而已。
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到捻军的影子了,他们和太平天国的作战习惯完全不同。太平天国是一占定天京城,就懒得动了,只以天京称为圆心前后左右冲突,勉强争得一块喘息之地,所以到最后被曾国藩将包围圈越缩越小,直至天京城被攻破后覆灭。
也许是牢牢吸取了这个可怕的教训,捻军最怕被官军围住,仿佛变成了流窜在中原的一支游牧部落,哪里有庄稼熟了,就去抢割一番,然后又躲得不见踪影。除非完全有胜算,他们从不轻易攻击官军,因此官军们对他们,常常是寻而不得。
谁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他们又会出现在哪个地方,劫掠一番;到时朝廷申斥剿捻无功的谕旨,又会劈头盖脸地来,让人简直承受不了。
和李鸿章在江浙战场和太平天国的对峙相比,这太不相同了。从前有恩师挂帅,只要听指挥办事就是了;现在呢,恩师不在,他的“蚕食围吞”政策,也完全用不上。围又围不了,追呢,又不敢放胆去追,狗急还跳墙呢,看看僧格林沁亲王当初带着马队把捻匪撵得到处乱跑,结果反而自己中了埋伏,葬送了性命,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办法。
因此淮军的兵勇们颇有怨言,有时候悄悄怨李大人当初接了这个苦差使,有时候则抱怨朝廷赏罚不公,当初剿灭太平天国的大人物,曾大人如今在京城做宰相,左骡子荣升了“东南水师大元帅”,最不济连曾国荃,也在封侯之后功成身退,回到了湖南老家养病。哪象自己这些人,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捱旱吃苦?从前还想跟着李大人到哪个好地方做个督抚,手下的人好顺便沾光呢。
抱怨左大人,只能悄悄地抱怨;抱怨朝廷,有的时候就不妨大点声。
因为实在太热,野外扎营不便,他们借住了临汾城一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粮仓的一半。隔着不远,就是钦差大臣阎敬铭来山西赈灾,放救济粮的地方。今年的灾民特别多,一个个眼睛闪着饥饿的绿光,衣衫褴楼,似乎多年没有洗换过。
淮军也有听说,捻军“出则为匪,入则为民”,怀疑这一队队几千人的灾民之中,混有捻匪。大股的碰不上也抓不到,在这灾民当中若能找到几个奸细,那也是不小的功劳,所以也有七八名淮勇隔着不远,悄悄地观察打探。
说到正在被灾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的赈灾台前忙碌着的阎大人,自己当真也就和灾民一个样,面皮焦黑,眼似核桃,还一大一小。正好此时无事,几个淮勇就说起了他的笑话:说本朝挑选官员,除了进士资格,往往还要考察相貌;某一次挑选官员,阎敬铭刚一进去,主考官就大声呵斥道,“阎敬铭出去!”足见阎敬铭面貌丑陋,不入上官法眼。
而且听说这位大人每顿吃饭,就只一碟青菜,一碗白饭,外加一个烙饼;此外一年到头,都只一袭布袍,想必就是身上那件连颜色有些辨不清的布袍了。淮勇们跟着李大人,也算是饷银丰足,不时还能有点意外的赏赐,此时看这位阎大人穷酸无比,也大觉不屑。
正在说得热闹,忽然其中有位伙伴叫道,“瞧这个人,说不定就是个捻匪!”众兵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原来是个中年汉子,虽然也是干瘦,此刻肩上背了一小袋刚刚领到的高粱米,正小快步地往回走。
“平常百姓,那能这么矫捷?何况他走这么快,只怕心里有鬼。”一人说道,立即冲了出去,上前拉住那人的胳膊,那人不妨有人突然从身后拽他,吓了一跳;紧接着肩上的粮袋也有人来抢夺。这样的灾年,谁会轻易让粮袋脱手?那人当然紧抓不放,偏偏那淮勇也想扣住他粮袋,两相争夺,就听“嗤啦”一声,那个也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布袋被撕破了,黄澄澄的高粱米立时就泄了出来。
“我的米!”那人急忙要捂住口袋,谁知却被扭了个牢实,眼睁睁望着一小袋米顷刻间倒到了地下,情急间不由大叫痛哭起来道,“我的高粱米!为什么要倒掉我的米!你们赔我!”
这一阵骚动,把旁边正在排着队领赈粮的一众饥民都惊动了,立即有几十人立即奔来过来,要抢拾地上那几捧高粱米。其余的惊疑不定,望着几名突然出现的兵勇。
“我的米!我又没有犯法,为什么倒掉我刚领到的米啊--,”那人仍在哭道。
“别装蒜,少废话,还不快跟着大爷们走,到军营里说个明白!我看你手长脚长,跑得飞快,只怕你就是捻匪派来的奸细,还敢冒充灾民领取赈粮!”一名淮勇喝骂道。
旁边一众饥民这时才有些明白过来,立即就有人围过来道,“大爷,小人来作证,他和俺是一个寨子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不是捻匪…”,“小人作证,他是我堂伯母的大侄子,从来安分守法,没有做过对抗官府的事情…”
带头的一个兵勇叫道,“别罗嗦,快退开,谁能信你?说不定你也是个奸细。大爷们把他带回去问明白了,自然会有说法,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多嘴多舌…”
但真正认得他人的亲戚邻居,听说要被带到军营里,谁不知道,等到那时便要屈打成招了,谁肯轻易让开?何况兵勇们无凭无据,就说他是奸细,抓住他人,把他的米倒掉,谁知回头会不会轮到自己,也希望能够有个说法,所以仍然纷纷拥向前来。淮勇们见围上前的人越来越多,个个脸色虚弱苍白,正如饿鬼投胎,禁不住一阵紧张,叫道,“快闪开,快闪开!好大胆子,你们要造反么,别过来,老子要开枪了—”只听“砰”的一声,就是一声枪响。
在场的众人顿时仿佛一瞬间被冻住,紧接着骚动了起来,“开枪了,快逃命!”“有捻匪!”“是官军--”“赈灾是假,要诱百姓来杀光!”一阵阵乱喊乱叫,四散奔逃。有的人本来就已经饿到虚脱,这时更直接就倒在地上;更有人还惦记着赈米,拥挤向赈灾台。整个赈灾场,一片混乱。几名淮勇正在得意之间,忽然见一队衙役直冲了过来,叫声“就是这几人,拿下!”便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扰乱赈灾?”一干人被带到赈灾台前,阎敬铭睁着一对核桃眼,大怒着问道。
“回大人,”带头的淮勇答道,“小的们是初到山西剿捻的淮军,听说也有捻匪冒充百姓,来领赈粮的,所以在旁边埋伏侦察,见这人一领到赈粮,立即跑得飞快,行迹可疑,所以将他抓住,准备回营问话。谁知道这些人围住小的们,不让将他带走,所以不知哪位弟兄开了一枪…”
“冤枉啊,大人,”那被抓之人哭叫了起来,“我走得快些,只因为我有个小女儿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小人想走快些,把米带回去给她煮点粥…大人,小人冤枉呀。”话音刚落,拥在后面的饥民当中,也有人叫道,“大人,确实如此,我和他同是姜家屯的,他的小女儿就快要饿死了,小人愿为他作证啊。”
“讲他行迹可疑,你们可有证据?”阎敬铭又问那几名兵勇道。
“大人,这人长手长脚,力气又大,小的们抢他米袋也抢不下来,一定不是寻常百姓…”带头淮勇答道。
“就只这些?”阎敬铭怒道,“长手长脚,便是捻匪?走得快些,就是心里有鬼?这是荒年,谁手里有个粮袋,不会牢牢抓紧?你们也未免太荒唐了!把被抓之人放了,其余几人押下去,放一人回营报告李大人,请他来见我。”
“谢大人!”那被抓之人被人松开,跪了下去,便不起来。此时此刻,阎敬铭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急忙吩咐衙役去另取一个米袋,装了几碗米后交给他,说道,“快点回去吧!”
唉,只能希望他的小女儿还没有死,要不然捻军中只怕果真又多出一人。就是捻军之中,又有多少人是因为吃不上饭,才被裹挟而去的?这几个淮勇简直就没有长脑袋,竟然到赈灾场上来抓匪鸣枪,刚刚亏得现及时,要不然,险些又激起大变。
李鸿章为了此事,将领回的几个淮勇大骂了一通,又各打了二十大板。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偏遇顶头风”,从自己悄悄运作两江总督开始,先是吃了个败仗,现在又出来这件事情。过几天,传到京城,又要被那些清流浊流当作笑话来讲了,说李某人的兵勇,打不过捻军,竟然只好到赈灾场上去“剿匪”。
“以后不许出去惹事!阎大人的名声你们也听说过,出了事情,我保不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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