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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孙浮白一定会追问,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也许只有搪塞一时,可是······孙浮白只是把相片又收了起来,炳没有问什么。
车门门锁“卡”的一声全部弹起,任苒有些不确定的看了他一眼,开门下了车。
孙浮白的车平滑的驰出,兜了一个半弧,朝外驶去,黑色的车身显得优雅、危险······有如潜伏的猎豹,躲在暗处,伺机给猎物致命一击。
任苒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离开。
他按了楼层,电梯的门缓缓合起,他的脸映在光亮的像镜子般的金属门上,任苒发现自己有些分不清楚,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一时时平凡的现在的他,一时似乎又成了耀眼的从前的他,两个影像缓缓合在一起。
任苒想要看清楚自己的样子,电梯门又开了,他穿过走廊,打开病房的门。
阳台的门还开着,日光照进屋里来,床边的仪器已经被关上,屋子里安静得让人甚至感觉到轻微的晕眩和耳鸣。
他竟然一时没想到什么地方不对,差不多过了一分钟,任苒忽然醒悟过来,他环视着病房,又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洗手间的门。里面空荡荡的。阳台上没有人、走廊上没有人,周群不在这里。
任苒到处寻找,他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可是谁也不知道周群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离开的。
他一张纸、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还放在任苒的房子里的东西他一样夜没有去拿,离开医院之后,他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消失得那样彻底,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任苒坐在空荡荡的门口。已经到了冬天,平实光亮的木地板坐上去和看上去一样冰冷。
他们从开始到现在的情形,就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闪过。
那些往事、那些相信、那些相互用体温取暖的时光,他并不是没有察觉,也许······他也大约猜到,周群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任苒曲起腿,额头抵在膝上。
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否会回来。
不知道他们将来还能不能,再重遇到彼此。
这个世界这样大,即使共同生活在一个城市里的人,也许一生都不会遇到从前认识的人。
远远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音乐声,隐约缥缈,像一首挽歌。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像是硬生生的,从那里剜走了一块,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大大的落地窗外市晴朗的蓝天,一群鸽子在高楼大厦间盘旋飞过,鸽啸的声音忽远忽近,远远地扩散了开去。
第十七章
任苒把一个纸箱放在桌子上。
屋子里其他东西都不属于他,书、计算机、衣服,那些必需与不必需的东西。
任苒的东西不过只有这么一只小纸箱就装完了。
他最后环顾了这间屋子一眼,把还带有体温的钥匙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抱起纸箱。他朝落地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面的阳**www。shubao3。com**台上空荡荡的,窗子开着,窗帘被风吹得摆动,任苒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出门。
不知道任舒是不是还住在那房子里头。也许对他来说,对自己的弟弟见死不救也不会令他觉得心虚甚至愧疚。
关上了门,走廊里空旷安静。
任苒抱着纸箱,用手肘碰了一下电梯向下的按钮。
卡里还有一些钱,任苒想,离开这里以后,先找个住处——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玻璃与金属门窗反射着阳光,任苒眯着眼,匆匆向前走。
“陈然。”
任苒停住脚,转过头来,程士祥隔着花坛,朝他点了下头。
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
不好形容。
眼神不像平时那样锐利,腰身还是挺得直直的,可是却给人一种不那么踏实的感觉,仿佛······风大一点,就能将他吹折一样。
这个人一样如松石坚硬,任苒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阳台。从十四楼到一楼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阻断了一段爱情。
“昨天我们······分手了。”
程士祥的笑意显得苍白,那笑意比悲戚更让人觉得心头苍凉,脚边一地的烟头,不知道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多久。
“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要了解另外一个人的心,有多难啊,就算认识得再久······”程士祥顿了一下:“你们昨天说的话,其实我都听到了。”
任苒觉得心里咯的一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认识任舒,其实,我先认识的是他弟弟。那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很少能看到那样精彩的任务,后来,任舒第二次因为车祸入院,又成了我的病人,他的弟弟却已经死于车祸,他再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晚上我查房,他渴得很,我替他倒了一杯水,他抱着水杯发呆,就像······无家可归的小动物······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看着他的时候,总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后来,他每周来复健,我们时常见面,渐渐走到了一起。”
任苒问:“你和他分手,是因为那天我说的话吗?”
程士祥摇摇头:“也是,也不是。我们性格不合······”
任苒忽然向他身后看去,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程士祥转身时,只来得及看到任舒的身体砸到地上的一瞬间。
血在地下蔓延开来,浓稠腥腻,刚才那个还活生生的与他说话、与他争执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尸首。
那血色渐渐发暗,变成了黑沉沉的颜色,充满了任苒的整个视野。
这一幕后来无数次出现在任苒的梦中,黏稠的腥红色,无边无际的向四周蔓延,任舒就躺在那片血色中间,脸色惨白、毫无生气。
阳光很明亮,风吹在脸上却刺骨得寒冷。
任苒眯着眼,抬起头来。
孙浮白站在床的旁边:“醒了?”
任苒听到许多杂乱的声音,起先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是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外面很是吵嚷,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人声,像是突然打开了的收音机,世界一下子不复安静,各种声音让她觉得自己是真是存在的,他还活着。
“这是哪?”
“医院。”
任苒坐起来,他弯下腰去穿鞋。
孙浮白沉默的注视着他,陈然系鞋带的手势很好看——和另一个人一样。
孙浮白记得很清楚,第一次之后,那个孩子几乎起不来身,他穿的是一双半旧的黑色的跳舞鞋,手抖得厉害,系上鞋带用了很长的时间。
他记得,他的手指很美,就像早开的花朵伸翘出的花须,精致、脆弱,半透明的样子。
任苒走得不大稳,刚站起身的时候晃了两下,他扶着床头,定定神,过了几秒钟就朝外走。
他没晕过去多久,阳光和刚才一样照在身上,这个城市的冬天就是这样,冬季的阳光没有任何温度,让人觉得和阳光灯管差不多。
“任舒呢?”
孙浮白说:“地下一楼。”
医院的地下一楼有停车场、有配电房,还有——太平间。
任苒觉得眼前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得他的眼前发晕。
“我陪你下去。”
任苒摇摇头,但是孙浮白直接无视了他的拒绝。
电梯运行起来后可以听到轻微的嗡嗡的声音,封闭的小小空间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在看到躺在那里的任舒之前,任苒都觉得他还没有死。
那从高处坠落的身影,只是他的一缕幻觉。
程士祥站在那一边,他看了一眼任苒,替他拉开那个冰冷的罩袋。
任苒看到了任舒。
他白皙的肌肤现在已经成了一种泛着死灰的青白色,任苒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
他的额头和眼角有一点浅浅的细纹,他已经不是二十来岁的男孩子,日子过得也许不那么顺心,生活把艰辛刻在人的脸上和心里,也许他活着的时候还会用笑容和语言来掩藏,但是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掩饰不了。
任苒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得多。
程士祥缓缓的,将罩袋的拉链拉上。
任舒的脸被罩袋重新包住,消失了。
任苒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任舒在前面走,他在后头跟着,腿短,走不快,他喊:“哥哥等等我。”可是任舒的脚步并不停顿,任苒小跑起来,可是任舒的步伐迈得更大,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反而渐渐拉大。
任苒无助的停下,他倔强的擦汗,可是并不哭。
还有,任舒把受伤的他留在翻倒得车里,独自离开。
他看着他转头离开。
“他······为什么要自杀?”
程士祥像是在问任苒,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因为分手而自杀。”
他抬头看着任苒。
任苒同样不觉得他会因为车祸和自己死亡的真相被揭穿而自杀。
两样单拿出来都不会,但合在一起,也许会?
任苒不知道。
那些,都过去了。
无论谁是谁非,无论他是在意与否,任苒死了,任舒也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人们不该向后看,因为我们的路是一条单行道,只能向前,永远不会退回去。
走过得路,无论对错都不必后悔。
因为我们只能向前走。
门里及门外像是两个世界,任苒走出来之后,觉得头晕耳鸣,他站住脚,问孙浮白:“有烟吗?”
孙浮白拿出烟盒,他常抽的并不是很贵的牌子,任苒抽了一根,孙浮白替他点上。
这烟没多少香味,呛得人想哭。
任苒抹了下眼睛,转头先走,孙浮白沉默的跟在他后面。
“你要走的事,和老爷子说了吗?”
“原来我想今天告诉他。”
孙浮白问:“你现在还走吗?”
任苒怔了几秒钟:“等办完后事再走。”
孙浮白没说你姓陈他姓任,他的后事轮不到你来办。
他只说:“有什么需要,就和小陆说,这几天把他拨给你。”
任苒点点头,没说谢字。
任舒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任苒把手里的那束花放下,他这时候突然想,不知道当年任舒办理自己的葬礼时时什么心情。
任苒退后几步,他的目光游移,然后再一处停下来。
那里是······
任苒朝那边走了几步,俯下身看。
那是······
那墓碑上面嵌着一张黑白小照,照片上得人额前的头发有些长,挡住了眉毛。
那是任苒自己。
这时谁的安排?
这对兄弟生时不合,死后却被埋在一起比邻而居——这听起来简直像个一点也不好笑的黑色笑话。
墓前很干净,看得出一定有人精心的定时打理,墓碑和基石都是最贵的那种,任苒不知道是谁把他的墓修得这么低调奢华,总之不是任舒,他没那心,就算有,也没那个钱。
有人站在他旁边,任苒转头看了一眼,是孙浮白。
他拂了拂墓碑,那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积尘灰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轻轻抚摸情人的头发。“他在的时候我没待他好过,他死的时候大概也不记得我。不过,我就是一直没忘了他。”
任苒直起身:“做过的事就不要后悔,也不用总是向后看。”
他真的不恨孙浮白。
是的,他忌惮他,这个人总让人捉摸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也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是个很危险的人物,但是任苒不恨他,他和孙浮白之间的事情,就算重来一次,也还是那样做。
他不爱他,也不恨他,他只是遇到他,然后两个人生的轨迹交错,再走过。
孙浮白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脸上很少有别的表情。
任苒转过头,任舒的墓前,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程士祥还站在那里。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一点寒意拂在脸上,任苒抬起头来。
下雪了。
他的神情没有什么破绽,孙浮白仍然看出来刚才他的反应不同寻常。
“你认识她?”
“她是······任苒和任舒的母亲。”
任苒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岁月总是厚待美丽的人,她看起来只像任家兄弟的姐姐一样,皮肤白,嘴唇涂成深红色。
孙浮白站在任苒身后没有动。
雪花飘飘洒洒,越来越密。
洁白的飘过眼前的纷杂影子,就像一条展开的舞裙,雪白的、柔软的,缎子质地······旋转,旋转,音乐声回荡着。
任苒一瞬间回到了他只有五岁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灿灿闪亮,在地下、在墙上投下许多交错的光影,女人的裙像是一片云彩,在舞池里飘动,旋转。
任苒蹲在沙发靠背后面,男人的手搂在女人的腰上面,任苒听到笑声,肆无忌惮的,男人的,女人······或许,还有其他人的。
那时候,父亲呢?
任苒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女人手里有一大束花,花朵很小,一簇簇的挨在一起,叶子很大,颜色碧绿。
她把花放在任舒的墓前,程士祥不认识她,但是不难猜出她是谁。
因为,任苒和她依稀相像。
但是任苒的美更明朗耀眼,她显得要阴柔许多,也逊色许多。
岁月没有留在她的脸上,可是已经走过了最美好的岁月,不会再有那样光彩。
她怀里的花是两束,一束放在任舒的墓前,然后走过来,将剩下的一束放在任苒的墓前。
雪纷纷扬扬下得多了,她在任苒墓前站了一会儿,也没和推门两个说话,像来的时候一样静静的离去。
任苒望着她饿背影,直到她拐过弯,再也看不到。
不能说她不负责任——她最爱的是自己。
她希望任舒聪明得人夸赞,对任苒更加偏爱,送他去学跳舞······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自己。因为她自己喜欢,她自己想要······那些生活,那些羡慕的眼光、那些夸赞声、那些······任苒现在想想,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进入过一个母亲的角色。她只为自己活着,一直都很自由。
是的,没有哪条法律说,母亲一定要把孩子看成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
任苒想起很多年前,呵呵,丸子手打的标记来也,他还是小孩子,母亲拉着他的手,天似乎也在下雪。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路通向什么方向,可是每一步迈出去都不迟疑。
那时候他那么快乐。第一次去舞蹈教室的时候,母亲带他坐着是以号车,车子开得并不快,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的光影明暗不定。
但是后来她把他们一起抛下了,任舒,还有任苒,那些说穿了只是她的一种寄托,她最后只待粥了自己。
任苒实在没办法,想向她借些钱的时候,她已经和那个男人一起离开了这个城市,走得那么彻底,一点痕迹、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走吧。”
他们沿着石阶下去,雪沾在头发和衣服上,任苒没有伸手去拂。
天是铅灰色的,程士祥和他们在停车场分手,任苒把手插在口袋里,回头往山上看,山坡上的松柏树是一片森郁的灰色。
孙浮白的手机铃声想起来,任苒转过头,那个铃声实在太耳熟。
孙浮白把手机递给他,电话带着孙浮白的体温,比任苒的手指要温暖。
“不要走了?”
孙世辉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似乎比面对面的谈话时,要温和一些。
“是的。”
“想去哪?”
“还没定。”
那边沉默了,然后说:“也好,安顿下来记得给家里通个信。”
任苒答应了一声,但是他并不打算这么做,他对孙家······也没有归属感。
孙靖海被送进那种地方,任苒并不会自以为是的觉得那全都因为自己、因为周群受的伤。孙世辉不适那样的性格。
他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威严被触犯了吧?就算不是全部原因,也是主要原因。
要把别人的人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孙家的人似乎都是这样,孙靖海这样对任苒周群,孙世辉一样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还有孙浮白、孙靖山······都是如此。
现在孙世辉对待他还很宽容,可是任苒不想继续下去,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在一些事情上违逆孙世辉的意思,然后,他的下场,说不定还不如孙靖海。
任苒把电话还给孙浮白。
“你······自己多保重。”
任苒点点头:“再见。”
那个人的眼睛黝黑,越来越大的雪遮蔽了视线,任苒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心里有没有疑惑?他会有什么猜测?
任苒不再去关心。
这世上真正能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金钱,不是地位,不是包裹在亲情或者爱情这层糖衣下的暴力和欺骗······
任苒握紧手,握住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别人给予的,也不能由别人取走的,尊严、自由、意志······
再见,孙浮白。
再见,往事。
“陈然,吃饭去不去?”
“吃什么?”
“我们去吃拉面。”
“帮我带一份,不要辣椒。”
“卤蛋要吗?”
“要一颗。”
天气太热,他宁愿中午不吃也不想出去晒成油条。
中午人少,楼上店面多半不会这时候来提货,任苒把上午的出库单整理好,钉起来,一张张与计算机里的出库记录核对一下。
唔,《老街美食录》已经没有库存了。
任苒点了一下累计出口库,这本书两天出库四百多本,其余的则是分店调走了。
这书很火的样子······他随手把书名记在备忘录上。
他待的小办公室是在地库隔出来的,推开前面的门是地下车库,推开后面的门是满满的书,一捆一捆堆栈着。**www。shubao3。com**新书特有的纸味和油墨味闻习惯了之后,有一种让人心情平静的香气。
任苒出去洗了把脸,回来时远远就看到门口放着两个餐盒。
大概同事把饭给他送来就上楼去了。
唔,很好闻。
不是汤面,是炒面,香喷喷的金黄色的炒面上淋着巧克力那种颜色的浓稠酱汁,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肚子也跟着叽里咕噜的响起来。
另一只盒子里是纸杯装的汤,汤还很烫,热腾腾、香喷喷。
公司周围好像没有卖炒面的——也许是新开张的。
任苒尝了一口炒面,烫烫热热的,还有浓郁的喷香的气味,面条爽滑有劲,毫不油腻。
炒面里的内容也丰富得让人意外,豌豆、黄瓜丁、芦笋丁、草菇丁,还有肉丁······任苒能尝得出来,这些配料都是事先分开做好的,每样的味道都不一样,丸子丸,子为您手打呵呵,肉丁咬的时候里面的肉汁让面更加鲜美,混杂在一起的那种美味,实在丰富得让人形容不上来。
任苒喝了一口汤,这个汤味道也极好,不是那种紫菜蛋花汤里既找不到紫菜也找不到蛋花的窘状,也不是味精料包冲泡的,应该是慢慢熬出来的汤,热热的喝下去,慰暖了在空调风下面冰冷已久的肚肠。
他好久没吃得这么香了——从······和周群分开之后。
任苒把餐盒收拾了,同事刘畅敲了两下门:“饭来啦,快开门。”
饭又来了?
任苒打开门,把同事递过来的拉面卤蛋接过来——
刚才吃的不是他们买来的?那是谁放在门口的?
肚子已经吃饱,这份拉面和卤蛋看来要浪费了,卤蛋还可以留着,晚上热热吃,拉面可是没办法。
一次,可以认为是偶然。
两次,大概可以说是巧合。
三次、四次······连着一周,都有人送午饭来。
而且每一顿都不重复,炒面、烩饭、烙饼、饺子、馅饼,每餐都配着可口的汤,草菇鸡汤、莲藕牡蛎汤、山药羊肉汤······
同事啧啧称奇:“喂,这都是谁送来的?神秘的仰慕者?现在哪个小姐能有这样的手艺,打死我也要娶她回家当老婆!”
一个女同事不服气的说:“这说不定都是店里买来的,你没看都是免洗餐盒免洗杯装的吗?”
要是哪个仰慕者送的,肯定不能用这样的饭盒餐杯装,应该拿漂亮精致的餐盒保温杯装了送来,然后再借着收回餐盒的机会来搭讪嘛。
“嘿,你还别不信。市里的饭店我不敢说全吃过,可好吃的、有名的,我可都没错过。”男同事拍着腆出来的肚子:“这个味道,饭店绝对做不出来······嗯,有种温情的,家里做的饭菜才有的味。”
女同事瞥他一眼:“还温情?我看是奸情吧!”她拍了拍任苒一下:“喂,小陈,你今天就守在门口,等着看是谁来送饭。”
任苒笑着摇摇头:“不用。人家送来,我吃就是了,要是一揭破了,别人以后再也不送了,那我岂不是损失了?”
“你······你们男人真是······”
女同事撇着嘴走了,男同事张着嘴发了一会儿愣,也拍拍他肩膀:“你可真有一套。对了,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考虑了没有?”
“嗯,我还没想好。”
对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还有什么好想的?楼上办公室不是比地库环境好多了?再说,薪水还能涨个两成,这样的好事你还想什么?要不是乔芬生孩子休产假娶了,这好事还轮不到你呢。你可想快点,要不然让别人占了,你就后悔去吧。”
任苒笑眯眯的把他也送走。
第十八章
看着表,时间差不多。打开门,果然两个餐盒又静静的放在门口了。
任苒左右看看,过道两边都没有人,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车子的嗡鸣声、通风口的风声、机房的马达声······
他把餐盒放在桌上,关上门,对着两个普通的餐盒看了半响,才动手把袋子解开,然后,打开餐盒。
还是一样。上面一盒是饭菜,下面是汤,筷子和汤匙放在饭盒的下面。
亲子井,冬瓜排骨汤。
不,比平时多一样东西。袋子里还有一颗苹果,洗得干干净净,红扑扑的苹果,一看就知道一定脆甜多汁。
任苒自己都没发觉,他对着那颗苹果微微笑。
猜不出来是谁送的?
怎么可能呢······第一天没才出来,第二天第三天也就才出来了。
他只是觉得奇怪,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还有,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他觉得这种不露面的,默默送饭的方式好,任苒也不想强迫他改变。
上一次是按自己的方式来的——
这一次,如果,还可能的话······
就按他的方式来吧。
任苒笑笑,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仔细品了品味道。
反正······送上门来的美餐,不吃白不吃。
同事里有一个失恋了,喝的大醉,任苒倒很想把他扔在街上不管,可是想一想,下班时,别人看到他们一起出公司的,他要真有个丢失破坏之类的,八成自己也有麻烦。
费力的把这酒鬼送回他住的地方,再回自己租的小房子,进门时,柜子上那个电子钟显示:一点三十二分。
任苒租的房子地段还好,房子很旧了,起码超过三十年,一室一厅有小厨房和浴室,厨房和浴室加起来不超过四坪,任苒很少用到厨房,烧个水,偶尔煮包方便面。浴室小得只能转身,冲浴都很困难。他实在太累,洗好脸脱了衣服就趴在床上。
睡得迷糊的时候任苒就觉得热,热得厉害。
他实在太累,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把被子踢开了。
然后刚到早上,他就醒了——头疼,身上烫热。
任苒在抽屉里摸出房东留下的体温计来给自己量了一下,挺好,三十九度整,再多一点他就烧晕了。
任苒穿衣服时手脚发软,硬提着精神跟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老孙不大高兴。说实在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请假他都不会高兴。
任苒走得很慢,到离住处不远的小诊所去,丸子手打哦也。吊了点滴、打个针、拿包药。热度好像一点都没减下去,反而觉得身上更烫,连看路都模糊,都不知道怎么让两条腿挪动着上了楼,开门的时候手抖,好几下才把房门打开。
可能昨天晚上吹风受凉了······这几天都在降温。
秋天来的真快。
家里没有热水,任苒摸出一瓶矿泉水来,就着凉水把药片吞下去,他躺在那儿昏昏沉沉的,想上辈子,想这辈子。
明明他做事从来不会后悔,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是没用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心里很酸,酸得他的眼眶也跟着发胀,有液体从眼角滑下来。
裹着被子,出汗没出汗他也不知道,隐约听见砰砰砰的敲击声。
任苒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那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楚,越来越重。任苒清醒了一点,是敲门声。
这个月房租水电都缴过了——难道是来收清洁费和管理费的?
任苒这里没有什么人来过,唯一会来敲门的也就是推销员和收杂费的。
任苒真是一动也不想动,可是那个敲门的人似乎认定了他在家,不屈不饶的敲——不,砸!这动静,好像任苒不开门,他就会一直砸下去,直到把这门砸破为止。
任苒喃喃的咒骂了一声,拖着软绵绵的身体去开门。他声音有点抖。
“谁?”
砸门声一下子停了下来,耳朵里变得异常安静,静得甚至开始嗡嗡耳鸣,任苒觉得眼前晕得厉害,额头抵在门上。
门外面的人迟疑了,大约过了十来秒,传来的声音比任苒的声音还颤:“小然,是我。”
任苒扶着门把的手没有力气,好几下都没拧开门,外面的人焦急起来,又开始砰砰的擂门:“小然!小然!你没事吧?”
任苒深吸一口气——有事也是让你吓出来的!
他终于把门打开了。
周群站在那儿,他好像高了,肩膀也宽了······昏暗的楼道里面堆了许多杂物,旧房子的天花板都矮,任苒觉得周群的身影似乎涨满了眼帘,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身体忽然一轻,不,不是周群身形变得那样大,是他头晕晕的一头就朝他倒了过去。
周群把他抱起来大步进了屋,小小的公寓一目了然,客厅里摆着两张房东留下的旧沙发,几个矿泉水空瓶扔在矮柜上,卧室门开着,一张床、一个不大的衣柜,靠窗的地方有一个笔记型计算机,东西少得惊人。
怀里的身体热得惊人,脸颊红润——可不是正常的红。他平时的脸色总是苍白,这是因为发烧烧出来的红。
周群把他放在桌上,在屋里简单的找了找,没有吃的,连热水也没有,几个药瓶扔在床头上。
任苒眯着眼看他在屋里翻找,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周群没听清,他走到床前低下头来问:“你说什么?”
任苒硬撑着把眼睛睁大了一点,还是背光,看不清他的样子。
“今天的午饭呢?”
周群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说了这么句话,愣愣的哦了一声:“还没做······”
任苒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我饿了。”
周群答应着:“好,想吃什么我做。我们先去医院吧?”
任苒闭着眼睛摇摇头:“去过了······针也打了点滴也吊了,你让我歇会儿吧······”
他觉得自己像四肢都绑着沉重的铅块,人像是躺在流沙上面,沉沉的,要向下坠。
其实他应该是没睡着,能听着周群在屋里走动,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好像还听到他出去了,过了似乎没有多久又开门进来。
他从哪找的钥匙啊······
“小然,起来,我煮了稀饭。”
任苒觉得眼皮像抹了胶水,周群把他扶着坐起来,帮他背后垫上枕头,舀着稀饭送到他嘴边,汤匙触到嘴唇,他就张嘴喝一口。粥很热,但又不会烫得嘴舌发疼发麻,,这种热度恰到好处的唤醒了舌头上的味蕾和口腔中对食物的敏锐感觉。
任苒挣开眼,这一回,他终于看清楚了对面的人。
周群好像没怎么变······
不,也变了一些。
不过任苒看起来,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在他面前,周群永远都是一个样子。
从始至终。
“烫吗?”周群有点不确定,他又用唇试了试:“正好,不算烫。热着喝下去,好发发汗。”
任苒抬起手:“我自己喝。”
“你手别拿出来,捂汗吧。”
周群手脚利落训练有素的把一碗粥都给任苒喂了下去,再放他躺下,用被子严严实实的把他裹了起来,就留个头在外面。
“在睡会儿吧。”
任苒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今天没看到你上班,所以,嗯,去问了你公司的人······”
任苒皱起眉头:“你别说你整天拿着小望远镜玩偷窥啊?”
“不不,”周群摇手,一脸焦急无措的样子还是和过去一样,窘迫的说:“我、我在你公司对面······工作······”
“我们公司对面?”我是丸子手打的标志^_^任苒想了想,对面那栋大厦一楼二楼有茶座、快餐厅,楼上也都是一些公司租来办公的······
“你不会在那个金汤匙快餐上班吧?”
那个牌子异常醒目,走过路过的人都不会错过那个亮光闪闪的大汤匙标志。
“不,不是那个······是才开的,叫‘老街’。”
任苒忍不住莞尔:“最近老街这两个字见的实在不少,这间新馆子多半是跟那本畅销书的热潮才起这个名字吧?”
周群嘿嘿一笑,伸手又去抓头。
“工作还顺心吗?”
“嗯,满好的。”他说:“刚开业人气不是很好,但是最近客人慢慢变多了,都是回头客,或者是听了别人的推荐来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书店上班的?”任苒觉得有点奇怪,他天天早出晚归,一天到晚都待在书店里,连午饭都常让同事帮着带回来。周群要偶遇他,还真是不大容易。
“嗯······其实,我是先找到你,然后,嗯,才把店开在那里的。”
任苒很意外。
一是周群先找到他。
还有——“你自己开的店?”
“嗯······就是租地装修还有添置桌椅什么的花了些钱。”周群还和从前一样,一五一十的跟任苒交代:“你知道的,餐馆主要就是租金的钱占大部分,菜钱和人工这些流水帐倒不怕周转不来。”
“本钱哪来的?”就算任苒自己没干这行,也知道这么个地段,还有对面那栋大厦的店面,绝对不会便宜的。
“嗯,那个,”周群的脸更红了:“你就先别问了。”
以他的个性,去偷去抢去骗那是打死也干不出来的,不过要是光明正大的积蓄,又干嘛不说?
“那,你今天跑这儿来,你的馆子怎么办?”
“没事,我也有请帮手。再说,我就算去了,人在那儿心不在那儿,也做不好事。”周群又把被头掖紧了点:“你快睡吧。”
任苒无力的微微笑,如果按着他以前的个性,会叫他一起上来睡。
但是······这一回他已经决定,自己不再决定什么事情。
周群目前做的,就像一个朋友一样——比普通朋友亲近的,好朋友。
如果周群觉得做朋友比较好,那就做朋友吧。
热粥真的让人很舒服,肠胃舒服、人舒服,心里也舒服,暖洋洋的,从里到外都放松下来了。
任苒原来觉得他不会睡着,起码不会这么快。
他想错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任苒动动脖子,身上出了点汗,黏黏的不太舒服,但是烧退了。
他坐起来,赫然发现他以为已经走了的周群就坐在窗户边用计算机。他没开灯,动作又轻,所以刚醒的任苒才没有发觉他在屋里。
“醒了?渴吗?”
任苒诚实的点头,周群马上把一杯散发着水果香气的热茶端给他,然后去打开了灯。
大概是怕他睡不好才一直不开灯的吧。
任苒喝口水果茶,左右看看。屋里好像没什么变化,不······有变化的,任苒前天把窗帘和桌布洗过后一直没空再把它们挂好铺好,他睡觉的时候周群把这些都做了,有些昏黄的灯光照在轻轻飘动的米色窗帘上,那颜色就像一碗又香又浓的蘑菇奶油汤。
周群简直像那传说中的田螺姑娘啊。
任苒觉得有点饿了。一天就喝那么碗粥,现在烧退了、汗出了,肚子开始饿了。
周群问他:“饿了吧?”
任苒摸摸肚子:“真饿了。”
身上有点黏黏的,他掀被子起来:“我去冲个澡······”
肩膀上伸过来一只手,按着他一下子又坐回床上。
“不行,现在不能洗。”
“很难受啊。”任苒掀起领子闻闻:“都快酸了。”
“那,擦一擦。”
周群是个好说话的老实人,可老实人认定的事更难动摇,任苒坐那儿等着,他端了盆热水回来。
“我自己擦吧。”
周群点点头,把水和毛巾放下,到厨房去。这房子的门都关不紧,因为门框变了行。
任苒把衣服脱了,拧毛巾擦一下,再从柜子里拿衬衫穿上。等他弄好,想把水端出去,周群一个大步进来:“我端我端。”
他把水端了出去,又端进来一碗面条。
“你怎么做的?”任苒的厨房可是一穷二白,除了一个电水壶,还有一个在超市买东西送的电磁炉,他好像一次也没用过。
“我刚才出去拿了些东西过来。”。周群看到任苒的目光在门上停下来,说:“你的钥匙总是放在鞋子旁边——”
这倒是,他的习惯没变过,因为放在鞋子旁边,穿鞋的时候就不会忘记拿钥匙。别人忘了钥匙,还有亲人朋友那里有备用钥匙,可是他就只能靠自己多当心。
面汤清清的看不到油腥,面条好吃,里面的萝卜和薄薄的几条牛肋肉也很好吃,任苒一口气把面吃完,汤喝得一滴不剩。
肚子吃饱后,人会有一段时间懒懒的,觉得很充实,一动也不想动。
任苒现在就是。他看了一眼电子钟,九点多了。
“你住哪儿?回去吧,我没事,让你在这儿耗了一天。”
周群摸脑袋:“嗯,我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任苒诧异的问:“那你住哪?”
“住店里啊。”他挺理所当然的说。
任苒点了下头。对,饭馆晚上打烊后当然是可以住的,又省住宿的钱又看了店。
“嗯,后面有个隔间,我在那儿铺了张床······”
然后······
然后······
他越说声音越低,任苒也没出声。
屋里特别安静,隐约能听到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剧里人物的嘶喊咆哮声。
周群看起来非常为难,他要说的话比咬掉舌头还要艰难。
“那个······我,嗯,晚上留下来吧,你还没好呢。”
任苒看他一眼,周群马上补了句:“我睡沙发就行。”
任苒轻声说:“沙发这么短,怎么睡呢?”
那只是个双人沙发,还很旧,弹簧都露出来,坐一个会儿就磕得人难受。
“我打地铺也很好。”
任苒又看他一眼:“我只有这么一床被子。”
呃······
屋里又冷场了。
其实床是张一百五十公分的床,睡两个人是可以的。
周群的目光在床上、地上、门上、柜子上巡来逡去的,脸慢慢的涨红了。
如果是从前,任苒一定会说:那就一起睡床上吧,但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他正想说你还是回去吧,周群却像吃了炸药似的蹦出一句来:“我们挤挤吧,能睡的下!”说完这句,又急忙再补上一句:“夜里你要是再发烧,我马上就能知道。”
任苒沉默了几秒,周群惴惴不安的等待着。
终于,任苒点了下头。
周群冲了澡回来,一身的水气,热腾腾的。这里早晚的温差大一些,白天烈日当头,晚上就冷风飕飕,不盖被子睡觉还真不行,任苒之所以发烧,也跟送同事的时候吹了风肯定有关系。
于是,两个人隔了四年,又重新躺在了一张床上。
任苒白天睡多了,这会儿实在睡不着,同样,他能感觉到旁边周群也没睡着。
他躺得直挺挺的,两腿平直,手贴在大腿两侧——如果这时候把他固定住,竖起来,他这姿势就是一个标准的立正。
“你哪来的本钱开馆子?”任苒小声问。
他刚一开口时就察觉身边的人更紧张了,不过等他问完,周群倒是放松了一点:“我······嗯,我曾经收集了一些有关传统饮食的资料,然后出了书······”
任苒真的诧异起来:“出了书?”
“嗯,运气好,那本书卖得还不错。去年······我还参加了一个比赛,比赛的前三名都有奖金,我把钱算一算,就把这里顶下来开店了。”
任苒笑笑:“那可真是恭喜你了。和你?(精彩小说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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