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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僧人有何来头?”韩奕奇道。
“据说此僧人是梁太祖朱温的后裔,不过是傀儡罢了。张遇将他立为天子,率众攻郑州,却被方太击走。”
“这么说方太守郑州?”
“军上听我细说,这方太并不甘心臣服辽人,他括郡财遍赏郑州军士,想西进投奔河东。但郑州军士却不愿意,方太只好一个人逃走,他又怕辽人追究,就命自己儿子去汴州陈情,不料郑州军士却反诬他胁众叛乱,其子被辽人杀掉。又恰逢群盗会攻洛阳,洛阳留守刘晞弃城奔许州,后听说我义勇军败高谟瀚,又奔往汴州。这方太就乘机入洛阳行府事,与前澶州节度使现致仕退居洛阳的潘环,击退群盗。但京洛一带贼寇多如牛毛,伊阙又有人自称天子的,在洛阳南郊祭天,率众攻洛阳,却又被方太等击走。”
“噢,这方太也算是一位能将,后来呢?”
“结合四处眼线得到的密报,前奉国都虞侯武行德,去年曾被辽人俘虏,辽人命他押送数十船兵甲溯河而上,送往北庭,他自汴行至河阴时,率众杀辽监使,后攻河阳。会辽河阳节度使崔廷勋,大部兵力派到了泽州,助辽昭义节度使耿崇美攻潞州,因兵少故不敌武行德,便弃了河阳。方太想归晋阳,哪想到武行德诈招他至河阳,将他砍了头。”
“哎呀,这都搅成一锅粥了,到底谁跟谁呀?”呼延在一旁道。
“这就是当今天下,你争我斗,尔虞我诈,将好好的中原弄得民不聊生。我们地处东南,消息实在是太闭塞了。”冯奂章素来愤世嫉俗,“不过如此说来,萧瀚独立难支,四面楚歌,早晚就要北返了。”
“哼,他兵力捉襟见肘,光是京洛一带的贼寇也让他四面受敌。”吴大用道。
“眼下刘晞又回到了洛阳,他因疑潘环有变,使人杀了他。”刘德问道,“军上,我军下一步是进,还是观望?”
“刘晞甘当辽人走狗,该当碎尸万断。”韩奕道,“既然让我军遇着了,必不能让他跑了。将那些贼寇们放归,可赏些财物给他们,让他们告诉他们的首领,我义勇军受河东刘公钦命,乃王师也。从我者,昌,逆我者,族!凡听我号令者,来者皆有出身,否则与胡虏同罪。再派游骑四处张贴告示,招抚群盗,我若能多招抚一些贼寇,也让这方圆二百里的百姓少些祸害,料他们也自知再闹将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的。算是便宜了这些贼寇。”
“遵令!”刘德等人回复道。
义勇军的到来,立刻改变了洛阳、郑州及嵩山一带的力量对比。此前,群盗肆虐乡野,无法无天,却攻不入大城之内,相互之间又常争得死去活来,而辽兵乃臣服于辽人的汉兵,势单力孤,只能据城而守。只可惜,两京一带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义勇军发布的招抚令,在群盗中飞快地流传,群盗中虽不乏有野心的,但是大多数只是随波逐流混口饭吃,这到处烧杀抢掠的生活并不能持久,早晚会丢掉脑袋,听闻义勇军愿意招抚,纷纷三五成群地来投。
短短十日内,羽翼在义勇军大旗下的群寇增至万余人。义勇军高度戒备,凡是来投者,一律打乱编制,重新编伍,从义勇军挑选精干之士充当各级指挥,不服者不问青红皂白,当场格杀。
杀人以立威,都押牙刘德杀红了眼,杀得群盗无人敢再犯军法,人人背后给刘德起了个“刘阎王”的浑名,不知道的,以为刘德就是义勇军的首领。
这时,韩奕一方面得知辽主已经在杀胡林病死的消息,另一方面收到了他被任命为京洛巡检使、知洛阳府事的消息。
义勇军挥师西进,奔赴洛阳城。洛阳辽兵守将刘晞、高谟翰听闻来报,急忙引兵出城,不愿被围困在洛阳。
陈顺与早已恭候多时了,一面急报韩奕,一面阻挡辽兵突围。奈何辽兵甚多,陈顺孤掌难鸣,正在这时呼延领着一军步卒赶到,一番血战之后,硬是将辽兵赶回洛阳城。
刘、高二人站在城头上,见城外旗帜遮天蔽日,刀枪如林,吓得面无血色,惶惶不可终日。
韩奕带着主力人马赶到,他高举着手中的铁枪,策马耀兵,新投的部众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统帅不过是位弱冠者。他一勒缰绳,战马猛得停下,将前蹄高高地扬起,落日的余辉洒在他年轻健壮的身躯之上。
“刘晞辈,甘为胡虏驱使,杀我百姓,祸害父母宗邦,死有余辜。今本帅奉河东主上命,经略京洛,兵锋所指,逆我者亡!”韩奕在阵前高声呼道,“尔等新归之士,本是良家子弟,不幸沦为盗贼,今尔归附新朝,可见从善之心仍在。尔等若想赢得生前身后名,便与我攻入洛阳,洗脱罪名,凡有掳获,皆与尔等分配。誓杀胡虏走狗!”
“誓杀胡虏走狗!”群情鼎沸。
韩奕回归中军,发布了第一道命令。义勇军担负着警戒的作用,剩下的万余众新归者加紧制作攻城器械,忙了三天两夜,将洛阳城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匠作坊,斫木之声让城内守军心惊肉跳,各种云梯、登城车五百余架,大小投石机又无数,又集中了各种巨弩近百台。
现在不打洛阳都不行了,新归者都带着一张嘴和一张肚皮来,压得韩奕喘不过气来,要是攻不下洛阳,他就会连自己都要饿死。
洛阳城将接受一次惊涛骇浪般的攻击。
第四十七章 徘徊㈧
洛水哗啦啦地向东北流去,河面上倒映着刀光剑影。
洛阳城南,军士们刀枪在手,屏气凝神,大战来临之前竟如死一般宁静。
咚、咚、咚咚!
几声战鼓声响起,结束了这令人压抑的气氛。第一波两百名服色各异的军士,抬着云梯,或推着撞车,呐喊着往城墙边奔去。与此同时,巨弩与投石机一同齐发,无数箭石在城头上编织起一道生死线。
城头上盾甲竖起,守军躲在底下,硬扛着城下猛烈的攻击,偶然稍露出头颅的被砸个正着,立刻殒命。见城外大军靠近了,城头上军校呐喊着反击,箭石居高临下,向城下倾泻着,第一波攻城者在距离城墙百步远的距离,立刻仆倒在地,死于守军的反击之下。
“再攻!”韩奕站在城外的望楼上注视着全局。
令旗飞舞,又一波五百人拼命向前,将自己体内的鲜血洒在城墙根下,不能令洛阳城震撼一分。
“四面齐攻!”韩奕再一次命道。
东南西北数面齐攻,呼喊声此起彼伏,前浪倒下,后浪又起,前赴后继地向着洛阳城头上挺进。无数的烟幕腾起,将洛阳城笼罩其中。城内守军不得不疲于奔命,刘晞与高谟翰括尽城中男子,加强防守。
自晨至午,自午又至黄昏。
城头上的楼橹全都灰飞烟灭,四周城门也变得千疮百孔,城墙下堆积着无数尸首。守军自知难逃一死,拼命抵抗,也让城外大军损失不小。
东方发白时,呼延在韩奕帅帐中走来走去,晃他双眼发晕。韩奕的双眼中已经布满血丝,自兵至洛阳以来,他不仅要主持军务,团结部曲,还要为万五千人的肚皮问题担心。
他想起贝州城内城外的生死拼斗,也想起青州城的困城之战与累累白骨,而今他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成为生死拼斗的一方统帅。这并非他要的生活,或许当所有人都累了的时候,战争才会结束,和平才会降临,可那一天还很遥远。
“大哥稍安勿躁,今日再战一天。”韩奕说道,“守军不过是困兽犹斗。”
蓦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哥哥何必非要强攻洛阳?”
众人寻声望去,见郑宝正抱着一把刀坐在角落里。
“哥哥欲置敌于死地,敌军自知死路一条,只能负隅顽抗。不如让开一条道路,给敌一条生路,然后我军随后掩杀。”郑宝道。
冯奂章喜道:“小宝说的是啊,洛阳城高且坚,我们不必在此死耗,不如欲擒故纵。既可设伏,也可派兵去攻郑州,打下郑州也能得到粮食。汴州方向自身难保,几乎无兵可用。”
刘德哈哈大笑,他抚着郑宝的脑袋道:“看来郑宝才是个将军。”
“将军是个啥东西,我要做就做大元帅。”郑宝挺着胸脯道。
韩奕意识到自己当初将北兵挡回洛阳,就是一个太过明显的错误,那时他只想全歼辽兵。这是他戎马生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主将一时不察便要累死三军。
但他决不会为自己已经犯下的错误而后悔太久,血的代价只能让他更加冷静与执著。当他开始低头思考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统帅的意志更加坚强。韩奕当即立断,留吴大用与陈顺在此地监视,自己则率大部气势汹汹地东奔郑州。郑州仅有两千守军,闻风而逃,将郑州城白白让给了韩奕。
韩奕入城之前,以李威为军法官,禁止部众剽掠,但也尽取府库,免不了要抄掠那些与辽人沆瀣一气的郑州官民私产,赏给部属,总算是平息了新归部下们的怨言。
韩奕还未歇一口气,陈顺遣人来报,洛阳城内的刘晞、高谟翰弃城出逃,正奔向许州,陈顺与吴大用二人率兵五千余人,随后追杀。韩奕留刘德、呼延等疲惫不堪的步卒守郑州,自己与冯奂章等率马军与牙军往许州急进,希望能截住辽兵。
连番奔波早已疲惫不堪,韩奕的部下们远远地看到了刘、高二人的兵马,却总是追不上,他们此时恨不得停下来喘口气。
蓦的,前方辽兵突然掉头鼠窜,哇哇叫着四处奔逃,韩奕大吃了一惊。
远远的,一个白马白袍银枪的将军正领人杀向辽兵,那白色的身影在辽兵群中闪挪,十分耀眼,身后的旗帜书着“高”字。冯奂章不禁怒道:“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来!”
来者正是高行周之子高怀德,来自宋州的新生之军正杀得辽兵、幽州兵四散,韩奕见己方人马陆续到齐,立刻从左右两翼包抄,一番厮杀之后,辽兵大半身首异处,刘晞在溃败之中死于乱刀之下,去地狱陪他们的辽国主子去了。只有高谟翰侥幸逃跑。
“末将高怀德,奉家父之命,见过韩将军!”高怀德策马奔到韩奕面前,他仍然骑在马背上,脸面上并无太多恭敬之意。
“多谢衙内来此助战。”韩奕不以为意,“不知高少将军为何在此出现,令尊高令公不知对卑职有何指教?”
“家父说萧瀚三日前已经北逃,他立唐明宗幼子许王李从益为帝,知南朝军国事,许王以汴州兵少,不敷防守之用,召我父赴汴效用。”
“这么说高公不愿赴汴了?”
“正是!家父说,废立如同儿戏,不去也罢。”高怀德道。
“那么高公为何又遣你来助战?”冯奂章问道。
高怀德面色微红:“这个嘛,在下只不过偶然到此,见将军追得战马口吐白沫,所以仗义出手。”
韩奕不禁失笑:“高兄若是无事,不如随我入洛阳。待主上入洛,将军助战之功,必会奏与上闻。”
高怀德点头答应,与韩奕并驾齐驱,一边打量了韩奕几眼。韩奕转头问道:“高兄为何如此看我?你我并非陌生人。”
高怀德听韩奕这么说,只觉得脸上发热。当年在戚城,他还曾嘲笑过韩奕,而二月时,韩奕略施小计,就夺了他的帅旗,让他很是丢面子。如今,韩奕又成一方统帅,短短几个月,便是威震河南,年纪比他还小上好几岁,让他既恼又佩服。
“将军短短几个月,就名动河南,着实令人钦佩。”高怀德。能从他嘴中说出这句话,也是相当不易。
“天下德高望重之宿将老帅,首推令尊,其次符公。”韩奕微微一笑道,“我在徐州曾盘桓数日,符公已经向河东上表称臣,不知令尊是何打算?”
“不瞒将军,家父只待河东刘公相召。”高怀德道,补了一句,“大势所趋!”
韩奕心中暗道,高行周与符彦卿这样的老将,能够经历数朝活到现在,荣华富贵不衰反见更胜,关键则在这里,为臣则守本份,统兵则争取立功,江山将易之时又注意观望风向变化,只得卖个好价钱。
好一个大势所趋,不过他韩奕也是这么想的,五十步笑一百步。
“高兄年长我几岁,不如你我兄弟相称如何?”韩奕道,他见高怀德犹豫,指着数十步远一棵大树上停留的鸟群道,“莫非高兄想与韩某比试一下箭法?”
“比就比!”高怀德道。他并不知道所谓比试箭法,是韩奕的玩笑话,反而认为这是讥讽他当年在戚城的奚落之言,又中了韩奕的激将法。
“二位不如换软弓?”冯奂章建言道。
“挽弓当挽最强弓,高兄对吧?”韩奕笑道。
“正合我意!”高怀德道。
两人各持硬弓,下马站在路边,对望了一眼,两人齐齐引弓急射,树枝上各有一只鸟儿被射落。八十斤的硬弓并不是最强弓,寻常人也不易使得,那鸟儿刚惊飞,却逃不过二位神箭手的射杀,但是二人并不停下,不停地拔箭、张弦、怒射,这等膂力着实惊人,半空中被射下了好几只,剩下的扑腾着翅膀,落荒而逃。
待部下去捡视,发现二人都在一呼一息间射了三箭,支支中的。两人看上去气定神闲,神乎其技也!左右部下齐齐喝彩。
“这些是傻鸟!”韩奕故意说道。
“对,确实是傻鸟!”高怀德也道。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将昔日的“过节”掀了过去。
第四十八章 何朝㈠
韩奕领着高怀德在白马寺的晚钟声中,回到洛阳。
晚风习习,洛水仍然一如既往地金光粼粼,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赫然飘浮着一两具尸体却破坏了一切美好的景致,更不必说城外残存破烂的防守工事。
这条发源于华山南麓的河流,自洛宁入境后,在崤山、熊耳山之间广纳百川,在洛阳平原腹地左携涧水,右带伊河,东出平原,北入黄河。有山有水,帝王之都。
黄天厚土,洛水哺育着一方子孙万代,自周平王迁都洛阳始,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武周、后唐等各朝都曾先后建都于此。道学创始于洛阳,孔子入周也曾问礼乐至此,佛学初传于洛阳,而此后的经学也集成于洛阳。
而唐末以来,这座古都已经经历过多次战火,它在喘息着,仍然惊魂未定。唯一那已经千疮百孔的古老城墙,正龇牙咧嘴地注视着洛水。陈顺与吴大用领着城中西京留守司官吏、士绅与耆老,在城门外拜见韩奕。
“洛阳官绅、父老,拜见将军大驾!”一声唱诺,城门口黑压压地跪下一大片。
高怀德面色通红,跳将开来,因为这些人以为他才是主帅,只因他一身装束鲜亮,而韩奕的装束披挂却如同一个裨校。
“诸位请起。”韩奕趋步向前,将为首的几位老者扶起。
洛阳人尴尬无比,众人你望我我望你,只能暗怪这位弱冠将军太寒酸。但是寒酸的年轻统帅,手中却握着滴着鲜血的刀,有人急不可耐地将大批财物抬将出来,献到韩奕的面前:“我洛阳人早就不堪辽人欺压,盼王师师不至,生不如死。幸将军驱杀辽人,恢复洛阳,劳苦功高,今将军率王帅驻军来此,特献宝货,犒赏王师。请将军笑纳!”
韩奕并不客气,他示意李威将财物收下,又道:“我军缺粮,诸位请献粮粟。”
洛阳人面露难色,道:“辽人在我洛阳时,曾大括民粟,及辽人逃窜,仍余下不止万斛。倘若将军嫌不够,只能再向百姓括粟。”
“百姓疾苦我亦深知,然我军将士要是无粮可食,只怕是酿成兵乱,到时候反祸害了洛阳及周围郡县百姓。倘若城中家有余粮的大户、士绅献粮,本将军将褒奖之。”韩奕道,“听说辽人入洛,城中亦有不少人争相在辽人面前争宠。”
韩奕的威胁,是暗示城中头面人物应该主动献私藏粮食。
韩奕丢下这些人物,率军入城,刚入城见有兵士从民家窜出,身上裹着绫罗绸缎,民居中有人痛哭流涕夹杂着谩骂声,更有三五成群的兵卒,公然强抢民女,这本是近世军队攻克城隍后司空见惯之事,却犯了韩奕的逆鳞。韩奕大怒:
“李威,速与我将乱卒拿下!”
李威立刻率牙军急奔向前,凡是流窜的军士,见到便是一阵砍杀。那些乱兵,大多都是新归附义勇军麾下的前流寇,部分是洛阳降卒,还有洛阳本地的无赖地痞。半个时辰之内,三百个血淋淋头颅被悬挂在天津桥两头,如旗帜一般赫然在目。
“凡我麾下将士,除非是我牙军,一律城外安营,胆敢犯我军令者,杀!私闯民居者,杀!私掠百姓财产牲畜者,杀!强抢民女者,杀!强买强卖者,杀!”韩奕立刻颁下命令,“冯奂章!”
“卑职在!”冯奂章上前道。
“自我以下,无论军民,凡与此五条抵触者,格杀勿论!”韩奕高声命令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洛阳内外巡检使,除本部马军外,蔡小五之陷阵营也归你调遣,务必约束纪律!”
“遵令!”冯奂章道。他领着马军与蔡小五等人,带着杀气,威风凛凛地离开。
韩奕的目光投向陈顺与吴大用二人,二人仿佛第一次觉得韩奕的目光如此犀利。他们二人因为疏忽,未能及时制止乱军劫掠。
“请军上治罪!”陈、吴二人上前请罪。
“尔等虽有过错,但念及大战刚过,部下疲惫,未能及时约束余部,情有可原。每人领十军棍!”韩奕喝道,“尔等可服?”
“服!”
韩奕又命李威道:“李威,你就在此处施刑。”
李威命人将陈顺与吴大用二人按在地上,吴大用将军士推开,嚷道:“要打就打,我还会反抗不成?”
李威只好亲自操棍,首先打在吴大用屁股蛋上,木棍抡得老高,一下子挥舞了下来,噼啪作响。陈顺见吴大用皱着眉头,却是一声不吭,心道吴大用真能扛。待李威的军棍打在自己屁股上,陈顺这才觉得虽打得噼啪作响,却谈不上疼痛。
李威“认真”地打完了军棍,擦了擦汗,复命道:“报军上,刑法已施完。”
“抬下去!”韩奕点头道,对左右牙军说道,“尔等谨记!”
“遵命!”牙军皆道。
只听韩奕又对洛阳人道:“士农官商民,各司其业,若胆敢作奸犯科,必施以处斩之刑。以往辽人入洛,有人胆敢背国求荣,与辽人沆瀣一气,是可忍孰不可忍。凡主动检举者,皆重赏!”
韩奕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洛阳头面人物洛阳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众人深以为韩奕的军法如山,当真是与民秋毫无犯,这些人物在辽人占据洛阳时,哪有不臣服辽人的,要不然早就死在辽人的刀下,听韩奕的口气,要秋后算帐,看那三百颗血淋淋的头颅,他们只觉得心惊肉跳。
韩奕去洛阳巡视那些旧时宫殿,见宫殿大抵完好,便命洛阳人打扫修缮。宫阙重重,虽仍见它繁华时的大部胜景,但空荡荡的宫宇中,早就换了无数的主人。忽从一偏殿中传来女子的哭泣声,韩奕循声往偏殿走去,见这座偏殿用粗大的铜锁锁着。韩奕命宫殿中的管事道:
“打开!”
那管事找了半天,却找不到钥匙,见韩奕脸色铁青,伏在地上缩成一团。高怀德拔出自己腰间的一口宝刀,雪亮刀光一闪,那铜锁应声而断,伸出一脚将殿门踢开。
“多谢高兄!”
韩奕入了殿中,见迎面一股霉烂腥臭的气味扑来,殿内押着数十位女子,衣不蔽体,大多已经奄奄一息,剩下的早就神情呆滞,还有忽哭,忽而傻笑着。
“将军,这是辽人抓来的良家女子,当作玩物取乐。因王师攻来,辽人将他们关在殿中,一时没空搭理,许是饿了好几天。”管事回道。
“共多少人?”韩奕忍怒问道。
“回将军,共四十二名。”管事战战兢兢地回道。
“好,你给我将这四十二名女子好好照顾。若是死掉一个,我就杀了你全族。”韩奕喝道,又命李威道,“留下一队人在此看管着,倘若这个管事不尽心,就地正法,不必报我。”
“是!”李威应道。那管事额头冒着冷汗,但好歹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韩奕巡视城内一遍,发布着种种安定民心的命令,又去城外看部属安营情况,少不了又慷洛阳人之慨,赏赐有功之人。又遣人赴郑州,命令那里的刘德、呼延等人注意安抚民心。等忙玩了,已经是华灯初上之时。
高怀德一直跟在身边,见韩奕雷厉风行,手段辛辣简练,心中极是佩服,当他在晚宴时又看到陈顺与吴大用二人好端端地出现在面前时,就更加佩服了。
“今日打得不轻吧?”李威调侃道,“在下也曾当过一段时日官府衙役,专门打犯人屁股,要想让犯人留半条命,就绝不会多一口气。”
陈顺面红耳赤,向韩奕说道:“卑职知错了。”
吴大用却道:“我本来是准备硬扛下的,不料李威这家伙却是此中好手。”
“二位都是我兄长,今日之事,既可小而化之,亦可隆而重之。”韩奕亲自为二人斟酒,算是赔礼道,“但是我等今日为将校,已经不是昔日无官无职之人,故凡事必有规有矩,当为麾下部众表率,否则便不能服众。”
“没有下次了。”陈顺与吴大用点头称是。
冯奂章与蔡小五二人从外边巡逻回来,两人不仅送来一堆名刺,还抬进来十几箱宝货,远比韩奕白天入城时收下的要丰盛得多。
“军上今天将洛阳缙绅吓坏了,正想着法子递名刺献宝货呢。”冯奂章笑道。
韩奕看都没看名刺与宝货,笑问高怀德道:“高兄喜欢什么,尽管挑几件。”
“韩将军客气。”高怀德连忙推辞道。
韩奕也不勉强,举杯对众人说道:“今日诛杀刘、高二辈,幸赖高兄弟出手,我等敬高兄弟一杯。明日撰表,向河东主上奏明此事,不能埋没了高兄弟的功劳。”
高怀德心里高兴,也举杯道:“韩将军与诸兄弟盛情难却,高某敢不从命吗?”
众人敞开了胸怀,立时酒酣耳热了起来。在觥筹交错之间,韩奕却是担忧刘知远南下,自己该如何应对。
第四十九章 何朝㈡
天福十二年六月初二,义勇马步都指挥使、京洛巡检使、兼知河南府事韩奕,率部下及原西京留守司众官吏,出迎皇帝刘知远。
天福是石敬瑭时的年号,刘知远仍沿用这一年号,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敢忘记故主。至于国号,至今还未更改,所以人们不知道新朝为何朝,或许人们早已习惯改朝换代,怎么改都无所谓了。
此前,刘知远于五月十二日,兵发太原,出阴地关,经晋、绛,渡河抵陕。他以史弘肇为先锋,史氏为人稳重沉毅,部曲号令严明,但军法极其苛刻,部下稍有犯法,即行处死。士卒所到之处,凡是破坏农田或将马拴在树上的,一律斩首,故河东先锋所到之处,百姓未受骚扰,各路人马纷纷来降。
从天上掉下来个皇冠,正好被早有准备的刘知远捡到。
刘知远早就收到了韩奕曾经由徐州符彦卿代呈的奏章,韩奕为他挑选了三条南下之路,与刘知远的心腹部下们不谋而和。此时辽人还控制着河北不少大城,先取河北之策被搁置,只是有司天官说,太岁在午,不利南行,故而刘知远就选择从中道,经晋、绛抵陕,新任保义节度使赵晖亲手牵着刘知远的马,将他迎入陕州。
陕州与洛阳西部新安县就隔着崤山。韩奕提前一天抵新安,刘德、呼延及郑宝等人都从郑州回到了麾下,因为刘知远早在义勇军攻克郑、洛之前,就任命郭从义为郑州防御使。只有朱贵还在从亳州往洛阳赶的路上。
“咱们军上这次会得到什么官儿做做?”蔡小五等人聚在一起猜测道。
“最起码得授个节度使当当。”呼延嚷道。在他的眼里,节度使就是一等一的威风大官,比宰相、郡王都要风光。
“那赵晖、侯章、王晏、武行德等辈,本不过是小军头儿,现在都当上了节度使了。咱们军上可是天下首义,又说得上是孤军奋战,招抚群盗,安集百姓,恢复洛、郑,功劳比赵、侯诸人大多了。”吴大用也道,他转头问刘德道,“刘押牙,您老说说看?”
刘德捻着花白短须,不置可否,却问高怀德道:“高少将军以为如何?”
“依在下看,主上赐韩兄弟做个节度使,也是情理之中。”高怀德想了想道。他又一次打量了正跟那些前朝西京官员寒暄的韩奕一眼,心想以韩奕十八年纪,便身服朱紫,那该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
远远的,大队马军缓缓驰来。不久,数十面赭黄龙旗依稀可见了,正在不远方炫目地摇驰而来,健马银镫前引,黄幔旌旗数十里,鼓乐喧天,好不威风!
赫赫威仪,天子气势。怪不得这么多人想当皇帝,韩奕心中这么想。
繁复仪仗当中是一辆镶金佩玉的宝车,护卫森严,刀枪如林,另有无数前呼后拥,吆喝走马之辈,华盖、车马、刀斧、旗帜鲜明,如崤山上的密林,让新安城西二十里外迎接的人群,个个沐浴在皇帝威严的气氛之中,心中既兴奋又紧张,甚至还有几分惧意。
韩奕低头躬腰,小步趋前,离着老远就扑通跪在道边,高声唱诺道:“臣义勇马步都指挥使、充京洛巡检使、兼知河南府事韩奕,偕义勇军大小将校,及洛阳西京官吏、士绅、耆老,跪迎吾皇万岁御驾亲临。”
数千名前导马步军卒早就停了下来,在四周警戒,只待后边皇帝御车及文武重臣赶上来。
韩奕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努力靠听觉辨清前头的动静。待他感觉自己的双膝微有些麻木的时候,才听到前方似一辆车子停了下来,四下里本嘈杂不堪的人欢马叫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前面跪着的是何人?”一个威严十足的声音传来。
“回陛下,这是义勇马步都指挥使韩奕。”有人答道。
“臣义勇马步都指挥使、京洛巡检使兼知河南府事韩奕,偕义勇军大小将校,及洛阳官吏、士绅、耆老,跪迎吾皇万岁御驾亲临。”韩奕再一次重复了一句,借机微微抬头,见前面宝马辂车卷起珠帘,一个身着赭黄龙袍的威严老者正注视着自己。
这便是新皇帝刘知远了,身边簇拥着的则是文武心腹。
“韩卿免礼起身,让朕瞧瞧!”刘知远道。
“遵旨!”韩奕这才站起身来,他立刻感觉到万千目光投向自己,其中夹杂着怀疑、赞叹与不屑等等复杂的目光。
刘知远从车上下来,他一张红紫色面孔不怒自威,身材削悍,而身上的龙袍更是增添了让人仰视的气势。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做上了皇帝?刘知远神采奕奕地走到韩奕近前,见韩奕太过年轻,但身上一身简朴的褐色普通戎衣掩饰不住他英挺卓然的姿态来。
“卿今年春秋几何?”刘知远问道。
“回主上,臣正月生人,今年十八有余。”韩奕回道。
“果然英雄出少年!”刘知远那张不轻易表露心中喜恶的脸,这时洋溢着喜色,他甚至拉着韩奕的胳膊问道:
“韩卿给朕说说尔等义勇军这半年以来的前后经过?”
这时身边一位紫服的文臣说道:“主上,新安城就在眼前,不如御驾入城,洗去尘色,再请韩将军叙述经过?”
韩奕瞥了那人一眼,见此人贵以紫色公服,面白长须,神态自若,唯有一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凶悍之意,不知他是不是宰相苏逢吉。
“苏聊所言甚是!”刘知远微微点头,命令左右上马前行。
韩奕也上马,跟在大队人马的身后。有一员大将,放慢马速与他并行,那人回头笑道:“韩将军真是位英杰也,能在纷乱之中,扯出一面大旗,安集一方百姓。难得的是在辽人未退之时,却能首先上表向吾主称臣,可见将军虽年少,却是见识不少,对主上忠心耿耿。”
韩奕见那人虽骑在马上,但身材魁伟,大约七尺有余,流金头鍪、披膊、身甲,赫赫威武,下巴上三绺微须,偶然间见此人脖子上刺着一只小雀儿,那雀儿似乎振翅欲飞,极是生动,这便是人称“郭雀儿”的郭威了。不过如今郭雀儿,已经贵为枢密副使,为刘知远心腹佐命重臣,再无人敢当面如此呼他。
“郭公谬赞了!”韩奕连忙在马上拜道,“北虏南侵,民生疾苦,末将不过是机缘凑巧,和一班豪杰凑在一起讨生活,如丧家之犬。末将闻河东为天下诸藩之首,主公威重天下,深受贤臣忠良爱戴,故而遣人奉表,以为托身庇护之计。正不得门而入,幸亏郭公能为我等代为转呈御览,末将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呢!”
郭威微微笑道:“嗯,春天时李威找上郭某府第,要郭某代呈劝进表,义之所在,郭某当然义不容辞。这本是些许小事,韩将军不挂念。主上天命所归,贤臣猛士皆闻风而投,韩将军能为天下首义,威乐观其成。”
郭威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给人亲切温和之感,韩奕却是刻意地提醒自己应多一份恭敬之意。
大队人马往新安城进发,郭威一边往前,一边无事询问义勇军前后起事经过及洛阳城内的情形,韩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答如流。郭威见他并不居功自傲,谨慎知礼,全无年轻人的骄傲自满之状,心中又暗暗称赞他几分。
因天色已晚,刘知远御驾一行便在新安县驻停一宿。
韩奕早就命刘德等人为此准备了不少时日,既要考虑大军的粮草所需,更要考虑皇帝及重臣、军将起居所需驿宿、器物、马匹、衣帛、酒食,这笔巨大开支却是搜刮自洛阳士绅的头上,既让韩奕等人不敢稍有疏忽,也压得洛阳人喘不过气来。
刘知远在新安城中开宴,那些前朝西京留守官吏们竞相表明心迹,一浪赛过一浪的歌功颂德。刘知远心中得意万分,耐着性子一一抚慰,人人留用,不追究往昔,将他们安抚得开开心心。对这些人来说,不过是新换个主子罢了,跟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刘知远连辽人任命的节度、刺史都留用,更何况这些前朝官吏?
“赐韩奕金紫、宝马、铠甲、金玉带!其下将校皆赐帐外畅饮,录名叙功!”刘知远命左右黄门道。他大概是在半个时辰前,见韩奕一身朴素戎服,想表达一下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对臣下的关切抚慰之心。自韩奕以下,皆有封赏,或加检校官,或授散阶。
皇帝左右皆是重臣,韩奕因为功劳甚大,也算是洛阳地界主军的最高军将,也有资格在夜宴中占一席位。他起初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诸班将相,辨认各自的名号,这当中宰相苏逢吉、枢密使杨邠、副使郭威、三司使王章、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是最有权力的几位。
“多谢陛下!”听到皇帝金口玉言,韩奕连忙起身拜谢。
“卿忠良恭顺,天下首义,朕在河东尝闻义勇军的壮举。今日盛宴,卿不如细叙义勇军前后功绩。”刘知远道。
“遵旨!”
韩奕便一五一十地从自己自杨刘之溃说起,如何团结豪杰,如何置身贼寇,又是如何建号义勇,最后又是如何一口气拿下郑州、洛阳。又听韩奕说高行周之子高怀德在此,刘知远特命人赐座,褒奖有加。
“韩卿真乃少年英雄!”刘知远听得仔细,又道,“听符彦卿上表说,卿家学渊源,乃书香门第,不知为何要从军?”
韩奕曾为符彦卿说过好话,符彦卿当然对他也不吝赞赏,有来才有往,正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韩奕奏道:
“回主上,臣以为乱世之中,国家正是用武之时,相较而言弓马枪棒更为重要,学得一身武艺,卖于帝王家,为明主扫平乱臣贼子……”韩奕回道。蓦的,一声冷斥声传来,正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逢吉:
“胡说!”
第五十章 何朝㈢
苏逢吉乃是文人,他见韩奕有轻视文人的倾向,立刻表示自己的不满。
他这是误会韩奕了,因为韩奕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韩奕心中暗骂,自己小心翼翼却还是遭人误会,看来这官场对自己是一个最大的考验。韩奕更不知道的是,洛阳中那些头面人物,都曾在韩奕军威下受到了压榨,有人心怀不满,暗中贿赂苏逢吉,说韩奕的坏话。
韩奕冲着苏逢吉躬身赔罪道:
“苏相公所说甚是,卑职自幼虽也读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但更爱弓马枪棒,整日里在家乡山野追逐野兽,确实是莽夫。今陛下荣登九五,人心皆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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