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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相公一向八面玲珑,并且德高望重。他要是万一自北方逃归,就像那魏仁浦一样,到时候主上必不会亏待他,一座宅子算得了什么?”韩奕安抚道,“况且要是令叔公在此,一定不会计较这个。”
“但愿如此!”冯奂章点头道,“如今河南初定,河北仍纷乱,辽人仍有余部据城而守,但愿我叔公能够全身脱虏而还。”
韩奕见冯奂章冷静下来,便命他领兵先回郑州,心想那冯道一向明哲保身,皇帝轮流做,他的官却是一升再升,想让他死的人还未出生呢。但反过来说,这世上要是多些冯道这样的并无个人野心的人,至少不会更糟。人的名,树的影,冯道都成精了,就韩奕来说,他是极佩服冯道的为官之道。冯道也是刘德的崇拜偶像。
暂时轻松下来的韩奕,骑着马带着郑宝等二十余骑在汴梁城中闲逛,这是他第二次来汴梁。护送刘知远过郑州时,他特意让郑宝跟自己来汴梁。
“现在咱们有钱了,咱们将汴梁城吃个遍!”韩奕笑道。当年杨刘溃败之后,他曾向郑宝许诺要将汴梁城吃个遍,如今在郑宝快要忘记的时候,韩奕还清楚地记得。
“早就等哥哥这句话了。”郑宝在马背上跳了起来,却不料脚下踩空,栽倒下去。在韩奕惊呼声中,郑宝又从马鞍的另一侧翻身上马。
郑宝在马背上的功夫倒是越来越好。
第五十四章 何朝㈦
开封的皇宫里有了新主人。
对于开封的百姓们来说,这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是人,就得照样挣钱养家糊口,继续从事自己的营生,还要照样应付着数不胜数的赋税与徭役。
街边的某个不为人所注意的民居前,一个名叫赵匡胤的二十一岁年青人正在向自己的母亲、妻子与家人告别,他要远离家人,出门寻个差事,既是为了不虚度年华,或许还有一分如蔡小五般的出人头地之心。
他挥手告别亲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远行的道路。天气酷热,迎面走来一帮剽悍的壮汉。当中一位如众星捧月的年青人,只在贴身汗衫外穿着紫色袍衫,头戴乌纱,腰围金玉带,脚踩六合靴,随从个个剽悍,均带弓佩刃,引人侧目。
“此人如此年纪就身服朱紫,怕是某位权贵家的公子。”赵匡胤心头闪现出一丝羡慕之情。当他这样想时,他的包裹里不过塞着几吊钱和几张饼子,并且一事无成。
那位紫衫的年青人正是韩奕,正带着郑宝和侍从,扫荡汴梁城的好去处,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别人眼里挤身上流,甚至是权贵家的纨绔。
无论是街边的小摊,还是城中最气派的酒楼,只要有稍有名气的菜式和汤面,都尝了个遍。就连随从,无论是军官还是小卒,人人有份,众人跟着韩奕招摇过市,大吃了三天,逛了所有的好去处,也去大相国寺烧了几柱香,都觉得肚子中的食物消化不良,纷纷说要喝点凉水果饮。
街边有一处凉棚,有商店正在卖甘豆汤,凉棚中客人颇多,客人们见韩奕等人走过来,慌忙付钱溜之大吉。韩奕见自己被汴梁人当作恶人,心中颇觉好笑,但自己这一帮人就是放在任何一处,都会让平民百姓感到害怕。
韩奕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不需他吩咐,部下都抢了个座位,吩咐店家伺候。那店家心中暗恼,但还得带着笑脸伺候,生怕惹来祸事,给每人奉上一大碗甘豆汤。韩奕掏出一块银饼道:
“店家莫怕,我付你银钱。”
店家见这队客人都是军士,为首的紫衫者应是位职位极高者,他小心翼翼地打量韩奕的脸色,直到确认韩奕不是说反话,才受宠若惊地说道:“将军太客气了,这甘豆汤不值几文钱。”
“方才我等吓走了客人,就算是赔偿你这小店的损失。”韩奕笑道。
“使不得、使不得。”店家连忙拒绝。
“汰,你这店家真是多事,有银钱收就爽快地收下,何必在此聒噪?”郑宝佯怒道,“你要不收下,那就坏了我们义勇军的名声。”
“是、是!”店家这才敢收下银钱。
众人喝了一碗甘豆汤,那甘豆汤加了冬天藏下来的冰块,一口喝下去,只觉得全身没一个毛孔中都透着舒畅,暑气立消。郑宝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道:“我们要是还这样吃下去,就骑不得马了。我们当初饿得走不动路时,要是遇到有汴梁城这样到处都有好吃的所在,那该多好!”
郑宝想起自己最饥饿的时候,至今仍心有余悸,要不是有韩奕护着,他不是死于流寇刀下,就是被活活饿死,正如他的双亲一样。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韩奕道,“饥饿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但小宝莫要忘记当日受过的苦。人若是忘本,灭亡之日便为时不远了。”
“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郑宝点头说道。
韩奕的目光无意中瞥见凉棚边站着一位汉子,那汉子大概是因为凉棚中无处就坐,又不想被日头晒,就站在街边屋檐下捧着一碗甘豆凉汤有滋有味地地喝着,脸膛因为天气酷热而发红。
汉子脚下放着一个小柳条筐,韩奕见筐中装着甜梨。夏六月梨本未成熟,这应该是去年的果子,放在冰窖中储藏至今的缘故,这季节极是难得。让韩奕注目到此人,是因为凡有过往的市人向这位汉子询问梨的价钱,这汉子只是摆了摆手,催人走开。
“请问大哥,这梨多少文钱一斤?”韩奕好奇地高声问道。
汉子抹了抹嘴巴,从筐中取了一颗梨扔向韩奕道:“请将军尝一个,不要钱。”
“不要钱?这光景梨怕是金贵,大哥贩卖梨,赚的是辛苦钱,这大热天里也不容易。”韩奕道,“你若是太过大方,见到素不相识之人,便送人品尝,赚不了钱,回家恐怕要惹娘子不高兴。你家娘子万一要是休了你,我担当不起啊。”
众军汉笑了起来,那汉子眨了眨眼,却不气恼。
韩奕闲着无事,将梨塞给郑宝,继续说道:“大哥卖梨,应在街上立下个招牌,大声叫卖,吃一个,止咳平喘;吃两个,神清气爽;吃三个,益寿延年;每天吃一个,保管活到九十九!不怕吃贵的,就怕吃不上的,就连皇宫里的至尊都不一定吃得上。做到吹牛脸不红气不喘,像你这么个卖法,要卖到何时呢!这太阳底下晒干了。”
汉子大笑:“将军若是做商贾,怕是不用三年五载就赚巨万。不过我见将军年纪轻轻,却身着紫衫,前途不可限量,想来是不屑为商贾吧?”
韩奕说道:“这位大哥错了,要不是天下纷乱,我还真想当个商贾。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做个商贾有什么不好?既能养家糊口发家致富,又能互通有无,方便东西南北,利国利民利己。譬如这梨,对了,大哥这叫什么梨?”
“这是陕府凤栖梨,个大皮薄,汁多渣少,梨中最佳品。”汉子回道。
“对啊,这陕府特产,若非大哥长途贩来,我们在汴州,即便是有钱岂能吃得上?正是有像大哥这样的商贾,陕府种植梨树的农家可以卖梨换钱,否则纵使果实挂满枝头,也不值几个钱,让这么好的梨烂在树上,便宜了鸟雀。”韩奕说道,“所以嘛,商贾流行,利人利己。过城门时关吏收税,却又能充实国库。”
“哥哥,您这话不对,人们不是常说,无商不奸嘛?”郑宝插话道。
“商人逐利,本性使然。只要没有违法乱纪,没有以假乱真以次充好,那便是良民。”韩奕说道,“大哥,你这凤栖梨多少钱一斤?”
“将军一番话,让在下听得舒坦。我给你个好价钱,十贯钱一个!”汉子答道。这汉子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气不喘,不按斤卖,论个卖,而且要价相当不低。
“大哥,我想你应该是个奸商!”韩奕瞠目结舌地说道。
“他分明就是奸商!”军士们也都在一旁聒噪道。
“这位将军错怪在下了,我这是正宗的陕府凤栖梨,绝没有拿青州水梨来以假乱真以次充好。”汉子说道,“您刚才也说了,不怕吃贵的,就怕吃不上的嘛。价钱要是贱,反倒惹人怀疑。”
韩奕见这汉子将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学了去,觉得有趣:
“青州水梨?那可是我家乡的特产,天下闻名,本是皇家贡品。难不成你这凤栖梨比我家乡的水梨要好?杀了我也不相信!你一定是个奸商,朗朗乾坤,竟敢说凤栖梨比青州水梨好吃,真是可笑。”
“凤栖梨就是比青州梨好吃,不信你尝尝?”汉子又一次取了一颗梨递给韩奕道,他刚递出梨,便觉得自己好像又让韩奕占了便宜。
韩奕却将梨递给郑宝道:“请小宝再次品鉴一下。”
郑宝早就吃完一个凤栖梨,接到第两个梨,也是三口两口就将梨啃完,那速度令众人甘拜下风,汁水都沾湿了一大片衣襟,又一次抚着滚圆的肚皮大赞:“好甜,果然不错。”他又追悔莫及地说道:
“不过青州水梨我没尝过,所以不知哪种梨更好吃,等我下次尝过了青州水梨,再跟你们计较。”
众人大笑,那贩梨的汉子撇了撇嘴,不满地说道:“将军方才喝了几碗甘豆汤,都给店家大价钱。为何偏偏要诳我一个凤栖梨?”
“这分明是你请我吃的。”郑宝跳了起来,“难不成你要讹我?我哥哥可是将军!”
“小宝住口!”韩奕止住道,“天子脚下,也容你撒野?这位大哥只是跟我们说闲话呢,别不识好歹。”
“青州韩奕果然不一般!”汉子笑道。
韩奕十分惊讶,他再一次打量汉子,见他二十七八的模样,虽衣着简朴,但相貌堂堂,在众军士面前,言谈自若。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怎知在下微名?”韩奕起身说道。
“我叫郭荣!”汉子答道。
……
这一日,沙陀人刘知远立国号为汉,自称刘邦、刘秀一脉,仍用后晋天福年号。
“朕不忍忘晋也!”刘知远如是说。
第一章 非刑㈠
敕云:
“盗贼毋问赃多少皆抵死!”
八月,临近中秋,但正午郑州城外仍然骄阳似火。
三百个犯人被按倒在城门下,郑州城内城外的百姓蜂拥而来围观。刽子手们手中的钢刀,在烈日下闪耀着刺眼的光线。
“将军饶命啊!”犯人们争相求饶。
郑州兵马使冯奂章不厌其烦地当众诵读了犯人们长长的名单,列举无数起命案与犯罪事实,然后回头看了看城头。
韩奕站在城头上轻轻点头,冯奂章高声命道:“时辰已到,行刑!”
行刑者手起刀落,三百颗头颅就滚了下来,郑州人拍手称快。这三百人是郑州地界的盗贼大小头目,他们在韩奕的眼皮下横行不法,正撞上了大霉头,韩奕和他的部下们对盗贼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他们也从事过这个被证明并无前途的行当。
要改行得趁早,还要看清形势,君不见许多贼首摇身一边就成了节度、防御、刺史?那赵凤原也是凶悍的贼首,趁乱投靠了契丹人,后又成了宿州防御使,刘知远入汴,他又投靠了刘知远,成了河阳行军司马。赵凤赴任时,经郑州时还特意携带大量宝货来拜访韩奕,韩奕借故未见他。
“军上,犯人四邻已经收押,是否……”都押牙刘德问道,他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刘知远虽然已经做了皇帝,但四方盗贼仍在肆虐,连京畿地界都有。宰相苏逢吉便草了个诏书,大意是说,各家四邻相保,一户人家有人沦为盗贼或与盗贼有勾结,四邻全族处斩。这苏逢吉,虽是文人,但为人好杀,没将孔夫子的教导当回事,当年还在河东时,刘知远曾下令“静狱以祈福”,意思是将犯人都放了,苏逢吉却将犯人杀个干净回来复命,果然安静了。
如今苏逢吉身为佐命大功臣,更是大权在握,他办事虽然果断,但是不循以往历代典故成法,无论百司庶务,还是官员任免黜陟皆自出胸臆,拍脑袋办事。苏逢吉尤其贪财,并且公然索贿,几乎是为所欲为,目不识丁之人只要贿赂他,就有美秩。汉国初立,为了清除大有愈演愈烈的盗贼,苏逢吉便想出这连坐的重招,不要说安分守己的平民,就是盗贼之中,也并不是人人都该杀。群臣们纷纷劝阻,苏逢吉这才勉强同意省去“全族”二字。
即便如此,各地屡有滥杀之闻传来,郓州有捕盗使名叫张令柔的,滥杀无辜村民十七人,朝野怨声沸扬。汉法苛严太甚。
郑州地界当然也有盗贼,这严重影响了想在郑州干出一番事业并赢得政治资本的韩奕的心情。早在朝廷敕令下达前,韩奕任命呼延为郑州内外巡检使,陈顺为副使,负责缉拿盗贼,冯奂章兼任孔目官,则负责审罚。分步军屯守各关卡要地,以马兵来回策应,并张榜悬赏。
再加上他曾经招抚过不少洛、郑一带的贼军,这些人跟郑州的盗贼们多多少少有些联系,韩奕便通过他们传话,许诺从良者既往不咎,顽抗者一律斩首,恩威并举,短短一个月,郑州治下安定了不少。
“这是朝廷的王八敕令。”韩奕低声骂道,“待风头过去,将那些无辜者放了。”
“遵令。”刘德躬身道,“可眼下公私交困,军上既要养军,又要济民,还要修缮城隍,负担太大。”
连皇帝刘知远都为钱粮发愁,更不必说一直没有积下家底的韩奕了,韩奕有几件内衫,部下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部下无人有骄奢之意。韩奕问道,“刘叔有何教我?”
“军上是否可以裁军?”刘德犹豫不决。
“为何要从此处着手?”韩奕扭头道。
“我义勇军本是自创,虽暂隶侍卫亲军司麾下,却是偏师,史弘肇并不视我等为嫡系,只发给三千人的粮饷,且时有时无,余者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他说的倒是轻巧,军士们不仅要自己吃饱,有的还要养活一家老小,饷钱哪里够?军上以一州防御使之职,掌控七千之众,数目已经相当不少,大小将校皆是私人心腹,一来既为朝廷所注目,二来我郑州穷困至此,百姓尚且忍饥挨饿,哪有余钱养军?另外我军中良莠不齐,军上不如再次裁汰老弱,落藉为民,既可增加本州人口,也可省下军饷,编练精兵。”刘德道。
又道:“日前三司使王章进言朝廷,罢尽朝中不急之务,省下国帑以豢养军士,可见国库空虚太甚。军上若是主动上表裁军,既是自助,也是响应朝廷节俭号召,何乐而不为呢?不过,这事当然不能私下裁军,咱虽不是皇家嫡系,但还属禁军之一部,凡事需要朝廷首肯才行。依我看,这省下来的钱一半要进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的腰包,否则办不成。”
蔡小五的陷阵营和李威的牙军本来皆被韩奕当作私军来养,待遇优厚,只不过,现在都成了官军,韩奕再想蓄养私兵,只会招来坏事,所以这部分人被打乱编入马步各部,韩奕出入侍卫也不过是引满而已。但总的来说,为笼络部下,主帅总少不了要大方点。
“我麾下军士,大多都是在颠沛流离之中,归附于我。你、我、诸位义社兄弟有今日之地位,全凭他们奋力当先,情同手足。我要是裁汰老弱,无异于过河拆桥,不妥、不妥。”韩奕连连摇头,“况且,既便是裁汰,老弱一出了军营,何以谋生?就是让他们种地为农,也得等地里有了收成,才可温饱,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不能看着他们自生自灭,更不能逼人为盗。”
“军上所言甚是!属下考虑不周。”刘德惭愧,又道,“但军上也小看了军士们对您的恭敬之心,您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韩奕微微一笑:“刘叔方才说要裁汰老弱,倒也让我有了想法。裁汰还是要裁汰的,但是要给他们一个谋生的出路。大抵上,人要是没有了希望,心中怨愤,只能铤而走险。”
“请军上示下!”刘德问道。
“先让冯奂章在军中摸底,将老弱名单列出,仔细询问他们从我之前的营生,若是会木匠活,就让他们重操旧业,我发给本钱。其他诸如石匠、泥匠、漆匠、屠夫,照此办理,若是从商亦可,我也发给本钱,取消一切杂役。我为郑州防御使,只要他们遵纪守法,我自会保他们平安,至少无人敢欺压他们。”
“可这本钱?”刘德疑道。
“你估计要多少钱?”韩奕反问道。
“大约需裁汰两千人,按每人两万钱,少说也得四千万,也就是四万缗,再少就说不过去了。府库中虽有少量银钱,但不能动分文,皇帝登基、年节、寿诞,依例各地藩镇、州府需要孝敬贡献。馈赠朝中执政杨邠、史弘肇之辈,亦不是小数目。”刘德道,“纷乱之中,军士命如纸薄,但也非一文不值,尤其是当用得着他们的时候。裁汰之人军上尚能照顾得稳妥,那么在编军士们会觉得跟着军上冲锋陷阵,无后顾之忧,谁不会争先效死呢?这是钱财买不到的!”
“我自不会视部下性命如粪土。只是我曾向郑州百姓许诺,绝不妄加赋税,现在就是想反悔,向百姓索取,百姓贫困至极,也无钱给我,这无名无利之事,我不能干。所以只能另想它法。”韩奕点头道,“刘叔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怎有办法?”刘德双手一摊,“如果军上允许我杀富济贫,我倒可以办到,绝不会心慈手软。”
“你再想想看!刘叔是老江湖,一定会有办法的。”韩奕恭维道。
刘德双眼贼转,立刻有了主意:“我现在就想到一个办法,不过军上不一定会答应。”
“刘叔但说无妨!”
“军上不如借钱?这四万缗虽对军上是个大数目,但对有些人来说却是九牛一毛。只是军上好歹也是一州防御使,服紫佩金鱼袋,靠借钱度日,传出去要惹人笑话。”
“要是谁肯借我钱,我倒真不在乎别人言语。”韩奕道。
“军上可找高行周与符彦卿借钱。”刘德道,“若我是高、符中的任何一人,听闻军上找我借钱,这不就是一个拉拢军上的好机会吗?花小钱卖了一个大人情,这等好买卖好焉能不做?”
“刘叔若是愿代我去找高、符二公借钱,我也不顾脸面了。”韩奕道,“须卖个好价钱,要不然我总觉得太亏了。前些日子,在汴梁我偶然遇到郭荣,他带着一筐梨从河东太原来京,想孝敬郭公,我以为他是小贩,跟他闲谈,却不料他张口就是十贯钱一个梨,真是个奸商。”
“呵呵。”刘德笑道,“等属下见到了高公,他要是愿意示恩,我便出个好价钱。不过高公眼下正奉命攻打邺都杜威,符彦卿刚移镇兖州,我就去找符公试试。军上以为如何?”
“那就找符公试试。”韩奕答应道。
“郑州多皇陵,要不然我们去掘墓?”刘德开玩笑道。
“你知道洛阳铲吗?”
“洛阳铲为何物?”
韩奕微笑不语,心中却在盘算着挣钱的法子,或许盗墓是个不错的法子?
城外的刑场已经是血流成河,军士们正忙着收拾刑场,空气中飘荡一股腥味,八月的阳光仍然炽热,晒得血地发黑,苍蝇在军士们的头顶上嗡嗡地飞来飞去。
韩奕与刘德面无表情地看着杀戮现场,他们的目光越过城头,注视着远方的旷野,心中均想道:“这个秋天,地里应该会有点收成。”
第二章 非刑㈡
九月下旬,数骑自汴梁往郑州而来。
深秋里,田野上百草已经开始衰败,落叶缤纷。远远的可以见到野菊花绽放,在秋风中摇曳,这给大地染上了一层飘动的金黄色。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左监门卫将军郭荣带着从人,带着皇帝的旨意,骑着马奔往郑州传旨。
韩奕正赤着脚在地里平整田地,一班军士们也都在地里各忙各的。他这是以身作则,亲自参加耕种,劝农稼穑以改进民生,不过是做做样子,并无人指望他能耕多少地,但效果惊人。自夏入秋以来,他招抚流民,治下人口增加了不少,一边将无主土地分给新落户的百姓,一边努力恢复工商,境内民生得到了极大的改观。
郑州是防御州,防御使兼任刺史,既是武官又是治民官。天下各州大多类似,甚至连县令、主簿、小吏皆是武人充当。不过令天下藩镇、防御、刺史不满的是,朝廷借口地方武官不闲吏事,以三司军将补各地佐吏,以削弱地方用人权,这本不失为削弱地方的良策。这些朝廷任命的佐吏,自恃敕补,目中无人,个个又都是贪得无厌之辈,更是祸民。郑州的情况稍好,只因韩奕是大功臣,元从部下占据了郑州要职,况且他还掌握着一支实力可观的军队。
对于韩奕来说,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军权,才是最重要的。要牢牢地把握军权,不看自己的是否具备治军的才能,只看有没有贿赂好上司,还包括要笼络和赏赐下属。
一个字:钱!
八月时刘德奉命去兖州找符彦卿筹款,符彦卿问明情况,心中窃喜,当时便答应了下来,并说这是馈赠,卖给了韩奕老大的一个人情,韩奕就是想还都还不掉。有了钱,韩奕便裁汰了老弱,让他们在郑州安家落户授给田地,或是从事各种手艺,甚至做起小本买卖,韩奕一律发给安家落户的本钱。
韩奕还从公中掏钱向那些转业为手艺人的军士们购买农具,然后分发给治下百姓,皆大欢喜。当然韩奕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羊毛是出在羊身上,得先把羊养起来。近来,本地最大的私盐贩子兼商号东家韩奕已经有了收入。
韩奕以前在家乡,并不种地,但他做起农活来,把式看上去也是不错的,至少不是门外汉。给他搭下手的李威笑道:“军上做起农活来,也是一把好手。”
“比不上呼延大哥!”韩奕冲着前头的呼延说道。
呼延现在大名叫呼延弘义,字平虏,却是刘德给取的名号。
话说梁开平年间,黄河翻滚,激浪从河底掀起一块大匾似的古铜牌,铜牌上鬼斧神工地刻着一段偈语曰:有一真人在冀州,闭口张弓左右边,子子孙孙万万年。意即有一“弘”字派的河北人士将是真人转世,真人的子孙为真命天子,将得天下。
正值天下大乱,从此之后,地不分南北,人无论贵贱,有许多人取名连“弘”字,以便得到应验,好像也没人在意是否犯皇宫中的皇帝忌讳,比如当朝禁军的总头子史弘肇。韩奕认为这名字太俗,不过呼延却是喜欢得很。
这位呼延弘义虽然大大咧咧,但干起活来,赛上一头壮牛。
“那是自然!”呼延弘义听到身后的说话声,回头道,“我种地时,你们还都在吃奶呢。”
吴大用道:“我认为我们出来种地,意思意思就得了。种地能种出个将军来?”
“将军不都是在种地吗?”韩奕笑道,“今日大伙累一点,也就是了。我带大家出来种地,也就是宣示本州万民罢了。”
“我认为不公,朱阿三凭啥赖在城里不出来。赶个好日子,我也娶妻!”吴大用嚷道。朱贵刚刚娶妻,就是韩奕从洛阳带回来的女子中的一个,正值新婚燕尔,韩奕就没让他出来。
人不可貌相,呼延弘义十八岁就娶过妻,据他本人说其妻温柔贤惠,只是早死,后来兵荒马乱的,呼延弘义东奔西走,也无暇考虑个人的妻室问题,况且他也养不起。
食饱思淫欲。就算是一个正常的男子,娶妻生子也是平常,呼延等人如今都大小是个吃俸禄的,养一大家子不成问题,比上不足,比下则有余,这个人妻室问题就成了重要的事情了,何况众人都正值身强力壮之时。陈顺家室完整,在郑州安定下来,他便将老家的妻子儿子都接到郑州来,冯奂章则是眼界颇高,庸脂俗粉他看不上,仍是一副贵公子的心态。
刘德早在六月时就娶了韩奕女仆张氏为妻,那张氏嫁给刘德也不算辱没了她。呼延与吴大用二人看在眼里,心里痒痒。
“你就是娶三百个,也由你。可你娶得了三百个吗?”呼延笑骂道,“朱阿三与寻常人不同,那人只要有妇人愿嫁他,他就敢娶。”
“那么小弟倒想问问,呼延大哥要娶个什么样的?”吴大用一屁股坐在地上问道,他抬头望着蓝天上的白云,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想想看,呼延大哥一定喜欢壮如小母牛的,屁股大胸脯大能捏出汁水的那种,走起路来浑身乱颤……”
“闭嘴!”呼延弘义拣起泥块,扔了过去。吴大用连忙跳起来,躲到了一边。
众人哈哈大笑。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咱们老七将来要娶什么样的?”吴大用问左右道。
李威道:“这就难办了,首先不能是庸脂俗粉,二要温柔体贴,三要门当户对,另外还要识书。老七要是非要寻个心心相印两情相悦的,就太难办了。”
吴大用促狭地问韩奕道:“老七想娶个什么样的?我帮你留心。”
“屁话,你吴大嘴一张口就没完没了,就将方圆百里所有女子都吓走了。”呼延弘义骂道。
韩奕当然也想过娶妻生子,不过自己的眼界只在冯奂章之上,未来纷乱仍将继续,幸好自己眼下还年轻,这个问题并不急迫。
远远的数骑驰来,韩奕老远就看到蔡小五的身影,一行人走得近了,韩奕见是郭荣,心中颇感惊讶。
“郭将军如何来我郑州?”韩奕扔下农具,迎上前道。
“韩兄弟这称呼太过见外,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以兄弟相称吗?”郭荣从马上跳下来,“你在家乡时以打猎为生,我微时也做过小贩,难道因为吾父现在是枢密副使的缘故?”
“小弟知错了,那么敢问郭兄有何见教?”韩奕连忙问道。郭荣与他一见如故,韩奕巴不得跟郭荣交好,更何况那次在汴梁城内偶识,郭荣给他为人坦荡敦厚令人亲近的极好印象。
“我此番来郑州,是来传旨的。”郭荣见韩奕衣冠不整,还赤着脚,笑道,“这虽是大事,并不算太急,待回郑州署衙,再向你传达主上旨意。我在宫中担当诸位将军,这是天底下最闲散的差事,太过轻闲,便讨了这个差事,来郑州叨扰一番,顺便向你讨几杯酒。”
“郭兄来我郑州,自然少不了几杯薄酒。就是不知主上有何钦命?”韩奕问道。
“主上欲幸澶、魏二州劳军,诏令郑州义勇军为前锋。”郭荣凑近说道,“高行周与慕容彦超奉命讨伐邺都(魏州)杜重威,据说二将不协,一个主张急攻,一个主张围困,正闹得不可开交,麾下军校不知所往。主上采纳翰林学士李涛言,准备御驾亲征。”
杜重威即杜威(避石重贵讳),国人皆曰可杀。杜重威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刘知远本准备招抚,封他加守太尉,又命他与高行周互移节镇,其他各镇也都各自移镇,无非是防微杜渐,免得藩镇大将在一方根深蒂固尾大不掉。刘知远并非想杀杜重威,他连称帝未遂的杨光远都追封为齐王,杜重威却心中惊惧,拒不移镇,一边遣子向辽人求救,一边积极备战。
刘知远听闻消息大怒,命正要赴邺都履新的天雄节度使高行周为主帅,以澶州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为副,率军讨伐杜重威。
“邺都乃河北首屈一指之坚固大城,大军急攻不能骤下,徒令军士伤亡。依小弟看,高公戎马数十年,深谋远虑,定是主张围困之计的。”韩奕道。
郭荣惊讶地说道:“韩兄弟莫非是高公肚中的蛔虫?”
“这并不奇怪,当年李守贞与符公攻青州杨光远,使的也是围困之计,其实当时青州城中兵少,只要肯牺牲部曲性命,想降伏杨光远哪里需要费上大半年之久?以举国之力,围困一城之守,这一招自然是百试不爽,却将城中百姓也当成殉葬品。”韩奕摇头答道,“当时光是小弟亲手从城中搬运出的百姓尸骨,不下数百具。更早时,辽主亲攻贝州,虽最终破城而入杀我军民万人,但自身伤亡不下两万之众。由此可见,除非万不得以,不能拼命硬攻坚城。”
“如今主上又追封杨光远为齐王,还令有司追赠谥立碑。”郭荣淡淡道。他毫不在乎地坐在草地上,毫无显贵之子的骄气,也招呼韩奕坐下,若是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两位农家汉子。
韩奕说道:“可小弟听说,那块碑某日遇雷劈而断!郭兄以为如何?”
“韩兄弟这么一问,那是不当我是外人。”郭荣想了想道,“施仁以合众,示信以行令,量刑以惩奸。韩兄弟这一番不俗见解,家父常赞赏有加。”
“那不过是我信口雌黄,郭兄见笑了。”韩奕道,“郭兄当面,在下敢说朝中重臣之中,唯令尊郭公有容人之量,郭兄亦有令尊之风。”
郭荣脸上的神采一闪而过,不置可否。韩奕能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因为表示亲近才说的,郭荣当然不会四处宣扬去。
“如今杜重威据邺都叛乱,不正说明了韩兄弟所言是正理吗?杜重威之辈,是不可姑息养奸的。”郭荣道,“高公是德高望重之宿将,不过他与杜重威是儿女亲家,落人口实。慕容公放出风声说,高公是因为要保护亲家公,故而对邺都采取围而不攻之计。”
“主上相信吗?”韩奕问道。
“慕容公与主上本是同母异父兄弟,但主上并不相信他的话,又恐天长日久军中有变,故而欲亲征邺都。况且,河北至今仍纷乱不止,朝廷也不能坐视河北诸州不服王化,那杜重威也扬言,说主上亲至城下,他便出城投降。”郭荣道。
韩奕见郭荣眉头紧锁,笑道:“这等事情,是主上与朝中大臣们考虑的,对杜重威是杀是恕,我等听令便。”
郭荣闻言,也道:“妄言国事、妄言国事!只是苦了高公,他是有苦说不出。”
太阳西沉,万道金光普照大地,远处的村庄中燃起了炊烟,偶尔有犬吠之声传来。韩奕招呼呼延弘义等人回城,暮色之中郭荣与韩奕并骑而行,路上所遇百姓都立在路边行礼。
“我在汴梁城中,常闻郑州治下百业俱兴,今日一见,传言非虚。”郭荣赞道,“韩兄弟亲自劝农稼穑,恢复民生,令人钦佩。有志不在年少!”
“郭兄谬赞了,我所能做的太少了,哪里谈得上百业俱兴?”韩奕道,“朝廷法令太过苛刻,百姓困苦不堪。当年梁太祖伐淮南,掳了数十万头牛,分给中原百姓耕用,征收牛租。至今数十年过去了,朱氏早已灭亡,那些牛子牛孙也都死光了,牛租历朝历代都还继续征着,百姓如何不苦?更不必说斗余、称耗、贡献诸般名目。”
郭荣也点头道:“还有这盐税也是如此,商贾贩私盐,无论多少都按律处死,也太过苛严,稍宽一些也是无妨。还有这牛皮,我看也可允许百姓买卖少许。”
郭荣少时为了养家,做过小贩,曾去江陵贩过茶叶,对民间疾苦当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倘若郭兄做上了执政宰相,该当如何?”韩奕笑问道。
“我郭荣本为小贩,今日因父而贵,勉强充了皇宫宿卫将军的闲差,何德何能,怎敢奢望当宰相?”郭荣连连摆手。
韩奕嘿嘿一笑:“刘备还贩过草席呢,郭兄不可妄自菲薄。”
“有一点倒是千真万确,我要是卖席贩履,一定比刘备卖的好!”郭荣拍着胸脯说道。
“那当然,一颗寻常的凤栖梨,郭兄都能卖上十贯钱,草席又能怎样?”韩奕附和道。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第三章 非刑㈢
“郭大哥来郑州,也不带些凤栖梨来!”郑宝的脑袋出现在城门头上,他一见到郭荣,便嚷嚷道。
“我的凤栖梨十贯钱一个,你要是想吃,须出得起钱。”郭荣抬头说道。
“小宝快下来!”韩奕在城下骂道。
郑宝的身影倏地从城头上消失了,很快便出现在城门口,他迎上前来道:“郑宝拜见郭将军!”
郭荣见他几月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一头,壮得如一只小老虎,笑道:“免礼、免礼,都称我大哥了,何必如此大礼?”
“郭大哥不请我吃梨,我倒想请郭大哥吃梨,城内有卖青州水梨的,却比陕府凤栖梨好吃。”郑宝道,“就怕郭大哥是贵人,不肯赏脸。”
“你这激将法使得不好,要是不要我花钱,我当然想尝尝。”郭荣饶有风趣地说道。
“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郑宝保证道,“要不就显得我小气。”
“看来你还是对我的凤栖梨耿耿于怀啊。”郭荣道,“我一直穷惯了,所以小气些也属平常。”
郑宝嬉笑着说道:“你是我大哥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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