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19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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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你还是对我的凤栖梨耿耿于怀啊。”郭荣道,“我一直穷惯了,所以小气些也属平常。”

    郑宝嬉笑着说道:“你是我大哥的大哥,那就是大哥大,愿为大哥大牵马。”

    郑宝不由分说,牵着郭荣的马,便往城内走,郭荣见他称呼有趣,也就安之若素地骑在马上。韩奕也带着李威等侍从跟在后面,他听郑宝管郭荣叫大哥大,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郭荣打量着郑州城内的气象,见城中商贩颇多,商铺字号鲜明,大概是新开不久,市人正讨价还价,喧闹一片。虽然还谈不上兴旺,但至少也让郭荣看到了郑州市人安定的神情。

    “市内纵马,杖二十!”郑宝回头说道。

    “你这意思是说我会在城内纵马?”郭荣佯怒道。

    “我只是好心提醒大哥大一声。”郑宝道,“大哥大要是嫌法令太严,得跟我哥哥说。”

    “依我看,这法令好。”郭荣对韩奕说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在市中怒马狂奔,容易伤着人,若是宰相之子犯了这条法令,韩兄弟是否会法办?”

    “说实话吗?”韩奕反问道。

    郭荣眉头一挑,扬着下巴:“当然!”

    “那得看皇帝。”韩奕道。

    “这是何意?”郭荣讶道。

    “世上先有明主李世民,然后才有魏征之誉名。”韩奕答道。郭荣沉吟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唐太宗乃一代明主,缔造不世功业,至今尚未有人敢望其项背者。”

    韩奕见他提起唐太宗时,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崇拜的光彩。

    郑宝停了下来,他向街边卖梨的商贩买梨,正要掏钱,那小贩连忙冲着韩奕道:“将军是青州人,小人也是青州人,让将军尝尝青州家乡产的梨,是小的荣幸,哪敢要钱?”

    “你这人说错话了,难道你回到青州时,跟人说我哥哥吃梨没给钱,坏了我哥哥在青州老家的名声?”郑宝道。

    小贩尴尬万分,韩奕说道:“你尽管收下钱,本州欢迎青州家乡父老来此做买卖。”

    蔡小五走上前道:“我也是青州人,你这一担青州梨,我全买下了。在家靠乡亲,出门靠的也是乡亲嘛,哪能占乡亲的便宜?”

    这青州小贩走南闯北,哪里受到过这种厚待,他挑起梨筐将青州特产送到署衙去,然后又感激涕零地拿着钱离开。

    郭荣坐在署衙中,有滋有味地尝着青州梨,一边跟韩奕、郑宝说着闲话,猛然拍着脑袋道:“我差点将正事忘了!”

    他是传旨钦差,当然头等大事是传达皇帝的旨意。韩奕披挂妥当,骑健马,外披紫色战袍,陪郭荣前往校场。

    咚、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战鼓声响起,半盏茶的时间内,城内城外鸡飞狗跳,各处军营中的人马纷纷集合在韩奕的面前。

    如今义勇军裁汰老弱之后,只剩下四千五百壮士。个个神采飞扬,其中五百马军,人马皆精神抖擞,陈顺、冯奂章分别为马军都指挥使与都虞侯;步军两军各一千五百人也不惶多让,龙精虎壮,呼延弘义为步军都指挥使,朱贵为都虞侯,各兼领一军;吴大用则为三百弩兵营指挥使,蔡小五则领三百斧手;李威为牙军指挥使,只领百人牙军,更是义勇军最剽悍骁勇之士。余者则是随军伙夫、杂役、马夫与医官。义勇军静默的气势,如同一只静立的猛虎,不怒自威。

    郭荣见义勇军个个龙马精神,极是赞赏。

    冯奂章道:“看上去不错,遇到强敌,能不能战而胜之,却是不知。”

    “狠狠一战,便知分晓!”陈顺道。

    刘德张罗着在点将台上,摆好香案,自韩奕及其以下皆面北跪拜。郭荣取来赭黄色的圣旨诏书,总算将皇帝的旨意传达到了,那诏书先是一阵歌功颂德,然后历数杜威的罪行,末了才提到正事:韩奕充任北面行营先锋都指挥使,定于九月二十五日辰时出发。

    皇帝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正式,一句口谕就行了。但大臣们认为,这是新朝天子首次御驾亲征,堂堂正正,不下正式的圣旨不足以壮军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几千个喉咙中发出同样的声音。

    韩奕寻思离出发的时日还有好几天,命刘德先去筹备大军出行,自己则极力邀请郭荣在郑州住上一夜。

    “今日天色已晚,我明日一早就要回汴梁复命,今夜便在你这里讨几杯酒喝。”郭荣道。

    “那今日就在军营中设宴,让郭兄见识见识我义勇军豪杰的爽快,就算是壮行酒!”韩奕道。

    郭荣道:“正合我愿!”

    郭荣贵为朝中重臣之子,但平易近人,晚宴上义勇军大小将校轮番奉酒,郭荣来者不拒,很快便与众人打成一片,这让韩奕等人颇为钦佩,纷纷暗道此人朴实无华。趁着酒兴,众人都来到月下演武,郭荣虽未真正上过沙场,但也习得一身骑射的好武艺,跟韩奕斗得旗鼓相当,惹得众人纷纷呐喊助威。

    “罢了,论武艺我是比不上韩兄弟的。”郭荣将铁枪扔了。他跟韩奕比武,虽然场面上并未输,但那是韩奕手下留情,更缺少沙场之上真正生死相搏的血性。

    “郭兄承让了,不过刘邦的武艺也比不上韩信!”韩奕抱拳道。

    “贵祖难道是韩信吗?”郭荣诧异道。

    “天下姓韩的多了,跟我有何关系呢。”韩奕爽朗地笑道,“比如当今幽州韩与玉田韩。”

    郭荣突然想道,皇帝刘知远制定宗庙,正是追溯到刘邦的,他一语双关道:“韩兄弟今夜喝多了。”

    “确实是喝多了。”韩奕猛然惊醒,并不在意,是郭荣多想了,又道,“我学的是将万卒的本事,郭兄当学帅万将的本事。”

    郭荣听了韩奕勉励之辞,不由得高兴万分,旋即有些懊恼:“眼下我在宫中站班当差,虽然地位尊贵,但不过是份空吃俸禄的闲差,却无沙场厮杀立功的机会。”

    “郭兄是宿卫将,要是连郭兄都要浴血奋战,那么我等外将岂不是早就战死了?”韩奕笑道。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手挽着挽手回到韩奕的宅院。郭荣见他书房正当中悬挂着一幅七尺有余的画轴,便站在房中观赏,那画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踏雪寻梅,那老者的相貌隐约与韩奕神似,气质脱俗,落寞之态的形象却是极为生动,活龙活现,令郭荣惊诧不已。

    空白处有一行潇洒的行草:风雪炼精神。

    郭荣的目光停留在题名处,见是韩奕的作品,十分惊讶:“韩兄弟还有这等好本事。”

    “能入郭兄法眼便好。”韩奕站在身边,颇有些得意,“当今画坛趋于写意,小弟也算是初窥门径,虽难登大雅之堂,但是人物肖像技法也有可取之处。近来小弟得到吴、蜀的不少名家之作,闲时揣摩,受益非浅。”

    郭荣不懂丹青,只是觉得人物逼真,有血有肉,意境却又格调清奇,易让人懂得其中的真义。

    “这画中人物是令尊吧?”郭荣问道。

    “正是家父。”韩奕道,“当年贝州惨案,家父不幸蒙难,情何以堪?作画以纪念先父高洁之志趣。韩某此生别无他志,当率甲士十万,直捣临潢府。”

    “韩兄弟好志气!”郭荣情不自禁地挽着韩奕的手臂,有些激动,“郭某能跟青州韩子仲以兄弟相称,荣幸万分!”

    韩奕心中一动,道:“郭兄以兄弟待我,无以回报,小弟粗习书法,赠郭兄一幅字,愿与兄共勉。”

    当下,韩奕取来一张上等的纸张,摊在书案上,他握着羊毫站在书案前,沉默良久。郭荣见他表情凝重,已经不是那个在酒宴上与部下喧闹一片的年轻将军,更不是那个在田间地头双脚沾满泥土的一州防御使,他英挺的身上少了些锐气,而多了一份庄重的气度。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第四章 非刑㈣

    冬天即将到来,滔滔的黄河此时也变得温顺起来,河面也变得狭窄。

    一支军队长途奔来,稍事休息,立即开始了架设浮桥。这里是滑州临河处,对面就是河北黎阳,北面行营先锋都指挥使、郑州防御使韩奕率兵三千至此。

    他命一千步卒先坐船过河,用铁索、麻绳、浮木、小船、草席与芦苇,从两头一起架设,再命吴大用驾大船在河中央抛锚,用旗号来回策应指挥。

    天高云淡,最后一批大雁自北而来,它们被长河边上的浅滩所吸引,纷纷欢叫着俯冲而下,捕捉着水中的鱼儿,等吃饱喝足后欢快地振翅高飞,飞向更遥远的南方。

    它们优美的身姿吸引着韩奕的目光,大雁是自由的,它们追逐温暖的阳光,自由地迁徙。

    当雁阵在南边的天际消失后,韩奕这才扭过头来。胯下的健马踩着落叶与衰草,将韩奕带到了南岸的高阜上,韩奕的目光在黄河两岸逡巡,部下人欢马叫,有节奏的号子声在天地间回荡着。

    碧云天,黄花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又是这条长河,又是一个夕阳之下的长河,唯有耐寒的**在野地里绽放。这条时而暴躁时而温驯的大河,既让两岸百姓享受得到它珍贵无私的馈赠,也承受着它带给人们的苦难,这种复杂的情感令人欲罢不能。

    这条河流也寄托着韩奕无尽的情感,磅礴的河流,曾让韩奕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他曾经冲着它射出愤怒的箭矢。

    如今又站在它的近边,三千人喊着号子,来回忙碌着,硬是在河面铺设一条初见雏形的浮桥。大河浩浩荡荡,却挡不住集体的力量。一天两夜,两条浮桥已经稳稳当当地呈现在韩奕的面前。

    九月二十七日午时,韩奕率领左右将校站到了对岸。这一天汉主刘知远对外正式发布诏书,亲往澶、魏劳军,命皇子刘承训为东京留守,实际上是亲赴邺都前线。

    黄河对岸渡口的道边,站着一队北来的军士,他们的身后是一群文人打扮模样的人,望见“汉”的旗号,人们纷纷肃立在道旁。冯奂章突然从身后跃出,奔到一位老者的面前,惊喜地拜倒在地:

    “叔公,您老回来了!”

    那老者被这冯奂章这一出给弄得疑惑不解,待冯奂章抬起头来,那老者也潸然泪下:“天可怜见,老夫还能活着回来。章儿快起,不必多礼。”

    这老者正是前朝中书令冯道,一身朴素的儒袍,博冠宽带,长须飘飘,十分儒雅,唯有满脸刻满掩饰不住的沧桑之色。

    “叔公这些日子可受苦了?”冯奂章抹了把眼泪。

    “一言难尽!”冯道叹道,他见冯奂章满身披挂,浑身透着意气风发之意,反问道,“我听说中渡一战,你与王清一起战死,为何在此出现?”

    “杜重威拥兵自重,却怯懦不敢出战。唯有王将军敢与敌死战,只可恨杜重威爽约,不肯发兵支援,侄孙我见同袍皆惨死辽人刀下,见事不济,只身南下,也算是九死一生。后来流落东南,幸遇一班豪杰兄弟,于纷乱之中扯起义勇军的旗号,并向河东奉表称臣,甘为效用。”冯奂章道,“义勇都指挥使、郑州防御使韩奕即是我的上官,蒙韩防御使看得起,我现在军中任马军都虞侯。”

    冯道的目光越过冯奂章的肩头,见一群将校正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他们。令冯道意外的是,当中最年轻的一位走到跟前,拜道:

    “郑州防御使韩奕见过冯相公!”

    “不敢、不敢!”冯道愣了愣,他没有想到防御使这么年轻,侧了侧身子道,“前朝之臣,当不得将军这一拜!”

    “相公这是见外了。我与相公侄孙是结义兄弟,安能不拜?晚辈字子仲,相公不如以表字呼我,也显得亲近。”韩奕自来熟,笑道。他抬眼又看了看冯道身边的几位老者,问道:“敢问这几位是?”

    冯道连忙引出两人,向韩奕介绍,一个是前枢密使李崧,一个是左仆射和凝。韩奕一一参拜,恭敬礼让,毫无拖泥带水,至于其他前朝大小官吏,韩奕也嘘寒问暖。

    韩奕抬头望了望天,见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道:“日已当头,我军需吃饱喝足好赶路,在下斗胆,请诸公赏脸,就在我军中野炊一餐?”

    “有劳子仲了!”冯道等人拱手说道。

    “朱贵?”韩奕回头呼道。

    “在!”朱贵越众而出。

    “诸公皆远游至此,一路上风餐露宿,将军中最好的酒食贡献出来,将我今日猎的几个野味烹好,送来给诸公佐餐。”韩奕命道。

    “您就瞧好吧!”朱贵兴冲冲地去忙活了。

    “将军客气了!”李崧与和凝二人谦让道。

    此一时彼一时,要是搁以往,他们二人也没有必要跟韩奕如此这般客套。可现在,他们往好听里说,也只是前朝衣冠,不好听的,就是丧家之犬。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过好在这性命算是保住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韩奕命人就地暂驻,埋锅造饭,三千人各忙各的,扎营、立栅、巡逻、造饭、休息,人马穿梭,却忙而不乱,马步士卒个个又都是生龙活虎。跟随冯道等人逃归的前朝官吏们,纷纷赞赏道:“真王师也!”

    这当然是有些巴结的意思,尤其是当他们得知这是新帝刘知远的前锋之军时,更是如此。韩奕以晚辈之礼,引着冯道、李崧、和凝三人在帅帐中坐下,自己坐在下手,又将除留守郑州的刘德外的呼延等将校,皆引入帐内拜见。这三位前朝老臣虽然对韩奕几乎是一无所知,但见他对自己三人如此尊敬,心中十分感动。

    “诸公可否向晚辈介绍一下半年来的情形?”待酒食送上来,韩奕一边劝酒,一边问道。

    “一言难尽!”李崧脸上的肌肉跳动,扯动着长须剧烈地抖动,“辽主耶律德光残暴好杀,将我等大臣掳往北方,我等以为此生难以重见中原,幸苍天有眼,辽主死在了杀胡林。我等便滞留在恒州,但却脱身不得。”

    “耶律德光一死,赵延寿又被耶律兀欲囚禁,那耶律兀欲就成了辽人之主。”和凝接口道。

    “哦,中原都传闻赵延寿已死了。朝廷还派人去河中向其子赵匡赞吊唁呢,赵匡赞滞留中原,如今被拜为河中节度使。”韩奕淡淡地说道,心中却是不耻。朝廷想招抚杜重威,杜重威不还是叛了吗?

    “赵延寿想做中原的皇帝,自甘堕落,如今成了辽人主子的阶下囚,也是罪有应得。”蔡小五怒道,“七哥可别忘了杀父之仇!”

    韩奕瞥了蔡小五一眼,道:“不敢忘。”

    冯道“咦”了一声道:“子仲跟赵氏有私仇?”

    在老家青州,蔡小五是韩奕的邻居,所以韩奕的父亲韩熙文便是蔡小五的叔叔,他尊敬韩父,当然也将甘为辽人走狗的赵延寿当作自己的仇人。当年贝州一战,赵延寿没少出过力,蔡小五心中搁不下话,三言两语将韩奕的身世经历说了出来。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冯道听完后,说道,“耶律德光一死,辽人内乱,河北群雄纷纷起事,如今前朝版图大致已经光复……”

    原来,辽将麻荅镇守恒州,此人残虐好杀,又贪财好色,民间美妇人、财宝皆被其夺去,出行时总喜欢带着刑具,居室中挂着人的手、足、肝、胆,自己在其中饮食却面不改色。恒州汉人及降兵,谋划着趁着辽兵大部外出,驱除麻荅及其党羽,当中有何福进、李荣、王饶等人,约以寺钟声为号。

    这时,辽国新主耶律兀欲派骑兵至恒州,命冯、李、和三人北去,准备将先主耶律德光葬于木叶山。当时李崧先至麻荅帐下,听到麻荅宣布的旨意,心中忧惧,当时冯道还未到,李崧便与和凝二人出帐,在路上遇到了冯道,赶紧分头回居处。否则三人聚齐在麻荅面前,恐怕当场就被辽人带走,时人都说这是因为冯道有德行,因而有阴报昭感。

    这三位大臣还未出发,正在吃饭,寺钟声响了,汉兵夺了兵械,发给市人,揭竿而起,麻荅见势不妙,仓惶逃跑。

    当麻荅又纠集军队反攻时,城内汉兵杂乱,又有人乘乱抢掠,眼看就被辽人杀进来了,前磁州刺史李榖站了出来,他将冯道几位宰相请出来,让他们去抚慰军士,这才万众一心,将辽人杀退。

    辽人退走了,麻荅也逃回了辽境,但是又出现了一个白麻荅。此人名叫白再荣,因为他原本的官位在众人之上,就被推举为留后,其实此人最初并未参与谋划起事。白再荣掌握了大权,又没了辽人威胁,立刻就暴露出自己贪财的本性,人称“白麻荅”。他认为李崧与和凝二人久为宰相,家中一定有不少钱财,就派兵包围了二人的宅子,两位宰相只好将财产全部献出,但是白再荣还想着杀人灭口。这时又是李榖出来,半是劝说半是拿新天子刘知远来威胁他,白再荣也害怕将来被追究,这才放过二人。

    韩奕一边劝酒,一边听李崧与和凝二人诉苦,冯道则坐在最上首,似是老神在在神游天外,只是眉头紧锁。

    “冯兄当初要是愿意接受众军的推举,当了成德节度使(治恒州),也不会出现这些祸事。武夫……”李崧埋怨起冯道,他话音未落,冯道打断了他的话。

    “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何用?”冯道开腔道,语气中也有后悔之意。他心中却又暗道,武夫当道,横行不法,虽是事实,但也不能当着韩奕等将校面说。

    冯奂章这时说道:“三位长者怕是不知道,你们在东京的宅第都已经归属他人了?”

    “这是何故?”李崧诧异道。

    “我叔公的宅子归了苏禹珪,李相公的归了苏逢吉,和相公的归了另外他人。如果这宅子里地下藏着金银,恐怕就落入了别人的腰包。”冯奂章道。

    “岂有此理!”李崧怒目骂道,气得胡须又一次抖动起来。

    这就叫人走茶凉。

    韩奕瞧了瞧冯道,见他仍然不为所动,只听冯道说道:“李兄稍安勿躁,一座宅子算得了什么?我们能活着回来,也算是苍天有眼。”

    几人一时沉默下来,一边喝着闷酒,一边想着心事,几多愤恨,几多后悔与羞愧,还有几分希望。

    韩奕问道:“刚才诸公提到前磁州刺史李公,不知李公现在何处?”

    “恒州眼下还离不开他,他还得等些时日带家眷回汴。”冯道回答道。他见韩奕有些失望,诧异地问道:“子仲与李刺史有旧?”

    “嗯,就算是吧。”韩奕答道。

    “就算?”冯道狐疑道。

    第五章非刑㈤

    冯道站在浮桥头,望着韩奕道:

    “老夫多谢韩将军一饭之恩,将军为我等已经浪费了不少时辰,愿将军旗开得胜。”

    “相公说笑了,我军不过是主上前锋之军,此番前往邺都,恐怕不需我等一战。高老令公业已将邺都团团围住,谅杜重威插翅难飞。待他日,我兵归河南,晚辈定到贵府恭听教诲。”韩奕站在岸头高声说道,顿了顿,又道,“相公是有学问之人,晚辈有一个疑问今日就想请教,敢问何为‘忠’?”

    “子仲以为呢?”冯道面色变了变,反问道。

    “家父常说,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尽节致死,此曰‘忠’!”韩奕回道,“但那是一两百年长久一姓之世,自唐室衰亡,群雄混战,帝王替废,远者有十余年,近者不过三四年。故家父又曾说过,邦有道则现,邦无道则隐,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

    “令尊是个刚直之人。”冯道说道。他用的是“刚直”一词,言下之意,过刚易折。

    “刚直之人也有名利之心,也要找个差事供养妻儿,几人能隐?又几人能死节?”韩奕望着巨龙般的黄河,“所以晚辈想问相公,当今之世,如何能做到一个‘忠’字?”

    冯道心中纷乱起来,再抬头往岸上望去时,韩奕跳上了战马。战马原地踏着碎步,几欲奋蹄而去,韩奕年轻富有朝气的脸庞,刻画着坚毅与锐气,部下弓刀在腰,簇拥着他扬长而去。

    韩奕提出了疑问,却不想得到冯道回答,或许连冯道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长河一如既往地奔往东方,落叶与朽木飘浮在河面上,那上面分明有几朵金菊,一起随波逐流。冯道目送着义勇军离开渡口奔赴邺都,长叹了一声,掉头往河南行去。

    ……

    邺都在战鼓声中绷紧了神经,它被汉兵包围数重,当战鼓声停下来的时候,城上城下却出奇地安静。城下连栅十余里,各种攻具齐备,却未见汉军的进攻。

    慕容彦超带着从人,直奔设在离城十里的主帅大帐,主帅天雄军节度使、充北面行营都部署高行周正在与部下商议军情。听到帐外慕容彦超的骂声,高行周眉头一皱。

    “高节帅商议了两个月,可商议出来个子丑寅卯?”慕容彦超站在帐门口,扬着下巴,傲慢地高声问道。

    帐内众将校见势不妙,纷纷告退,低着头绕着他走出帐门,只有高怀德站在自己父亲身旁虎视眈眈。

    “你想跟我拼命吗?”慕容彦超瞪着杵在帐中的高怀德问道。

    “慕容节帅莫怪,小儿粗鲁,不知礼数。”高行周连忙赔着笑脸,又冲着儿子高怀德怒道,“还不向节帅施礼?”

    高怀德弯腰拜道:“见过节帅。”这慕容彦超是位骁勇之将,高怀德要是真跟他动手,还不一定是对手。

    “嗯!”慕容彦超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小孩儿应多学点礼数!”

    这是变相地骂高行周。高行周怒火中烧,他戎马一生从未遭此蔑视,强忍住心中怒火,对高怀德道:“郑州防御使韩奕将军遣人来报,主上御驾亲征,他率前锋已经进至内黄。我儿去韩将军那里候着,迎接主上圣驾!”

    “遵命!”高怀德躬身回道,“爹爹要注意身体。孩儿迎了主上,就会回来。”

    “去吧!”高行周挥了挥手。

    高怀德转身走出帅帐,只听身后帐内慕容彦超不阴不阳地声音说道:“高节帅是否收到了杜重威给的厚礼,不如让在下也沾点光?哦对了,贵女贵女婿为何不出来见见我?”

    “慕容节帅莫要欺人太甚,我高行周戎马一生,何曾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休要污蔑!”高行周厉声喝道。

    “别跟我摆主帅的架子,等主上来了,我倒要请主上问问高老将军,大军屯集于此,为何不战?”

    “城中军士锐气未失,粮食尚足,今我大军围城,若是急攻……”

    慕容彦超打断了高行周的解释:“休要再用这种理论来搪塞我,人们常说高行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士卒性命又算得了什么?你跟杜贼是儿女亲家,世人皆知,看来高节帅是徇私了。”

    “住口!主上几日之内必到,到时你我御前再说吧!”

    高怀德在帐外听得真切,心中忧虑,他吩咐父亲的亲校左右注意,忐忑不安地领着一队马军去找韩奕。

    内黄离邺都虽有百里之遥,但高怀德在当天日落时分就赶到了韩奕的临时驻地。韩奕正坐在野地里烤着猎来的野兔,冲着高怀德笑道:“高兄来的真是个时候,看来你在邺都城下就闻着了香味。”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高怀德笑道。他仍然一如既往地骑白马穿白袍使银枪,想不让人注意都难。韩奕则不同,他除了身上铁甲能显出他的军官身份之外,并无不同,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在万军之中,太引人注目,成了神箭手的目标。

    韩奕用匕首割了一只兔腿,递给高怀德。高怀德也没客气,张口嘴咬了一口外焦内嫩的兔肉。

    “还是你这里清静,你何时抵达这里的?”高怀德问道。

    “七天前!”韩奕回道,“主上的车驾自九月二十九日出京,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一路上既要处理京师快马转来的奏折,还要召见河北各地新归附的将吏,这走走停停,行得较慢。我身负先锋之责,不敢先至邺都,总得与主上大队人马保持一天步行的路程,留心可供圣驾驻营之所,还要遇河架桥,驱除流寇,不敢贪快。”

    “这倒也是,不过我见你还挺清闲的。”高怀德点头道,脸上浮现着忧色,“我在邺都天天憋气。”

    他见韩奕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姐姐嫁给杜家的儿子,这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韩奕点头道。

    “我好歹将你看成兄弟,你就一点也不关心我高氏荣辱?”高怀德抱怨道。

    “令尊围而不攻……”

    “不是围而不攻!”高怀德急忙纠正道,“攻了三日,士卒死伤众多,家父便勒兵停止攻击,等敌士气衰落,寻找破绽。”

    “高兄勿急,你再尝一块烤肉。”韩奕又割了一大块兔肉递给高怀德。高怀德怒道:“这是我高氏满门荣辱之事,我高怀德岂能安之若素?”

    韩奕连忙道歉道:“高兄勿怪,据我所知,主上并未听慕容彦超的一面之辞。”

    “你不是骗我吧?”

    “我骗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韩奕作色道,“这是主上身边近臣亲口告诉我的,此人所言十分可靠,信不信由你。”

    “对不起、对不起!”高怀德连忙告罪。

    “高兄这是关心则乱。”韩奕摆摆手道。

    高怀德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又不无忧虑地说道:“主上御驾亲来,这是福是祸呢?”

    “以令尊在军中的威望,此事也算不了什么。高兄向来以身为将家子骄傲,此时反倒妄自菲薄起来?”韩奕说道。

    高怀德面露羞惭:“依韩兄弟之见,家父应当如何?”

    “若主上到了邺都城外,令尊不如示诚。”

    “何为示诚?”

    韩奕气急:“你去告诉令尊,令尊必会知我意,想必令尊早有此打算。”

    韩奕话音未落,高怀德已经跳上了马背,他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握着啃了一半兔腿,兴奋地说道:“韩兄弟今日请我吃兔腿,高某不敢忘,他日我请你大吃三日。”

    健马扬蹄,载着高怀德疾驰而去。

    ……

    “臣彰德军节度留后王继弘,跪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人跪在刘知远的车驾前,高声唱诺,额头紧挨着地面,臀部朝向朗朗晴空。刘知远坐在七宝车上,扬着下巴,极是得意:

    “王卿忠心可嘉,日前奏表以闻,今日又来朝觐。当正授节旄!”

    “谢陛下!陛下洪福!”王继弘又一次高声说道,额头紧磕着地面。

    随驾的众臣中,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十分不耻。这王继弘少时也曾为盗,被官府缉捕入狱,适逢朝廷大赦,才捡回条命,配隶州军。他在军中也犯了法降职,但最后辗转也成了奉国都指挥使,后降了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北返再一次克相州,杀了不下十万之众,伪任高唐英为相州彰德军节度使,王继弘等也驻本州。

    高唐英对王继弘不错,馈赠甚厚,见他王母便升堂参拜,视若亲戚。辽主死后,刘知远入汴,高唐英派人奉表降汉,刘知远大喜,但使者未回相州,王继弘等人却杀了高唐英,自己自封为节度留后,也向刘知远称臣。刘知远也将错就错,诏令王继弘为节度留后。

    消息传遍四方,人人皆不耻忘恩负义的王继弘,王继弘自己却不讳言:“我就是小人!”此番又被正授为彰德节度使,王继弘满心欢喜,在刘知远面前大肆吹捧,又献财宝与名马。

    “相州乃四战之地,你既为藩镇之帅,当存抚百姓,恢复民生,不使陛下失望!”郭威见王继弘当众阿谀奉承,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在一旁教训道。

    此时王继弘正在吹捧苏逢吉,王继弘听说苏逢吉爱钱,早就遣人贿赂苏逢吉。此时此刻郭威当众斥责王继弘,这让苏逢吉觉得这是在骂自己,苏逢吉道:“郭太尉说的是,王节帅回到相州一定要好好地治理一方,千万不要学武人横冲直撞。”

    “苏相公说的是。”王继弘巴结地说道。

    郭威心中火起,但这无名之火很快就被他压制住了。史弘肇在身旁扯了扯他的衣甲,不为人注意地向皇帝方向撇了撇嘴,给了郭威一个只可意会的眼色,意思是说不要当着皇帝的面对骂。

    苏逢吉见郭威没有作声,径直带着王继弘往皇帝那行去,有些得意。郭威望去,见先锋都指挥使韩奕正在叩见皇帝,他忽然想到,王继弘都能当上一镇节度使,白再荣能当上成德军节度留后,那韩奕岂不应该授一个雄镇节度使?

    “郭兄弟不要跟酸儒一般见识。”史弘肇指着自己的佩剑,极自负地说道,“安定天下,号令四方,只有长枪大剑才管用,毛锥子有何用?”

    毛锥子便是毛笔了,也就是文人。

    “史兄说的是!”郭威轻笑道,心里并不以为然,他亲热地挽着史弘肇的胳膊,“咱们去瞧瞧韩先锋在说些什么。”

    那一头,刘知远龙颜大怒,奏折被他狠狠地摔在韩奕的身上。韩奕战战兢兢。

    第六章非刑㈥

    韩奕不过是亲自奏报前方道路情况,并向皇帝询问行止安排,另外就是转呈高行周与慕容彦超二人乞求皇帝加快行程的奏折。小理

    “哼!”刘知远还未看完二人的奏折,就将奏折砸在韩奕的身上,怒道,“朕是天子,不是他们麾下小卒!不思进取,相互攻讦,乱我军心,徒耗粮秣,何以讨逆?何以安邦?何以平天下?”

    刘知远面色红紫,相貌脸色本就不怒自威,这一发起怒来,让左右侍从胆战心惊。韩奕侍立一旁,也是不敢直视,生怕引火烧身。

    “陛下息怒!”枢密使杨邠道,“邺都已经不远,陛下不如加快行程,至邺城军中再作计较。文武百官皆随驾亲征,到时其中是非曲直一辨即知。”

    “杨枢使所言甚是,陛下亲至,自然会了解真相的,谅邺都军中无人敢隐瞒。”宰相苏禹珪也劝道。

    经过众人一番劝解,刘知远的怒气这才消了大半,他当即命道:“今日进食后,全军急行!”

    “是!”左右齐声应道。

    韩奕正要返回自己的前锋营地,郭威将他叫住了。

    “听说你在黄河边上,遇到了冯道诸公?”郭威问道。

    “回太尉,正是如此。”韩奕答道。

    郭威见他拘谨,笑道:“你跟我儿郭荣都兄弟相称了,见到老夫何必如此拘谨?”

    “只因令郎官职太小。”韩奕见郭威表情轻松,语气和蔼,大胆地开玩笑道,“郭公的官职太高。”

    “哈哈!”郭威爽朗地笑道,“想说便说,这样才叫年轻人嘛。年纪轻轻的,太过谨慎,反而让人奇怪。”

    “不知郭公方才为何提到冯相公?”韩奕问道。郭威方才给他下了个太过谨慎的评论,本是脱口而出,却让他感到意外,不知是好还是坏,看来适当地骄傲莽撞一下也是应该的。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圣驾离京师前,李公已经被拜为太子太傅,和公被拜为太子太保。至于冯公,现虽还未授官爵,但想来也不会太差。”郭威和蔼地说道,“冯公年长于我,累朝宰相,在朝野百官之中,称德高望重第一,我对他一向尊敬,他跟我说在你军中一餐,虽然并不丰盛,但感喟良多。因为那是我大汉朝廷的米粟,九死一生之慨吧!”

    韩奕心中疑惑,冯道感叹幸运脱难,本属自然,不知郭威跟自己说这些是何意,或许就是随便一说,

    “冯公说你心地纯直,见识不俗,所虑又远,能发常人所不能及之高论,将来定会很有成就。能得冯公此论,你也可以笑看同辈人了。我儿郭荣对你也是极友善,你年少却居高位,虽然未授节镇,但已经相当瞩目了,郑州善政,朝中亦有所闻,莫要骄傲自满才是。”郭威说道。

    “郭公告诫,卑职不敢忘!”韩奕躬身拜谢,又问道,“郭公若是没有其他需要卑职效劳的,卑职便要赶回军中。”

    “你去吧!”郭威点了点头。

    郭威与韩奕见面的次数,几根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但韩奕谨慎守礼,又不是太过热情,总给他一种亲近之感,韩奕身上的朝气与活力总让他能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情状。。。郭威却不知,韩奕虽然本性如此,也是刻意地与他亲近,人总要找个靠得住点的大山。

    当人们还在围着刘知远、杨邠、史弘肇、苏逢吉阿谀奉承的时候,韩奕找上了郭威这座靠得住的大山,与另几个重臣相比,郭威太过低调,不显山不显水。

    有一点郭威说的没错,韩奕在他面前太过谨慎,但这也说明韩奕胸有城府。人有城府不要紧,关键是要如何用好城府。

    十月十七,汉帝刘知远终于抵达邺都城下,却直接住在高行周的军营中,以此表明自己对高行周?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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