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20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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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七,汉帝刘知远终于抵达邺都城下,却直接住在高行周的军营中,以此表明自己对高行周并无恶感。邺都城头上的守军,远远地望见汉军数万援兵奔来,旗帜鲜明,刀枪林立,本就心生恐惧之心,又见赭黄色龙旗来到跟前,惶恐不安起来。

    刘知远坐在中军帐中,一言不发,文武百官侧立左右。高行周与慕容彦超二人拜倒在地,帐内压抑的气氛令二人心中忐忑不安。

    “说吧,邺都城为何安在?”刘知远沉得住气,让二人跪了半天,才开口问道。

    高行周身为主帅,又是年长者,但慕容彦超既不知敬上,又不知尊长,未等高行周开口,却抢先说道:“陛下,我大军受钦命屯集城下,本可一鼓作气,将邺都拿下。但正当我军将士奋不顾身之时,高节帅却喝令全军围而不攻,只是每天挖壕筑栅,将我等当作匠人役夫使唤,空费粮秣。”

    刘知远见慕容彦超抢了发言权,又见高行周并不焦急,而是耐心地听慕容彦超说完,心中对高行周的评价更高了一层。'。。'

    “高卿,你是主帅,你说说看。”刘知远点名道。

    “陛下明鉴,邺都是河北首要大城、坚城,本就易守难攻。况且杜贼早就必怀反叛自保之心,广积粮甲,又阴结辽人,引以为援,士气正高。臣不愿看到将士徒劳无功,空洒热血。故而,臣围而不攻,广筑城壕,待敌……”

    慕容彦超打断道:“哼,你与杜贼有婚姻之好,怕是另有隐情吧?”

    高行周不愿当着皇帝的面,与慕容彦超吵架,伏身拜道:“陛下明鉴,我军来时,城中士气仍高,彼时契丹人还控制着相、洺、邢、恒等州,贼军以为有辽兵来援。今白沟以南除少数州县外,皆为我朝所有,邺都孤立无援,城中粮食将尽,只要我军再围上两月,邺都不攻自破。”

    刘知远当然知兵,听高行周这么说,心中深以为然,暗道高行周不愧是沙场老将。他也不想当场斥责慕容彦超,便当众说道:“两位统兵在外,辛苦有加。今日暂且退下,朕自有计较。”

    “遵旨!”高行周与慕容彦超二人不知刘知远何意,只得退下。慕容彦超还想再申辩几句,见皇帝脸色不豫,将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回肚中。

    待正副统帅出帐,刘知远对侍立一旁的几位重臣说道:“朕亲至邺都,不能不抚恤将士。尔等先代朕去各处营中探视。高与慕容二帅不和,有悖征伐之道,尔等好生劝慰。”

    “遵旨。”杨邠等人应道。

    韩奕刚将自己的人马安顿好,高怀德来请他去见自己父亲。韩奕也想去拜见一下高行周,刚行至高行周的帅帐前,见苏逢吉与杨邠二人结伴去探视高行周,便与高怀德二人立在帐外候着。

    “苏公、杨公,老夫苦啊!”高行周苍老但不失洪亮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传来苏、杨二人的惊呼声:“高公请起,我等消受不得!”

    高行周大概是向这二人跪拜,以高行周的资历向他们二人跪拜,苏、杨二人虽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大员,但也消受不起。

    一番劝说之后,高行周向二人倒着腹中苦水。那慕容彦超根本就不将他放在眼里,数次挑事生非凌辱高行周,高行周起初不想跟他计较,慕容彦超借着与皇帝的关系,变本加厉,饶是高行周气量高深,也是无处发泄胸中愤懑。

    “老夫历数朝为将,世人皆知我心。我虽与杜逆有婚姻之好,但那是前朝之事。老夫公私分明,否则我早就借故推辞帅职,何故受此屈辱?”高行周越说越是气愤。

    忽然帐内一阵更加激烈的惊呼声,嘈杂声中夹杂着杨邠的惊呼声:“高公,使不得呀,使不得呀……”

    苏逢吉也在旁边惊呼:“快、快,将高公拉住!”

    帐外的高怀德大惊失色,以为自己父亲想不开动了刀子,连忙入帐抢救,韩奕也跟着进去,只见高行周正跪在地上,用双手从地上挖掘泥土,正往嘴里塞。苏、杨二人一左一右拉扯,众军士上前帮忙,这才将高行周拉住。

    韩奕觉得十分惊讶,因为他发现这大帐竟是建在一个马粪堆之上,马粪虽然干燥,又混着泥土,但总是粪土。高行周竟然毫不犹豫地将粪土往嘴里塞,老泪纵横,委屈万分。

    苏、杨二人见高行周如此,齐声说道:“高公今日所言,我等必会转奏上听,有我们二人作保,谅慕容彦超也不敢诬蔑与你!”

    “老夫谢过二位相公,纵死不敢相忘二公恩情。”高行周道。

    苏、杨二人这便告辞而去,去向皇帝奏报去了。高怀德道:“父帅何苦如此?大不了,咱们辞职不干了,岂能受此大辱?”

    高行周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打量着韩奕,挤出一丝微笑:“这位这便是韩防御使了?”

    “小将拜见高公!”韩奕拜道。

    “贤侄免礼!”高行周亲自将他扶起道,“这次若是能得陛下谅解,也多亏了贤侄。”

    “小将也不过说了句无用的话,不敢让高公以侄呼我。”韩奕回道。

    “示上以诚。”高行周道,“我儿怀德就猜不出贤侄之意。”

    韩奕心中不以为然,高行周早就有了这个想法。韩奕的目光在地上粪土一扫而过,说道:“高公真能做常人不能及之事。”

    高行周老脸一红,道:“倘若你能办成,你早就做上了节度使,何苦让人抹杀你的功劳?”

    姜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

    韩奕觉得学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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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非刑㈦

    高行周的示上以诚,或者说装可怜,果然奏效。

    刘知远深知慕容彦超理屈,命苏逢吉与杨邠二人劝解高行周与慕容彦超和好,又亲自将慕容彦超召到御前斥责,再命彦超向高行周赔礼道歉。

    慕容彦超虽然心怀不满,但还是照办,只是一门心思想在皇帝面前立功,将邺都攻下。刘知远此时还想着要招降,派给事中陈观入城宣布旨意,可城内的杜重威没给面子,拒绝放陈观入内。

    刘知远觉得很没面子,因为杜重威曾经声称,只要御驾亲至,一定开门请降,不料自己已经到了邺都城下好几日,杜重威还不肯投降,对自己天子威仪视若无睹。城内的守军,总是趁着夜晚三三两两地出城请降,降卒说城中粮食渐渐吃完,支撑不了多少时日。

    慕容彦超见机会成熟,便上前请命攻城,刘知远便答应了他。

    十月二十五,北风呜咽,气候日见寒冷。

    一阵号角声中,皇帝刘知远亲自来到阵前,激励将士。正是寅时一刻,天空还是漆黑一片,只能听万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人欢马叫。

    “吾皇万岁!吾皇万岁!”五万汉军齐声呼喊,声震十余里外。

    无数的火把亮了起来,将邺都城墙照得通亮,而城头上不时地射出火箭。刘知远一声令下,汉军士卒蜂拥而上,在慕容彦超的指挥下,或抬或推各种攻具往邺都城攻去。

    军士冒着城头上密集的箭石,将带有掩护木幔的云梯,破坏城门用的火车和撞车,还有撞击城壁的冲车,呐喊着狂奔而去。发射粗如长矛的巨型弩车,纷纷上阵,更有投石机呼啸着将石丸砸向城头。

    震天的厮杀声很快就响成一片,将怒吼的寒风掩盖住,城内城外只回荡着惨叫与亢奋的呐喊声。

    从寅时至卯时,从卯时至辰时,汉军攻势如虹,并未能得偿所愿。小理此时太阳已经爬上了一竿头,城下堆集着无数被烧毁的攻具,箭矢积有尺厚,近千死尸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汉军伤员的哀号声更是不绝于耳。

    慕容彦超的额头冒着汗,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一千多汉军阵亡,近万士卒受伤。他悄悄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重兵护卫下的刘知远,见刘知远脸色铁青,正瞪着他后背,一言不发。

    “陛下……”

    慕容彦超想解释一番,诸如敌兵士气太高、城池太坚等原因,刘知远怒哼一声,扭头便走。

    “暂且收兵吧!”杨邠拍了拍他肩膀,也跟在皇帝身后走了。

    慕容彦超感到羞愧,从此再也不敢言称攻城。城头上的守军见汉军退回,纷纷在城头上谩骂讥笑起来。

    义勇军作为皇帝的扈从军队,作壁上观。吴大用悄悄地说道:“禁军也不过如此!”

    “我们可不就是禁军吗?”陈顺笑道。韩奕的心腹们没将自己当成禁军中一份子。

    回到中军帐中,郭威问慕容彦超道:

    “听方才城头守军的口音,似乎是燕人?”

    “正是幽州兵,杜贼从辽人那找来的援军,共约两千余人,由张琏统领,幽州兵骁勇善战,抵抗尤其强硬。”慕容彦超答道。

    “陛下,不如再派使者晓谕张琏,许他不死。困兽犹斗,若给出一线生机,贼军或许会放弃抵抗。”史弘肇奏道。

    “姑且一试!”刘知远点头道。

    当即汉军使者站在城下,冲着城头上喊道:“大汉皇帝陛下钦言,幽州兵若能出城请降,许以不死,容许尔等回归故里。倘若不降,城破之时,必诛杀干净。”

    城头上的一位壮汉,正是幽州兵的统领张琏。张琏高声回道:“请问尔主,汴梁一千五百名幽州降卒今日安在?”

    当初萧瀚仓惶逃离汴梁,曾留下一千五百名幽州兵帮助防守汴梁,及刘知远入汴,这些幽州兵就向刘知远投降。幽州早自石敬瑭时就属辽人,有人认为这千五百名幽州兵留在中原,或许会谋反,为了消除隐患,刘知远便将那一千五百名幽州兵杀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刘知远又想招降邺都城内的幽州兵,早就失去了信义,谁能保证刘知远不会诱降然后斩草除根呢?

    汉军使者狼狈而回。郭威在城下听着了张琏的答复,心中又想起韩奕曾经说过的他现在已经差不多忘记的话:施仁以合众,示信以行令,量刑以惩奸。

    “有‘智’不在年高!”郭威暗想道。

    刘知远听了使者回报,虽然愤怒,但也无可奈何,他只好继续按照高行周的计策,将邺都城围着数重,再将外壕加深加宽,增筑城栅,围而不攻,跟城内守军耗着。

    刘知远与群臣很快就从失败中恢复过来,因为已经到了寒冷的十一月,城内的粮食日见稀缺,一到夜里,越来越多的守军缘绳而下,向汉军投降,然后如饿鬼一样往肚子里塞食物。人人都可以预料到,杜重威已经穷途末路了。

    “邺都若是讨平,高卿当居首功!”刘知远举觞,亲自向高行周祝酒。

    “臣惶恐!”高行周拜谢道。群臣也纷纷向高行周举觞,慕容彦超枯坐在一旁,只能看着高行周如众星捧月一般,享受着上至皇帝下至小校的称赞,自己却不敢稍露不恭之色。

    “陛下,臣有攻城利器献于陛下。”内殿直韩训上前奏道。

    刘知远微微点头,韩训当即命人取出一堆木质攻具,零七八碎的都是攻具模型,用软木拼接而成,虽然不见得威力巨力,但看那精巧造型,制作这模型的人一定是鲁班再世。众臣交口称赞,赞的却是木工手艺,韩训面有得色。

    不料,刘知远却说道:“守城之道,在于万众一心。城内军士若离心离德,纵是城高万丈,精兵十万,也是无济于事。攻城亦是如此,这攻具不过是小道罢了!”

    “陛下英明!”郭威说道,“兵法有云,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轀,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又云,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今邺都城内已经穷途末路,士卒斗志已衰,臣以为再过不久,邺都将不战而克。”

    刘知远听着高兴,连连点头。苏逢吉却道:“看来郭副使还是应该多读点书,要不然只知蛮干,误了陛下的大事。”

    苏逢吉的讥讽之语,令郭威心头又一次火起,这已经不是苏某人第一次冒犯他的尊严。刘知远摆手道:“苏卿勿多言,郭卿年轻时是读过兵法的,其中微言大义,了然于胸,非寻常人所能比。朕能有有今日成就,郭卿劳苦功高。”

    刘知远不想引起臣下误会,又对杨邠等人说道:“尔等皆是股肱之臣,朕愿与众卿共治天下。”

    群臣纷纷起身,然后齐齐拜道:“臣等惶恐,愿受吾主驱策,强我大汉,一统天下!”

    韩奕今日不当值,也有资格在座,他觉得身为臣子,何时出班拜谢,如何看皇帝的脸色说话,是相当有学问的。方才群臣出班唱诺,歌功颂德,韩奕差点就没反应过来。

    因为韩奕的心神,方才被一个姓韩的“本家”所吸引。刘知远所说的军心、士气,固然是攻守第一重要的事情,郭威所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也是至理名言。然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能多掌握一些利器,没有任何坏处。

    这位内殿直韩训所献的攻具一经亮相,就立刻吸引住了韩奕。

    韩训收拾起自己的作品,躬身退下,神情寡欢。

    “韩兄,请留步!”宴会散尽,韩奕追在韩训身后呼道。

    “将军有何指教?”韩训疑惑道。

    “你我都姓韩,说不定五百年前你我本是一家呢,不如你我兄弟相称?”韩奕笑道。

    韩训不过是一内殿直,地位与韩奕相差甚远,他见韩奕如此称呼自己,心中极为感激,连忙道:“不敢、不敢!”

    “这么说,韩兄是不愿与小弟交谈几句了?”韩奕故意说道。

    “将军若有所问,韩某不敢相瞒。”

    韩奕却牵着韩训的胳膊,往自己营帐里拉。韩训十分拘谨,不明所以。韩奕道:“今夜韩兄所献攻具,小弟颇感兴趣,韩兄可否不吝赐教?”

    韩训心中得意,却有几分腼腆之意:“都是些雕虫小技,怕污了将军法眼。”

    韩奕却摇头道:“我见韩兄所献攻具,有类似管形的兵器,用的可是火药吗?”

    韩训颇感意外,挑出一件管形的模型道:“将军所言非虚,难不成将军也擅此道?”

    “韩某只是猜的,不过你这件兵器,是用硬纸裹成,怕只是喷火罢了,更适合用来守城。”韩奕道,“若是用熟铜制成了一件可以发射铁丸的兵器,威力才更惊人。”

    韩训微张了嘴巴,大有知己之慨:“不瞒将军,在下正有此意,可是这花费巨大,既便制成,也很难实用。其一,要是要达到发射铁丸的效用,这火药的威力也需改进,另外要是炸了膛,更是了不得的事情。”

    “这又何难?”韩奕笑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只要肯干,肯动脑筋,这硝石、木炭与硫磺,按照不同比例,反复实验,总会找出更有威力的配方。还有这铸造的本领,却是最难,天下诸镇,皆有冶铁军械场,我郑州也不例外有,但所产铁器也仅仅勉强能用罢了。我以为既然害怕炸膛,不如干脆制造一种利用火药骤燃可爆裂容器的火器,比如用铁罐盛满火药,再填上铁钉、铁蒺藜,点燃引线后,抛投出去。”

    “咚!”韩奕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吓了聚精会神听他说话的韩训一跳。

    “将军真是行家!”韩训惊呼道,大有相见恨之慨。

    “你另几件兵器,都是有何用处?”韩奕又问道。

    “在下最得意的,便是一种投石机。不过这是在下从回鹘人那里听来的,并非利用绞弦的绞力发射石丸,而是通过在横杠的另端系重物的方式,将数十斤甚至超百斤的石丸发射出去,威力与射程都是惊人,远超现有的投石机,听说极西的国家使用的便是这种攻城利器。”韩训侃侃而谈。

    又道:“卑职还听说吴越王曾向辽人献一种猛火油,系从占城转运而来的,此油沾火即燃,水浇不灭。不过这种火油,我朝延州也有,系从地底石缝中生成,即称石油,用来照明,烟尘甚大,有人采集烟末,研成墨膏,却是一种文房佳品。在下未曾见过吴越人制的猛火油柜实物,但在下想这也不难制成,大约是也一种自带火种用来喷射火油的火器。”

    “倘若韩兄制成,一定要让韩某瞧瞧。”韩奕鼓励道。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位天才,这韩训除了对火器情有独钟外,还改进了早已使用的填壕车、冲车、木牛车、撞车、鹅鹘车、蹑头飞车等,包括挖掘地道用的头车,至于守城的各类器械更不在话下。

    “这不过是雕成小技,何足道哉?”韩训无奈地说道,颇为不满。

    “哪里?依我看,韩兄可以掌管将作监!”

    韩训听着舒服,笑道:“谢将军吉言!”

    “韩兄可愿来我义勇军中任职?”韩奕趁机相邀道。

    第八章非刑㈧

    时光进入了天福十二年的十一月末。

    天气越来越寒冷,虽然还未下雪,但下了好几场雨,雨水落在草木上凝结成冰。人马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

    刘知远遣使骑着马驰到邺都城门外,城头上的幽州兵将领张琏呼道:“陛下若许我等幽州人不死,让我等从容回归幽州乡里,我等愿降!”

    守军撑不住了。

    “陛下已经同意将军所请。”使者回道。

    “请朝廷起誓,我等方可相信。”张琏又呼道。他早已经没了抵抗到底的勇气。

    使者回报刘知远,刘知远就在不远处的高阜处,他的目光看向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窦贞固:“窦卿拟诏书,许张琏等幽州兵不死,放还幽州。”

    “遵旨!”窦贞固应道。

    邺都城内粮食已经食尽,降卒说城内十有七八饿死,活着的百姓也只有鼻孔还在出气。杜重威在绝望之中,分别遣观察判官王敏与其子杜弘琏出城觐见刘知远,又让自己的妻子石氏,即前朝长公主朝见,杜重威终于投降了。

    在汉军正式接受杜重威投降之前,郭威遣在殿直当差的外甥李重进将韩奕叫到自己身边,避开左右道:“待会纳降时,张琏等幽州将校要叩拜陛下,我会命他们暂去你营中安置,幽州大小将校一个也不能放过,杀无赦!”

    韩奕惊讶万分:“陛下不是下了诏书,送入城内,许张琏等幽州兵不死吗?”

    “我也知如此,奈何陛下意志坚定。”

    “陛下金口玉言,若是常常出尔反尔,让人习以为常,恐怕将来……”

    “住口!”郭威微怒,打断韩奕的质疑,“此事你尽管施行,余者不必过问。”

    “既然如此,卑职定不会让张琏逃掉一个。可是其部下普通士卒呢?”韩奕道。

    “陛下说只杀首领,幽州兵就依诏令,许他们北返。”

    “此去幽州千里,难保这些人不会沿途作乱?他们甘为辽人走狗,杀掠成性,岂会对父母宗邦仁慈有敬畏之心?既然许他们北返,就应派兵押送,以防万一!”韩奕又问道,“陛下可曾有旨意?”

    “这个……”郭威瞪着韩奕,半晌才道,“子仲心思缜密,远超同辈人,满朝大臣人人年长于你,却都没有想到这种不测,你却考虑得到。陛下尚无旨意,你想如何办?”

    “卑职愿领我郑州兵马,押解幽州兵北返。”韩奕回道。

    “就这样?”

    “自幽云沦为辽人所有,虏境汉人也常为辽人前驱,掠我中原人畜、财产。卑职将幽州兵押至边境后,会废出其一臂或右手三指,让他们终生不能当兵作恶。”韩奕道。

    “杀光了,不是更简单?”郭威笑道。

    “杀掉他们,那实在太简单了,幽、蓟等地的蕃汉岂会知道恶有恶报?况且,废其一臂,保其性命,以作警告,也算是因为他们也是汉人的缘故,便宜了他们。”韩奕道。

    郭威稍想了一下,点头道:“这件事就这么办,你去准备一下,我自会向陛下讨旨。”

    郭威见韩奕还未走,问道:“还有何事?”

    “那杜重威……”

    “这事你就不要过问了,是杀是留,陛下自有圣断。。。”郭威道。

    “是!”韩奕不再言语,躬身离开。

    咣当一声巨响,邺都城巨大的城门被从里面推开。汉军在城外严阵以待,从城内奔出一队队军士,轮番被解除武装,被汉军分割关押在别处。

    史弘肇等率汉军入城,掌握了各处城门、宫门,刘知远在众将与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入了邺都城。韩奕也领着自己的人马跟在后面。

    邺都在长达半年的围困中,成了一座死城,城内饿死、病死与战死的人不计其数。韩奕想起了贝州,想起了青州,战争死亡最多不是军士,而是百姓,他们才是唯一的牺牲品,仅仅是乱臣贼子一人的缘故。

    这邺都即是魏州,此州原是魏博军的治所,是为天下第一雄镇,一度下辖六州,河朔为其马首是瞻,曾对天下大势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杨师厚为天雄军节度使时,豢养八千骁锐牙兵,号为银枪效节都,复故时牙军之态,决定了后梁末帝的登基。因为实力太强大,所以后梁末帝将魏博军一分为二,其中仍镇魏州的易名为天雄军,也正是因为这次分镇,魏博军士不满,酿成大乱,是造成朱氏王朝的灭亡诱因之一。后唐庄宗曾在此称帝,升魏州为兴唐府,李嗣源在此被部下拥立为帝,是为明宗。后晋时改魏州为广晋府。

    魏州见证了无数次流血与争斗,相较而言,杜重威在此反叛也不足为奇。不久,刘知远改邺都为大名府。

    乱臣贼子杜重威正一身素服,跪在宫门口请降,曾经不可一世的他,此刻像是一条乞怜的狗的一般,跪在地上舔刘知远的脚。不管杜重威曾犯下多大的罪孽,也不管他据城反叛对新朝尊严的践踏,更不管城内死了多少无辜百姓,刘知远赦免了杜重威的罪过。

    幽州张琏也被刘知远赦免了罪状,但是他没高兴太久。张琏与部下二十余名将校,被带到了城外的一个营栅中,正当他们准备享受皇帝赐的美酒佳肴,放松警惕的时候,帐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义勇军两百张弓对准了张琏等将校,他们来不及反抗,就被利箭穿心,每人分到了七八支箭矢,一命呜呼。

    “为什么?”张琏死不瞑目。

    韩奕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幽州兵该杀,既然皇帝命令了,韩奕不折不扣地执行。他迈步行走在仆倒的尸首间,面无表情地拔出佩剑,往还未死透者身上补上一剑。

    “早死早投胎,来生做个太平犬吧!”韩奕暗想。

    大剑寒气逼人,如同这肃杀的冬季。

    同样是投降,结局却是迥然不同。汉帝刘知远诏以杜重威为检校太师、守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迁往东京居住。

    诱张琏而诛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

    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高行周加守太尉、封临清王,而慕容彦超移镇郓州天平军,以前郑州防御使郭从义为澶州镇宁军节度使,将二人隔开。其他人又是一封升迁、奖赏,史弘肇不仅加同平章事,成为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真正成了禁军中第一号人物。就是义勇军,也得到奖赏。

    杜重威家中的男仆,被列队押了出来,按照刘知远的旨意,这些人将配隶军中。这些男子虽然不过是杜氏的家仆,但此前在外人面前也是不可一世,此时此刻因主家落败而刺配军中,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当中,唯有一位惹人注目。那人年轻不大,身材高大健硕,形貌伟岸,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显得鹤立鸡群,面上表情不悲不喜,却是有些焦虑,正抬着头往皇帝大帐方向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看什么看?低头!”呼延弘义骂道,“尔等都是有罪之人,来到我义勇军中,就得规矩点。待他日,立了功,好换个活法。”

    那人偷偷瞪了呼延一眼,却被呼延弘义瞅见了,他立刻大怒,飞踢出一脚,正中那人小腹。这汉子纵是身形高大,受他这一脚,立刻被踢飞了出去,蜷缩在地上,表情痛苦万分,仍一声不哼地站起身来。

    “你不服吗?”呼延弘义暗赞此人坚忍,斜睨了他一眼。

    “非是不服,只是将军的话说错了。”汉子说道。

    呼延弘义不怒反笑:“那你说说看,我如何说错了。你要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饶了你。”

    “我家主人虽然先前犯了错,不过眼下陛下已经赦免了他,所以无罪。”汉子道,“小人既然被安置到义勇军中,只盼将军不要百般羞辱我。”

    刘知远既然给杜重威封了官,那就无罪,这汉子振振有词,这让呼延弘义一时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呼延弘义方才踢了他一脚,只是表达自己对杜重威罪大不死反加官进爵的愤怒。

    “将来要是上了战场,将军说不定还需要小人替您挡住箭矢呢。”汉子又说道,“小人不识书,但也听有童子读过什么与子同袍之类的诗文。”

    “我义勇军中的都是好汉,你都会些什么,敢如此大言不惭?”

    “小人党晖,箭法不值一提,唯有一身力气可以卖给将军。”这位自称名叫党晖的汉子回道。

    “可敢与我比试一番?”呼延弘义邀道,“你若是能在我手下支撑二十招,我便升你做队正。”

    呼延弘义话音刚落,党晖便猱身而上,一把将呼延的腰抱住,想趁其不备将他摔倒。奈何呼延弘义双腿如同在地底生根,党晖向来以膂力惊人自夸,这次遇上了克星,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令呼延弘义移动半步。

    呼延弘义大笑一声,抓紧将他的腰带,将他提了起来。党晖仍然抓牢呼延弘义的腰,不肯松手,呼延弘义只好猛击他的后背,拳拳生风,众人只觉得他一双巨拳如同擂鼓一般击在党晖后背。

    党晖仍不肯放手,硬扛起拳拳重击,嘴角已经流出了鲜血。围观的军士个个目瞪口呆。

    呼延弘义也惊诧万分,他方才并未痛下杀手,否则一拳就能砸断此人的腰椎,让此人横死当场。见这位新兵如此拼命,呼延弘义只好放弃:“罢了、罢了,就算你赢了。”

    “多谢将军!”党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背痛难当,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倒在迎面一人的怀中。

    “参见将军!”众军士齐声呼道。

    来人正是韩奕,他将党晖扶稳,待了解情况,不禁问道:“既然呼延许诺让你做队正,那便该如此。我义勇军均是豪杰之士,不收无名之辈,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党进!”党晖见众人在韩奕面前无不肃穆恭敬,便知韩奕乃一军之主。

    呼延弘义诧异道:“你方才不是说你叫党晖吗?”

    “小人这样说,是为了让自家方便。”党进回道。

    韩奕莞尔,不知方便在哪里,但见这党进跟呼延弘义站在一起,从身材上看,倒像是孪生兄弟。

    “让将士们立刻准备,明日我军便要启程奔赴恒州。”韩奕回头命道,“主上命我押解幽州兵北返,顺便巡视河北沿边。”

    “遵命!”众人应道。

    第九章道㈠

    三百名活下来的幽州兵,被分成十队,每队降卒分别用绳索拴在一起,他们木然地看着韩奕,面如死灰。

    韩奕跳上战马,回头看了看已经在邺都城头上高高飘扬的“汉”旗,发出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向北,出发!”

    俘虏们见韩奕押着他们往北,这些凶悍的幽州俘虏们以为汉帝信守诺言,许他们不死,个个兴高采烈,尽管被捆绑着。

    刚出魏州地界,有俘虏就嚷道:“将军让我们歇口气吧,都走了三个时辰了。”

    “是啊,就是牲口,也总得歇口气,这么冷的天也不让我们烤火。”还有人跟着起哄。俘虏们索性都躺倒在地,喘着粗气,他们双手都被捆在身后,又用一根牛筋绳串在一起,走起路来不利索,更是耗费体力。

    韩奕冷冷地看着俘虏,蔡小五则取了自己的角弓,将箭矢搭在弦上,喝问道:“方才谁最先开口的?”

    俘虏们鸦雀无声。

    “日落时分,哪队幽州兵最后抵达洺州,该队就地斩首!”韩奕命令道。

    “将军,你们皇帝许我们不死,难道你要违抗你们皇帝的命令不成?”有人顶撞道。那人话音未落,蔡小五的箭矢就飞了过去,那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地,身边左右俘虏扑通着跪倒。

    “尔等身陷虏境,本属不幸,甘为辽人所用,杀我百姓,死有余辜。今我朝陛下降恩,许尔等不死,尔等没有丝毫悔改之心,看来韩某只能大开杀戒了。”韩奕怒急。

    “将军饶命啊,我们马上赶路,您说走就走,您说停就停,还不行吗?饶命啊!”幽州俘虏们全都求饶道。

    “还不快点赶路?”呼延弘义挥舞着大刀。

    “是、是!”俘虏们纷纷从地上弘义起来,往洺州方向奔去。个个奔走如飞,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谁最后抵达洺州便要处死。

    “军上这是真要杀了他们?”陈顺问道。

    “真要杀他们,在这里就行,何必要继续往北走。”韩奕道,“陛下当初就不应该答应放了幽州兵,既然答应放了,那就得派兵监视。若不是我将差事讨过来,这些凶悍狡黠之辈岂会放过沿途的百姓?”

    七天后,韩奕与自己的部下押着还剩下半条命的俘虏们,来到了一片阴森恐怖的树林。已是十二月的光景,烈风刺骨,夹杂着冰雹,寒风入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充当向导的新队正党进告诉韩奕,这里就是杀胡林,耶律德光陨命于此。

    过了杀胡林,义勇军抵达镇州城外。镇州即恒州,八月时诏复此名,顺**也复为成德军。韩奕停了下来,俘虏们被摁在城外地上。

    李威带着牙军,各执尖刃向俘虏们走去。俘虏们大惊失色,拼命地挣扎,奈何他们每人都被数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俘虏们左脸刺上“扫燕”二字,右脸刺上“灭辽”二字。韩奕又一声令下,俘虏们各自失去右手三根手指头,哀号声一片,惨不忍睹。

    “尔等立即北归,不得停留。告诉虏主,青州韩奕他日必率精甲十万直捣临潢府。尔等下半辈子好生做人,不要再做胡虏的走狗,倘若怀恨在心,向我寻仇亦有何妨?”韩奕冲着俘虏们喝道,“记住了,灭辽者必是我韩奕!”

    铁骨诤言如利箭穿心,俘虏们胆战心惊,三魂六魄去了九成,各自忍着巨痛一哄而散,能活着逃回幽州也算是韩奕格外留情。从此,幽州人记住了韩奕的名字,世上不光有身事辽人的幽州韩氏、玉田韩氏,还有一个与辽人不共戴天的青州韩。

    镇州城外多了一些人,他们是成德节度留后白再荣、前颖州防御使何福进、前控鹤指挥使李荣、前奉国右厢都指挥使王饶。

    “将军辛苦了,成都军节度留后白再荣见过将军。”白再荣一马当先,抢先下马拜道。

    “白帅使不得。”韩奕连忙躲开。

    “使得、使得,将军是王师先锋,当然使得。”白再荣厚着脸皮道。

    白再荣身后的众将相视一眼,暗笑白再荣无耻。韩奕与众人寒暄了一番,被引入城内。

    酒宴上,一番客套之后,韩奕就发现白再荣在众人当中一点威信都没有,众人都没把他当一回事,李崧、和凝等人回到汴州,让满朝大臣们都知道了白再荣没有将才。

    何、李、王三人在军中都是年少从军,以骁勇闻名,尤其是李荣能挽百斤的强弓,且准头极佳。镇州能够将辽人驱走,全靠这三人之力,白再荣只是因为原本的官职在三人之上才当上了节度留后。何、李、王三人现在暂无封赏,心中颇为不平。

    韩奕对这三人极感兴趣,这三人对韩奕更是感兴趣,大概是见他太过年轻,可城外方才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这让他们觉得韩奕年纪轻轻就成了一方防御使,看来也是杀伐果断之辈。他们早就听闻关于韩奕的传闻,又见他带来的三千兵马个个生龙活虎,心里就少了些轻视之意。

    面对这些老兵,韩奕不卑不亢,跟镇州诸将校一起谈笑风生,言谈举止有大将风度,又以晚辈后进自居,给足了众人面子。众人心中暗赞。

    “不知定州今日安在?”酒过三巡,韩奕问道,“久闻定、镇诸州乃四战之地,在下南来,一路上多派斥侯,却未发现任何辽骑。”

    “韩将军有所不知,自辽主耶律德光死,辽人内乱,至今只有定州还有残余。孙方简正与辽人相持,故辽人自保还来不及,哪里敢来我镇州?”王饶道。

    “这孙方简可是那位原本据狼山为盗,后先后被晋、辽拜为义武节度使的孙方简?”陪坐在旁的朱贵问起。

    “正是如此!”李荣笑道,“诸位郑州来的兄弟,恐怕还不知道,辽人想移孙方简领他镇,孙方简害怕辽人图己,便重回狼山,当了山大王。日前,我大汉朝廷已经授孙方简为义武节度使了。”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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