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逦浣诙仁沽恕!?br />
孙方简的故事,韩奕早就听朱贵与吴大用等人说过。这人摇身一变从辽节度使,成了汉廷一方节度使,就如面前端坐的白再荣,还有正随刘知远南返汴梁的杜重威一样,继续有官做,不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窃国者侯,窃钩者诛。何为不刑?韩奕冷眼旁观周遭的世界。
“韩老弟、韩老弟?”何福进打断了韩奕的思绪。
……
腊月里,大河南北下了一场大雪。
韩奕冒着连续几天的风雪,终于回到了河南。此前他除押解幽州俘虏北返外,还充任河北巡检使之职,受命巡边。韩奕命令呼延弘义领兵回郑州军营,自己则带着侍从去枢密院交差。
“韩将军、韩将军!”韩奕刚在枢密院官衙中出现,有人立即兴奋地大喊。
新任枢密院兵房主事魏仁浦,从旁边的一座公房的窗户里伸出脑袋。魏仁浦热情地将韩奕请入自己的公房里,客气地替韩奕扫去身上落着的雪花,再倒上一杯热茶。
“有劳魏大人了!”韩奕笑道,一口热茶下去身子也暖了不少。
“将军言重了,魏某能有今日,全赖将军推荐。”绿衣小官魏仁浦谢道。
“我听说左监门卫郭将军说,阁下精于院事,博闻强记,是不可多夺的人材。”韩奕点头赞道。
郭威之子郭荣可没这么说过,那是韩奕听别人说的。不过魏仁浦确实是个能干的人物,枢密副使郭威曾问院中诸官,诸州屯兵将校名姓及兵额多少,命人去找帐簿检视,魏仁浦却当场写下将校名单及兵额,郭威派人检查,结果完全跟魏仁浦记的一致。由此,魏仁浦便在枢密院中站稳了脚跟,成了兵房主事。
魏仁浦虽然官小,但他对韩奕一直十分感激。所以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在一个人穷困潦倒之时,一饭之恩远比风光时馈赠的山珍海味要珍贵得多。
“不敢当、不敢当!”魏仁浦听说郭荣这么说,心里极是高兴,双眼中也透着喜色。他并非科举出身,又无后台,所以只能是芝麻小官,心里有自卑感。
韩奕瞧了瞧左右,见室中无人,院子里也是人迹罕见,只有几个老仆在院中扫雪。
魏仁浦察颜观色,解释道:“魏王晏驾,陛下诏令辍朝七日,听说陛下心情忧郁,无心处理朝政。这大冷天里,又逢大雪,院中同僚也无心办公,纷纷告假了。”
那魏王就是皇子刘承训,刘承训在皇帝刘知远还在从邺都返回的路上,就病逝了,被追封为魏王。刘承训颇有才能,通政务,为人也还不错,向来为刘知远所喜爱,就是朝中百官也称赞有加,他这一死,朝野都觉可惜。
韩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刚从河北沿边回来,还等着交差,魏大人能否提供方便?”
魏仁浦起身笑道:“将军说的哪里话,请将军随我来,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交了令,韩奕无所事事地走在街上。天空又飘起了小雪花,街上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小贩为了生计还在街头叫卖,拐角处也有几个乞丐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念念有词地乞求路人施恩。听魏仁浦说,这个冬天宿州一州饿死了八百六十七人,开封府也不例外。
韩奕扔给了乞丐几枚铜钱,乞丐们当场抢了起来,然后千恩万谢地离开。忽然不远处,一声暴喝传来:
“杜贼出来了!”
这声暴喝如一个晴天霹雳,无数的人群似乎从地底冒出,迅速将本空荡荡的街道填满,喧闹一片。韩奕目瞪口呆,见前面呼喊声与叫骂声乱成一片,心中惊异,身后的百姓向前奔去,然后又挤作一团折返而来。韩奕连忙与侍从立在街边屋檐下,不知发生了何事,拥挤的人群将他挤进了街边的酒肆中。
只见路上、楼上、巷子里,雪团、石子、粪蛋与鸡蛋横飞,当中被攻击的一人面无表情走在街中央,正是检校太师、守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杜重威。这杜重威人人皆曰可杀,不过有皇帝照顾,他虽然没了实职,被勒令闲居在汴梁城内,但一出门便遭到汴梁人的辱骂。
一颗鸡蛋正砸在杜重威的脑袋上,杜重威早有准备,戴了一顶头盔。那鸡蛋哗啦地碎了,蛋汁流了他满头。他铁青着脸,仍硬着头皮往前走,要不是有侍从护卫着,他早就被撕成碎片。
韩奕心中感到快意,但又想这种侮辱对杜重威来说,实在是太无关痛痒了。
“军上,冯都虞侯命我寻你。”有军士从人群中挤了过来,韩奕知道这军士是冯奂章的侍卫。
“前头引路!”韩奕道。街上的人群来的快,去的也快,都跟着杜重威往皇城方向行去,迅速地消失不见。
街道上又空荡起来,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冯道的宅第当然不是被苏禹珪占了的那座宅子,刘知远当初将冯道的宅第赏赐给苏禹珪,大概也未想到冯道还能活着回来。冯道累朝宿相,刘知远为了补偿冯道,就另赐了一座宅子给冯道。
冯道亲自站在自家门口迎接,这让韩奕受宠若惊,韩奕远远地就下马,小步快走,口中连连表示不敢当。
“子仲不必多礼,你是我侄孙奂章的上司,当得起。老夫无官在身,也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冯道笑道。
他眼下还未授官,一同逃回来的李崧、和凝二人都授了闲职高官,严格地说,冯道眼下是一介平民,不过冯道看上去好像根本就不在乎,因为他就是历朝皇家的门面。知足常乐!
“我官职虽比令侄孙高,不过私下里我与文举是兄弟相称,是结义弟兄。叔公当面,我还要施晚辈之礼。”韩奕一躬到底,不敢马虎。
“免礼、免礼!”冯道颌首笑道。他再次打量韩奕,见韩奕相貌堂堂,雪地里如一棵柏树挺拔,又谨让知礼。自从回到汴梁,冯道又常常听到关于韩奕的传闻与事迹,又听冯奂章今日的诉说,知道韩奕文武双全,年少而勇武,又极有将略,心中暗赞。
韩奕却被站在冯道身侧的一位中年人所吸引,此人褒衣博带,但身材极高大,足有八尺,若是换上戎装,看上去定会像是位掌兵大将。此人自从韩奕一出现,便不住地打量他,脸上表情很是玩味。
大概是意识到韩奕的好奇,冯道笑眯眯地将中年文士引到前面,介绍道:“子仲可以不拜老夫,但一定要拜拜这位大人。”
韩奕感到惊讶,连忙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名讳?”
“不劳冯公引荐,鄙人李榖是也!”文士笑道。
韩奕闻言,心中极是震惊,但想想这也并不奇怪,连忙拜道:“见过李大人!”
李榖笑道:“你称我大人,难不成我要称将韩将军?”他见韩奕面色稍露窘迫,又道:“青州韩熙载与我是好友,就冲着这层关系你也该称我为叔才是。”
“见过李叔!”韩奕连忙改口道。
“叔公,李叔,这大冷的天,不如里头说话。”冯奂章站在身旁说道。
“对、对!老夫失礼了。”冯道领头入了宅子。
李榖则亲热地握着韩奕的胳膊,双手在颤抖。韩奕的胳膊感觉到李榖手上传来的热情与激动,这种激动让韩奕莫名惊讶。
“二十年生死两茫茫!”李榖刚刚坐下,便发出这样的感叹。
“李叔何出此言?”冯奂章侍立在一旁。
“二十年前,我送走一位姓韩的高士,想不到今日又见到一位姓韩的人杰!”李榖道。
韩奕恍然,李榖感到激动不是因为他曾救过他侄女李小婉,而是因为韩熙载的缘故。后唐明宗登极,人心未服,自己的族叔韩熙载受青州之乱牵连,有族诛之祸,不得不选择南逃,投奔当时的吴国。他自汝阴渡淮,因为汝阴即是他好友李榖的家乡。韩熙载极有才华,年纪轻轻就在中原立下文名,因为年轻豪迈,又是因为其父被杀的愤恨,他对送行的李榖说:
“江东若用我为相,我必长驱以定中原。”
李榖也不甘示弱,也发誓道:“若中原用我,下江南如探囊取物耳!”
“几杯水酒,我与令叔南北相隔二十载,却都是一事无成。”李榖悔恨道,“人生蹉跎,子仲年轻英杰,莫要学我。”
“李叔何必如此消沉,小侄虽今日与您才相见,但早闻李叔美誉。今新朝初立,李叔必会身受大用。”韩奕劝道。
李榖字惟珍,虽然是文臣,但少勇善射,好任侠负气,单看他的魁伟体魄便知他年少时的形状,所以曾经为乡里邻人所不喜。李榖大受刺激,因此奋发习文,终日手不释卷,终于年二十七时中进士,登入仕途。既长,他为人厚重刚毅,急公好义,有难必救,有恩必报,晋主石重贵被辽人掳向北庭,旧臣无人敢送,沿途唯有当时任磁州刺史的李榖冒着生死危险跪迎道边,倾囊以献,让石重贵感激涕零。
随着年事渐长,李榖越加厚重与深沉城府。今日见到韩奕,李榖有些失态,他不停地追问韩奕的过往,喧宾夺主,将真正的主人冯道晾在了一边。
当年贝州之战后,李榖从李小婉口中得知自己的好朋友韩熙载还有这么个远房侄子,便记在心里,当时他受皇帝石重贵重用,便想为韩奕谋个美差,屡次遣人赴青州探望韩奕,但韩奕因为要照顾母亲,所以婉言谢绝。
后世事纷乱,天下多事,李榖只得记住韩奕的名字,待日后厚待他。
室内燃着薪炭,煮着一壶好茶。冯道品着茶,双目微闭,听着李榖与韩奕的交谈,偶尔睁开双眼,望向韩奕。
“今日,子仲应去我家做客,家母常念叨你呢!”李榖最后说道。他起身拉起韩奕就往外走。
冯道在后面笑骂道:“好个李惟珍,将老夫宅子当作酒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第十章道㈡
李榖是十月中旬回到汴梁的,当时韩奕正在邺都城下。
李榖还在河北,就被刘知远拜为左散骑常侍,这是罢外郡归本官的一种奖赏性质的虚职,以为进秩,不久前就权判开封府,主持开封府的事务,因为他曾经做过开封府的推官。
不管主人冯道的笑骂,李榖拉着韩奕上了自己的牛车,早有仆人跑回李宅通知家人准备了。
韩奕被李榖的热情给感动坏了,因为韩奕不仅对他李家有恩,更是勾起了李榖对年轻时代的回忆,尤其是李榖早就知道韩奕以孝闻名于青州。如今韩奕以十九未到的弱冠年纪,凭着自己的武略与见识、才干,成了一州防御使,服金紫,更是让李榖欢喜。
李家的宅弟,韩奕曾经送李小婉时去过,就是今年夏天护送刘知远入汴时,他也特意去拜访过。不过那时,李榖还在磁州,家人都跟随而去,在汴李宅中只有几个老仆看守,宅内所有值钱的家当都被辽人、乱兵轮番抢劫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座宅子。
牛车还未到李宅,远远地就看到李宅中门大开,冲出十几个家仆,伺立两旁。李榖笑道:“子仲来我家,应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听李叔吩咐!”韩奕也不客气,回道。
中门内,几个妇人搀扶着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这正是李榖的老母刘氏。刘氏身子虚弱,李榖抢向前道:“这么冷的天,娘何必亲出?若受了风寒,便是孩儿的罪过。”
刘氏满头银发,慈眉善目,看着韩奕道:“这便是奕哥儿了?”
有中年妇人,大概是李榖的妻室,说道:“太夫人不能这么叫人家了,奕哥儿如今是大官。”
韩奕连忙道:“老祖宗这么叫,孙辈儿听着亲切。”
“老祖宗?”刘氏微愣了一下,大笑道,“哎哟,我真是老了,应该被供在香案牌位上,每年除夕、清明烧上几柱香。”
众人抿嘴轻笑起来,韩奕则显得有些尴尬。
刘氏道:“奕哥儿是个好孩儿,要不是你,我家婉儿早就……哎……”
刘氏忽然想起来,回头看左右:“婉儿去哪了?”
韩奕在人群中打量,并未找到李小婉的身影。提起李小婉,韩奕甚至已经对她的模样有些淡忘了。不过他见这一家人融洽的气氛,心想李小婉虽父母双亡,但应当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
韩奕感觉自己像是位皇帝,被李家老少一大群人簇拥着入了正堂。太夫人刘氏掌握了家中最高的发言权,李榖也不得不陪座在一旁,插不上一句话。
因为李榖与韩熙载的关系,李家人将韩奕视作晚辈亲戚,妇人们并不避讳地围坐一起。太夫人刘氏仔细地询问韩奕家中一切情况,又问自辽人入汴以来的经历,一边唏嘘,一边跟着流泪。
当听到在兖州城,那巨寇齐三吃妇人心肝时,李家的妇人们都惊骇地跳起来。韩奕感到好笑,然后他又警醒起来:难道我已经对别人的生死麻木了吗?我居然感到李家妇人们的好笑。
李榖正妻陈氏的身后摆着屏风,韩奕偶然见到屏风后面裙影闪动,因为方才从屏风传来一声清悦的娇呼声清晰可闻。
陈氏见韩奕看向她身后,笑着问道:“妾见奕哥儿年少有为,又生的英俊健壮,今又领防御使之职,将来前途光明。不知你在家乡时,可曾与人有婚姻之约?”
妇人们都消停了下来,纷纷看向韩奕,行着注目礼。韩奕微微一笑,说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不想说没有,因为妇人们总喜欢当免费的媒婆,韩奕在家乡时也亲身碰到过不少,他拿这句名言来搪塞,说的冠冕堂皇,却又符合自己的身世经历。陈氏又说道:“要扫灭胡虏,恐怕不是三年五载之事。不过,奕哥儿年纪还不大,再过几年再娶妻也是自然的事情。”
“我听说子仲上次北去,曾在幽州兵脸上刻下‘扫燕’、‘灭辽’字样?”李榖这时问道。
“家父命丧在辽人手中,晚辈不敢忘怀。我娘病逝前,曾经让我发誓,要为父报仇,故我平生唯一志愿,便是带兵十万,平燕灭辽!”韩奕说道。
“志向虽高,可惜……”李榖轻摇着脑袋,似乎并不太欣赏。
又说了一阵闲话,太夫人刘氏累了,妇人们都簇拥着她离开,只留下男人们。韩奕再瞅向对面的屏风,见躲藏在后面的人影早就不见了。
李榖的两位儿子李吉、李拱,则是赞叹韩奕的武略,羡慕韩奕如今的地位。韩奕拱手道:“二位兄长谬赞了,小弟不过是乘乱得据高位,何足挂齿?”
“子仲不必谦逊。”李榖摆了摆手道,“观近世以来,文臣武将莫不如此,就是我李榖不也是沾了裙带关系的光?你族叔熙载才干只在我之上,他中进士时,我还未应科举,如今他在南朝二十年,听说也不过是个六品官儿,又遭贬放。我回汴不过两月,就听到你在郑州的善政种种,看来青州韩氏是英杰辈出。不过官场凶险,持身公正虽不失为君子,但若让人觉得众人皆醉你独醒,倒显得你木秀于林。”
李榖似有告诫之意,韩奕心中感激:“多谢李叔赐告。”
已是晚宴时分,李榖夫人陈氏张罗了一桌好酒好菜。李榖是孝子,先去后院陪了自己母亲用餐,然后才回来陪韩奕。
“你现在以武起家,虽然领兵打仗靠的是将略与部下忠勇,观你起事前后,不缺猛士豪杰,但既为一郡之守,还需文吏辅佐,所择文吏幕府贵在良正精干,否则难保富贵爵位。”李榖告诫道。
韩奕沉思了一下,诚恳地说道:“小侄刚进入仕途,虽有陕州刘德刘立之相助,但部下幕府空虚,尚虚位以待。请李叔赐教!”
“我替你留心一下,为叔刚入仕时,曾历华、泰二州从事,此乃幕僚之职,后追随前主,渐在朝中为官,认识的人也不少。我今又权判开封府事,好在还是京官,若有合适的文士,我给你引荐。”李榖点头答应道。
韩奕心说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连忙离席拜道:“多谢李叔厚爱。”
李榖亲自将他扶起来道:“贤侄莫要多礼,我说过了,在我家里应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哪里要这么多虚礼?”
俄而,李榖又抚须笑道:“倘若你族叔熙载知道还有你这么个侄子,不知该作何想?看来将来率百万雄师平定江南,是青州韩奕韩子仲了!到时候,贤侄要亲自将那韩老才子擒来,陪老夫饮酒作诗。”
“哈哈!”韩奕也笑了起来。李榖雅善谈论,说话又极有风趣,就是国家大事也善于譬喻,让听者很容易明白。
韩奕平时沉默少言,但遇到谈得来的人,他也善谈论。借着酒兴,韩奕陪着李榖谈天说地,引经据典不行,但一番对时局的见解,也让李榖刮目相看。
“贤侄居然受郭威看重?”来到书房,李榖吩咐仆人奉茶,偶然听到韩奕说起郭威郭荣父子。
“也并非受郭公看重,小侄以为,举朝重臣之中,唯郭公为人宽厚,可以托付!”韩奕说道。
“这倒也是,我听说郭公见客,无论客人地位高下,他常常脱下戎装,以褒衣宽袍相见。武人当中,郭公算是个异类。”李榖点头道,“你弱冠即服紫服,朝野根基太浅,与郭公交好也不失为一良策。再加上你有佐命之功,还有一郡善政,不简单!哦,对了,你跟符彦卿、高行周这些累朝宿将也交好,冯老相公对你印象颇佳,更何况他侄孙是你部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榖连连说道,再一次对韩奕刮目相看,原来这年轻人不显山不露水,上交下援,城府也是极深,这倒显得自己太小看了他,以为他初涉官场,不太懂得为官之道。
韩奕低头喝了一口茶,看着茶沫破裂,道:“小侄这样做,是不是让李叔有些失望?”
心中却觉得自己认识刘德,才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很好!”李榖不禁有些感伤,“我像你这年纪时,哪里知道与人为善和趋利避害呢?总是碰了一鼻子灰,才明白如何为人处世,等我弄明白了,年纪也不小了。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你可知我此番在磁州,差点就命丧在虏主之手。”
原来,辽主耶律德光南下时,李榖对从人说:“这个虏头将不能活着回来。”耶律德光在汴梁做三个月的中原天子,形势大变,仓惶北返,又生了热病,病情日重,他听说李榖密通晋阳,派兵拘至,亲加质讯。
李穀极有胆气,反而诘问证据,辽主语塞,佯从车中引手,装着要索取文书证据的模样。李穀窥破诈谋,乐得再三穷诘,声色不挠。辽主竟被他瞒过,好歹捡了一条命来。
韩奕听李榖谈起在河北时可怕经历,仍然面带微笑,谈笑自若,心中极是钦佩,若是换成自己,恐怕没有这份胆色与急智。
“李叔的风度令人钦佩!”韩奕真诚地称赞道。
“应当赋诗一首!”李榖心情愉悦,站起身来面含希冀之色,“不知贤侄能否做首诗?”
文人就是文人,李榖明知韩奕好武,颇有考较后辈文采的意思,硬将韩奕拖到书案前。韩奕握着羊毫,心中踌躇,背什么好呢?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暗香浮动,暖意融融。
韩奕偶然看到一棵雪松正立在院墙一角,暗光下,正顶着厚厚的白雪,傲然挺立……
第十一章道㈢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清晨,李榖坐在书房里欣赏昨夜韩奕挥笔写下的这首诗。这诗浅显易懂,遣词造句并不需推敲,更无绝妙佳语,但却让李榖喜欢其中高雅脱俗的意境。与这诗相比,韩奕的书法更是让李榖刮目相看。
“诗好、字更好!青州韩氏后继有人了!”李榖不禁赞道。
院子中的空地上,韩奕正在练习枪法。天已经放晴,空气干冷,韩奕仅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舞着铁枪,口中呼着白气,脸上因为剧烈运动而呈现出红润色。他上下翻飞,手中铁枪舞得密不透飞,待练习完枪法,气沉丹田,才满意地穿上冬衣。
他抬起头来,见树梢外的楼阁窗内一个红衣少女正在看着他。那少女见韩奕正朝自己往来,连忙躲回屋内。
“这便是李小婉?”韩奕想道,他只看到那少女慌张的身姿,到底长的是什么模样,却没看得真切。
用过了早饭,韩奕便向李榖告辞。出了李府,他派牙兵去找冯奂章,给冯奂章一个月假,让他在京城过完元旦、上元节,好好陪伴一下他的亲属。
冯道今日有些小恙,已是六十七岁高龄的他,一年以来就在奔波与煎熬中度过。这一旦安定下来,小疾小病就找上门来。
“叔公还是躺下吧?”冯奂章劝道。
“你不需回郑州吗?”冯道问道。
“军上遣牙兵来说,给我一个月假,让我在你府上过了上元节再回郑州当差。”冯奂章答道。
“哦,看来韩子仲颇能体恤下情。”冯道说道,俄尔又道,“他虽年轻,但为人处世颇为周全,这样的年轻俊杰不多!”
冯奂章扶着冯道在书房胡床躺下,书房里燃着薪炭,暖烘烘的。冯道道;“我老了,多看一会书,就觉得眼酸。章儿可愿为我诵书?”
“叔公有命,侄孙不敢不从。”冯奂章道,“叔公想读什么书?”
“就《道德经》吧!”冯道命道。
冯奂章从书架上找来一本《道德经》,冯道的宅子虽然成了宰相苏禹珪的私产,但苏禹珪见冯道回来,颇觉难为情,便遣人悄悄地将冯家家具书籍全部还了回来,其实家私原本也没剩下多少,最多的便是书籍了。
“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冯奂章翻开《道德经》念道。
“停、停!”冯道连忙打断,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他胡子乱抖,喘不过气来,冯奂章连忙停下来替他抚背,方才喘过气来。
道可道,非常道。这是《道德经》开卷第一句,冯奂章为了避“道”字之讳,才读成这个样子。
“诵书就诵,何须避言?老夫虽久为宰臣,然亦不过是一老子,何讳之有?”冯道说道,“章儿喜武甚过好文,何时沾上了酸儒阿谀之气?若天底下人人诵书都避讳,则无书可读。”
冯奂章尴尬万分,连连告罪,只得重诵《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氏之说,用世道也。将以说侯王,化天下。然万物之始,有道存焉。”冯道躺在胡床上,又道,“静思老夫仕途本末,庆及存亡,盖自国恩,尽从家法,承训教诲,关教化之源。孝于家,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财。我有三不欺……”
“何为‘三不欺’?”冯奂章问道。
“下不欺与地,中不欺与人,上不欺与天。此‘三不欺’也,贱如是,贵如是,长如是,老如是,事亲、事君、事长、临人之道,老夫累经难而获多福,陷蕃地而归中华,非人之谋,是天之祐也。”冯道缓缓说道,有些自鸣得意。
冯奂章放下书本,疑惑道:“叔公今日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我老了,知足者常乐。你如今也有了好出身,定要记住我与你说过的话,不可欺地欺人欺天,凡事顺其自然,自保无虞。”冯道说道。
“叔公恐怕有些消极了,世上人无不想出人头地,封侯拜相,侄孙也是如此。”冯奂章道,“叔公年轻时踏入仕途,阶自将仕郎,转朝议郎、散朝大夫、银青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特进、开府仪同三司;职自幽州节度巡官、河东节度巡官、掌书记,再为翰林学士,自叔公始置端明殿大学士,又历集贤殿大学士、太微宫使,再为弘文馆大学士,又充诸道盐铁转运使,定**节度使、同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又曾授威胜军节度使、邓随均房等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官自幽州参军、试大理评事、检校尚书祠部郎中兼侍御史、检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检校太尉、同中书门平章事、检校太师、兼侍中,又授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正官自行台中书舍人,再为户部侍郎,转兵部侍郎、中书侍郎,再为门下侍郎、刑部吏部尚书、右仆射,三为司空,两在中书,一守本官,又授司徒、兼侍中,赐私门十六戟,又授太尉、兼侍中,就是辽人也授叔公太傅,听说本朝将授叔公太师之职;爵自开国男至开国公、鲁国公、秦国公,再封燕国公……勋始封即为柱国,后又转上柱国,又赐功臣名号……”
冯奂章不厌其烦地背下冯道曾经在官场上的资历,极是羡慕,却又道:“阶之极、官之极、爵之极、勋之极也!侄孙斗胆问叔公一句,世上有几人能有此官运?叔公处世之法,侄孙不敢苟同。”
冯奂章有些后悔,他小心地看着冯道的脸色,见冯道并无不悦之色。冯道悠悠地说道:“老夫历职历官,曾事幽州刘仁恭,后事武皇,然后又事庄宗、明宗、闵帝、清泰帝(末帝),又事晋高祖、少帝(出帝),又事今上,为时有不足,不足者何?不能为君王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也。”
“侄孙妄言了,请叔公恕罪。”冯奂章见冯道脸上闪过羞愧之色。
“那日在黄河渡口,你的上司韩奕曾讥讽过老夫。”冯奂章道。
“还有这回事?”冯奂章诧异道,“子仲虽是我上司,又比我年少,然而他有长者之风,一向与人为善,昨日来见叔公,不还是行晚辈之礼吗?”
“玄之又玄者,言此道之高、深、幽、远也。同一物,自上俯之而观谓之深,自下仰望谓之高,极视窥之幽,平眺谓之远。此谓道也,以此摄万物,谓为‘众生之门’,即从人之途,此书是也。”冯道见冯奂章迷惑不解,又道,“那日,韩子仲问我何为‘忠’?他自己却给出答案。”
“子仲如何说的?”
“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尽节致死,此曰‘忠’!”
冯奂章暗道,自己叔公历数朝数姓之君,还真未有一次强谏,一姓亡了,他官却一升再升,如此看来,韩奕确实说了诛心之语。
“他又说邦有道则现,邦无道则隐,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冯道接着说道,
“那就是做隐士了?”
“倘若老夫隐于山林,独善己身,这不过是愚夫之隐。老夫虽然未尝一谏,但近世国姓更替,老夫又能如何?随波逐流罢了,但求不存害人之心,遇老弱病残悉心照料,尽绵薄之力耳。”冯道说道,“韩子仲却又说隐者不可得。知我者,韩奕韩子仲是也。”
冯奂章有些糊涂了,不知叔公是赞扬还是憎恨韩奕。
“此人年纪轻轻,却似乎看穿了世事纷杂,这让老夫惊讶,就是不知他想做魏征呢,还是想做曹、刘。”冯道叹道。
“魏征那是太平之臣,如今世事纷乱,朝不保夕,想做也做不了。至于曹魏,叔公太高看了韩子仲了!”冯奂章笑道,“他曾跟我说过,他最服叔公的为官之道。”
“还有这事?”冯道莞尔,“那恐怕是老夫多想了。”
冯道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心中却是浮想联翩。韩奕那天问的不是‘忠’本身,其实问的是如何才能让更多的人做到‘忠’字,而不是望风即降,视投降改姓如家常便饭。
“那只能待明主崛起,天下混一之时了。”冯道暗想道,“可明主身在何方呢?”
冯道还是做不了诤臣,他将这机会让给了别人,任何人都行。
第十二章道㈣
出了汴梁郑门,穿过城外的草市与密集的乡村,韩奕纵马狂奔。
远离汴梁城,腊月里冰雪覆盖的原野上,人烟稀少,就是最勤奋能干的百姓这个季节也大多只能躲在家里避寒。北风割面,韩奕丝毫不觉寒冷,空旷的天地间,他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蓦然,路边的一个村庄中闯出一伙人,各执利刃,身上披着绫罗绸缎,仓惶而出。村庄里传来哭骂声,一群乡民手持木棒农具追在后面,却不敢靠的太近。
中牟县地处京畿,也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强人明抢百姓。强人们突然见到路边出现三十位骑马的军士,慌张地择路而逃。侍从牙兵们大笑:“军上,咱们去抓住他们吧?”
“强盗共三十人,尔等正好每人分到一个,死活不论,回到郑州我有赏。要是跑掉一个,提头来见我。”韩奕命令道。
“是!”牙兵们应道。他们个个都是能马背上左右开弓之辈,骁勇善战,生龙活虎,得到韩奕的命令,纵马追捕而去。
三十位马军军士,兵分两路,左右包抄,强人们只有两条腿走路,只得被聚拢当中。军士们不想要活口,分别引弓射杀,干净利索。
韩奕命军士们将强盗抢去的财物,一一还给中牟村民。军士们兴高采烈,倒不是为了赏钱,而是为了能够发散发散多余的精力。
“老人家,中牟县的强盗为何如此猖獗?”韩奕问一老农道。
“本地强人原本就多。郑州界的强人们因为害怕官府的追捕,也有些人跑到了我们中牟来。”老农答道。
“大胆,我们将军就是郑州防御使,尔等不思报恩,竟敢诬赖我们郑州?”有军士骂道。
农人们一听如此,胆战心惊起来。
韩奕笑道:“老人家莫怕,朝廷多事,致使流寇猖獗,今开封府新任府尹李大人到任,定会铲除恶人,保尔等安危。”
“将军真是青天啊,小老儿早就听说郑州地界安定,全赖将军一人之力。”农人恭维道。
韩奕命农人们将强盗找了个地方埋了,自己则继续赶路,只派了一名牙兵去中牟县衙报告经过。自刘知远入汴已近半年,河南大多地方都安定了下来,然而京畿尤其是中牟强盗却仍如此猖獗,看来其中必有玄妙,韩奕暗想道。
过了中牟地界,西边就是郑州地界。韩奕有回到家的感觉,自从六月中旬入主郑州,既管军又管政,还插手财赋,但其实在郑州的时间只有一半。如此治理一方,很难谈得上用心用力,要是遇上个贪财克剥的,百姓只有哀叹生不逢时了。
但即便如此,郑州百姓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青天老爷了,不是韩奕有权力给百姓减税赋,应交给朝廷的夏、秋税,他一文钱也不敢少,也不是他能减百姓徭役,该修的城池、道路、水利,一样也不能少,并且乡人四邻作保,不得隐瞒。
他所能做的,只不过是不去肆意盘剥罢了。郑州背靠黄河,又是东西京必经之路,本地治安良好,官府清明,所以商贾云集于此,关税与商税才是韩奕私房钱的一大来处。
他让朝廷记忆犹新的却是招亡散集,将被确认无主的土地分配给无地的人户或流民,这就增加了税收的来源。背井离乡者,既是因为战乱,更多的却是为了逃税。虽然有农户回来了,朝廷也诏令东、西京百里内夏税免税,但逃亡在外的要么异地安家落户,要么就是死在异乡,所以仍有大量土地被抛荒。
针对这些被抛荒的土地,韩奕早在秋天时,就向朝廷上表,奏请允许家有余力的农户承种逃亡户的土地,如果承种人愿意承担赋税,该田地就可成为其产业,逃亡人回来也不须归还,否则一旦逃亡户回来,就须归还。这是在保证官府赋税情况下的的一种激励措施,既能增加粮食产出,又能让朝廷得到一笔不小的税收,还能保护承种人与原主人的各自利益,朝廷也觉得这是个善政,故下诏施行。如此一来,不仅郑州,就是河南诸州的粮食种植面积大增,人口也稳定了不少。
韩奕刚回到府衙,刘德听了传报便来见他。刘德带着几个小吏,禀报民政、财赋、治安等等情况,韩奕见刘德又老了不少,歉疚地说道:
“刘叔辛苦了。”
“军上言重了。”刘德道,他命小吏回去,又道,“军上有军职在身,常常领兵在外,属下一人主持大小庶事,确实有些吃不消。”
“嗯。”韩奕点头道,“我这次过东京时,曾拜会过李榖……”
韩奕将他在汴梁所见所闻详述了一遍,刘德欣喜道:“军上是有福之人,李大人虽然职权不重,但他能以侄呼你,自然会另眼相待。不过,属下自作主张,替军上寻了个属官。”
“是哪位高人?”韩奕惊讶道。
“昝居润!”
“此人我在洛阳好像听人说过。”
“昝居润原为枢密院小吏,景延广为洛阳留守时,署其为推官。此人善计划,性明敏,笃于行。景延广在前朝权势曾是炙手可热,对辽人夸下海口,自称有十万横磨剑,可惜虽然豪气,却招来辽人报复南掠。景延广自知死罪难逃,趁辽兵不备,自尽而死,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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