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22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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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何来我这里?”韩奕问道。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旧朝刚亡,新朝初立,昝居润失去了景延广这棵大树,总要养活自家老小。”刘德笑道,“当初军上挥师入洛,安流民、戒骚扰、复民生,洛阳人眼见为实,这昝居润当然也知道军上的为人。所以此人便毛遂自荐,找上门来,大概是一个人做属官做久了,总脱不了要隶于人下的毛病。”

    刘德这是自嘲。

    “这昝居润在这里吧?不如领他来见我。”韩奕道。

    刘德想了想道:“倘若军上有礼贤下士之心,请军上降阶出迎。”

    韩奕闻言,晒笑道:“刘叔言之有理。”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长袍的昝居润,忐忑不安地跟在刘德的身后,远远地就见到韩奕站在府衙正门石阶之下。

    还未等昝居润撩衣拜倒,韩奕抢先拱手说道:“这位一定是昝推官了!”

    “不敢,草民并无功名官职在身,拜见将军!”昝居润脸色因为兴奋而涨红了起来,只因韩奕主动降阶出迎,给足了他面子。他今年四十不到,却苍老得如同五十,韩奕注意到他长袍衣角破了个洞。

    入了衙内,宾主落座。韩奕问道:“韩某勉为一州防御使,治军尚有将佐军校相助,正苦思如何治民,不知您有何见教?”

    昝居润见韩奕一见面就直奔主题,心中咯噔了一下,略想说道:“无他,不扰民、不剥民、不苦民。将军明知故问了。”

    “此言差矣。我郑州军数千兵马,若无供给,岂能服众?若无赏赐,岂能奋勇?粮饷何处来,赏钱何处来,只能是从民户征收,更不必说州县令、簿、尉、吏,还有推官、判、参军、户曹等等名目勾当。”韩奕不动声色。

    “练军重在上下一致,行军重在进退有序,治军贵在严明法纪,管军贵在赏罚有差。又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倘若无功即赏,则是纵下骄奢,非因将军号令而战,而是因钱而战,将战之时,彼方主帅若愿出更大的赏钱,将军又当如何约束部下?”昝居润回道,不卑不亢,

    “近世军士骄横,出战伸手要‘挂甲钱’,回师张口则要‘卸甲钱’,战功赏钱另算。闵帝时故事,潞王据凤翔叛,闵帝出宫财赏侍卫军讨逆,并言捷后另有重赏。军士对途人狂言,到凤翔后,请朝廷再给一分,不怕皇帝不允。及至阵前,讨逆军士不是望风而降,即是望风而散,降军又出找潞王讨赏去了,潞王入了洛阳,府库皆竭,潞王却不得不括民财以赏军,就连当年的王淑妃也献出自己的首饰,否则士军哗变。”

    韩奕与刘德二人面面相觑,好半天韩奕才问道:“君愿做我郑州判官吗?此是幕僚佐官,替刘押牙分理庶务,屈材了!”

    “昝某愿讨这个差使。”昝居润躬身应道,略有些自得。

    韩奕欣喜道:“韩某能得昝判官相助,亦是大幸。刘叔先替昝判官找一处宅子,购宅钱从公中出,再预支三个月的俸禄。”

    “遵命。”刘德道。

    “昝某只不过是一介寒士,将军仅凭属下一面之辞,即辟属官,属下必效犬马之劳。”昝居润见韩奕既热情又干脆,连忙感激地拜道。

    正说间,忽听闻衙外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叫骂与哭喊声。韩奕皱了皱眉头,奔出衙外探看,见几位关吏扯着一位老头,往衙门前拉。

    “何事喧哗?”韩奕喝道。

    “禀将军,这老子竟敢犯私盐,人赃并获,特来报于将军知道。”小吏们得意洋洋地说道。

    盐业有重利,一向由朝廷专卖。盐源有三,一为河中安邑、解县两池所产的颗盐,二为庆州盐池所产的青、白盐,三为末盐,即海盐,也包括民间煎煮碱水、碱土所得之盐和井盐。

    朝廷为了谋利,上述盐类划界销售,不能越界,尤其是禁止质量高的颗盐侵入末盐销售区域,当然是为了盐业利益最大化。

    城市与乡村亦不同,食颗盐地区,朝廷在州府城市设有专卖榷粜折博场院,乡村则允许私商兴贩,但不准将盐从乡村带入城中。汉法尤其苛虐,无论私盐多少,一律处以极刑,报官者可以得到重赏。食末盐地区,则州府与乡村一律由官府所设的榷粜场院供应,禁止民间私刮碱土煎盐,否则不计多少,一律处死,更不准私贩,又排除了商人占利的空间。

    后汉朝廷全面禁盐,将私产、私买、私卖的底线定位在一两一斤,铢两必究,违者处死,盐禁之严,创了历史之最。

    这老头挑了一担柴来城内卖,将装着几斤盐的包袱塞在柴禾里,被城门的关吏们逮个正着。按照朝廷的规定,检告者会得到厚赏。

    “将军,小老儿冤枉啊!这盐不是小老儿的,请将军青天做主!”那老头扑通跪在地上,一把泪一把鼻涕地磕头。

    这犯了几斤盐,在韩奕看来并非是大事,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想让人看出他想循私,更何况他是本州最大的私盐贩子,那黄巢、王建、钱镠不都是如此?昝居润这时凑近说道:

    “将军,这其中有诈。不妨先将这老汉收押。”

    韩奕心中疑惑,但也依言行事,命人先将老汉收押,又命关吏们先回去,过几天来领赏。

    第十三章道㈤

    回到衙内,昝居润不待韩奕相问,便说道:

    “方才属下见那盛盐的包袱,乃是上等的丝绢。这老汉衣衫破烂,双手有冻疮,定是贫穷人家的老子。穷人岂能有上等的丝绢?要是属下夹藏私盐,随便找个破布,最好布色暗黑,与柴禾混一。”

    韩奕反应不慢,恍然大悟:“报官有重赏,八成是关吏们陷害!”

    “将军英明!”昝居润道。

    韩奕气急败坏,带着牙兵去了州狱,立即提审那卖柴的老汉。好言相劝一番,老汉这才想起在城外遇到一僧人要买柴,可僧人说柴禾太湿就没有买。

    “将军,只要将那僧人捕来,一审便知。”昝居润道,“再此之前,将军应先将那几个小吏收押,以免他们串通一气。”

    “来人,笔墨伺候!”韩奕听罢,已知其中原因。韩奕根据老汉描述的僧人特征,当场作了一幅画像,那老汉见画像惟妙惟肖,惊叫道:“就是这个僧人!”

    “老人家可要认清楚了,要是抓错了人,被砍头的就是你了。”韩奕道。

    “小老儿可不敢诓骗将军!”老汉又扑通地跪倒在地。

    韩奕又画了几张,叫来内外巡检正副使呼延弘义与陈顺,命他们索图拿人。不料,呼延弘义指着画像道:“这不就是住在城西破庙里的那位僧人吗?何必劳师动众,我手到擒来。”

    呼延弘义说到做到,半个时辰之内,那僧人就被像拎小鸡一样被弘义拎了进来,见狱卒们持着各式刑具,吓得要死。陈顺则将几位守城门的关吏逮了起来,分别审问。

    结果证明昝居润猜测的正确,那僧人与几位城门小吏沆瀣一气,栽赃陷害无辜小民,只是为了讨官府的厚赏。

    “昝判官今日刚来,便做了一件大善事,否则我便要冤枉良民了。”韩奕赞道。

    昝居润的喜色一闪而过,他很知本份:“将军的画技,倒让属下叹为观止,画像与那僧人面目,足有八成五相像。”

    “这不过是小技。”韩奕道,“不扰民、不剥民、不苦民,亦我所愿,但我麾下将士粮饷也不可缺无。惟庶务繁杂,我虽摄权柄,有生杀予夺之权,但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又难以躬察琐事,如何治理一方,今后还需昝判官多多费心。”

    “愿忠于职事。”昝居润躬身道。

    昝居润久在幕府,又曾为小吏,久与权贵相处,懂得人际交往之道,处理起琐事庶务得心应手。他一来郑州,就替韩奕将几个栽赃陷害平民的关吏给斩首示众,又接连清查帐目,揪出几个硕鼠,让郑州官吏们无不敬服,小吏们私下里的勾当昝居润是一清二楚,瞒不过他。

    昝居润虽然善于察颜观色,但他一旦答应的事情,就会信守诺言,这让韩奕越加欣赏,甚至让韩奕觉得昝居润成了自己一州防御使的属官,很是屈材了。

    有了刘德主持军中杂事,昝居润处理庶务,韩奕准备过个安定的新年后,就将自己的精力放在练兵上。

    ……

    正月初五,大赦天下,改天福十三年为乾祐元年(948)。许荐州县官,带使相节度许荐三人;不带使相节度许荐二人;防御、团练、刺史许荐一人。

    诏以前威胜节度使、燕国公冯道为守太师,进封齐国公。冯道是名副其实的不倒翁。

    郑州防御使韩奕荐开封太康人沈义伦为原武县令,听奏许之。。。

    汉帝刘知远因皇子刘承训卒,悲痛过甚,始不豫。其时,赵匡赞、侯益阴结蜀人,会回鹘贡道受党项所阻,朝廷遣右卫大将军王景崇、将军齐藏珍佯赴之,实经略陕西,以备不测。

    正月二十七,刘知远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顾命,传位于刘承祐,又曰:须防杜重威。是日,崩于万岁殿。史弘肇等秘不发丧,正月三十,磔杜重威于市,市人争食其肉,吏不能禁,斯须而尽。但杀得嫌晚了些。

    二月初一,授皇子大内都检点、检校太保承祐为特进、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进封周王。有顷,发丧,宣遗制,以周王为帝,年方十八。

    ……

    乾祐元年的春天,河北诸州大旱,而河南却是连月阴雨,偶尔才放晴。

    因京畿盗贼猖獗,中牟尤甚,权开封府尹李榖上表,请朝廷发兵助剿。中牟有个名叫刘德兴的,世居中牟,很有干材,李榖便命刘德兴为主簿,并奏请朝廷同意,由与中牟紧邻的郑州出兵助剿。

    三月中旬,郑州防御使韩奕遣马军都指挥使陈顺等率军二千,赴中牟助剿。浃旬,捕盗近三百人,得其贼首中牟县吏一名及御史台小吏一名,搜其居室,获宝货甚众。

    夏四月,雨仍然未停。韩奕夜不能寐,风雨交加之中,他站在原武县黄河岸堤边。

    一道闪电在头顶上迸发,在瞬间的亮光中,黄河水的浪头前赴后继,撞击着堤岸。闪电刚逝,雷鸣声自远及近,河堤似乎在那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颤抖。

    咆哮的黄河,令人膜拜。头上的笠蓬与身上的蓑衣并不能抵挡暴雨的侵袭,韩奕感觉自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他焦虑地注视着眼前,除了风声、雨声与雷声,他只有在闪电出现时,才能看到凶猛的浪头与显得柔弱的堤岸。

    新任原武县令沈义伦,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来见韩奕。

    “将军,下官偕本县官吏参见将军。”风雨声中,沈义伦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原本在家乡以教书为业,因李榖推荐,韩奕用他为原武县令。

    沈义伦刚到任,便遇上了河水大涨,他担心溃堤,连忙向韩奕报告水情。韩奕一接到禀报,立刻就连夜赶到黄河边。

    “沈县令不用多礼!”韩奕亲自将沈义伦扶起,他并不想责备沈义伦,因为他至原武县时,曾派人去找他,却得知沈义伦正领着县吏巡查河堤。

    “将军,河水暴涨,涨势快过前几日。下官以为,将军不可掉以轻心,以免堤溃河决,让临河成为泽国。”沈义伦焦急地说道。

    都押牙刘德、判官昝居润、原武县令沈义伦,原武县大小官吏们,都立在风雨中,面露忧色。

    因为风雨声的干扰,刘德大声地呼喊道:“军上,下令征发民壮吧!不能再等朝廷诏命了。”

    韩奕当即立断,喊道:“传我命令,征发临河原武、河阴二县每户出一人,最迟明日傍晚集合于此;荥泽县发五百人,后日辰时来此集合;荥阳县五百人,后日午时至此;密县、新郑、管城三县各出三百人人,三日内至此应役。各县除县尉、关吏及狱卒外,所有食官俸者,闻令不至,就地斩首。”

    “军上,这恐怕来不及,黄河涨势出人意料地迅猛。”昝居润道。

    “不如先调遣戍军来此?”沈义伦道。

    “李威,拿我令牌,骑快马召全军赴此,务必明日卯时赶至,否则军法从事。”韩奕当即立断。

    韩奕一声令下,官吏们各自骑马离开传达郑州最高长官的命令去了。首先赶到的是义勇军五千军士,韩奕亲自领兵沿着河堤外侧走,寻找出现渗漏处,并安排人手看守,往来呼应。

    天已经微亮,黄河露出了它凶恶的面目,正咆哮着撞击着河堤,河面上充斥着无数自上游飘下来的牲畜尸体与烂木。

    韩奕正在一处民居中,与部下们商议讯情,忽的传来一声巨响,势如天崩地裂。不久即传来一片惊呼声,韩奕等人大惊失色。

    众人蜂拥地冲了出去,见远方已经成了水乡泽国,浑浊的黄水如野马,终于冲破了大堤的阻拦,向着原武县地洼处奔腾,依稀可见有不幸者在水中挣扎。

    韩奕连忙带部下们冲了过去,面对肆虐的洪水,众人欲哭无泪,他们本以为大堤还能抵挡几日,不久前商议好的加固河堤薄弱处的方案全派不上用场。一身短打扮的沈义伦已经领着本地民壮及时赶来,远比韩奕规定的时间要来得早。

    民壮将装满石头的柳条筐扔进决口处,一个浪头奔来,被冲出老远。决口处有十余丈,汹猛河水冲刷着缺口,带走了缺口处的泥石。

    韩奕担心决口会越来越大,否则到时候就是堵都堵不上,他一边命令民壮继续采集石、木,一边命军士削尖木桩,再派军士去将附近的民房拆掉,以提供石料与木料,再命人骑马四处征集麻袋、柳条筐。

    韩奕捡起一根麻绳,捆在自己腰间,跳入水中。激流几欲将他冲走,他将自己的铁枪插在决口处地基上,呼延弘义举起铁锤,狠狠地将铁枪钉在岸基上,众将士见状,纷纷照办。众人手挽着挽着手,在激流中并肩作战。

    军士与民壮们呼喊着号子,将削尖的木桩夯进水下地基。更多人则肩挑背扛,将装满石块的筐袋扔进两排木桩中。短短的十余丈,几千人忙到傍晚时分,才将缺口堵上。

    “壮哉!”沈义伦惊叹道。

    冻得嘴唇铁青的韩奕被部下从水中拉出来,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刘德赶紧张罗地生火取暖,早有人送来热腾腾的姜汤。

    喝了一碗姜汤,韩奕这才恢复点力气:“天好像转晴了?”

    刘德抬头望了望屋外,老天已经云散日出,露出蓝色的底子。

    “贼老天!”韩奕难得一见地骂了起来。

    该月,河北诸州奏大旱,徐州饿死九百三十七人。

    五月,河又决滑州鱼池。

    六月,河北旱、青州蝗,日有食之。

    然而祸不单行。

    初,陕西赵匡赞、侯益先后自陕入朝。赵匡赞选择臣服,摇身一变成了左骁卫上将军,但他的部下悍将赵思绾却据长安反叛。

    侯益也选择恭顺,又遍赂朝中宰臣及史弘肇,授中书令,行开封府尹,反毁奉命讨伐自己的王景崇。王景崇心不自安,不得不叛。

    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心存异志,自杜重威伏诛后,即招纳亡命,养死士,治城堑,缮甲兵,日夜不息。又遣使赴辽求援,蜡书屡为边关所得。

    自此,永兴(长安)赵思绾、凤翔王景崇、河中李守贞,连衡同反,以李守贞为主。

    上天无道,人间又多事了。

    第十四章道㈥

    做皇帝真没有意思。。。

    当十八岁的刘承祐这么想时,顾命大臣苏逢吉、杨邠、史弘肇与郭威、王章正围着他在偏殿里议事。本来还轮不到他刘承祐来做皇帝,可一旦做上了皇帝,他发现了无生趣,因为要为先帝服丧,连听乐都不许。这陕西纷乱,河北大旱,黄河连决,东南大蝗,大臣们却说这因为自己不修德?要自己看什么《贞观政要》。

    刘承祐感到十分冤枉,这跟自己没关系,跟眼前这几位重臣有关系,因为朝中大小诸事都是出自他们几人之手,自己又没做过什么不对的事情。可这几人却将相不和,吵得自己心烦意乱。

    苏逢吉原本为先帝刘知远倚为重用,把握朝政,他提拔任用了一大批人为官,当然自己腰包落了无数好处。但常常被杨邠以虚糜国用,屡加否决,苏逢吉因而心怀不满。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李涛与苏逢吉交好,他上表请调杨、郭二枢使出任重镇大藩,控御外侮,内政可交给二苏办理。

    李涛的建议,虽有私心,然而却也有十足的道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然而杨、郭二人向李太后哭诉。刘承祐不敢让母后不悦,只好罢免了李涛,更加重用杨、郭、史、王四臣,杨邠任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郭威同任枢密使,并加同平章事。苏逢吉的权力受到了削弱。

    杨邠素来不喜欢读书人,重武轻文,文章礼乐更是不在话下。他又恨二苏排挤自己,再加上二苏用人,授官太滥,朝野都一片怨言,所以杨邠便将二苏所提拔的人,凡是靠门荫入仕者全都罢官。虽矫枉过正,但时人却将原因归咎于二苏滥授官职的不公。

    王章是文官,但小吏出身的他,却对文学比他高深的人嫉恨。身为三司使,掌握国家财赋,王章很用心,他的眼里只有钱粮,所以他为了填补仍然空虚如也的国库,想尽办法压榨全世界,极尽盘剥之能事,税赋苛重远胜于前代数朝。对儒生出身的官员的俸禄,王章只愿拔那些军士们挑剩下的东西谓之“闲杂物”,发给文官当俸禄,并且虚抬其值,惹文官们怨声载道,文官也得养家糊口,也得迎接送往人事应酬。。。

    “陛下,开封府奏阳武、雍丘、襄邑三县,有蝗。但有司奏,蝗为瞿鹆聚食,请诏禁捕瞿鹆。”苏逢吉奏道。

    “准!”刘承祐有气无力地说道。

    “沧州上表称,幽州民五千一百四十七人来投,盖北土大饥。”苏逢吉又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苏逢吉微抬起头来,正巧见皇帝刘承祐打了个哈欠,心中猜想皇帝昨夜又宠幸了那个姓耿的美人儿。

    “卿等看着办吧。”刘承祐面无表情地道,心里却想后宫里的耿美人。

    “苏相公,当今陕西军情紧急,何须拿这些小事来烦陛下?”杨邠的打断道。

    “国事无小事!”苏逢吉翻着白眼。

    “哼,史某早就说过,治国安邦,当依铁枪大剑,用毛锥何用?只是累赘。三叛连衡,还不是要靠我们武将来平乱?”史弘肇讥笑道。不料,三司使王章虽与他相善,但也是文人:“没有毛锥子,何来饷军财赋?史公未免太欺人了!”

    史弘肇遭了王章这一驳,无言以对,只是看着殿宇,神情却是不屑。

    苏逢吉心中偷乐,这时说道:“那好吧,我等就议议这陕西之事。今邠州节度使白文珂屯同州,泽潞节度使常思屯潼关,凤翔节度使赵晖屯咸阳,可曾为国一战?”

    “郭从义与王峻不是兵围长安?赵思绾兵少,不过是瓮中之鳖,谅他也插翅难逃。”杨邠道。

    “苏某知道郭从义与王峻围了长安,可苏某也听说他们二人水火不容,相持莫不肯先战。敢问谁用他们二人为将?还有那尚洪迁,恃勇前驱,终兵败身死,坏我王师士气,损害朝廷威严!”苏逢吉质问道,他又冲着皇帝刘承祐请命道,“臣恭请陛下降罪。”

    “这个……”刘承祐想了想道,“郭从义与王峻二人,都是先帝佐命功臣,偶有小过,也无伤国体。”

    “陛下明鉴,我王师数路并进,若是空屯城外,只是空耗粮饷。难不成我大汉将帅都是贪生怕死之辈?”苏逢吉升高音量,指桑骂槐,“白文珂老迈,常思素无将才。遣这二人对付李守贞,怕是太小看了李守贞,朝臣议论纷纷,众情汹汹,以为不妥,敢问这又是谁之过错?”

    杨、史二人气坏了,史弘肇说道:“征伐大事,岂是你一文人所能领会?陕西虽乱,但我军数路并进,虽无主帅统领,先将三贼分开,不使其互为支援罢了。待朝廷遣一大将前去主持,李、赵、王三贼不日将伏诛。”

    刘承祐眼见这几人吵了起来,连忙劝阻道:“卿等都是开国功臣,先帝曾遗诏,要尔等襄赞处理军国重事,今河中、永兴、凤翔三贼谋反,还需尔等重臣尽心才是啊。”

    “陛下请宽心,有我等大将,保管陛下无忧。陛下尽管在宫中安歇,国事庶务可委臣,宿卫有史公,财赋有王公,对外征伐有郭公!”杨邠自负地说道。

    他这话一出,分明是目中无人。苏逢吉不高兴,皇帝更不高兴,因为整个大汉国的兴亡好像与他们这一相一帝无关,他们好似成了可有可无的旁观人。

    “嗯……杨卿说的是。”刘承祐脸色通红,“不过,朕以为此事还需审慎对待,别让外臣笑话……”

    杨邠悍然道:“陛下暂且住嘴,有臣等在,何惧区区逆贼!”

    殿中一时静默,皇帝目瞪口呆,宦官们既惊又怒且惧,苏逢吉怒目而视。杨邠仍然视若无睹。

    郭威方才一直没有说话,他闻听杨邠这话,便觉极不妥,眉头微皱,连忙进言道:“蒙先帝与陛下厚爱,臣勉为武将,尚可堪一用,愿赴陕西军前,为陛下解忧。”

    “哈哈,郭公一出马,保管天下无忧。若像文人那样动动嘴皮子就平定天下,养兵何用?”史弘肇放肆地笑道。

    刘承祐见郭威恭谨,心中不悦稍缓,颌首道:“若众卿无异议,就诏郭卿赴军前安抚。”他又问王章道:“王卿有何异议?”

    “王师大军御敌,重在上下一心,军令如山倒。陛下应诏河中、永兴、凤翔诸军,皆受郭公节制,如此方可号令全军,同仇敌忾,剿灭逆军。”王章答道,“倘若我河中、永兴、凤翔三路大军,各自为战,不相统协,反倒让贼军有机可乘。”

    “苏卿以为呢?”刘承祐又问道。

    苏逢吉虽然对武人们不满,不过这征伐大事,也只能是如此,要是自己也有挽弓御敌的本事,自己早就请命出征,何必让别人立功,遂道:“臣附议。”

    “那就这么办,就诏以郭卿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诸军皆受节制。”刘承祐命道。

    “遵旨!”众人答道。

    出了皇宫,苏逢吉冷哼了一声,甩手在前面疾走,将杨、史、郭、王四人丢在身后。史弘肇指着苏逢吉的背影,对郭威说道:“郭公这次去陕西,一定打个大胜仗回来,让苏某人瞧瞧,到底谁才是国之柱石。”

    王章在旁劝道:“我等都是辅佐先帝的大功臣,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常常闹得不欢而散呢?国事为重啊。”

    “王公不必多言,先帝在位时,这苏某人目中无人,以为我等可欺,现今我等柄政,岂能让他作威作福。他苏某人又能奈我何?”史弘肇满不在乎地说道。

    郭威还在想着陕西的事情,与史弘肇等人告辞之后,郭威就骑马往家行去。路过太师冯道宅第时,郭威突然想到要请教冯道对自己率兵讨逆的看法。

    冯道听下人来报,正穿便服在书房中看书,慌忙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中门前,他现在虽位居太师,但这只是一种荣职,并无权过问政事,除非皇帝垂询。冯道本人也巴不得无事。

    郭威见冯道刚露出头,连忙迎了上去:“郭某未请自到,有劳太师出迎。”

    冯道眯缝着眼,暗想郭威不请自到,瞧他神情却有些严肃,不知是因为什么大事,口中却寒暄道:“郭太尉乃朝中重臣,老夫不过是一闲人,门前鞍马稀。”

    “太师言重了,太师累朝宿相,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朝野无人不识,无人不敬。今日郭某是特来求教的!”郭威拱手道。

    冯道将郭威引入客厅,命人奉茶。郭威见冯道品着茶,不动声色,只得主动开口问道:“不瞒太师,今日主上命我领兵赴陕,节制诸军,主持讨逆诸事。今日过太师宅门,特来向太师请益。”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夫不过是无用之人,太尉何必如此垂询?”冯道推托道,“再说老夫乃文人,不懂军伍,要是让老夫撰篇文辞,尚可一用。”

    “太师过谦了,太师乃长者,郭某虽勉为枢密使,但实乃后辈末进,敢请太师赐教!”郭威坚持道。

    冯道原本还是坚持着他圆滑处事为官之道,他担心自己要是万一说错了,将来会将战败的责任怪到自己头上。

    明哲保身,让别人拿大主意,让别人出头,这是冯道的原则,但往往最终还是他一个老头出面。就像当年石敬瑭遣人给辽人送礼,无人敢去,最后还是连哄带骗地让冯道出马。

    见郭威一再坚持,冯道不得不说道:

    “陕西之乱,虽看似紧急,但有郭太尉亲自出师掌兵,料想也无须紧张。”

    “郭某自少时从军以来,凡三十年,久历军伍,自信沙场之上,不会怯战。但此番出征,干系甚大……”

    “可是因为李守贞的缘故?”

    郭威微愣,点头道:“正是如此,李守贞骁勇善战,部下党羽又遍布诸军,就是京师侍卫军中,亦有不少曾在其麾下听令的。我恐大军未出,军心已为他所夺。”

    “敢问太尉喜欢赌博吗?”冯道忽然问道。

    郭威闻言,勃然变色,他年轻时喜欢赌钱,也常因此而犯错,他听冯道不着边际地如此一问,以为冯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纵是郭威低调谦和,也觉得冯道这是在讥笑自己。

    冯道见郭威面色阴沉下来,不为所动:“太尉此行也与赌博类似。你看赌钱时,凡是财豪者皆气豪而胜,财寡者因心怯而输。李守贞虽是骁勇宿将,但为人自大好夸,自谓旧将,故而为士卒所附。若郭太尉亲自领兵讨伐,请勿爱惜官物,无论行军打仗,军士有功,请多加赏赐,则必会夺军心爱戴。曾听郑州防御使韩奕言,开运初年李守贞攻青州杨光远,赏赐部下军士颇为吝啬,其帐下有功军士用布包裹赏赐之物,拟为李守贞头颅状,肆意凌辱,以消心中不平之气……”

    果然姜是老的辣,冯道之言犹如醍醐灌顶,让郭威茅塞顿开。

    “太师金玉良言,郭某必谨记在心!”郭威大喜,起身拜谢,暗道此番出师,已经有了八分的胜算。五分庙算,三分人算。

    冯道暗暗赞赏,郭威与寻常的武人果然不同,为人厚重,知礼敬让,巴巴地跑来询问自己平陕之策,如弟子状。

    “老夫愚昧,若能助太尉绵薄之力,亦是幸事。”冯道谦逊地说道,犹如姜太公一般不动如山。

    “李守贞前畏高祖,不敢嚣张。今见我辈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轻视我辈之心,故敢造反。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今天下粗安,民心思平,但李守贞据河中谋反,本是逆势而为,他虽骁勇善战,城坚池深,但我王师一出,李贼只能负隅顽抗。”郭威道,“郭某今日得太师良策,胜算又多了三分。”

    “祝愿太尉旗开得胜!”冯道深以为然,捋着长须说道。

    因冯道的提起,郭威忽然想到了韩奕,郑州义勇军与李守贞毫无关系,且义勇军也是禁军中的一部分。

    “李守贞又能如何?不过是待死之人罢了,待我去将他头颅取来。”郭威暗暗发誓道。

    第十五章 鹊起㈠

    秋色里,战旗猎猎,奔驰如风。

    陕州外三十里,一支军队疾驰而来,远远地望见了陕州城,年轻的将军喝令全军放缓速度。乾祐元年的八月,汉枢密使郭威命郑州防御使韩奕率兵军前效力,充河中行营后军都排阵使。

    韩奕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下,弓刀各在腰,虽然疲惫,却都挺起胸膛,踩着落叶与衰草,迎着萧瑟的秋风坚定向前。郭威的数万大军临时驻扎在陕州城外,连营十余里。

    韩奕遥望那面“郭”字大旗,心中早已经将那面“汉”字大旗抹掉。

    辕门忽然大开,郭威领着大小将校数十人奔出营地。韩奕连忙下马,带领部下呼延弘义等将校迎上前去,半跪拜道:“禀太尉,末将韩奕率郑州义勇军马步四千五百人,前来听令!”

    “韩将军请起!”郭威抢上前来,将韩奕等扶起。

    “谢太尉!”韩奕致谢道。

    “韩将军一路而来可还顺利?”

    “托太尉的福,一路顺风。”韩奕抱拳道,“太尉军令所指,纵是刀山火海,我等万死不辞,慷慨向前,何惧千山万水?”

    韩奕却翻身上马,耀兵于义勇军前,举枪高呼道:“太尉为帅,此战必胜。我义勇军儿郎,愿为太尉前驱。郭太尉当面,尔等愿听太尉军令吗?”

    义勇军却以猛烈的欢呼声回应:“万胜、万胜!”

    四千五百壮士的呼声,地动山摇,雷霆万钧,豪情满怀,江山为之变色。附近山野里的鸟雀惊骇而飞,只留下义勇军豪迈的吼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郭威帐下将校暗暗惊叹,名不见经传的义勇军的士气让人刮目相看。怪不得,郭威以当朝重臣身份,却亲自出营迎接一个区区防御使。

    “壮哉,义勇军!”郭威情不自禁地说道,胆气豪壮了三分。

    考虑地韩奕是年轻后进,郭威周到地引河中行营都部署白文珂,都虞侯刘词,客省使阎晋卿,昭义节度使常思,镇**节度使扈彦珂,还有郭崇威、曹威、白重赞、李荣等大小将校,包括郭威大舅子杨廷璋,与韩奕相认。这当中,有的人如刘词、李荣等与韩奕有过一面之缘,众人寒暄了一番,随郭威入了大营。

    风云际会,正是在郭威平三叛的帐下,韩奕才真正踏入了权力圈。

    坐在中军帅帐的正中央,郭威看着身前左右大小将校,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当他第一次穿上戎装之时,他从未想到过自己能有今天的赫赫威风与权势。他早已不是那个爱打抱不平当街杀人的莽撞军汉,也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并遭人蔑视的郭雀儿。

    他是郭威,独一无二的郭威,数万雄兵的主帅郭威。当他威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时,将校们全都安静了下来,致以足够的敬意。

    郭威很满意部下们的恭敬,他脸上的自豪之色,也仅仅一闪而过,代之而起的是足够的沉稳与冷静,这就是郭威。他朗声说道:

    “今河中李守贞、长安赵思绾、凤翔王景崇,三镇同反,国朝危急。陛下授我节钺,委我以重任,本帅自当勉力而为。陛下已诏令新任凤翔节度使赵晖与药元福等兵近凤翔,永兴行营都部署郭从义与都监王峻已攻长安,唯有李守贞尚等我军前去交战。日前赵晖遣人报,王景崇已经向蜀国上表投降,蜀人出大军欲援凤翔叛贼,情势危急,今朝廷又催我先至凤翔、长安。诸位以为如何?”

    “回太尉,军事有轻重缓急。今蜀人乘虚而入,对我凤翔以至关中志在必得,末将担心赵晖兵少,恐其双拳难敌四手。故末将以为,当以凤翔为重,先败蜀人。”白文珂禀道。

    “末将也以为如此,李守贞所恃者唯河中坚城罢了,他若敢出城,我军便好击败他,故李守贞只能龟缩河中,以逸待劳。既然朝廷有诏命先援赵晖,先将李守贞放在一边,败蜀人,拔凤翔,再灭长安赵思绾,徐后集合全部兵力,再去剿灭李守贞就容易办到了。”老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充河中行营都虞侯刘词亦道。

    帐中大小将校纷纷进言,俱言先兵进凤翔。郭威打量众人,唯见扈彦珂与韩奕二人没有说话。

    “彦珂有何高见?”郭威和颜悦色。

    “末将以为,应先攻河中李守贞。”扈彦珂语惊四座,给出了一个不同的建议,众人侧目。

    “嗯,兼听则明,请彦珂详言理由。”郭威微微颌首,鼓励道。

    “三贼同叛,虽是赵思绾首叛,但以兵力、财力及罪过大小计,实以李守贞为盟主。擒贼先擒王,若拿下李守贞,赵思绾与王景崇自然就没了胆气抵抗我王师天威。再者,先攻李守贞,也让赵、王二贼失了从河中得到援兵的指望,好一网打尽。”扈彦珂回道。

    众人深思了起来,郭威微微一笑,欠着身子问韩奕道:“韩将军有何高见?”

    韩奕年轻,但以防御使之职在帐中,除了几位节度使和大将之外,也有资格占据一把交椅。其他各种名目的军校只能站在诸将的身后,将帅帐挤得满满当当。

    郭威亲自问起,众人的目光又投向韩奕,想知道这位举国最年轻的防御使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回太尉,末将附议扈帅的主张。但有一点,我?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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