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26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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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拿得起放得下,徐兄不愧为豪杰猛士!”韩奕赞道,“今徐兄屈居韩某帐下,愿徐兄助我一臂之力,好好地训练军士,让他们学得了徐兄一招半式。但他日,你我有机会牧北,定并肩作战,直捣临潢府。”

    “徐某定当倾囊相授。”徐世禄回道,“徐某只希望一身所学,能用在正途。”

    “但愿中原早日安定。”韩奕遥望校台上的郭威,心中想道。

    再朝校场中望去,校场中已经起了变化,赵匡胤开始反击。

    处于反击状态的赵匡胤,仿佛换了另一个人,只见他在场中上下翻飞,拳脚如大江大河连绵不绝,众人只觉得场中的赵匡胤只剩下一抹褐色的身影。党进节节后退,额头青筋冒起,大吼一声,一个马步冲拳,直击赵匡胤胸部。

    “来的好!”赵匡胤心中暗喜。那拳头将至未至,说那时迟那时快,赵匡胤一侧身,轻巧地躲过这一拳,紧跟一步,左膝猛地一提。

    党进本中门大开,慌忙躲闪这一膝,身形不免踉跄。赵匡胤得势不饶人,右腿如旋风般扫将出去,党进下盘轻浮,如山般的身躯直直地倒了下去,摔得他腰背巨痛。

    一个鲤鱼打挺,党进又飞快地跳将起来。在他的眼里,还没有主动认输的事情发生过,受此大辱,拳脚更是奔如闪电,恨不得立刻将赵匡胤击倒在地。

    如此一来,党进不得不使出看家的本事,赵匡胤更不愿堕了自家威风。校场上鸦雀无声,众人都忘了该为谁喝彩,场上二人你来我往,让观者沉迷其中。

    党进挥汗如雨,他高大的身躯越来越迟钝,此时反成了累赘。赵匡胤其实早就赢了,但见党进下不了台,也不好主动停手,只好在拳脚上有相让的意思,却不知此举反而让党进更觉得是侮辱。

    渐渐地,校场边又响起了军士们的鼓噪声。

    “见好就收吧!”

    “姓赵的,别以为我们义勇军无人!”

    “就是嘛!”

    赵匡胤心中大怒,只好瞅了个空,一把抓住党进腰上的革带,脚下使绊,将党进摔倒在地。党进跌坐在地上,累得站不起身来,坐在地上喘气如牛。

    “党都头踢了一场蹴鞠,方才又跟别人比试过,力气早已衰竭,故而让赵某占了大便宜。今日这一阵不算数,待他日你我再比过。”赵匡胤伸出手来,将党进扶起。

    党进见赵匡胤豪义,又会做人,给足了自己面子,心头的怒气消了大半,面露羞赧之色。但他也是不拘小节之人,点头承认道:“赵兄弟武艺高强,党某服了!”

    二人连袂来到郭威命前复命,郭威心满意足:“二位武艺都是不错,回头本帅自会有赏赐。”

    “谢太尉!”赵、党二人拜谢道。

    郭威指着赵匡胤道:“你身为将家子,愿隶我帐下,甘为一小卒,本就应当值得称许。愿他日能在沙场上也能如此,方才能成就一番功业。”

    韩奕这时上前说道:“太尉,末将以为这位赵兄弟武艺精湛,我军中尚缺教头,不如暂隶我义勇军中,也好早日立下些功劳,不令太尉失望。”

    郭威笑骂道:“好一个韩子仲,竟打我帐下军卒的主意。”不待韩奕答话,他又问赵匡胤道:“义勇军骁勇善战,豪杰如云,韩将军治军有方,假以时日,必成名将。你可愿隶于韩将军帐下听令?”

    韩奕与郭威给赵匡胤出了个难题。

    赵匡胤见韩奕主动提出要他调至义勇军,看来是要重用自己,这当然是个好去处。可自己好不容易在郭威面前露了脸,要是就此离开郭威,好像有些可惜。

    “回太尉,小人来当兵,以为不论身在何人帐下,均是为国立功,何分彼此。”赵匡胤答道,不卑不亢。

    权衡之下,赵匡胤选择了郭威,因为他认为郭威身为枢密使,掌握征战大权,跟着郭威立下功勋的机会应该更大一些,自己若是见异思迁,反倒让郭威与韩奕小瞧了自己。

    “说的好!老夫只好对不住子仲了。”郭威双手一摊,笑道。

    “末将不敢造次!”韩奕躬身说道。

    他的目光在赵匡胤的身上,一扫而过。

    第二十四章 鹊起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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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一场大雾包裹着河中城。

    乳白色的雾气,浸润着河山一草一木,沾湿了将士的衣甲,天地间如蒙上了几层轻纱。人行在其间,常会感叹大自然的神奇,也会萌生虚幻与不真实的感觉。

    河中城唯一的主人——李守贞登上了罗城,他满脸忧虑,似乎苍老了十岁,曾经如标枪般的腰背显得形影相吊,尽管侍立在他身边的勇悍牙兵仍然不少。

    李守贞举目眺望,视力所及不过一箭之地,眼前除了大雾还是大雾。城外一片寂静,安静得令人感到不安,而昨夜汉军营地里喧嚷了大半夜才消停下来。

    李守贞整夜衣不解甲,以为汉军趁夜来攻,但汉军却没有。这已经是这半个月以来第七次还是第八次了?那郭威匹夫仿佛在与自己玩捉迷藏,让自己始终处于紧张状态。

    “我李守贞是不会输的!”李守贞暗暗给自己鼓气,“我李守贞岂能向郭威后辈认输?”

    辽人是靠不住的,为什么石敬瑭可以,我就不行?李守贞没有等来辽人发来一兵一卒,辽人就连骚扰一下河东、河北边界的举动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佩剑。这把剑护卫过石敬瑭,护卫过出帝石重贵,曾将李金全赶到淮南去,在马家口与阳城饱饮过契丹人的血,也曾令青州杨光远俯首受诛。

    宝剑未老,它仍将伴随着自己,取了郭威匹夫的项上狗头。一定!

    李守贞仍陶醉于昔日的赫赫战功与威名,这些东西如同烈酒一样将他麻醉,让他走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不知道,剑是死的,只要没被折断仍可杀人,可掌握这把剑的心已经老了。廉颇老矣!

    国师总伦在身旁,又一次泄露了天机:

    “昨夜上帝给小僧降下谕示,说大王鹊起之时,为时不远了。大王战至最后一人,便否极泰来,荣登九五。”

    李守贞勉强笑了一下,此时此刻在他心中已经有了悔意,但事已至此,只能借神明的名义给自己鼓舞。

    郭威也拜了神,他拜的是河伯。

    河伯托梦告诉他:七月下旬,上帝当灭守贞之族。~~~~据从城中逃出来的降卒说,从城上能看到汉军大营有紫气升华,犹如楼阁华盖之状,此亦是大吉之象。

    无人知道河伯是否真的给郭威托了梦,无人敢当面问起,更无人敢拆穿真相。尽管韩奕、刘词、白文珂、扈彦珂、白重赞、阎晋卿、曹威、郭崇威、李韬、李荣等人,私下里一致认为这是郭大帅假借神祗,提升士气。

    郭威除了拜神,也不是一件正儿八经的事没做。他接受韩奕的建议,在正式发动攻城战役之前,八次趁着暗夜,佯作攻城举动,让守军一到夜晚便紧绷起神经,疲于应付。

    今天起了大雾,郭威起了个大早。

    向训与李重进二人披甲向前:“禀太尉,诸军将士准备就绪,只等太尉下令攻城。”

    “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的时间,不妨再等一个时辰,等雾散去。”郭威望了望帐外的雾色道。

    他忽然喜欢上这种操之在己的感觉,这种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觉让他痴迷,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当初的小心翼翼实在是多此一举。

    “今日怎未听到义勇军出操的声音?”郭威忽然问道。

    “这么大的雾……”向训解释道。

    “不!”郭威斩钉截铁地说道,“义勇军不出来练练嗓子,李守贞心里不安,老夫也觉得很不习惯,就像是少做了一件大事,浑身不自在。”他转头命侍从赵匡胤道:“赵匡胤,你去向韩将军传达本帅的命令。”

    “遵命!”赵匡胤应道。

    此刻,韩奕正与殿前散指挥使韩训待在一起。

    在他们的面前,近百架各式巨砲已经矗立起来。

    这正是利用夜晚佯动的时间搭建而成的,砲车因为被安置在城外高大连垒的后面,并且半埋在地下,因而并未被守军发现,至少汉军一方是这样认为的。

    韩训对这种安置方式并不觉得稳妥,尽管砲石曲线可以轻松地越过己方连垒,攻击到城头上。

    “将军,你将巨砲安置在连垒之后,恐怕阻当砲手瞄准视线。虽然韩某已经在它处调试稳当,力夫与砲手也训练有一段时日,但此种用法,恐怕影响准头。”韩训质疑道。

    “你是想直接瞄准城头守军?”韩奕反问道。

    “当然!”韩训笃定道,“砲车一向是这么用的!”

    “我将巨砲安排在此处,原因有三。其一,若是正面瞄准,将会暴露我方砲车位置,太尉需要你打得准打得狠,那就得牺牲射程,不能让让守军强弩有机会伤我砲兵;其二,一旦开战,因有我方连垒阻隔,城前实际可供我方将士冲杀奔驰的地方就显得狭小,你这砲虽然厉害,可最终还需要步军士卒登上城头才行,不能妨碍了通道,要知你这砲车少则七八人,多则需数十人,本就需要开阔地带施展,更不必说还有床弩,步砲结合才更具威力;其三,我这样安置,也是为了达到突然的目的,刚开战敌军一定不知道我方远程兵器的虚实,应当抓住机会,予敌重创。”

    “可你让我如何瞄准守军呢?”韩训仍然不解。

    “待雾散时,你派人登上巢车瞭望,手持各色旗帜,观察弹道曲线与弹着点,红旗表示打高了,黑旗表示打低了,绿旗则是打中了,根据种种情况,调整梢木或增减石弹的大小,直到能正中目标。此种叫做间接瞄准法。”韩奕顿了顿道,“其实这种方法,用来守城更佳。我也是昨夜才想到的,我预料砲手可能不太习惯,但比你将砲车安置在连垒棚子之间强得多。反正不管你将砲车安置在何处,你总得要试射一番,修正弹着点才行。”

    韩训从韩奕那里听来一些新名词。这种“间接瞄准法”,在后世司空见惯,但自韩奕起,就将大行于世了①。

    “将军总是让下官惊讶。”韩训诚心赞道。

    “韩兄它日若能将心思花在火器上,那就更好了。”韩奕笑道。

    韩奕突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韩奕问赵匡胤。

    “太尉差小人前来传令,命义勇军今日照常出操。”赵匡胤回道,他来有一会功夫了,既被巨砲的高大身形所吸引,更被韩奕方才那一番高论所吸引。

    “既是传太尉军令,为何韩某问起,你才回话?”韩奕面色一沉,“须知军中无小事!”

    “小人不敢,只是太尉又让小的看看砲车是否准备妥当,他说在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亲来察看。”赵匡胤连忙解释道,他心中颇觉羞愧,自己虽然有郭威交待的第二任务,但传达军令应该是首位的。

    韩奕面色稍霁,郭威的这个命令让他莞尔一笑,对赵匡胤说道:“你去回太尉,就说我义勇军照办。”

    赵匡胤前脚刚走,韩奕将部下们召集起来,很快义勇军雄壮的号子声,穿透了浓雾,飘到了河中城上。

    城头上的守军,莫名惊诧。昨夜他们衣不解甲,彻夜未曾合眼,今晨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雾让他们更不敢掉以轻心,但汉军仍然我行我素,一如既往地出操,将他们视作摆设。

    “这么大的雾,难道就不能消停一天?”守军感到自己被羞辱。

    “或许,我应趁大雾突围?”李守贞忽然想道。

    突围,李守贞已经尝试过许多次了,次次败还,次次让他损兵折将,次次在他骄傲自满的心头割上一刀。就在他又一次萌生突围之念的时候,一阵铿锵之声传来,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讨厌声响。

    “嗖、嗖、嗖!”

    “咻、咻、咻!”

    一阵黑色的飞行物,从雾气深处迎面飞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大王,小心!”忠诚于职责的牙兵们惊呼着,拼命地将李守贞按在身下。

    那黑色的物体,正是一拨“踏橛箭”。粗壮如枪的箭矢狠狠地钉在城垛上,箭杆与箭羽犹自颤抖不已。其中一支箭矢却从城垛间急速飞过,竟串起了三位反应稍慢的牙兵,余力仍劲,一骨脑地将成了肉串的三人射翻入城墙以内,来不及呼痛便一命呜呼了。

    一阵箭雨之后,城外又恢复了宁静,只有义勇军的号子声。

    李守贞有些粗鲁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牙兵们。他没有去接牙兵递过来的刚刚滚落在地的兜鍪,他要保持自己的大将风度,以及对死亡威胁视若无睹的豪情。

    这一刻,那个曾经披荆斩棘视死如归的李守贞又回来了,尽管粗如大枪的踏橛箭让他内心震撼。他要再一次证明自己,纵是死也不会让郭威后辈小看了。

    当义勇军出操的号子声也停止下来的时候,太阳终于出来了。

    大雾以可以让双方将士察觉的速度在消散,城外的拒马、壕沟、连垒渐次露了出来,然后李守贞便看到汉军早已经肃穆庄严地列阵在前。

    “我鹊起之时应该到了。”李守贞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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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最早出现在公元1126年德安守备战。

    第二十五章 尘埃㈠

    大雾消失地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乌云。

    由数万汉兵与同样数量民壮组成的乌云,将河中城紧紧地包裹在其中。站在高高的巢车之上,鸟瞰战场,握枪控弦之士,肃立阵前,等待着最高统帅最后的命令。

    战场之上呈现出一派压抑的肃静。就连来回奔如蚁群的搬运器械的民壮,也只知道埋头紧张有序地忙活,大战来临之前的紧张也感染了他们。

    咚、咚、咚咚!

    战鼓响起来了,缓重的鼓声响彻战场,将士们不由得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弓刀。这也宣告战场上的静默期停止,城外汉军大营内外骚动了起来。

    吱、吱、吱!床弩上由数十根硬弦绞合在一起的弩弦,在牲畜或人力的绞动下,被紧扣在机牙上。

    “快点、快点、再快点!”军官们呼喝着民壮,十斤、二十斤、三十斤、五十斤的石弹分别被整齐地码放在巨砲的周围。

    韩训则指挥着军士将石弹装入弹窠之中,准备来一次试射。

    在极富有节奏的鼓声中,韩奕站在南城本军之中,手中铁枪修长的枪身似乎也在鼓声中颤抖。大战的气氛也感染到了他,尽管他当年在洛阳也曾发动过一场较大规模的攻城战,但与今天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这是一个大场面,河中城将会接受一次血的洗礼,而参战的双方如果有幸活下来,将会刻骨铭心地记住周遭的一切。

    鼓声忽然停止了,准确的说,又立刻换了一种急促的鼓声。

    “一次试射,放!”弩手们呼喊着。

    七人张发的双弓床子弩在前,使用“凿子箭”,可射一百二十步至一百三十五步。一个弩手高举起铁锤,使出全身力气,猛击床弩扳机,火星溅起,被紧绷起的粗大弩弦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于是,粗大锋利的凿子箭义无反顾地扑入河中城的怀抱。

    八头老牛或七十个壮汉才能张得动的三弓床子弩在后,踏橛箭嗖嗖地离弦急进,奔如闪电。箭矢却从城头守军的头顶上飞驰而过。守军趴在城头工事内,却不敢耻笑汉军,支支粗如大枪的箭矢让他们心中惊惧不已,而强大的射程更叫他们恐慌。

    “一次试射!放!”砲手们也呼喊着,并猛地向下挥舞着手臂。被隐藏在连垒之后的砲车也发动了。

    大小不一的石弹,被高高地抛起,轻松地越过汉军的围城工事,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直扑城头。有的飞到城墙前,陡然落下,只掀起一阵尘埃;有的越过城头,飞入了城内,只引来汉军自己的惋惜声;只有少数几颗直落城头,所到之处,城橹灰飞烟灭。

    手持各色小旗的军士,站在高达十余丈的巢车顶上,观察着弹道曲线与弹着点。在观察手的指挥下,砲手们不是移动砲车位置,就是增减石弹的重量,或者移动砲车梢木的位置。

    将士们手忙脚乱,既是因为紧张,又是因为相互间的配合不太熟练,但郭威仍然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们,他允许他们有时间熟悉自己的职责。

    “砲车,二次试射,放!”

    这一次,战果好看了不少。二次齐射,直接命中目标者不在少数。

    “三次齐射,放!”

    从城头传来的阵阵闷雷声中,夹杂着一阵阵清晰可闻的惨叫声。郭威的眉头舒展了开来。那一头,床弩也调试完毕。

    这一切不过是真正大战的前奏。

    战鼓又一次雄起,这一次是持久的、急促的、亢奋的战鼓声。声声入耳,令汉军将士们甚至忘记了呼吸,声声响彻天空,令河中城打了个冷颤。

    但汉军步卒,并没有迈步向前冲刺,因为现在还轮不到他们向前冲。

    “砲车,饱合攻击!”

    天空中下起了石雨,被粗粗打磨过的石弹自天而降,守军的瞳孔瞬间放大,他们陡劳地举起了巨盾。强大的势能,将石弹狠狠地砸在城头上,瞬间所有的木质防御工事,散架、破碎、倒塌。

    守军手中的巨盾,如纸糊的一般破碎,不幸的军士们被砸翻在地,成了一堆肉酱,血肉飞溅。守军只好藏在一些坚固工事之中,仅留少数人观察瞭望。守军当然也有自己的砲车,但他们无奈地发现自己鞭长莫及,汉军的砲车阵地既在他们射程范围之外,又巧妙地躲藏在高大工事的后面。

    石弹仍无休无止地从天而降,石弹击在城垛上,又迅速地跳起,激起飞沙走石,一阵风吹来,凭空营造出万千飞扬的尘埃。

    城头上一时间寂寥无人,汉军阵地上人欢马叫热火朝天,这是冰与火两重天的世界,而护城河就是两个别样世界的天然分界线。

    守军寂寞难耐地忍受了半个时辰的饱合攻击,如同等待了一年一般漫长。当轰隆隆的声响消停了时候,守军胆战心惊地猫起了身子。

    “嗖、嗖、嗖!”汉军的床弩也开始攻击了。那些在守军将领喝令下,不得不站到城头上的军士,遭到了灭顶之灾。

    凿子箭与踏橛箭,无差别地向城头上倾泻着。城头上的守军,像是野地里被烈风吹倒的衰草,齐齐地被击中,在城头上又留下一滩滩鲜血。

    “不准露头!”汉军这样想。

    “这阵式不新鲜,汉军也就是这点本事了!”一个身经百战的守军如此想。

    蓦的,床弩也停止了攻击,天空中又升起了黑色的飞行物。令守军意外的,这次不是让他们恐惧的石弹,那黑色的飞行物并非对准守军,大多砸在城墙墙体与墙角根,立刻破碎。

    这是陶罐,破碎的陶罐露出装在里面的药粉。

    床弩又开张了,这次发射的却是火箭。数百支火箭,目标直指城下堆积在一起的破碎陶罐,城墙下忽然爆起耀眼的闪亮,闪亮令头顶上的太阳为之失色。那陶罐中的药粉,不仅有助燃的火药与炭末,还有狼毒、人清、草头乌、砒霜、沥青等十余种有毒药粉。

    火、毒、烟,在风力的作用下迅速升腾起来,飘上了城头。巨毒的浓烟将守军包围,他们立刻感受到了自己的眼、鼻及祼露在外的皮肤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他们既无法呼吸,又无法睁开双眼。

    口鼻也因吸入巨毒而渗出鲜血。

    但这还未完,床弩与巨砲趁机,又一次发动猛烈地攻击,又一次将让城头血流城河,这种不接触的战斗,令守军极不适应。

    “冲啊!”汉军步卒终于迈开双脚,向城墙冲去。

    城头的守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他们既要忙着躲避箭、石,又要紧急使用湿布蒙住口鼻,浓烟也影响到他们的视线,汉军抓住这有利的时机,已经越过了护城河。

    但这一箭之遥的距离,似乎可望而不可及。

    守军终于有机会反击,他们要让汉军尝尝流血的滋味,箭、石齐发,向城下倾泻而下,奔跑在前的汉军如同河水撞在坚固的河堤上,只溅起万千浪花。

    汉军很快就尝到了恶果,他们听到箭矢撕裂自己**的声响,然后毫无例外地仆倒在地,悲哀地死去,一了百了。

    一波未平,另波又起。

    这一次更大量的的毒气弹、烟雾弹一齐使用,黑色的烟雾遮蔽了太阳,白昼成了黄昏。汉军再一次尝试向河中城靠进,他们举着刀枪,嗷嗷叫着向城头发起冲锋。而他们的头顶上,是敌我双方互射的箭石,它们编织起一道密集的死亡之网,收割着双方鲜活的生命。

    鲜血迸飞,染红了城池,残肢在半空中飞舞着,城上城下成了屠宰场。

    “冲啊!”汉军呐喊着。

    “杀啊!”守军也不甘示弱。

    汉军自辰时发起进攻,已经连续发动十次攻击,虽然准备充足,也付了极大的代价,但始终不能稍接近城墙。

    郭威并未因此而有任何不满,因为不过是半天的攻击,他已经让守军领教了自己的赫赫军威。既然已经将河中城围困了这么多天,他不在乎再多围上几天,若是能轻松地拿下河中城,也太小瞧了李守贞。

    在郭威的眼里,他已经可以准备向朝廷邀功请赏了。

    仅仅是半天的攻击,河中城的城墙已经是千疮百孔,城头上一切工事都已经残破不堪,墙体上插满了特制的踏橛箭。李守贞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才从城头上黯然而下。

    城内死伤无数,密密麻麻地躺在地上,他们当中大多数是在汉军远程武器的饱合攻击下或死或伤的。除此之外,城内饿死的、病死的更是不计其数,却无法运到城外安葬。

    “要亡,一起亡!”

    李守贞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他需要城中军民帮助自己守城,他知道城中的百姓早已将自己恨之入骨,可百姓就是自己的兵源与肉盾,甚至是自己的粮食。

    这当然是一个危局,李守贞只能硬挺着。他的儿子李崇训早已经不再做成为皇帝的白日梦,他的儿媳符氏却不知自己将魂归何处。

    内宅中,一身素服的符氏正在诵佛经。

    自朝廷大军围困河中城以来,符氏就是担心受怕中煎熬着。她明显地消瘦了,在美貌的外表之上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她既无法劝服疯狂的李氏父子,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作为兖州节度使、检校太师、兼中书令、魏国公符彦卿的女儿,她唯一的作用就是联姻的工具。

    她在为自己提前超度,或许也包括了她夫家的所有人。

    第二十六章 尘埃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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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尘埃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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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尘埃㈣

    匡胤猛地回头,他看到城下韩奕寺中正擎着把硬可。

    这一回头似乎恰当好处地避过了这一箭,这凌厉的一箭堪堪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劲风拂过腮帮,让他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黑色的箭矢继续朝前飞去,永不回头,正中里面敌卒的喉咙,锋利的箭尖轻易地击碎了对方的喉骨,从脖颈左侧露出。那不幸的敌卒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带着犹自颤抖的箭羽,痛苦地到下,余者愕然。赵匡胤心有余悸,他来不及细想,却抓住这个时机,抢过一把大刀,狠狠地挥扫了出去。

    残肢凌空飞了起来。

    鲜血向半空中挥洒着热情。

    惨叫声却淹没在四周震天的呐喊声中。

    更多的汉军从不同方向登上了子城,叛军悲哀地发现自己如同一颗尘埃,被汉军掀起的巨风吹得四处飞散。呐喊声此起彼伏,各路汉军踩着叛军叠加在一起的尸山,稳步向前推进,向着牙城方向进发。

    无数房屋被汉军发射的火箭点燃,躲藏在内的叛军惊骇着仓惶夺门而出,里面而来是无情密集箭雨,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让他们连乞求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逃出的,在大火中发出惨绝人寰的呼叫声。大火不会因为他们的惨叫或者求饶,而停止肆虐,风助火势,直至所有的物品变成灰烬与扬起的尘埃。

    韩奕也入了子城,他盯着那具被自己射杀的死尸看了良久。这具死尸仍然保持着死前双手捧着致命伤口的痛苦姿势,双目圆睁,像是不甘。

    “将军好箭法!”党进赞道,他粗鲁地踢了那死尸一脚,“这等叛贼死货,也配受我们将军这雷霆一箭?”

    “七哥方才这一箭,好像有失水准!”蔡小五在韩真耳边嘀咕道。

    “胡说,我这一箭正中敌卒要害,此人当场毙命,何来有失水准之说?”韩奕反问道,语气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

    蔡小五打量了一眼脚下无数死尸和四下里的滚滚浓烟,小声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与你更亲近的,也没有一个人能有我更了解你。七哥想要做什么,尽管可以跟我明言,普天之下,我以为没有什么是我蔡小五不敢为你做的。”

    韩奕诧异地看了蔡小五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攻入子城的汉军,正忙着拆除房舍,既是为了扫清障碍,也是为了将石、木堆积起来,与牙城比高,大军可以踩着石木,直上牙城与敌拼杀。

    牙城跟前拥挤不堪,横七竖八的死尸与到塌在地的房屋阻碍了汉军行进的脚步,各路人马云集于此,相互交错,甚至分不清彼此原本的部属。

    郭威花了好长时间,才勒令各部回归本队,并命令各部原地整顿,然后再发动最后一击郭”字大旗耀武扬威,而“李”字大旗形影相吊,已经成了一块破布。

    义勇军也来到牙城前,他们摩拳擦掌,也想分上一杯羹。亲军队正赵匡胤,遥望领军前来的韩奕,犹豫了半的才走上前道:

    “小人特来感谢将军援手之恩。若不是将军亲自射杀敌军悍卒,小人既便不死也是重伤。”

    “赵兄弟不必放在心上,俱是为国效命,剿此叛贼,义之所往,举手之劳而已。”韩奕拍了拍腰畔的自弓。

    赵匡胤抬头打量了一眼韩奕,见韩奕脸上仍挂着一惯的微笑与自信之色,他心中仍然忐忑,因为方才那一箭差点伤着了自己。

    “将军之恩小人铭记在心,待他日再报答将军。”赵匡胤说道,他瞧了瞧的那面移动来的“郭。大旗,“太尉遣人唤我前去小人告辞了。”

    “嗯,你去吧。”韩奕微微点点头。

    汉军稍作调整,立剪又发动了猛烈地攻击。各部人马轮番上阵,无情地消耗着叛军可怜的箭矢与人手。

    李守贞仍在负隅顽抗,他率领着一千牙军亲信,顽强地抵抗着突到前来的汉军。他表现出了一位宿将的血气之勇,身上的精甲已经残缺,身体内的血液仍在沸腾不已,这支撑着他挥剑奋力砍杀。

    “死吧,都来受死吧!”李守贞咆哮着。

    手中的大枪已经折断,但还有长剑。长剑也承受不住万千折磨,成了一根烂铁,汉军的鲜血让他处于疯癫的状态。

    被鲜血包围起来,李守贞感到快意,这让他暂时忘记失败的耻辱与不甘。

    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前的狂野。

    汉军用更猛烈的反击来回答池

    箭雨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突入,收割着牙军的生命,倒下的尸体各有各的死法。长枪大矛,如林而至,串烂一天具仍在挣扎的生命。

    枪尖入体的穿刺声,长箭撕破空气的呼啸声,战刀相击的铿锵碰撞声,刀刃朵在骨头上的崩裂声,濒死士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双方悍勇士兵的怒吼声,各种奇怪而又寻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发出一阵接一阵巨大的轰鸣曲。这首轰鸣曲,让双方士卒沉哂于嗜血的亢奋之中,他们砍杀着,如野兽一般嘶咬着,相拥而死。

    人命如纸,一戳即破。鲜血横流,浇灌着脚下的焦土。

    “轰、轰、轰隆隆!”

    牙城城门承受不住汉军撞车的轮番重击,轰然倒塌,连带着两边的砖石横飞。

    乱石乱砖与满天的尘埃中,汉军争相从缺口处涌入,也包括义勇军,李守贞拼命的所在,即是汉军蜂拥而上的目标。对于汉军诸部来说,李守贞就是他们升官发财的最佳捷径,人群如潮水一般汹涌向前,淹没了牙军的抵抗。

    牙军不自量力地螳臂当车,不得不带节败退,昔日的骄横已成昨日黄花。这些用鲜血与大笔金钱培植起来的强悍士卒,在这大势所趋之时,也注定为自己的主人陪葬,成了他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有的人聪明地选择放下兵器,跪地乞求宽恕。

    有的人仍在不屈地战斗,他们得到的只有死路一条。

    更多的人没有选择的权力,因为他们早已经成了失去头颅的鬼魂。

    朱贵抹了把脸上的血水,茫然四顾,混乱中不知李守贞逃到哪里去,他冲着徐世禄大吼:“徐兄,我们应当去哪?”

    徐世禄扬着手中铁槊,隔着数十人回道:“跟着我,直奔李贼宅第

    义勇军丢下还在清剿着残敌的汉军诸部,跟着徐世禄直奔内舍。

    李守贞提着剑,奔回了自己的居室,他早已经为自己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在他时常举办盛大宴会的厅堂里,堆积了足够多的薪柴与油脂。匆忙之中,他不忘换上一身只有天子才能穿的衰袍,站在了柴禾的正中央,厅外的喊杀声似乎小声了些,但他真切地听到了汉军迫近的脚步声。

    “郭威,你是杀不掉我的!”李守贞奋力怒吼。

    在这怒吼声中,李守贞将火把扔到了脚下。火焰立刻升腾,迅速将他包围,在这炽热的火焰中,李守贞看到了自己鹊起之时的风光:

    身着天子冠冕,斜睨天下,百官跪伏在自己的脚下,向自己膜拜,自己是唯一的真命天子,,

    李守贞是骄傲的,他自始至终没有考虑过投降,既便是死,也是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在烈火中,他终于荣登九五至尊,任何人也无法扭转这一“事实。”

    当李守贞**之时,他的儿子李崇(勋)正提剑奔回自己的宅院。

    剑尖在滴着血,那殷红的血液似乎流淌不尽,这是李氏亲属的血液。李崇记的欲念破灭了,他不仅不能子承父业,做不了皇帝,又将失去他曾拥有的一切。他第一个想杀的是那些术师们,正是他们谗言说李家是天命所归。

    混乱之中,李崇找不到术师们,尤其是那个深受父亲李守贞信任的国师总伦。他只找到自己的亲属家眷,就是死,也要一起去死,省得留在人间沦为笑柄,更不能被郭威押到京师当众斩首。

    家中的妇孺们,震骇地看着双目赤红的李崇提着剑向他们一步一步接近。

    “大公子,放过我们吧!”李守贞的美妾们缩在墙角,乞求道。

    “放过你们?你们想去伺候郭威那匹夫?还想着得到别人赐予的荣华富贵?”李崇怒目而视,旋即又自言自语起来,“是的,一定是的。父王曾赐予你们无尽的荣华富贵,赐给你们锦衣玉食,生是李家的人,死也是李家的鬼,你们应当向我父王尽忠,那就请你们去地下伺候我父王吧!不,是父皇!”

    手中剑向前一递,李守贞生前最宠爱的美妾立刻香消玉殒。李崇拔出剑,血箭溅到了他的脸上,这令他的表情更加狰狞恐怖,鲜血使他更加亢奋起来,他疯狂地斩杀起来,这当中也包括他的异母幼弟幼妹们。

    符氏面无血色地躲在自己屋中,她似乎已经失去移动脚步的所有力量。她听到自己丈夫在屋外疯狂地寻找着自己:

    “夫人,你在哪里?快出来,我父王要做皇帝了,我是太子了,将来我继承皇位,你便是我的皇后!夫人、夫人!”

    “砰!”李崇一脚踢破了屋门,提着血淋淋的长剑闯了进去”(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尘埃㈤

    二马到井。搜索着李氏的棠院。激烈的厮杀已经停止,汉军大多正忙着救火。李守贞及其妻均以**而死,尚有数子二女,被烟熏火燎得奄奄一息?至于枭雄李守贞的遗骸,早被人将头颅割去报功去了。唯尚缺李守贞之子李崇刮一人,不知所终?

    府署外厅早已经在大火化为灰烬,独内院岿然仅存;党进带着本部人马,闯入了内院,但见地上积尸累累,遥见一盛妆命妇安坐在堂前,丰彩照人,犹如玉人。

    党进惊诧于此妇人的美貌,但心中却更加诧异,他趋步向前,以往这玉人不过是一木偶,否则见到自己这一班带着血腥气的军士,怎能不慌张失措?

    “止步,休要靠近!”那妇人突然开口呵斥道,“我乃魏国公符彦卿之女,郭公与吾父有旧,尔等安敢动?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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