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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可以说没有前线与后方之别,所以辽汉联兵只得硬着头皮将端氏城这个难啃的骨头吞下,获得能够持续南犯的粮食。
“预备,,放!”
巨袍开火了。
寒夜里,民壮**着上身。早已经是汗流浃背,他们喊着号子扯动着高大粗壮的扛杆。石弹越过高高的城墙,在城墙外一箭距离的上方升至最高的位置,然后借着惯性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向着蜂拥而来的敌军人群中狠狠地砸去。
辽汉联兵抬着各式攻具,机械地向前进发,浑然不顾危险随时从天而降。
咚、咚!巨大的闷哼声响起,地上多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残肢,紧接着是辽汉联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这是一个人间修罗场。
弹雨忽然变得稀疏。
“大人,石弹就要耗尽了!”有人惊呼道。
“不要慌,拆县衙,取石料!床弩准备!”刘熙古沉着应战,发布了简短的命令。
利用巨袍短暂的熄火,辽汉联兵呐喊着,冒着从天而降的巨大威胁,踏着地上的血肉,麻木地继续向前,又丢下百余具尸首,终于抵近城墙。
但他们又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弩箭。城头上的各式床弩发动了,两人床弩,三人甚至五人七人床弩一字摆开,交叉射击,端氏军民喊着号子扯动着绞绳,城墙下一百五十步至六十步以内成了令人生畏的死亡地带。
箭雨狂热地向下倾泻着,当面的辽兵如茅草一般被一股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死不瞑目。
近了,终于近了。
辽汉联兵发现守军似乎后劲不足,抓住这稍息转逝的时机,越过流血的土地,终于抵达了城墙下。这里是巨袍与床弩的射击死角,他们终于可以还击了。
蓦的,城头上扔下黑色的带着火星的圆球状东西。
“咚!”
“咚、咚!”
圆球的东西发生爆炸,此起彼伏,犹如一道道闪电夹杂着雷鸣般的声响在城下人群中爆起。铁钉、铁片、铁珠随着爆炸声四射,敌军被炸蒙了,残肢横飞,鬼哭狼嚎。
但这绝不是最后的杀招,城内城头各式的石弹、火弹、弩箭齐发,每一件武器都飞向密集的人群。
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硝烟气味,还有一浓烈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这是天雷之怒,恐惧在敌军中扩散,他们蜂拥而来,又蜂拥急退。丢下了数百具尸首。
白如虎站在城头上,他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辽兵惨绝人寰的喊叫声,庆幸自己不是敌人中的一员。巨袍与床弩的威力自不必说,这种名为震天雷的火器,则是他此前闻所未闻的强悍武器。泽潞到处都有制造这种火器的硫硝炭,算得上是就地取材。
“刘大人,你看我们何时才能真正获胜?这已经是第十天了。”白如虎问道。
“为时不远矣!”刘熙古手捻长须,故作轻松地答道,“韩相公已经亲率大军来援,只要我等再坚持几日。北虏必将败亡。”
“那太好了!”左右众人纷纷说道。
“好了,大伙都累了,除了当值的,都赶紧歇着吧。说不定,天亮前辽人还会再攻来。”刘熙古挥了挥手道。
“辽人将我们围困数重,大人怎知相公来援?”白如虎心中狐疑。
他见劳累一夜的刘熙古在城墙下军营中,随便找了地安合衣躺下,酣睡如死,这才忍住没问。
刘熙古当然不知韩奕早已率军入了泽州地界多日,他只是为了让城内军民保持旺盛的斗志而已。
端氏城外二十里,韩奕立在寒风中,眺望端氏城的方向。
寒夜中,战马打着响鼻。端氏城方向的火光彻夜未熄,指引着周军向它逼近。
身后除了自己的两百最精悍的牙队,就是呼延弘义率领的一千二百步军,蔡小五的二百五十名斧手小加上部分州兵与乡勇,总兵力不到两千,这是韩奕目前所能调动的最大兵力。订品了做了父亲。”韩奕回头问李武道六 ※
“离开鹿台山的那天,刚好收到家书。内人给我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既便是黑夜,韩奕也能感受得到李武脸上洋溢着的笑容。
“六妓那么纤弱的人,竟生了这么重的孩儿。六哥怎不早些告诉我呢?要不是呼延大哥今日说起,我还不知道此等喜事韩奕责怪道,更像是自责。
“这不是一直忙着行军打仗吗,军务既多又急,大伙都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你今夜提起,我都忘了我已为人父了。”李武摊着双手,苦笑道。
“可想好给我那侄儿取个好名字?”韩奕问道。
“我不过粗通文墨,认识几个字罢了,还是请老七给你侄儿取个名吧?一定要响亮!”李武道。
“那就叫破虏吧,李破虏”。韩奕想了想道。
“好,这个名儿够响亮小正合我意”。李武大笑道。
“七哥不够意思,将来我也会有个儿子,你也给我儿子取个响亮的名字!”蔡中五嚷道。
“那你得先娶妻才行”。李武骂道,“有你七哥作主,你想娶哪家的女儿都行!我听说高怀德有个妹妹,不如就先给你预定了
“六哥说笑了,我年纪还正是吾辈杀敌立功之时,何谈家室之累?。蔡小五道。
“嘿!”李武嘿嘿一笑,“真的吗?。
“那还有假?。蔡小五僵着脖子道,“再说我们八兄弟中,我排行最末,七哥还未成家,我怎急着娶妻呢?。
“小五这话怕是言不由衷吧?”韩奕质疑道,不待蔡小五反驳。又道。“今日既然小五提出来,我就给你那不知在哪的儿子提前取个名字,就叫蔡讨虏吧”。
“嗯,这个名字我喜欢,一听就知道是个元帅级的。不像什么破虏的,子多是个先锋将蔡小五道。
李武当即表示反对。
李、蔡二人嘻嘻哈哈,直到呼延弘义从前方走了过来。
“辽人刚经历一场恶战,这会儿恐怕正躺着睡觉呢。军上还要等到何时?”呼延弘义问道。
韩奕点点头,高举起铁枪,望着身后的部下们高呼道:
“狂胡欺我太甚,杀我百姓,其罪难书,人神共愤。我等隐忍已久,今夜正是我等破虏之时!前进”。
一阵压抑的骚动声中,牙队开始缓缓启动,接近敌营时突然加速,然后如一条奔涌的河流,争先恐后地勇往直前。他们总是杀在最前方,因为他们所尊敬的最高统帅总是冲在最前方。
辽人累了,即便是清醒着,他们只有抱怨酋长的力气。连日来的酣战,死伤无数,却不能近城池一步,满营哀号,最要命的是肚子里饿得慌。
大地颤抖起来,如雷的声响由远及近。
韩奕亲率牙军,如一把利剑,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狠狠地直插敌营。狂飙的战意,在韩奕的胸膛中熊熊燃烧着,逼迫着他疯狂地突击、冲杀再冲再杀。
牙军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火箭迅速点燃了敌营中当面一切可燃的东西。
蓦然惊醒的辽兵,慌乱着寻找着兵器,却被迎面扑来的对手狠狠地撞翻在地,踩成肉泥。
“敌袭、敌袭!”辽兵们呐喊着。
辽营中乱成了一锅糊,他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无法有效地反击,甚至搞不清对手到底有多少人马。只见到处是周军龙腾虎跃的身影和从黑暗处射过来的利箭。
呼延弘义与蔡小五等步军接踵而至,他们此起彼伏地呐喊,故意驱赶着衣甲不整的辽兵与汉兵乱窜,制造着恐慌。
没有什么比一无所知更让人恐惧了,辽兵相互推挤着,践踏着,抢夺着战马,自残而死伤的,远远高于死于周军刀下的。
夜袭的精髓在于突然与狠辣小绝不容许给对手任何丝毫的喘息之机。牙军嗷嗷叫着,亮着嗜血的獠牙,浴血奋战,反复冲杀,冲乱了辽人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人马,杀得热血沸腾。
蔡小五率领的刀斧手们也不遑多让,两百五十名手持战斧的壮士结成密集的战阵,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上砍骑手,下砍马腿。骇人的巨斧抡圆了,当面之敌无不被一劈两半。
“痛快”。呼延弘义抢着陌刀,杀入了群敌之中。
城内,刘熙古突然惊坐了起来。
白如虎胡乱穿上皮甲,提着马槊闯了进来,语无伦次:
“大人,城外”援兵”援兵”真的”来了!” “镇定!”刘熙古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是!”不知怎的,白如虎不自觉地服从道。
刘熙古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三步两跳。敏捷地登上了城头,举目眺望城外敌营。
辽营成了一座火海,爆烈的喊杀声响彻夜空。
“白指挥,率你的吐浑营,出城!”刘熙古当即命道。
“大人,你呢?”白如虎问道。
“守城是我的责任,你敢断定这不是辽人使出的奸计吗?”刘熙古答道。
“我真服了你,刘大人”。白如虎呆了鼻。
城门徐徐打开,早已按捺不住的五百吐浑人爆喝一声,如离弦之箭直奔杀阵。吐浑人在城中待了不少时日,在守城时他们虽然担负着支援四面城池的任务,但这种守城他们一直并不能派上太大用场,早已经急不可耐起来。
吐浑人的加入,成了压倒辽汉联兵的最后一根稻草。白如虎与韩奕的牙军合兵一处,巨大的闷哼声搅动着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咚、咚、咚咚!
端氏城头上的战鼓响了起来小周军正杀得兴起,闻听战鼓之声,士气又高涨两成。敌军承受不住这猛烈的攻击,汉兵首先溃散,恨不得长着翅膀飞逃出这修罗场。辽兵也紧接着溃不成军,各自逃离。
东方终于泛起来鱼白,“韩。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大周将士们簇拥着这面帅旗列队往城门行来。
刘熙古释然地放怀大笑。
第三十三章 破斧㈧
陕州外,一位老将风尘仆仆,征色重重。东方小说网
老将虽然须发皆白,但脸上是健康的红润色,一身披挂虎虎生威,正是老当益壮的模样。这位老将不是别人,正是以陈州防御使的身份充任西北行营都排阵使的药元福,他最善使的兵器是一把铁挝——在开运元年与二年两次抗辽中,辽人曾在此兵器下丧命者不计其数。此番他因为押运粮草而最后一个赶到陕州。
大周北征大军的行营暂时设在陕州外的黄河渡口边,当朝第一重臣——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枢密院使充西北行营都部署的王峻已在此停留了二十多天。
王峻端坐在帅营中,诸将环伺,如众星捧月。更有一班歌伎粉墨登场,呤风弄月,好不逍遥。
药元福带着一股寒风入了辕门,直入中军帐,冲着王峻行礼,王峻也只是微微颌首:
“药将军辛苦了,这里有酒有肉,王某正好可为将军接风!”
“多谢相公厚爱,老夫不过是相公麾下诸将之一罢了,当不得相公如此厚待。老夫在陈州时便闻到了辽人身上的膻味,一得陛下诏命,便马不停蹄地前来效命,请相公下令吧!”药元福大马金刀地坐下。
王峻脸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过来,诸将也都神色各异。
“药将军英勇善战,老当益壮,在镇日又崇尚宽俭待民,天下皆知。陛下也常对老将军极有赞誉,此番王某谨奉君命,率军北上抗辽,诚实勉强,能得药老将军助战,幸甚、幸甚!”王峻道,“愿将军稍安勿躁,王某自会有仰仗将军之时。”
“今大军云集,正是一鼓作气乘势而为之时,依药某拙见,大军久驻陕州,恐怕有损士气。”药元福有话直话。
“药将军勿须多言,本帅自有主张!”王峻的脸色有些阴沉。
药元福虽也是位喜欢直来直去的武将,但能有如今的地位,当然也会察颜观色。东方小说网 www。lwen2。com他见王峻显露出不满之意,连忙知趣地住了嘴。如今武将们虽然在自己那一亩三地里风光,可在王峻的跟前,都是属鼠的。即便是十年前,藩镇的力量也足以令皇帝和朝廷忌惮三分。
药元福忽然觉得有人在扯自己的战裙,转头望去,见挨着自己就座的是本地的地主——陕州节度使折从阮。折从阮虽然屡次上表请战,不过郭威只命他坐镇陕州筹积粮草。
“折令公有何指教?”药元福问道。
这时王峻再次吩咐传宴,军士们鱼贯而入将帐中的残炙冷饭端走,换上新的杯盘果脯,众将齐齐站起身来,一祝王峻健康,二祝王峻旗开得胜,最后才祝大周国运昌隆。
“看到了吗?药兄已经坠入旁门左道了!”折从阮低声说道,“今朝有酒今朝罪,药兄应当及时行乐才是啊。再说药兄恐怕不知道,就在你来我陕州的路上,韩子仲那小子刚刚在泽州端氏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呢!”
药元福听出折从阮说的是反话:“难当因为韩帅在前方打了胜仗,我等就应该在这里闲坐着养膘吗?”
“就是这个道理!”折从阮见药元福似乎不开窍,恼道,“你不明白不要紧,再多想想。”
药元福还想追问,王彦超等将端着酒杯围了上来劝酒。
“喝!我一把老骨头,死都不怕,还怕拼酒?”折从阮甩开膀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折老令公好酒量,可敢换大碗?”王彦超笑吟吟道,在折从阮面前论战功论地位,他不也不遑多让,只是资历稍浅。
“姓王的,别在折某面前挑衅,要用大碗喝,应当在你的晋州城内痛饮!”折从阮没有好脸色。
王峻在陕州驻军越久,折从阮的脸色越是阴沉。
众目睽睽之下,王彦超有些尴尬。王彦超是位骁将,当郭威称帝后,正是他与元药福二人讨平了徐州,解决了郭威心腹一患,此前不久位居徐州节度使。东方小说网 www。lwen2。com鉴于晋州乃兵家必争之地,郭威调他赴晋州任节度使,没想到王彦超还未离开徐州,晋州被辽汉重兵团团包围。
折从阮故意说起此事,不能不令王彦超感到尴尬。
“嗨!”药元福端起酒杯,试图化解尴尬气氛,“徐州一别,想不到老夫与王节帅再次并肩作战,借折令公的吉言,愿早日兵临晋州城下,与王帅痛饮!”
“好!药老将军,老骥伏枥,王某自愧不如也!”王彦超面色稍缓,不给别人面子,药元福的面子不能不给。药元福冲着折从阮使眼色,折从阮这才勉强重端起酒杯。
“折令公久居边塞,与辽人交战如同家常便饭,敢问折公对如今前方战事有何高见?”王彦超见折从阮饮下了酒,没话找话。他不嫉恨折从阮,他知道折从阮为何对自己冷嘲热讽,但他不认为自己应该是那个受气包,因为他王彦超不可能单枪匹马去解晋州之围。
“辽人利在骑军纵横驰骋,老夫原料辽人南下,应从幽、蓟南下,越拒马河,一马平川,却未料到辽人居然在我山西开辟战场,要知山西多大山深谷,骑军派不了太大用场,辽人犯了兵家大忌。故折某以为,辽人必败。”折从阮从容答道。
王彦超略为思索道:“折令公所言,吾等皆能想像得到,可如今辽人似乎并未露出败相啊?泽州方面也只有副帅刘德每日有军报送到,韩帅自端氏一战后就如牛入泥海,不见了踪影,甚至有传言说他恐怕凶多吉少。要知自襄垣一战后,太原刘贼最忌惮的便是韩帅一人。”
“韩子仲会那么容易战死沙场吗?”折从阮冷笑道,“要是他真战死,辽人早就越过太行山了,哪里还容许我们在此饮酒作乐?”
折从阮嗓门大,王彦超机警地瞥了一眼不远的王峻,见王峻似乎也在注意听这里的对话,便朗声说道:
“韩帅沙场崛起之快令人瞠目,人们都说韩帅乃当世杰出之良将,犹如韩信复生。只是王某听说韩帅弃置朝廷固守待援之定计,在泽潞实行游击战,有引寇内侵之嫌啊。”
王彦超此话一出,未待折从阮大怒,另有一人挺身而出,正是右排阵使陈思让。东方小说网 www。lwen2。com陈思让曾在潞北的黄泽寨驻扎过,与韩奕有并肩作战之谊,他对王彦超的话颇为不满:
“韩帅可用之兵不过一万,再加上州兵乡勇,也不过万五千人。但辽汉联兵有七八万之众,泽、潞当面至少也有三五万敌寇,韩帅实施游击战,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战前陈某虽对韩帅的计划有不同意见,但眼下看来,至少他以一人之力独抗数倍强敌,且只失守一座县城,已经是大幸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依老夫看,韩子仲应将兵十万!”折从阮悻悻地说道。
折从阮这话无疑扯动了王峻的神经。因为在皇帝郭威看来,王峻虽然可以信任,诸臣之中也最为仰仗,但是论起领兵打仗的本事,王峻的本事恐怕就应该大打折扣了。想到年王峻与郭从义二人去讨长安赵思绾,因为争功而坐视赵思绾在长安城里杀了十万居民充当军粮。
相较而言,韩奕虽是位不可多得的帅才,但威望与资历不足以号令那些老资格的将帅们,郭威只能让王峻走马上任,充任西北行营的最高统帅。
而对于王峻来说,名爵、地位、身份与财富他什么都拥有了,就差一件足以与自己地位相匹配的战功了。王峻对番出征,实际上也是踌躇满志。
“哈哈,折令公所言极是,韩子仲有资格将兵十万!”王峻忽然大笑道,“陛下曾说,当今天下唯有韩子仲堪称英雄第一,余者不过是碌碌无为之辈。国朝有韩子仲这样的良将,我大周可谓是固若金汤是也!”
王峻的话似乎将韩奕与所有武将对立了起来,郭威是说过韩奕是英雄,可从未说过别人都是吃干饭的。王峻见左右众将都面露不满之色,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这笑意也只是一闪而过,代之而起却是最真诚的歉疚之色。
“相公有何忧虑?”王峻的心腹之一文官陈觉问道。
“非是王某坐拥精兵强将,对韩子仲见死不救,只是时辰未到啊。我怕去的早了,将来韩子仲会怪罪我的!”王峻答道。
“这是为何?”诸将原本就知道王峻与韩奕不和,见王峻如此说,不由得都疑惑起来。
“尔等可知韩子仲为何坚壁清野,自己却深入敌后与敌周旋呢?”王峻问众人道。
“韩帅兵少,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所以韩帅只能行此策略。”众人答道。
“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峻却道。
“请相公为吾等解惑!”众人追问道。
“尔等想啊,辽汉联兵虽众,但他们人吃马嚼的,每日所耗的粮草不在少数,恐怕难以支撑太久。韩子仲先是依靠乡勇,步步设局,令辽兵损兵折将,又以城池为诱饵,自己伏兵在侧,突然杀出,予敌重创。
如此一来,辽兵虏性大起,自然就不会去攻打难啃的城池,而是千方百计地去寻找韩子仲主力,力争擒杀了他。如王某所料不差,韩子仲此时此刻怕是化整为零,利用自己地利人和的优势,四处转战,只要将辽兵调动起来,那么将会如何……”
王峻故意没有说下去,有人接口道:“辽兵只要被牵着鼻子走,自然就会出现首尾难顾的局面,一有机会,韩帅就可以在局部形成以多击少的优势。”
“对,游击战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现在这叫运动战!在运动中将敌兵牵着鼻子走,以多胜少,积小胜为大胜。等辽兵补给不济之时,那就是我大周将士发起反击之时!故我朝廷大军如果出击太早,反而让辽兵畏惧缩回晋州,坏了韩子仲的大计。”王峻突然大声疾呼道,“韩子仲身先士卒,为国征战,凭一己之力独抗虎狼之敌,可谓是英雄第一是也!”
如果韩奕在场的话,那他一定会认为王峻才是自己真正的知己,明白自己在泽潞战略战术。
王峻又突然颓丧起来:“王某是进不能,观望亦不能,既负陛下重任,又负韩子仲同殿为臣之谊,诚惶诚恐啊。”
“请相公振作!”诸将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劝说道。
折从阮与药元福二人相视了一眼,不得不承认王峻伶人出身,现在虽然贵为当朝第一重臣,但这表演的功夫已经如火纯青了,让他们二人找不出一条反驳的理由来。
“报!陛下钦使到!”有军士疾步进来禀报。帐内的喧哗立刻停止了。
“让他进来!”王峻忙命道。
皇帝郭威的使者是一位传旨太监,使者没有带来正式的圣旨,只是来宣布一件事:郭威准备在下月初三西幸洛阳。
“郭雀儿这是在骂我吗?”王峻暗道。郭威明面说是要去洛阳,其实暗地里的意思是说,如果王峻还滞留陕州,他只好御驾亲征了。
“请使者转告陛下,陛下万万不能离京。须知兖州慕容彦超听闻西北事变,北通辽虏,南结淮贼,其谋反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倘若陛下此刻离京,那岂不就是明摆着是请慕容彦超入京问鼎九五之尊吗?”王峻沉声说道。
使者只负责传话,闻言立刻躬身离帐,回汴梁复命去了。帐内诸将则半是真诚半是拍马地说道:
“相公深谋远虑,吾等不及也!”
在众人的溜须拍马声中,王峻有些飘飘然。不过郭威无言的责备也让他立刻下令麾下兵马北上。
汴梁城中,郭威彻夜未眠。
王峻让使者带回来的话,虽然令他打消了御驾亲征的念头,但辽人肆虐山西的情势,仍让他寝食不安。
“臣一日九战……”
就在王峻拔营离陕的时候,郭威终于收到了韩奕的亲笔信。韩奕的字迹龙飞凤舞,满眼枯笔与涂抹之处,即便是身处皇宫之内的郭威,也看的出来这是韩奕在仓促之间一挥而就的。
“臣一日九战……一日九战……”郭威默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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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破斧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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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广顺元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的有些晚。东方小说网
一场让我们的主人公韩奕期待已久的落雪;只下了两个时辰便消停了下来;但这足以让千疮百孔的晋中大地披上了银装;并且可以让部下们得到与粮食同样稀缺的水。
旷日持久的战争已经到了最艰难的时候;食物短缺、恶劣的地形与寒冷的季节;让敌我双方疲惫不堪。处处是战争;处处都在流血。
荒凉的高塬上;只有一只孤鹰在高空反复盘旋;曹十三试图将这只鹰射下;却无法够得着。
这场大雪没有带来韩奕所希望的辽兵北撤的消息;反而暴露了韩奕的行踪。当他与李武、蔡小五、郑宝等不足五百将士被五千辽兵包围在一处无名高塬上三天后;韩奕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绝望的边缘。
是择日而亡还是绝处逢生?在韩奕年轻的生命里;这仍然只是一段慷慨悲歌唱响之时。
在这个冬天里;韩奕将自己直属的义勇军部曲分为十一个营;分散转战于沁水东西两岸以至晋泽交界山区地带;虽然积小胜为大胜;但自身伤亡也不小;更何况一旦离开城池且深入敌后;与敌交错在一起;频繁交战;忍冻挨饿也再所难免;掉队的、不慎摔入深谷的非战斗减员也带来损失。
辽人已经被彻底激怒;死伤、伤痛与耻辱甚至让他们因此显得歇斯底里;丧失理智。他们毫不犹豫开始杀掉战马充饥;抛弃伤者;扬言不论生死;谁若擒杀周军主帅韩奕;无论出身;皆可封他做王。现在他们已经无限接近成功;高塬上的这五百周军所体现出来的不一般的冷静与铁血;让他们相信为首的一定是他们朝思暮想恨之入骨的那位。
“十三;箭矢省着点用!”韩奕喝道。
他弯腰从仆倒在雪地上的辽人死尸脚上脱下双靴;将它们扔给曹十三。靴子滚落在血地里;曹十三将角弓放下;放过翱翔而去的雄鹰;默默地捡起来给自己换上。曹十三的靴子早已经在无数次翻山越岭中磨破了足底。
“箭矢还能杀掉千八百人;这且不足为虑。不过;我们干粮已经告磬。”李武走到跟前;轻声说道。
虽被十倍之敌围困;但这高塬之上;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径可供攀登;易守难攻。将士们不惧生死;顽强作战;可以严防死守这条小径两端;只是干粮实在有限;一旦再被围困几天;他们恐怕就没有挥刀自卫的力气。
“怎么会没有干粮;这里到处都是粮食!”韩奕答道;他的声音遥远而高亢;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渴饮匈奴血吗?”李武苦笑道。众人都想到人肉;辽人身上的肉;如果为了生存;吃人肉也是不得以的办法。
韩奕的目光忽略了义弟郑宝;在曹十三等年轻人的身上停留:“你们都尝过人肉吗?”
“尝过!”曹十三等人给了韩奕一个意外的回答。
“在兖州;是您让我们活了下来;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曹十三道;一双虎目中隐有痛楚的泪光;“我们曾经吃的是我中原百姓身上肉;今日若是能吃辽虏身上肉;岂不更是理所当然?前者让我们活着如行尸走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者只会让我们高呼痛快;我做梦都想吃辽虏的血肉;这让我们真正成为人;大周的人!”
曹十三的回话;让韩奕感到痛心;更让他觉得有一股豪迈之情在胸中激荡。东方小说网
天色已经微黑;韩奕决定道:“今晚加餐;每人一份;要管够!”
“真的要吃吗?生吃还是烤着吃?”李武迟疑道。
“那你想怎么吃?”韩奕没好气道。
“嗯;我随便问问。”李武笑道;“只可惜呼延大哥与吴四哥不在这里;要不然可不够他们俩吃的。也幸亏他们不在这里;不会跟我抢。”
李武难得开了回玩笑;不过却没人笑。
高塬上一切草木;早已经在几天前采尽;所以只能生吃人肉。李武带着部下去搬运死尸;众将士们默默地看着李武面色不变地操持着;很快每人都得到了一份血肉模糊的食物。
众目睽睽之下;韩奕正襟危坐在雪地里;铁枪横卧在腿上;凛冽的北风吹过枪锋;似乎发出龙吟虎啸之音。
他的后背隐隐作痛;那里去年内难时的旧伤。旧伤处每逢阴冷潮湿天气便犯痛;这种伤痛让他的大脑无比的清醒。
王峻还在犹豫什么?韩奕头一次想诅咒一个人。
韩奕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吃肉;即便当年自杨刘溃败逃难时;他宁愿挨饿也从未想过要吃人肉。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绝望之境更会让一个人成为禽兽;韩奕不仅吃了人肉;而且是狼吞虎咽——因为他认为不经咀嚼直接吞下;会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蔡小五与郑宝二人试图有样学样;不过他们失败了;不仅未能吃下虏肉;甚至将自己胃中的残存的食物也一同呕吐了出来;这让他们二人觉得自己很对不住这里的所有人。
他们二人这一举动;却立刻得到很多人的回应;高塬上呕吐了一大片。
韩奕没有责备任何人;也没有人应当被责备;他比任何人都想痛快地呕吐出来;但此时此刻;他不能这么痛快地表现出自己的厌恶心情来。
他忽然想到了李小婉;心想她将要嫁给一个吃人魔王;前提是这个吃人魔王能活到娶她的那一天。
如果李小婉此时能够站在跟前;她一定不会认出韩奕来。连月来的征战令韩奕无暇收拾自己的仪表;他的双颊与下巴布满了凌乱黑长的胡须;既便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饱经风霜的洗礼;又黑又瘦。身上的铠甲早就被他抛弃;换上的是一身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皮甲;用革带胡乱地扎在身上;这皮甲也许曾经属于某个契丹战士。
此时此刻的韩奕;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质;纠纠丈夫的气质;双目愈发清澈;蕴藏着熊熊的火焰;竟欲吞噬一切。
高高的塬坝上;将士们围绕在他的四周;静静地看着他。他就是一盏明灯;指引着将士们前进的方向;哪怕是飞蛾扑火。他成了部下心目中无上的神明;愿意为他奉献一切;哪怕是立刻去死。
“在端氏县城里;你让人捎回家书了吗?”韩奕偏过头来;问李武道。
“捎了。”李武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神情似乎了无遗憾;“我请刘县令帮我写了十大页;其中有九页写给犬子李破虏!如若从此尘世相隔;我希望他长大成人后;记得为我报仇。东方小说网 www。lwen2。com”
“倒是你;怕是忘了给李家的汝阴县君写信。”李武见韩奕没有接话;忽然问道。汝阴县君是李小婉的封号。
“好!等战事一了;我便写信。”韩奕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来;环顾左右:
“好了;弟兄们都吃饱了;那就准备战斗吧!为了明晨的早餐!”
“遵命!”众将士轰然应命。
“辽狗又上来了!”
一如以往;辽人仿佛不知疲倦地踩着同胞的尸体攀登攻来;十余个大酋率领部族士兵;轮番攻击。
寒夜中;惨烈的厮杀声立刻盖过了呼啸肆虐的寒风;体内的血在亢奋、沸腾;让人无法止住去疯狂砍杀冲动。
或许是啖下人肉的刺激;义勇军将士爆发出最无畏的血性;血雨腥风之中;他们肩并肩无所畏惧;击退了辽人一次赛过一次的进攻。
惨烈的战争;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热血融化了地上的残雪;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早就死过一回;能多杀一个敌人;那便是赚了。
韩奕不仅想多赚一条性命;更想让辽人将来想起广顺元年冬天在沁水北的无名高塬之战时;都会胆战心惊。他挺着铁枪迎着辽人冲了下去;立刻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杀!
杀!
李武、蔡小五、郑宝;一个一个冲了下去;如野马一般直冲而下;撞在敌军前队人马;发出人骨碎裂的声响。狭窄的羊肠小道上;辽人惊恐地后退;挤作一团;不少人失足滚落下去。
急促的角号声响了起来;辽人再一次整队冲了上来;立刻压住了义勇军反扑的势头;倘若不是因为地势极不利于辽人施展;韩奕等人早在三天前就全军覆灭了。
意志就成了双方唯一所能仰仗的。
亢奋的力量;驱使着双方忘我地酣斗着;热烈的呐喊声响彻整个夜晚;将大地从黑夜中唤醒;而双方疲惫的心在往下沉沦。
在杀戮战场的血泊中;韩奕被郑宝搀扶起来;身上又多了向处创伤。
“兄长;你受伤了!”郑宝关切地问道。他自己身上的伤处不比韩奕少。
“放心;我没有那么容易死掉!”韩奕推开郑宝的双手;回首瞪着塬坡上仍麻木地往上攀登的辽兵;没有任何退后一步的丝毫意思。
辽彰国节度使萧禹厥站在塬下;看着塬上塬下蠕动的人群;移动、倒下、再冲过去、再倒下;心中发冷。
身为辽军主帅;他本犯不着如此深入一线;本以为应付一下太原侄皇帝刘崇所请;教训教训中原汉人;顺带捞取些金银财宝便罢手回草原;他却未料到自己会陷入进退不能的境地。
大辽自太祖立国以来数十年间;虽说并非战无不胜;但从未如此战的窝火。东方小说网 WWW。lwen2。com数万精锐雄师;就在这穷山恶水之间;被周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被周军牵着鼻子走;战士们被一点一点地消耗;直到他蓦然惊醒之时;这才发现自己损失巨大。
尽管他内心里极度想将所有的责任归于新皇帝耶律述律只知玩乐;没有先皇帝耶律德光那么英雄神武;但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这就么灰溜溜地返回雁门关北;他无法向新皇帝述律交待;更无法向出兵参战的各部贵人首领们交待。
这个姓韩的周将一定不能让他活着;高行周都老了;符彦卿也老了;但这个姓韩的是如此年轻;远比符彦卿等宿将更勇敢善战;并且狡猾阴险百倍;万万不能让他活着;以免将来成为我大辽的后患。
萧禹厥如此想;也只有如此想;他才能向部下与皇帝贵族们解释自己为何一再地损兵折将。
萧禹厥如此无限接近成功;但这座高塬让他部下勇士倒下了近两千人;他甚至看得见对手轻蔑嘲笑的面孔。
周军在吃人肉!我大辽勇士的血肉!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萧禹厥目瞪口呆。他是在跟魔鬼作战;这是个何等冷酷的对手啊!
困兽犹斗;韩奕想到这个词;这个词更适合自己。自从被包围以来;他就与呼延弘义等各部失去了联络;眼下迟迟不见呼延弘义等人来援;他们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唯一的可能是被辽人阻击。
当第三次吃人肉时;韩奕吩咐总人数不足三百的部下们:
“今夜突围;是生是死;全在此一举了!黄泉路上;我等将会在一起!”
风仍在刮着;到了夜色再一次降临之时;风几乎是在咆哮;发泄着yin威。将士们在寒风中缩瑟成一团;裸露在外的干燥肌肤上被刻下寒冷的印记。
韩奕亲手将自己的部下埋藏在这高塬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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