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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仍在刮着;到了夜色再一次降临之时;风几乎是在咆哮;发泄着yin威。将士们在寒风中缩瑟成一团;裸露在外的干燥肌肤上被刻下寒冷的印记。
韩奕亲手将自己的部下埋藏在这高塬之巅;心如刀绞。这些战死的部下当中;有不少是从义勇军成立的那一天起就追随他;刀口舔血的情谊让他们早已密不可分。
韩奕感觉自己有些苍老;才五年的戎马生涯;让他觉得自己好似厮杀了五十年。他的目光在郑宝等十三位年轻人的身上良久地停留;如果可能;他希望这些经受过考验的年轻人们能够活下去。
李武站在最前面。
“我是有后之人;即便战死;家中有儿子可以传承血脉。今夜我可为锋尖;请老七与老八做我后队;倘若我不幸战死;二位兄弟再行押上。”李武语气坚定;不容辩驳。
“九哥此话令小弟齿冷;想当年义结金兰;众兄弟都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天地可以作证;九哥难道忘了吗?”蔡小五怒道。
“小五说的对;我们兄弟若能一同赴死;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我们兄弟自从有此诺言;就不离不弃;今夜突围;我们必须共进退;谁也不准说这些伤心话。”韩奕道。
“不……”李武还想辩驳;郑宝在旁大声疾呼道:
“是生是死;犹未可知!三位兄长声声言死;岂不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让辽人小瞧了。今夜有我无敌;与其争论谁先死后死;不如养足力气;杀出个乾坤倒转来!”
韩、李、蔡三人闻言止住了争论;愣了好一会儿。韩奕意气风发道:
“有志不在年高;小宝教训的是!”
李武悄悄的对掌旗官吕福说:“吕老哥;我等死不足惜;但相公必须活下来。他只有活下来;才能够替我们当面问问王峻是何道理;他只有活下来;才能替所有战死的兄弟报仇雪恨。”
“我知道!”吕福郑重地点点头;“我誓死护卫相公;除非我先死!”
突围之战在子夜时分骤然爆发。
被围困的野兽才是最可怕的存在;三百野兽嗷嗷叫着直冲而下;冲破了辽人设在塬下数道防线;径直杀入敌阵之中。这是韩奕被围以来第一次突围;当然也注定会是最后一次突围;大出辽人意料。
这是最后的疯狂吗?
三百壮士如同黑色的洪流;势不可挡;将挡在面前的一切堤坝撞翻、摧毁。
李武长发四散;疯狂地突刺着铁枪;挺身而入敌丛之中;立刻便有数个辽兵惨叫着倒下;鲜血溅满了他全身上下。辽人惊恐地退后数十步;旋即试图从四面八方将三百壮士包围。
“有我无敌;兄弟们随我杀出个生路来;杀啊!”火光中;李武的面目狰狞;再一次挺着长枪往敌军防守人数稍少的那一面冲去。
“有我无敌!”
将士们高呼着;义无反顾地追随在后。人骨的碎裂声;兵器交错在一起的撞击声;伤者的惨叫声;与寒风的怒吼声混在了一起。
壮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韩奕的心在滴血;只有杀更多的人方能解心中之恨。混乱之中;李武一枪刺出;闪电般地刺倒了一个辽兵;抢到了一匹战马;抓住韩奕的臂膀;急呼道:
“老七;快上马!事不宜迟!”
“不;我绝不!”韩奕大声拒绝;横刀突然斜劈向一边;立刻有一颗辽人头颅飞上了天。
情势危急之下;既便是韩奕想独自逃离;也是万万不可能。辽人的惊慌与退却也只是暂时的;回过神来的辽人蜂拥而至;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周壮士的攻势立刻为之一滞。
箭矢从夜空中落下;辽帅萧禹厥命令部下们无差别地射击;哪怕是射中自己的族人战士。缺少甲盾;大周将士们的伤亡立刻徒增。
包围圈越来越小;越来越紧;让韩奕无法呼吸。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辽人欢呼着;胜利似乎已经伸手可及了;这却是对韩奕及大周将士莫大的侮辱。
此起彼伏的劝降声中;韩奕奋力地仰天长啸:
“苍天在上;我韩奕顶天立地;惟愿力战而死!”
韩奕毫不犹豫地带头往敌阵之中冲了过去;李武等人流着热泪;义无反顾地踊跃向前;拼命地将韩奕挡在身后。
一支箭矢向韩奕迎面射去;李武猛的将韩奕拉在身后;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勉强稳住身影;仍然将扑向韩奕的三个辽兵挡在身前;一个照面便将三个对手刺翻在地。
忽闪忽闪的火光之中;韩奕发现李武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口中迷糊地轻哼着;他赫然发现李武的胸口正插着一支箭矢。
“九哥!”韩奕回头高呼。
“跑吧……跑吧……别管我!”李武用铁枪撑住身体;勉强说道。
“反正跑不掉;我们兄弟不如死在一起!”韩奕将李武环抱着;满心凄怆。
“相公;你不能坐以待毙;快走吧!就是死;也要多杀几个辽贼!”吕福等人大声疾呼道。
辽兵张着獠牙;步步接近;韩奕悲哀地坐在原地;纵是他英雄无畏;也只能等待死神的到来。
蓦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辽人身后响起。
紧接着;高亢嘹亮的角号声响起;那是韩奕无比熟悉的声音;义勇军不计代价奋勇冲锋的声音。辽兵的包围圈忽然被人硬生生地撕出了个口子;那裂口迅速地被放大;辽兵如潮水般地向两边退却。
微弱的火光中闪现着一条条生龙活虎的汉子;那是呼延弘义、陈顺、朱贵、冯奂章等人的身影。战场绝非只在这个无名高塬;呼延等人也在各处转战;各部伤亡也不在少数;这数日以来他们正是不计代价击破了各路辽兵才在这关键时刻赶来救援。
援兵的到来;成了决定胜败的唯一力量。辽人惊恐地四散;抢夺着生路;大多却是摔入深谷而死。
“相公何在?”远远的;呼延弘义声嘶力竭地呐喊;声音中饱含着悲怆。
“相公安在?”另一个声音在颤抖;似乎不愿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我们在这里!”蔡小五等人高声回应道。
“我听出了……那是呼延大哥……向训也来了……咳……”李武惨笑道。
“是的;我们得救了!”韩奕双手紧压住李武胸口伤处;让血少流点。
呼延弘义杀了过来;见到韩奕时;他脸上的欣喜之情瞬间僵住了;他半跪在李武面前;止住要流泪的冲动;沉声说道:
“九弟;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呼延弘义握着陌刀;回头带领部下追击四散的辽兵;也唯有如此方能缓解他心头之恨。
韩奕发觉李武的气息急剧衰弱;唯有嘴唇在微微喘动着;他俯头倾听着李武最后的遗言:
“破虏……破虏……”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
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周公东征;四国是吪。
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但无论是曾被围七天之久的韩奕等人;还是冲破辽人层层阻拦最终获得关键胜利的呼延等人;都没有任何对自己从残酷战争中生还的喜悦;他们只有对战死同伴们的哀伤。V东方小说网 有最新章节 更新及时
第三十五章 解甲㈠
天冷的紧。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没有任何诗情画意;白色的雪原危机四伏;僵卧的人马尸首随处可见。纷纷扬扬的大雪;几乎掩盖了路径与沟壑;西北行营都排阵使药元福率领着四千士兵冒雪北进;他一路急行;来到眼前的这个谷口时立刻挥令部下停下观察。
这里是晋州南边不远处的一处蒙坑。四边高崖壁立;形成一个巨瓮;有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小径与汾河并行穿过峡谷;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
风似乎停了;落雪却更加慷慨了;落地无声;山川静悄悄地;只有战马打着响鼻;呼着热气。药元福略作迟疑;先遣一营人马深入谷中;时间不大;先遣营回报说此处无人防守。
药元福大喜过望;立刻挥师急进;抢占此处军事要地。同时他也颇觉蹊跷;此处乃兵家必争之地;怎会无人把守呢?
“来人;快马向王相公禀报;就说老夫已进占蒙坑;请他速率主力北进。”药元福召来部下;命令道。
药元福并未裹足不前;他只留下一千人据守此处;接应王峻的大军;自己则继续向晋州挺进。沿途到处看到倒毙的人马更多;药元福从死尸服饰上判断应当是辽兵与汉兵;这些人马大多是冻死或者饿死。
沿途山岭上有不少占据险要地形的山寨;那是晋州百姓聚居自保之所;他们是这场惨烈战争中的幸存者。数十年的战争;让这一方百姓养成了聚寨自保的本能习惯。
“真的是朝廷大军吗?”百姓争相上前欢呼。
“是的;我们是大周将士!”药元福自豪地答道。
“天可怜见;终于盼到大队王师来了。”百姓喜极而泣。
“你们不太像。”人群中有孩童道。孩童稚嫩的声音;让药元福开怀大笑起来:
“哪里不像?如假包换!”
“前日我们看到的一支官军;衣衫破旧;没有你们穿的光鲜。”孩童想了想道;“昨日又一支从我们寨前经过;他们一个个都像饿鬼投胎似的;逮到什么吃什么;听说他们连辽人身上的肉都吃!不过;我爷爷说他们自泽州来;都是一等一英雄好汉!”
孩童天真;但不会说谎。药元福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他连忙召来里正:
“还有别的官军从此处经过吗?”
“幼童顽劣;请将军恕罪。“何罪之有?我问你话呢;但说无妨。”药元福摆了摆手道。
“回将军;前天晚间来的是镇北军;他们在我们这里过了一夜;昨日天还未亮就向晋州去了。昨夜里又来了一队人马;这队衣甲更是不整;像是山里的野人;不过每人齐整整地臂缠着一尺白麻;凶悍的狠;他们抓了二十七八个辽人;就在我们寨子外一刀一刀地割;辽人嚎了一夜才死透。依小老儿见识;这才叫痛快哩;也轮到辽人受罪!”
“那么昨夜这支人马是何番号?可是义勇军?”药元福急问道。
“番号我倒是不晓;不过我看出那为首的将军气度不凡。那将军说他从泽州地界来;要将辽寇逐出晋州;若是抓不住辽人主帅誓不回头。他要老儿替官兵准备干粮;将军明鉴;辽人来犯多日;这寒冬腊月里;我们只有可怜的口粮;哪里有余粮供军哩?那将军见我们可怜;也不为难我们;就给老儿一纸文书;说是从京师来的朝廷大军可以补偿我们。”
里正老汉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药元福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见正是韩奕的署名;他按捺住浮想联翩的心情;对那老汉道:
“既是韩相公的命令;老夫当然照办。”
他回头命部下兵曹道:
“留下五十石粮食!”
“多谢将军!”里正与百姓们见到粮食立刻得到兑现;连忙高声欢呼起来。
药元福面含惭意;对左右部下说道:“我等无能;让百姓受苦了!”
“此非将军之过。韩相公刚去不远;他久战之后必成疲军;若执意北上;恐被敌包围。”左排阵使陈思让道;“我等不如助他一臂之力?或许韩相公已经入了晋州城。”
“就怕王相公不允!”右排阵使康延沼忧道。
药元福哀叹一声;只好率众先趣晋州;再作打算。
王峻得到药元福已经占领蒙坑的消息后;高呼“吾事济也”;一改往日行军缓慢之状;暂时将辎重抛在绛、晋交界地带的临时驻地;轻装冒雪急进;于当天夜里成功抵达晋州。
晋州数万军民盼星星盼月亮般;终于盼来了朝廷大军;晋州城内这一夜如同过年一样热闹。“来人;制露布;快马急递;向京师告捷!我王峻不辱君令!”
王峻喜气洋洋地坐在节度府衙中;宣布着命令。
晋州方面为首的是巡检使王万敢;在晋州被围城中无帅的情况下;他成了众人的主心骨;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等一道;团结军民固守待援达三个月之久;居功至伟。只不过连月来的操劳;让他脸上多了几十道皱纹。
今夜;王万敢头一次开怀大笑起来:“哈哈;今夜应当痛饮;不醉不归。不知韩帅为何没有来啊?若非他在泽州与敌大部周旋;我等不死怕是也要脱几层皮;我要敬他三大盏!”
热烈欢腾的气氛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这才猛然想起这个众情欢闹的场面缺少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心头都油然而是生一股羞耻之情。如若不是韩奕在泽、潞的抵抗;吸引着辽汉联兵的大部分注意力;晋州断不能守得如此轻松;堂堂朝廷数万精兵良将;却未能一战;敢不愧吗?
“我过蒙坑后不久;听当地百姓说;韩帅已往晋州来。难道他今日未入晋州吗?我还道临时出城去了呢!”药元福颇为惊讶道。
“怪不得辽人昨日还将我晋州围的像铁桶一般;今日清早便撤围而去。我还以为是朝廷大军赶来的缘故;原来是辽人看到了韩相公帅旗;我听辽人俘兵说;撼山易;撼义勇军难!”史彦超神情一凛。
王峻闻言极是不悦;他今日冒雪急行军;为的就是早韩奕一步入晋州;将晋州解围的功劳算在自己名下;却未料道韩奕偏偏早来一步却不入晋州。
“韩帅或许被什么耽误了呢!”王峻勉强笑道;“我等不如备足美酒;替他接风!”
“辽人围城不果;眼下又会逢大雪;军中乏食;野无所掠;这正是我等乘胜追击之时。”药元福趁机请命道。
“就怕刘崇与辽人诈退呢!”王峻道。
“禀相公;老夫以为;刘崇悉发其众;挟明骑而来;志吞晋、绛。今其气衰力惫;狼狈而遁。若不乘机斩草除根;他日必为后患。请相公三思!”药元福再次请命道。
“请相公三思!”众将尤其是晋州军纷纷请命道。
“滋体事大;且容老夫再斟酌斟酌;以免误中敌伏。或许在此之前;众将对与辽军作战心存畏惧之心;没想到仗还未打上一场;辽人就败退了;趁你病要你命;众人眼下都想趁机多捞一些功劳。
不过;这场盛宴因为药元福再三请战的搅局而草草收场。第二日清晨;王峻拗不过诸将的请命;命药元福率骑兵沿汾水河谷追击。
汾水自晋北而来;两岸多是高山深谷;又逢大雪;沿途饿死、冻死与摔死的辽汉士兵多不可胜数。
药元福率领的这支骑军;吃饱喝足了;杀气腾腾地追杀敌军;恰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干净利索。
辽人惊恐地向北奔逃;到处都是被他们抛弃的战马;许多人甚至赤手空拳;这场大雪让他们作战意志彻底崩溃;尤其是他们主帅萧禹厥早在三天前就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药元福纵兵奋击;见部下杀的性起;也忍不住操着铁挝冲入辽兵人群中猛击;一时间几个奔在最后的辽兵脑浆四溅;倒在了雪地里。药元福追的太急;以致于有敌军甚至落在了他身后。
晋州北有一地名曰霍邑;此处更是狭窄险要;县北霍山中有一道著名的关隘;名叫阴地关;自古更是兵家必争之地;唐太宗李世民曾驻军于此;李克用曾在此三战三捷。刘崇每次南寇多是从此关南下。
阴地关下;辽兵与汉兵拥堵在了一起;竟不下三千之众。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辽汉士兵见一时难以通关;索性就地列阵;欲与药元福一决雌雄。对生的渴望;让这些溃兵重燃起战意;周军面对这个形势;迟疑不决;却不知辽人身后便是重伤的萧禹厥。
“快;不要让辽人逃过阴地关!谁敢贪恋战利品;纵敌北去;杀!”药元福急令道。
“将军;王相公刚传来命令;令我军停止追击。”康延沼道。
“敌军毫无反抗之力;为何停止追击?”药元福惊问。
“将军;敌军虽败;不过他们一定在阴地关驻有兵马拒守;我等已经离晋州太远;恐会遭到敌军伏击。况且困兽犹斗;不可轻下。”康延沼道。
“王相公也知兵吗?他要是有胆气;就是打到晋阳城下也未尝不可!”药元福脸色通红;愤怒无比。
“军中无戏言;请药将军自重。我等今日杀敌甚众;予敌重创;有此功劳;见好便收便妥;何必再兵行险招?”康延沼道。
药元福回头;见除了陈思让;众部下们都想见好就收。
“快跑!韩王来了!”
蓦的;从背后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声;这嘈杂的喊声带着恐惧的颤音;盖过了阴地关前一切声响。
只见不知从哪里跑出的一队汉兵在雪地里疯狂地奔逃。
茫茫的雪原尽出;陡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线条;如黑色的闪电急奔而来;就在药元福等人观望的刹那间;就将溃逃的汉军碾落在地。
“……”
阴地关下的辽人们也在叫喊着;药元福不知道他们在咸叫什么;只知道方才还准备放手一搏的辽人迅速地崩溃;仿佛一股神秘的力量令他们放弃了任何抵抗的意志。
那杀奔而来的一支人马;踩着汉兵的尸体;从容不迫地来到了跟前。
他们不足三百人;衣甲褴褛;面色哀伤;左臂上缠着一尺麻布;一个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孤魂;令人不寒而栗。周军不禁后退了七步。
两面破烂的旗帜在寒风中顽强地招展着;一面绣着“周”字;一面则绣着“韩”字。
“在下乃大周西北行营都排仗使药元福;不知贵军是否是韩相公部曲?”药元福隔着百步远;中气十足地吼道。
对面的骑军队伍中;走出一位满脸胡髯的汉子。
“你便是药老将军?”那汉子说道;并无要下马的样子;“将军来的正好;随我入关杀敌!”
“你是谁?休要如此对药将军如此使唤!”康延沼道。
“我姓韩!”
那汉子不带任何情感地答道;却字字如千钧之重;撞在康延沼胸口上。来人正是韩奕。
“参见韩相公!”
药元福等闻言;全体飞快下马;以军礼参拜。
“您真的是韩帅吗?您……受苦了!”陈思让几乎不敢相信韩奕如今成了这个模样。
“众军免礼。”韩奕皱着眉头;“宜将乘胜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药老将军;带着你的人;随我攻击!”
“愿听相公号令!”药元福与陈思让二人慨然应诺。
“韩帅;王相公有令;禁止穷追!”康延沼急道。
韩奕手中的铁枪一抖;闪电般地将康延沼刺了个对穿。康延沼不可思议地指着韩奕道:
“你……你……竟敢……擅杀大将!”
康延沼死的不明不白。
“药将军;可敢与韩某走上这一遭?”韩奕冷漠地将死尸踢倒在地;回首对目瞪口呆的药元福说道。
药元福叹了口气;道:“相公着实有些过了!康将军虽然胆小;但也是一员大将啊;又得王相公重用;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两军合兵一处;继续追击。辽人兵败如山倒;他们听说韩奕亲自追来;全都撒腿北撤;却不料义勇军呼延弘义与镇北军向训等早就绕过阴地关;乘机截杀;斩首无数。辽帅萧禹厥在惊惧中死去;就连他的尸首都成了战利品。
“药将军;王相公命你不可深入!”信使再一次传来王峻的命令。
药元福将目光投向韩奕。
韩奕神情寂寥;回答只有一个字:“追!”
“追!”药元福早有此意;听到韩奕的命令;将王峻的命令当作耳边风。
在面对如孙辈年纪的韩奕时;药元福既敬又服;这是对强者的敬服。
战马长嘶一声;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将韩奕抛了下来。
“相公!”
“兄长!”
曹十三与郑宝抢了过来。马卧在雪地里吐着白沫;韩奕则平躺在雪地里;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瞪着天空;脑海里仍在回荡着结义兄弟李武临死前的呢喃:
破虏!破虏!
王峻要求停止追击的命令再一次送到;这是他的第七次命令。这个命令是直接下给韩奕的。
“药老将军;我真的累了!”韩奕哀伤地说道。
药元福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有最新章节更新及时
第三十六章 解甲㈡
当风雪再一次降临的时候;晋州近在眼前。义勇军与镇北军及泽州乡勇的各支人马纷纷向晋州撤退。残酷的战争;让义勇军与镇北军都遭到了重大损失;没有一个营是完整的;甚至有的营几乎全军覆灭。即便后期因为建制完整并且未曾有过激战机会而被作为追击急前锋的吐浑营也损失三成以上。
漫天的风雪中;他们衣甲不整;神情哀伤地护卫着自己的统帅返回晋州休整。
韩奕处于昏睡之中;冰天雪地里他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照样发出悠长厚重的酣声;压在他身上的万重大山崩塌之后;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处于失控状态;他实在太累了。
晋州这座雄城千疮百孔;百年来它的城头上变幻着大王旗;斑驳陆离的墙砖上;伤痕累累;仍然屹立不倒。呼延弘义跳下战马;用一件缴获来的貂裘将韩奕背在了身上;举步便要往节度府内迈。
王峻与众军民迎来上来:“子仲是否无恙?”
呼延弘义瞪了他一眼:“还死不了!”
王峻讨了个没趣;欲言又止;也不愿跟呼延弘义这样的莽夫一般见识;注视着呼延弘义踏进节度府。
“这个莽夫;也太无礼了!”王峻的心腹兼幕僚之一陈觉骂道。
王峻没有答话;他只看到义勇军与镇北军将士投来不善的目光;这让他很觉不安。
……
阴霾密布的梦境中;韩奕看到了李武高大的背影在雪地里往前移动。当他高声呼喊想留住李武时;李武木然地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一丝生动的感情;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支致命的箭矢;赤luo的胸口上流着血;碧绿的血。
李武机械地往前走;身后则是一串串韩奕曾经无比熟悉的忠诚部下;韩奕拼命地冲他们呐喊;而他们视若无睹闻所未闻;仍然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往未知的前方进发;正如他们生前豪迈赴死那般义无反顾。
韩奕感觉到自己形单影只;成了局外人;所以他迈起如千钧重的双腿;想赶上这支前进的队伍;却似乎有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拉住了他。
“你说过要娶我的;可不许返悔!”声音的主人充满无尽的怜惜与满心的期盼。韩奕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李小婉正凄婉地看着他。
这声音明明是可人李小婉的声音;可她的面孔却是模糊的;仿佛与另一个女子的精致面孔融合。
是的;韩奕又梦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进入他梦境的少女。……
韩奕昏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身上盖着厚软的锦被;他转头打量了一下这间陌生温暖的屋子;见这屋子里宽敞明亮;摆设物件也算不错;窗台上摆放着两株水仙;那水仙已经悄悄地生出三两个苞蕾;让这屋子在隆冬季节里增添了一些生机。
“谁在外面?”韩奕冲屋外唤道。
郑宝应声推门而入;惊喜道:“兄长你醒了;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太好了!”
“这是哪里?”韩奕感觉自己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稀松;肚子里饿的慌。
“晋州节度府衙内宅。我本想给你找幢安静的地方调养;可呼延大哥偏偏不让;那日入城时你昏睡不醒;他便背着你径直闯入;占了节度府内这一幢最宽敞的卧房;听说这里是王峻临时下榻之处。王峻见我等盛怒而来;也不敢理论;自己搬到了隔壁院子去;出入都带着大批壮士;他这是心虚呢。”郑宝回道。
韩奕点了点头;忽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哗声;有人大声的喝斥着:
“王峻;你这老匹夫;为何见死不救!”
“王峻;你为何命我等回师?你知兵否?”
“杀辽救晋;功劳与你何干?你可曾真正有一场血战?”
声音嘈杂;似乎有人在喝斥;有人在谩骂;还有更多人在苦口婆心地劝解。
“是谁在喧哗?”韩奕冲着屋外问道。
“是呼延大哥和高虞侯在与王相公理论。”郑宝将韩奕强按在榻上;“兄长你歇着吧;让他们吵去。”
“怀德也来了?”韩奕进而又追问道;“铁骑军眼下如何?”
“自接到你反攻的命令;赵弘殷将军领着少量州军留守;高怀德将军与韩通将军率铁骑大部及部分州军自虒亭出发;卯足了力气;一口气拿下了防守空虚的沁州;势如破竹;原本就要拿下了乘胜攻取隆州;却不料王峻命他们回撤。刘崇缓了口气;又重新夺回了沁州;高将军气不过;又早听说你差点死掉;今早一入城便找王峻理论;都吵了两个时辰。要不是众将军拦着;王峻少说也要断几根骨头。”郑宝颇为遗憾地解释道;又悄声说道;“高将军够义气;这种事他领头干;料王峻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王峻居心叵测;想借刀杀我;早晚会得到报应;但我们不能太过分;此事只能针对他一人;军士们不能闹乱子。“没事!”郑宝满不在乎。
韩奕没有追究;从榻上坐起身来:“扶我过去。”
“兄长;这连月来你吃不好睡不好;身上伤痕累累;你身子还虚的很;不如再多躺两天;小心调养。”郑宝劝道。
“我没那么娇贵;我是饿了!”韩奕道。
“那我吩咐厨房做些好吃的;给你送来。”郑宝道。
韩奕没有答话;自己穿好靴子;郑宝扶着他往屋外行去。
明堂中;王峻脸色铁青。
呼延弘义等义社兄弟;包括铁骑军高怀德等;仍在破口大骂。王峻很有种;他一言不发;不动如山;任凭他们痛骂;心中冷笑。他这份镇定自若;倒让众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韩相公……到!”
一声唱诺;厅堂内立刻鸦雀无声;众人目视着韩奕缓步入内。
来自铁骑军的诸军校立刻将韩奕包围了;高怀德悲怆地说道:“苍天有眼;相公幸无大碍!”
韩通惊喜着道:“相公不知道;听说你被强敌围困;我等恨不能飞奔而至;为相公解忧。一得你的军令;赵将军留在潞州坐镇;高将军与我便举军北上。只是……”
韩通是个刚直之人;说到此处;嗓子哽咽无言;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
“哈哈!吉人自有天相;子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峻故作热情的笑道。不过他的笑脸;让韩奕觉得十分讽刺;韩奕没有搭理他;径直找了个地方;踞坐在蒲垫上;他直瞪着王万敢道:
“我饿了!你这个做主人的;何不款待我等客军?”
王峻见韩奕没有搭理自己;尴尬地摸了摸脸说道:“正好借此时机;老夫设宴;既为韩子仲接风;也为义勇、镇北、铁骑三军庆功!”
“兔崽子们;没听到两位相公吩咐吗?利索点!”晋州知军州事王万敢慌忙挥斥着军卒;恨不得拳打脚踢;尽管新任晋州节度使王彦超就在跟前。
众将也各自落座;目光在王峻与韩奕二人之间来往流动;期待着下文。
宴席迅速地被摆上来;使唤的军卒们唯恐迟了。“韩相公身体虚弱;不宜进食太快;还是先喝点肉汤。”龙捷军都指挥使史彦超在旁说道;他与韩奕私交不错;为公他也十分感激韩奕的援手之恩。
“多谢史兄好意。听闻晋州被围之时;战况激烈;军民死伤众多;王将军与史将军功勋卓著。”韩奕赞道。
“在相公与您麾下诸兄弟当面;我等不敢自夸。今日愿与诸君痛饮!”王万敢与史彦超二人连忙谦让道。
“好!”韩奕点点头;表示同意。此番大战;只有王、史二人的功劳可与韩奕相提并论;英雄惜英雄是也。
面前香喷喷的食物;韩奕的胃快速地蠕动起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入腹;让他感觉五脏九腑都得到滋养;四肢恢复了点活力;黑瘦的面庞也多了一分生气;只有脸上的胡髯仍是凌乱不堪。
韩奕不顾王峻频频劝酒;仿佛将王峻视作无物;也不顾满堂将帅诧异的眼神;风卷残云般地咀嚼着食物。
活着真好;有香喷喷热腾腾的可口食物;还有浊酒可供润肠;不用面对冰冷的尸体与冻成铁疙瘩的干粮;更不用去品尝令人作呕的人肉。
人肉?韩奕后悔自己想到了此处;因为他胃部因此忽然剧烈地抽搐着;一股无法自抑的力量;将他刚吃下的大量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人就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在那无名高塬上;吞咽着模糊血肉他没有呕吐;但在这装饰华美烧着木炭温暖如春的明堂里;他却吐的一塌糊涂昏天黑地。
军卒与佣仆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狼籍;众人也都没了饮酒的兴致;一股发自内心的钦佩之情在明堂中激荡。
有志不在年高;当韩奕再一次从死人堆中生还之后;人们已经集体意识到他的快速崛起并有如今的地位;绝不会是运气使然。
韩奕再一次向面前的食物发起进攻。他成了这济济一堂将相诸侯们中唯一的焦点;明堂里出奇的静;只能听到韩奕与呼延弘义等人咀嚼食物的声响;人们在等待韩奕那压抑的情感爆发时的怒火。
王峻决定夺回对酒宴现场氛围的控制权;他一手拿着空杯;一手端着酒壶;从主位上站起身来;从容地走到韩奕面前。
“此番大战;子仲率领偏师浴血奋战;艰苦转战;指斥方遒;功不可没。今日重逢;老夫身为主帅;理应敬子仲一杯;不知子仲可否赏脸?”王峻笑容可掬;一脸真诚;给足了韩奕面子;却不忘点出自己才是主帅。
“一将功成万骨枯;愿先祭战死将士;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我等能活着在此享用酒食;这便是上天最好的赏赐。”韩奕端坐在席位上;根本就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王峻尴尬地缩回了手与酒壶;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冲着满堂将相们提议道:“子仲此议甚好;趁此诸军会聚一堂之机;我等不如用这浊酒一杯先祭死难烈士;愿我大周忠臣烈士的在天之灵安息;大周万岁!”
说完;王峻将手中的酒洒在地上。
“大周万岁!”
众将慨然应诺;即便是憋着气的韩奕等人;也不得不纷纷照办。轰轰然;王峻巧妙地又掌控着微妙的气氛;姜还是老的辣。
“不瞒子仲;老夫已经命令各地州县注意收敛战死将士们的遗体;他们都是我大周的功臣;应该入土为安。听闻检校太保李武将军英勇战死;老夫夜不能寐;未与子仲商议;便上表朝廷;请求陛下赐赏谥号。至于战死将士在京遗属;理应厚恤;家中有男子者;应补荫官;家中若只有妇孺;应由官府赡养;钱粮数额应在惯例三倍以上。国库就是再空虚乏财;也不能让我大周英雄流血之后;再让他们的家人将来为生计而流泪。我于心何忍;哎……”
一声长叹之后;王峻甚至流下两行清泪。
“哼!这是他们应得的;不劳王相公挂念。”呼延弘义不为所动;“我义勇军与镇北军在泽州与敌鏖战之时;相公坐拥数万大军;为何见危不救?”
“呼延将军错怪老夫了;老夫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想早日缓解晋州之危;否同愧对陛下隆恩;愧对晋州数万军民。不过老夫若是来的早了;辽人定会从泽州退回晋州城下;到那时辽人便可以逸待劳;调集兵力放手一搏;我军能否获胜;怕苦五五之分;岂有今日斩首敌寇三万之战果?这种自开运以来;我中原朝廷前所未有的大胜;足以骄傲!”王峻早有准备;他又冲着众将问道:
“诸位都是知兵之人;难道老夫说的不对吗?彦超;你以为如何?”
王峻直接点名。王彦超暗道王峻真厉害;他不敢得罪韩奕;更不敢得罪集军政与人事任免大权于一身的王峻。
“义勇、镇北二军与敌交错;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与敌殊死搏斗;其功甚巨。我等身为武将;对这二军将士的英勇顽强表示钦佩。今日看来;当初韩相公作做的诱敌深入;利用我军熟悉地理与人情的优势;与敌开展游击战、运动战;是决定战局的最好策略。”王彦超清了清嗓子;拍着韩奕等人的马屁;然而话锋一转;“不过;王相公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也功不可没。若是站在王相公的位置;面对的是整个大棋局;他不能只盯着某一处的损失;而要为整个战局整个大周的江山社稷负责。”
“照你这么说;我们的将士死的太少了?我们在泽州要是死的更多些;没有了还少之力;那么辽人就永远不会想着退出泽州;就可能被朝廷大军包了圆?”韩奕盯着王彦超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的意思是……”王彦超不敢接话;他向王峻投向求救的目光。
“康延泽;你说说看!”王峻再一次点名。
这个名点的好;因为这康延泽便是被韩奕战场斩杀的右排阵使康延沼的胞弟。据小道消息说;康延沼被杀的消息传到晋州时;康延泽被王峻“亲切”接见;其中细节不为外人所知。
韩奕大难不死;这让王峻很是忧虑;他曾经连向训都嫉妒;更不必说韩奕了。当王峻听到康延沼被韩奕“擅杀”;虽在人前表示康延沼该杀;暗地里却是与心腹们大笑不止;真是渴睡之时捡到一个枕头。可怜一个康延沼;本也是久历军伍的将军;也曾受过郭威重用;有从龙之功;他是替王峻而死;只怪他面对放手一搏的辽人;表现出惧战的念头;更不该在韩奕面前提王峻的命令。
“韩相公对我大周当然而没的说的;远的不说;内难赴死;英雄无畏;刘子坡前一战;更加一战奠定我大周江山社稷;功劳甚巨。不过;放眼天下;我大周也不止有韩相公一个功臣;也不只有义勇镇北或者铁骑军是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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