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59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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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德懊恼道:“晋州事变,事起突然。我也是事后才得知的,这全是王秀峰欺人太甚使然,将士们激于义愤,只想借此讨个公道。这并非是韩帅蓄意想与朝廷为难。”

    冯道察言观色,见刘德好像并未参与策划兵变,这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是刘德为韩奕出谋划策,才引发晋州事变的。

    冯道这一沉吟,刘德立刻进言道:“太师莫非以为韩帅早有预谋?全晋州军民都知道,我们韩帅是被抬着回晋州的,他昏睡了两天两夜才醒来,世上还有谁敢称忠臣?就是一个石头人,被人骑在头上撒欢,也会奋起抗争的”

    “立之兄的火气不小啊。”范质在旁说道,他亲自替刘德倒上一盏茶。

    “怨气太深,没法不火。”刘德道。

    “可陛下的雷霆之火,应当在何处发泄呢?”范质反问道,“天下是大周的天下,尔等为所欲为,无所忌惮,欲置陛下于何地呢?”

    “我们韩帅发誓,鱼死网破,在所不惜。”刘德答道。

    “此乃小儿之言”范质怒道,“王、韩二位都有从龙之大功,又都是国之重臣,陛下视他二人为左膀右臂,远非他人可比。如今二人为了私怨,将大周江山社禝安危视同儿戏?让天下人耻笑,敢问这是人臣应有之举吗?”

    “范相公明鉴,如果王峻去了职,相公您不就是……”刘德没有说下去。

    刘德是在暗示说,范质虽身为宰相之一,在朝中也不得不一直仰王峻鼻息行事,并无太多实权。一旦将王峻搞下台,范质无疑将掌握更大实权。

    “你……一派胡言”

    范质对自己言行一向谨慎,身历三朝却能做到如今的高位,谨慎小心是必要的。况且,他公忠廉明,洁身自好,闻听刘德有意拉拢自己,将王峻搞下台,愤怒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出。

    武行德在院子中驻足伺候着,见范质铁青着脸疾步走来,他不敢湊上前讨个没趣。

    “我没见过有这么拉拢人的。立之老弟,你当老朽不存在吗?”冯道轻笑道,“更何况,你看错了范相公的为人,他岂是你能拉拢来的吗?别弄巧成拙了。”

    “刘某没有拉拢人,我只是提醒范相公,要有中立与公正的态度。他或许对我将士‘兵谏’的行为不满,但他也应该知道自己在朝中也同样要受制于王峻的。什么是公道?要么是别人施舍,要么就是自己争取”刘德说道,“我更没有当太师不存在,听闻陛下委托太师全权处置晋州一事,如君亲临,所以,这公道就掌握在太师手中。”

    夜幕又一次降临,屋子里掌了几盏明灯。冯道坐在灯下,浑丝不动,如老僧入定。

    “立之是代表韩子仲而来?”冯道径直问道。

    “正是如此”刘德点点头。

    “子仲此举,大出老夫意料。他虽然年轻,但一向行事谨慎,这次事关重大,怎能善了呢?”冯道道,“想来,李榖李相公亦跟你互通消息。难道你们不知道陛下收到朝臣、藩臣弹劾子仲的奏折达三十八封之多吗?而为他美言的,不过寥寥数封。”

    虽身在泽州,刘德与京师的李榖一直保持消息交通,经此一事,他这才发现王峻居然在朝野拥有不可匹敌的权势,这让刘德很是担心,但谁让他跟韩奕本就是一体,就是有千难万阻,也只有迎难而上一条路。

    “王峻既然在朝野有如此权势,太师以为这对朝廷来说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呢?”刘德当仁不让地质问道。

    冯道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此事与老夫此行无关,与晋州一事无关,你还是关心一下子仲的将来吧?即使不关心子仲的将来,你也要替义勇军将士的身家性命考虑考虑。韩子仲爱兵如子,尽管他还未娶妻生子,我想他现在已经陷入两难吧?”

    进一步,刀山火海,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冯道虽然还未至晋州,早已看透了事实真相。

    “请太师指点”刘德再一次拜伏道。

    “趁你们还未酿出难以挽回之大错以前,撤兵、放人、谢罪,陛下许诺将恕他无罪”冯道直截了当地给出答案,这也是郭威最想要的解决之道。

    “太师此议绝无可能”刘德拒绝道。

    “你扪心自问,韩子仲果真敢造反吗?除了义勇军,老夫敢说至少向训、赵弘殷与韩通三位将军,是不会公然造反的。”

    “倘若不得以,那就只能如此。事已至此,覆水难收,索性不达目的,决不收兵,更不会轻易放人。”刘德颇硬气地说道。

    冯道却摇了摇头,指着刘德晒笑道:“立之此话怕是言不由衷吧?造反,无论是韩子仲,还是义勇军众将士,只有死路一条,决无它途,另外他们的家属都在京师,投鼠忌器的道理你应该懂。你若不信,那就让韩子仲杀了王秀峰吧”

    “好吧”刘德站起身来,拱手道,“我今夜便遣人给韩帅传去消息,让他杀了王峻。刘某就暂住在河阳,好陪太师去给王峻收尸。”

    刘德撂下狠话,也拂袖而出。

    冯道仍然不为所动,武行德在外面偷听的一清二楚,连忙奔了进来,大呼道:

    “太师,请您三思,要是韩帅真杀了王相公,那就大事不妙了。趁刘德还未派出信使,太师不如屈尊抒贵,好言相劝,先将他安抚住。”

    “武帅尽管放心。”冯道不以为意,“刘立之老谋深算,他怎会因为我这一激,就真的劝韩子仲杀了王秀峰呢?放心,王秀峰死不了。”

    “晋州一事,太师准备如何办呢?晋州纷乱,各路人马及侍卫军云集,万一要是出现不测,太师如何向陛下交待?”武行德问道。

    “如何办?凉拌”冯道没好气地答道。

    第四十章 解甲

    第四十一章 解甲㈦

    第四十一章 解甲㈦

    夜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冯道与范质二人被请到了城外侍卫军的军营中。

    诸将在听完范质叙述他和冯道与韩奕会面的经过,颇感失望。王彦超悻悻地说道:“太师与相公承天子皇命千里迢迢而来,难道只是来替天子奖赏三军吗?如果太师能痛作决定,王某不才,愿率军趁夜攻入晋州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出王相公。”

    “不可”冯道与范质二人同时说道。

    史彦超对这个馊主意十分不屑:“王帅以为如此,王相公便可以毫发无损?你这是害王相公。”

    “堂堂朝廷数万兵马,难道竟被三支元气未复的兵马玩弄于手掌之中?”王彦超击掌反问道。他这话让众人也颇觉尴尬。

    郭崇道:“郭某离京时,曾被陛下召见数次。我揣测陛下心意,他既不想宣布韩帅为叛逆,也不想让王相公有任何闪失。为今之计,还盼太师与范相公能够劝韩帅罢兵撤围。再说,韩帅是国家勋臣,此番又立有大功,如果我等与韩帅相互攻杀,真让四邻外藩耻笑了。”

    “怕人耻笑?‘耻笑’二字值多少钱?”康延泽阴沉着脸。

    “康延泽,你敢讥笑郭帅?目无尊长”史彦超勃然大怒。

    郭崇摆摆手,制止道:“彦超不必如此,且听太师有何主张。”

    “事已到此,就是不知太师有何周全的主张?”药元福也不懂冯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样,试探地问道。如果冯道也只是硬着头皮来晋州,全无解决之道的话,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众人的目光全投向冯道。冯道环顾左右道:

    “老夫离京时,陛下曾有密诏授我。我已得陛下旨意,又得机宜之权,尔等稍安勿燥,待明日我再入城会会韩奕,向韩奕与王相公传密诏,韩奕必会有所忌惮。料局势并不太坏。”

    冯道表面上沉着,枉称有密诏,其实郭威只用一句全权处分,将一切难题都推给了他。冯道内心也害怕事态恶化。

    仿佛是为了烘托冯道的话,虎捷都指挥使何徽匆匆闯了进来:

    “太师,范相公,郭帅,大事不好了,晋州城城门紧闭,城内兵马调动频繁,人声喧哗,看来韩奕今夜有所异动”

    诸将面色大变,就连一直忙着安抚侍卫军部下的郭崇也坐不住了:

    “诸位,防人之心不可无,命诸军准备好刀箭,准备战斗吧”

    群情汹汹之下,冯道不得不站起身来,大声呼喊,试图压制住鼎沸人声:

    “诸位将军暂且勒兵不动,不到万不得以,不得与义勇军交战。我连夜入城,倘若事情真到了无可挽回之时,尔等再攻城吧。”

    王彦超惊道:“太师不可,倘若韩奕疯了,将您也扣押了,我们在城外岂不是又投鼠忌器?”

    冯道凄笑道:“老夫无足轻重,死便死吧。”

    “太师,不如您坐镇军中,我去城中劝和?陛下早有旨意,您是代表天子而来,这里的兵马也要听您号令。”范质在旁说道。

    范质说的是“劝和”而非“劝降”,一字之差,就代表了郭威的全部美好希望。

    “不,我意已决。老夫偏不信韩奕敢聚众谋反。”冯道低声对范质说道,“韩奕是个难得的人材,我不能看着他在悬崖边久待,更不能推他一把,让他堕入万劫不复之渊。更何况,眼下这有陷入刀兵之灾的局面,是陛下不愿看到的。老夫昏朽,能为国尽点力,便尽心竭力,搭上这一身臭皮囊,又有何妨?”

    “那太师多多保重。”范质见冯道坚决,只得说道。他认为冯道是深入虎狼之穴,大有一去不复返之势。

    在众人的注视中,冯道大踏步地走出军营,昂首往晋州城走去。火光映衬之下,他那瘦削干巴的老迈身躯,似乎比平常看起来要高大丰满的多。

    晋州城的南门紧闭,那些曾在抗击辽兵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弩车,此时正对着城下百步以内的空旷地带——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风雪更加紧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城头上的军士们立在风雪中一动不动。城外的侍卫军也握紧刀枪,小心戒备着。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夜里冷的紧,冯道紧了紧裘衣,对着城头喊话:

    “老夫冯道,是哪位将军在此驻防?”

    城头上沉默了半晌,有雄浑的声音传了下来:

    “在下铁骑军韩通,奉命在此驻守。敢问太师有何指教?”

    冯道听是韩通在这里驻守,心中暗喜:“老夫要入城见你们韩帅,请将军打开城门。”

    “请太师见谅,我得到消息称太原有密谍出入晋州,似有阴谋,为防有变,夜间任何人不得出入晋州城。”韩通回道。

    “老夫身为天子钦使,难道也不能入城吗?”

    韩通沉默了一下,命人从城头上放下吊篮:“那就委屈太师了。”

    冯道也不跟他计较,只身一人,借着吊篮上了城头。刚一踏上城头,冯道冲着韩通道:

    “久闻韩将军刚直忠诚,今昭义帅韩子仲以下犯上,私自扣押王相公,威胁朝廷,难道你也跟着起哄吗?他要是造反,你也跟着造反吗?”

    韩通低头说道:“太师,韩帅并非要造反,否则王相公焉能活到今天,他更不会坐等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将军抵晋。我们滞留在晋州城,非是特意为难朝廷,更不是造反,只是为讨个公道,仅此而已。”

    “哼”冯道不怒反笑,“好一个讨公道,可笑至极。兵事向来无小事,前**们为国而战,浴血疆场,何等的英雄忠诚。今**们只为讨个公道而以兵犯上,你们敢保证将来不会因琐碎小事而扬言谋反?莽夫、愚蠢、可笑”

    “太师明鉴,我韩通并非小人,岂会见利忘义?如果有人胆敢谋反,末将愿誓死保卫陛下。我也敢保证韩帅更会如此。”韩通急道。

    韩通毕竟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又恰好是个直肠子,他经不起冯道三言两语的试探与恐吓,便露了底细。

    冯道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被察觉的微笑。

    “那你速带我去见韩奕。你们紧闭城门,城外的人已经准备好攻城了!难道你们要让曾遭辽人肆虐的晋州人再经历一次自相残杀吗?”

    说到底,包括韩通在内的韩奕一系的兵将们,有犯上之举,却无造反之心,只要不是被逼入死角,他们是不会与侍卫军交战的。不论韩奕一系的兵将们对韩奕如何地敬服,此时此刻,在他们的心目中,还是期待着能够圆满解决僵局。

    韩通连忙引着冯道去见韩奕。

    节度府内,韩奕正在认真地擦拭自己的佩刀。

    灯火辉煌,狭长的横刀正闪耀着慑人的光芒。

    双手仍沉稳的很,韩奕内心却彷徨不安,因为他真的不想让事态失去控制。当初曹彬与党进的莽撞之举,促使他顺势将王峻扣押,现在看来局势有失控并且一发而不可收拾之危,难道要他弄假成真,举兵造反吗?他就只能亡命天涯了。这不仅与他的本意相违背,他也得考虑自己的部下,还有他们在京亲属。

    权力有多大,责任便有多大。

    “子仲似乎心有顾虑啊。”冯道径直迈入了明堂。

    “虽然如此,但杀个把人还是很有把握的。”韩奕并未起身,他板着脸,不让冯道看出自己的忧心,尽管冯道早就看穿了他一切的把戏。

    “你这把横刀应该杀过很多人吧?”冯道盯着韩奕手中的刀问道。韩奕仍在擦着刀刃,擦的很认真,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确实如此。刀比剑好,它不是用来佩饰点缀的,它比剑厚重,比剑朴实无华,比剑更利于杀人。”韩奕道。

    “你这把刀是用来杀辽虏的,是用来杀贪官污吏的,是用来平定乱臣贼子的。可惜的很,你却将要用它来威胁朝廷,陛下要是知道今夜晋州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不会担心自己的江山安危,只是会很伤心。因为他不想让世人因此嘲笑他,他最钟爱的一员大将最信任的一个臣子,竟然会用刀来威胁他。”

    “那依太师高见,我该当如何?”韩奕反问道。

    “好吧,你想要什么,不就是想扳倒王秀峰吗?你可考虑过陛下将来对你的观感?”冯道问道。

    “我个人的荣辱并不重要。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替战死的将士们出一口怨气,我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呢?”韩奕答道。

    “那就如你所愿,不过你也会付出代价,你别想还保住你已经得到的。”冯道冷漠地说道。

    “太师这话是代表陛下吗?”

    “我得承认,陛下并无明确旨意,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你收兵且王峻安然无恙,你们君臣如故。如今这个时候,陛下不答应也是不行。如果陛下将来降罪,那就由老夫承担吧,我不能看着你聚兵造反的罪名变成事实。”

    明堂里沉默了下来,冯道立在正中央瞪着韩奕看,等着他做最后的决断。城内城外传来一阵又一阵骚动与谩骂声,侍卫军将晋州城团团包围,局势似乎处于失控的边缘。

    韩奕内心纠结着,他既不后悔也不甘心,突然将手中横刀插回刀鞘,发出龙吟般的声响。横刀高高地横举在头顶上,他认真地审视着刀鞘上古朴的纹饰,内心中有一丝不舍。难道真如王峻所言,到头来还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吗?

    “郑宝”韩奕喝道。

    “在”郑宝应声进来。

    “命三军营指挥使及以上将校即刻来此,我有话要说。”韩奕命道。

    郑宝犹豫了一下,奔出传令。时间不大,呼延弘义、向训、高怀德、韩通、陈顺等将校云集,人人脸色复杂。如果让他们为国而战,他们决不会有任何顾虑,也不会有任何彷徨。

    “从现在起,呼延将军代替我掌管义勇军……”韩奕道。

    他还未说完,呼延弘义惊道:“这怎么行?你是我们都指挥使,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仍然是,谁敢削了你的军职,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义勇军乃是你一手所创,除了你,我们不听任何外人的命令。”蔡小五道。

    “住口”韩奕骂道,“呼延兄弟是外人吗?义勇军不是我私人的部曲,他们是我大周的军队,尔等无须多言。无论谁任义勇军主官,无论听从何人的命令,义勇军将士永远是爱国爱民浴血杀敌的好儿郎。我不能让你们沾上一丝污名,更不能让你们将来背着叛国作乱的罪名活着。”

    众将校低着头,默默地听着。高怀德道:“眼下……韩帅有何打算?”

    韩奕将目光投向冯道。冯道道:

    “韩帅应先上表请罪,其他的事情,老夫来办。”

    蔡小五威胁道:“那太师应当办的好些,不要逼人太甚。”

    冯道无视蔡小五的威胁:“老夫心里有数。”

    ……

    回到城外侍卫军军营,范质等人围住冯道。冯道有些疲倦地说道:“事情没有变的太坏,韩帅并无与尔等交战的决心,他已同意,让药将军率一营军士入城驻扎,以表明他的心迹。”

    “药将军忠勇,决不会与韩奕站同一条船,这我能信得过。但仅此而已?”郭崇有些不敢相信。

    “郭将军还是安排撤围吧,冤家易结不易解,剩下的事,老夫与文素来办。”冯道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众将纷纷散去。

    “太师,眼下局势似乎得到缓解,下一步将如何?依我看,韩子仲是铁了心要陛下免去王相公内外一切职权,陛下会答应吗?王相公虽然有过,陛下焉能因为受威胁而罢了他的一切职权?这让陛下将来何以自处?”范质问道。

    “文素判断的没错,韩子仲确实让陛下为难。”冯道转而晒笑道,“可难道你没发现,陛下将难题抛给了我们吗?”

    范质眼中一亮,转而黯淡。

    “请文素备好文房四宝,老夫口述,你来撰写。”冯道道,“陛下想置身事外,这怎么可能呢?这可是他的天下老夫想出一策,让陛下头疼去吧。两败俱伤,国之憾事啊”

    第四十二章解甲㈧

    正月十五;上元节。

    以往安定朝代的这个时节;所有城市总会在这一年几天张灯结彩;全城欢娱。无论寒门男女还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女子;都会在这一天抛头露面;尽情地夜游观灯。文人墨客们则大发诗情;写出诸如“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之类的诗篇来。

    但在大周广顺二年的这个上元节;帝国西北重镇晋州城内静悄悄的如同一座死城;这既是因为这座城池刚刚经历过一次战争;更是因为朝廷三万侍卫军将它团团包围;似乎有一场大多数人都不愿看到的战争一触即发。

    老将药元福走出自己设在城中的军营;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此时此刻;他是晋州城中唯一不需听昭义节度使韩奕命令的人。就是药元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韩奕的敌人还是同情者;或许后者的成分应该多一点;否则他不可能被义勇军放进城内驻扎。

    一轮冷月高悬夜空;清冷无边。

    月光下站着一队甲士;他们静静地立在街中央抬头望月;如同一尊尊雕像;神情祥和安静。药元福见为首的正是昭义节度使韩奕——此城此时真正的主人。

    “韩帅思乡了吗?”药元福意有所指地问道。

    “古人有云;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韩奕低下头道;“谁人无故乡?谁人无父母?但生我们的地方已经没有我们至亲家人了。譬如说我吧;家父在开运初亡于契丹之手;家慈忧伤成疾;亡故前留下遗命;命我携剑远行;杀辽报仇;功名未成不得还乡。敢问药将军;至今辽人仍肆虐雁门;侵扰沿边;边境时有警讯;我有何脸面还乡告慰双亲?”

    “是韩帅多虑了;药某以为;韩帅今日成就;已经无愧于令母的遗命。韩帅难道不知;你的英名武功;可以止河东小儿夜啼;在辽人的眼中;你的雄名已经直追符王。”药元福努力劝导道;“更何况;恢复幽云;并非三年五载之功可成;更非韩帅一人之责。愿韩帅重整旗鼓;再为国杀敌立功。”

    “药老将军勉励之辞;令人鼓舞;韩某感激不尽。”韩奕扬了扬自己的佩刀;强颜欢笑;“五年;十年;抑或是二十年;可恢复幽云吗?”

    “五年不可能;二十年或许有些稍久;但至少韩帅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因为你正值青壮年纪;还有大把的年月去建功立业。当今天下分裂;我大周四邻皆是不服王化之敌邦;更不必说在雁北牧马的辽人;我大周朝廷君臣皆有统一天下之心;等国强民富兵强马壮之时;必会四处用兵;到那时正需要如韩帅这样杰出的将帅;为国开疆扩土;平定四方。老夫曾听人言;韩帅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之警句……”

    “药将军不必再劝我;关于眼下之事;我自有分寸。”韩奕有些粗鲁地打断药元福的劝说。

    “退一步海阔天空;韩帅何必如此硬气执拗?当年内难事发后;陛下曾斩树发誓;诏告诸军;愿与你同富贵;君言犹在”药元福急公好义;认为自己有必要苦口婆心地劝说;“要是真到了与朝廷兵戎相见之时;韩帅将如何自处?你的名号将为世人所唾弃。”

    韩奕懊丧道:“还是那句话;人争一口气。不过;我有自己的底线;不敢有猖狂之念。倘若真需要用刀箭解决此间所有是非的时候;药将军莫要对我手软;我可不想死在康延沼之流的手上。”

    “嘿嘿”药元福干笑;笑的比哭还要难看;“韩帅莫要令我为难;你能让我入城驻扎;就不拿我当敌人;药某是不会与你为敌的。”

    “那看来;我只好解甲归田了。”韩奕言谈间暮气沉沉;颇为消沉。

    “嗯;这话应该由老夫来说。”药元福道。

    党进匆忙地奔来;高呼道:

    “相公……韩帅;快、快;城外有人要求入城”

    “慌什么慌;就是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顶着;否则你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头”韩奕骂道。

    牙军哄笑了起来。

    “禀韩帅;来人自称是汝阴县君”党进急道。

    军士们闻言立刻止住了哄笑声;不待韩奕反应过来;纷纷簇拥着韩奕往城门奔去;远远的就听到呼延弘义嚷嚷道:

    “我那还未过门的弟妹来了;尔等还不利索点将城门打开讨喜钱?”

    然而守城门的军士们却无动于衷;有胆大的说道:“将军止步;韩帅还是咱义勇军的都指挥使;除非他亲自下令;否则就是陛下来了;我们也不会打开城门的。”

    “呼延将军怕是忘了;当年在洛阳;您还因为忠实执行韩帅的命令;曾冒犯过陛下;陛下不仅不生气;反而夸你呢”有人说道。

    呼延弘义摸了摸后脑勺;笑骂道:“我都说过一万遍了;陛下吃的那一拳;不是我的谁再提这事;我一定将他揍回他娘肚子里去。”

    当年的肇事者吴大用在旁促狭道:“对;这事大伙心里有数便是了;别再让呼延将军难堪;人家如今好歹梦想成真;已经是节度使哩。你们以后也别将军将军地叫;得称人家呼延节帅;我琢磨着;不久的将来;你们得改称他为呼延相公了;趁他还未位兼将相;赶紧地巴结……”

    呼延弘义恼羞成怒;一把将吴大用提了起来:“他娘的;吴大嘴巴;你这小子当年做的好事让我顶缸;这一顶怕会是一辈子。今天你得公开向大伙承认错误;否则我将你衣衫扒了;将你扔到城外雪地里凉快去。”

    陈顺见这二人似乎忘了正事;不得不拦在正中间;道:

    “汝阴县君来的真不是时候;也巧的很;此行怕是不简单。你我几个做兄长的;都已经封侯拜将;成家立业;这全拜七弟所赐。没有七弟;便没有我们今天的风光。七弟去年在泽北被围;差点丢了性命;更不必说李武兄弟;如今他能与汝阴县君团聚;怎能让汝阴县君乘吊篮入城?只是现处非常时刻;不要让城外的兵马以为有机可乘。”

    “那当然”冯奂章、朱贵、蔡小五等说道。

    说话间;韩奕被部下们半拥半推着来到城门前;未待他说话;呼延弘义呼斥着军士们将城门打开:

    “怕个鸟;我们得让城外的侍卫军的懦夫们知道;三万纠纠丈夫不能入这晋州城一步;唯独一个弱女子可以入得城来。城头上的兄弟们戒备着;睁大你们的双眼;城外的兵马如果胆敢异动;尽管用你们手中的巨弩招呼;要是万一伤着了懦夫们身上的零碎;坏了和气;有我呼延弘义顶着”

    “是”军士轰然应诺。

    城门徐徐打开;在韩奕眼里;时间似乎停滞了。

    透过洞开的城门及城头上升起的明亮灯火;韩奕看到城门外的雪地里立着一主一仆模样的两个年轻女子。

    “恭迎县君驾到”

    更有好事者起哄:“恭迎夫人”

    来人正是随朝廷急使赶来的汝阴县君李小婉及她的侍女银铃。正月夜间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李小婉伫立在寒风中;凄冷的月光下;她显得既孤单又坚决;心头是一片火热与焦虑之情。

    这份复杂的情感;驱使着她不远千里来到这座孤城。她准确的在城门那头黑压压的人群中;搜索到一个身影;尽管灯火在风中飘移不定;高大的城墙向人群投下黑影;李小婉依然能凭直觉发现那个令她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人。

    她没有径直往韩奕奔去;相反;她止住心中的激动;用她那清脆的嗓音冲着城头上的义勇军将士呼喊;并深深一拜道:

    “诸位将士辛苦请受我一拜”

    将士们愣了愣;齐声欢呼道:

    “请县君入城”

    “请县君入城”

    李小婉终于真切地看到了韩奕。他变了;身形仍一如既往地英挺不屈;英俊的脸庞上却肆无忌惮地生长着胡髯;又黑又瘦;唯有那一双眼睛在摇曳的灯火中;忽明忽暗;怜惜的表面之下蕴含着一股火热真挚的感情。

    “相公瘦了”李小婉走到韩奕面前;她努力止住想抚摸韩奕脸庞的冲动。

    “我还好”韩奕点点头。天寒地冻;李小婉千里迢迢而来;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此时此刻;韩奕有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或许是体会到这当中的尴尬与最真挚情感氛围;陈顺轻声插话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请县君入城吧?”

    韩奕这才惊醒;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大声地说道:“快弄一辆马车来;让汝阴县君主仆二人入城歇息”

    郑宝早有准备;请李小婉与侍女银铃上车。

    “我们为县君开道”牙军们凑热闹道。众人闹哄哄地簇拥着韩奕与坐在马车上的李小婉往城内进发。

    呼延弘义乐呵呵地跟在韩奕后头;到了节度府衙门前;便要往府内进;朱贵与吴大用一人一左一右将他拦下来;朱贵用鄙视的眼神瞪着他:

    “大哥;人家夫妻双双团聚;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是啊;你都是做上了节度使的人了;还这么不知好歹。我真命苦;怎就摊上了你这么个不开眼的大哥呢”吴大用趁机说几句挖苦话。

    “嗯;哥哥我错了确实错了”呼延弘义回过神来;勇于承认“错误”。

    城门再一次关闭;却关不住城内喧哗热闹的声响;晋州城似乎立刻恢复了全部的生机与活力。范质与郭崇、史彦超等人眺望着晋州城;不约而同地想到:

    “英雄是否过得了美人关呢?”

    唯独冯道胸有成竹:“看来老夫就要收拾行装;回京安养了。”

    节度府内;郑宝与银铃悄悄地退出李小婉下榻的卧房。

    郑宝回头问道:“银铃;你与李姐姐何时离京的;这一路上还算顺利?”

    银铃撅着俏立的小嘴;埋怨道:“我跟小姐是五天前离京的;这一路上没日没夜的赶;小姐都瘦了一圈。连陛下都……”

    银铃自觉说漏了了嘴;连忙止住嘴巴。郑宝听出她话中有话;诓道:

    “这关陛下什么事?莫非李姐姐被陛下逼着来。”

    银铃护主心切;连忙否认道:“哼;才不是呢是陛下求着我家小姐来;要不是陛下与德妃娘娘数次召见;耽搁些时日;小姐和我早就到了这晋州城。”

    “哦?”郑宝若有所思;语气软了些;“银铃妹妹;不知陛下要李家姐姐捎什么话?”

    郑宝生的英俊;又长年习武;英挺潇洒;活脱小一号的韩奕韩相公;名声在外。银铃少女怀春;哪里经得起郑宝的软磨;犹豫了一下道:

    “你别想着诓我话;其实你大可不必诓我;你早晚会知道。我家小姐来到这里;虽然得陛下授意;要劝你兄长罢兵放人;不过这也是我家小姐的本意。”

    郑宝故意道: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如何收场;既然李姐姐来了;那便有转机。我兄长经历过此番后;恐怕会暂时解甲归隐;他定会迎娶李姐姐的;就怕李姐姐会嫌我兄长丢了差事哩。”

    “哼”银铃闻言;面上极是不悦;“你打过那么多仗;没想到你的心眼越来越小;门缝里看人只是这苦了我家小姐;战事紧时;我家小姐茶饭不思;又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差点死掉。好不容易等到了边关大捷相公安然无恙的消息;又收到了说相公纵兵作乱的坏消息。这一路上;都跑坏了三匹马;我们……”

    银铃胸无城府;心里又搁不住话;这一打开话匣子;便没完没了。郑宝只好认错道:

    “银铃莫怪;我说错话了。”

    当房门被从外面关上的一刹那;韩奕张开双臂;将李小婉紧紧地搂在怀中;双唇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飞快地摸索着。

    李小婉热烈地回应着;韩奕忽然吻到了一股咸咸的味道。

    “你也瘦了”韩奕擦拭着李小婉脸上的泪痕。

    “都是你害的”李小婉的粉拳打在韩奕坚实的后背上;那力道却不如说是轻抚。

    “确实是我害的。”韩奕嘴角含着笑意。

    李小婉忽然将埋在他胸口的脸蛋抬了起来:“那你准备如何补偿我?”

    “嗯;我准备解甲归田;娶你过门;抛却一切世事烦扰;做那一生一世的夫妻。”韩奕俯下头;亲吻着那润洁发烫的额头“就不知县君肯不肯了。”

    “我收到过你下的婚书;顺便也收了不少彩礼;能退还给你吗?”李小婉娇笑道。

    “不能”韩奕坚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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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蛰伏㈠

    第四十三章 蛰伏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广顺元年秋冬之季,辽虏敢征众旅,来逼严城。沿边沸腾,生灵涂炭。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

    朕心难安,故有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同平章事、左仆射、枢密使兼监修国史使王峻,率京师侍卫亲军及邻道兵马四万赴边之命。

    夫善兵者待机而发,不善者彼己不量,又我中国初定,疮痍未复,静而守之,犹惧不济?殊不知臣无远近,御敌有责,士无贵贱,上下同欲,民无贫富,俱我骨肉焉王峻乃国朝重勋,朕之左右,握兵在陕,逡巡月余不进,坐失三军锐气,致使晋泽兵马孤军作战,百姓流离,诸军死伤甚多,江山失色。

    及克复晋州之时,王峻指挥无方,怯敌失序,致使沁州得而复失,功亏一篑。念兹在兹,功不掩过,朕体察民意军情,今削王峻内外一切职阶,迁开封府尹。

    开府仪同三司、特进、检校太保、同平章事、昭义节度使兼义勇马步都指挥使韩奕,能料敌于先,坚壁清野,缮修武备,披坚执锐,浴血奋战,其麾下诸部将士踊跃直前,勇战于野,斩首两万有余,擒杀酋首,其功大焉。但其人行事乖张,擅杀大将,又以下犯上、目无君长……今削军内外官、职、勋及文、武散阶,爵降北海侯,另授左金吾上将军,以儆效尤。

    以范质为尚书右仆射兼同平章事,以郑仁诲权判枢密院事。以磁州刺史李荣为昭义军节度使,以前昭义节度副使刘德为左散骑常侍,擢端氏令刘熙古为户部郎中……

    以检校太保、武德节度使呼延弘义权义勇马步军都指挥使,即日起赴滑州驻扎。以检校太傅、保宁节度使向训为皇城使,率镇北军赴京驻扎,军额以义勇军为限。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大周广顺二年的正月,这是个对郭威来说有着双重纪念意义的日子,这不仅他正逢48岁的生日,又是做皇帝刚满周年。

    郭威以宿兵在外征战国内未平的理由,不受朝贺,更是拒绝了大臣们隆重庆祝他生日的提议,因为他不想让各地藩臣们借给自己进贡生日礼物的机会,盘剥百姓,更不想在大战之余,挥霍本就十分空虚的国库。

    尽管因为去年秋冬在山西的一场大战,花了不少钱,但郭威仍然在过冬时,挤出点钱来给官员们做件冬衣,添点柴米油盐,尽管这对有些人来说,这些小惠可有可无,但对那些拮据贫寒的官员们来说,这无疑能让他们体会得到郭威的仁厚之处。

    此时此刻,对于郭威来说,他最得意的是兵不血刃地解决了晋州的“兵谏”,尽管结果并不让他满意,但总算有惊无险。朝中及各地臣子们,对这个结果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各打五十大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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