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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对于郭威来说,他最得意的是兵不血刃地解决了晋州的“兵谏”,尽管结果并不让他满意,但总算有惊无险。朝中及各地臣子们,对这个结果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各打五十大板的结果,不管是忧国忧民的,还是坐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都没有为这个结果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天下姓郭,郭威一边将所有的争论推到太师冯道的身上,既然冯道在晋州“假传”圣旨,皇帝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是不能出尔反尔的,错了也要执行,其实如果没有在频繁往来与晋、汴的密信中得到郭威暗示,冯道哪里有胆量削除两大重臣的官职,郭威又一边明白无误地向臣子表明,自己才是绝对的权威,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既便是如王、韩之辈大功臣,也都俯首听命。
这个结果,也算是王峻、韩奕与郭威三人之间的妥协。为了这个结果,冯道与范质二人可谓是绞尽了脑汁,免去王峻相权,让他暂领开封府尹之职,既是对王峻的“惩罚”,也是让他离中枢机要不太远。
同样,让韩奕领左金吾上将军这个闲职,同样是极具弹性富有深意。并且,让呼延弘义代替韩奕执掌义勇军,也让各方都无话可说。当然在晋、汴之间飞传的密信中,郭崇曾提议将义勇军拆散或者整体并入侍卫军,杜绝隐患,郭崇是有门户私心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有个人野心,他对郭威的忠诚绝对不应受到质疑,但首先反对的却是郭威本人,妥协的结果是将义勇军安置在京师北方门户滑州。郭威有自己的主见,义勇及经受过大战考验的镇北、铁骑二军,隐然有了牵制侍卫军的资格。
冯道极富政治经验,恐怕也只有他才能体会到郭威的复杂心态,他既成功地解决了王、韩二人之间的纷争,又让这二人受到足够的惩罚,至于他们将来会不会“官复原职”,那就看郭威了,他给了郭威及王、韩君臣足够的空间。
这一日下朝之后,郭威换了一身常服,召近臣郑仁诲、魏仁浦二人在内殿中议事。
自从王峻去了晋州,郑、魏二人被郭威召见的机会多了起来,这二人也很卖力。如果说王、韩之争,有谁获益最多,不是范质,而是郑、魏二人,这二人毕竟有从龙之功,本就是心腹。
“听说慕容彦超最近不太安份,二卿有何高见?”郭威开门见山地问道。
“慕容彦超之心,童叟皆知。”郑仁诲道,“陛下得国之初,彦超本就不服,他北结辽人,南引江南李氏,所谋者不可谓小也。”
魏仁浦也道:“他却未料到,以辽人兵甲之强,却有晋州惨败。如此一来,失去北方强援,他难免兔死狐悲,更加孤注一掷了。兖州方面有密报,彦超大发乡兵入城,又引泗水围城,大修城堑。更可恨的是,他竟然纵使部下募集群盗,剽掠四邻,所在俱奏其反状。”
“江南人有何反应?听徐州奏,李氏有所异动。”郭威问道。
“江南人狡猾,观其君臣行事,眼高手低,只有趁乱取栗之心,却无决死之心。陛下但令徐州方面厉兵秣马,有所防备便是了。”郑仁诲建议道。
“兖州本是朕腹心之患,去年因为朕忙着收拾人心,又有北虏寇边,没有功夫理会彦超小人。今彦超反状已显,朕已经对他仁至义尽,此番朕的兵马刚狠狠地教训了辽人与太原刘崇,这便要踏平了兖州,天下诸道谁敢有话说?”郭威放着狠话。
郑、魏二人当然不会反对,天下诸道料想也无人再敢有异心,这一切在前朝郭威剿平李守贞之乱时恐怕就已经注定。凭借一镇之力,已经很难再与朝廷对抗。
魏仁浦趁机说道:“陛下欲平兖州,虽择一良将为帅,率兵前往兖州讨伐,不知陛下想让谁去?”
“二位爱卿举荐何人?”郭威问道。
郑、魏二人不由自主地相互望了一眼,因为他们二人同时想到了韩奕。魏仁浦道:“臣原本以为,兖州讨逆,韩子仲本是最恰当人选……”
魏仁浦瞧郭威脸色平静,继续说道:“因为韩上将军微时曾凭一群杂兵流民攻克过兖州,想来他对兖州一带较为熟悉。不过,今韩上将军刚罢军权,又满身疲惫,不如遣镇北军都指挥使向训如何?”
向训是郭威龙潜之时的心腹,让他领军当然无可争议,更何况向训在泽潞也经历过大战的考验。不过郭威很显然早有了主意:
“镇北军刚经历过大战,兵员不整,不可用为主力。今侍卫马军郭崇滞留晋州,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英在京,他久历战阵,勇敢善战,朕拟以曹英为主帅。至于向训,朕原本让他率军回京后,兼做皇城使的,既然魏卿提议,朕便委他为都监,随曹英东征。不过,朕以为这二人挂帅,力量未免有些单薄,朕拟让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一同前往。二卿以为如何?”
“陛下英明”郑、魏二人衷心地赞颂。
郭威见臣子们没有异议,又问道:“向、药二将现在已到了何处?”
他问的是向训与药元福,但郑、魏二人明白郭威问的是王峻与韩奕到了什么地方。郑仁诲回道:
“向训已经到了汜水关,估计后天就抵达京城,遵陛下旨意,兵部已经扫洒好营舍,安置镇北军将士及家属。药老将军正护送冯太师与范相公一行人,眼下应该正在翻越太行山,至于郭崇将军,他正在修缮晋州城,加修武备,以免外藩卷土重来,估摸下月中旬便可返还京师。太师与范相公回到京城时,臣等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国家四处用兵,诸事繁重,一切从简吧。”郭威淡淡地说道。
魏仁浦道:“陛下,义勇军战死者众多,京师里多了不少寡妇孤儿,陛下……”
“哎”郭威忽地叹了一口气,“朕心有愧,除了多给孤儿寡妇钱粮,朕没法替她们找回丈夫、父亲或儿子,朕……也尝过家破人亡的滋味。让户部、兵部及开封府多加抚慰,如此朕也心安一些。”
郑、魏二人见郭威神情变得郁郁寡欢起来,知道郭威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躬身告退。
……
太行山上,残雪犹在。
太师冯道、宰相范质及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一行人,缓慢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同行的,当然是被双双削去主要职务的王峻与韩奕,以及汝阴县君李小婉,追风十三骑等。
“太行”韩奕高高地扬着鞭子,冲着巍巍群山吼着。
“太行……太行……太行……”群山热烈而悠远地呼应着。
注视着太行连绵大山,韩奕的眼角有些湿润。
这座英雄的大山,从来都是大河南北广袤平原上所有生灵的庇护者,但它从来就没得到与它功绩相等的膜拜。既便如此,太行仍一如既往地屹立在神州大地上,将东部的平原与西北的山陵、盆地隔开,一次又一次顽强阻挡着冒险家与野心家发起的挑战。
冯道与范质、药元福等人静静地立在旁边,看着韩奕发疯地吼着:
“太行……太行……”
太行回响声在山岭与深壑中回荡着,久久不愿散去,似乎夹杂着金戈铁马与呐喊厮杀声。声音由嘹亮、厚重,逐渐变的嘶哑、阴晦,最终都化作了大山深处迷茫的烟云。
英雄的悲哀之处在于,他费尽心思,到头来终究如浮云一般飘散。
李小婉紧紧地握住韩奕的臂膀,呢喃轻语劝慰着,好不容易才让韩奕安静下来。
“我发誓,我韩奕终会再临太行”韩奕指天盟誓。
“是的,你会的”李小婉轻拍着他的臂傍,似乎在安抚一匹烈马。
一口朱红的棺材躺在马车上,棺材里安放着李武的遗体。韩奕跃上战马,再一次扬着鞭子,对李武说,就如同李武还好好地活在人间:
“六哥,我们回家”
“回家”郑宝、曹十三等年轻人纷纷回应道。
王峻早对韩奕恨之入骨,但此时他已经憔悴不堪,没有任何精力再去与韩奕起争执。这一路行来,他总是一个人躲在马车里养神,即便是冯道想找机会劝慰他,也无法让他提起精神来。
说实话,王峻对郭威很是失望。二十年的交情,难道抵不上一个后生小子吗?更何况,韩奕虽无谋反之心,但有纵兵作乱之举有兵便能作威作福吗?王峻如此想。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心头怨恨交织在一起,还未过黄河,便大病不起。
汴梁城遥遥在望。
没有任何官方的接待,既便是立下大功的义勇军,七日前也被朝廷勒令不得入开封府一步,直接被调往滑州驻扎。
汴梁一夜之间多了两千寡妇,她们扶老携幼,满身缟素,立在郑门外的道边迎候韩奕的到来。
韩奕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他迈着僵硬的双腿走向人群中的一位**。那**正是李武之妻徐氏,徐氏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她扎脱仆人的搀扶,猛得扑向了李武的棺木前,泣不成声,伤心欲绝。
“请嫂夫人节哀”韩奕不知如何劝慰。他张了张口,欲说还休。
人群中的妇人们也在低声啜泣着,仿佛压抑着自己内心失去亲人的悲苦,蓦的,一个婴孩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汴梁郑门外,很快哭成了一片。
“破虏破虏”韩奕喃喃念叨。
第四十四章 蛰伏㈡
第四十四章 蛰伏㈡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汉光武帝刘秀微时,曾如此感叹过。秦时有中尉,掌徼循京师,主要职责就是维护京师治安和在皇帝出行时伴驾导引,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为执金吾。作为天子身边的近侍,在天子出行时,这些人穿着光鲜,耀武扬威,护卫在天子的前后左右,可谓是光生满路,趾高气扬,在群僚之中也属他们最为壮观。
唐时,沿用开皇旧制,实行“府兵制”,在首都长安设南衙十二卫,分别有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又在天下设“折冲府”,以这十二卫遥领天下657个折冲府,分领诸军府到长安上番宿卫的府兵,居中御外,卫戍京师。
再加上掌诸宫门的左右左右监门卫及统率千牛备身等为皇帝侍从、仪卫的左右千牛卫,共计十六卫。
旧时因为十六卫官署在皇宫之南,所以史称“南衙府兵”。南衙府兵,与守卫皇宫北门﹑由招募配充的兵士组成的“北衙禁军”交错宿卫,相互牵制。唐肃宗时,北衙军设有龙武、羽林、神武等建制,也各有左右之分,称为“六军”。
中唐以后,均田制遭到破坏,府兵制土崩瓦解,十六卫丧失战斗力,仅作为仪饰之用,唐朝廷依恃的是北衙六军,与后来的左右神策、神威军,构成晚唐中央禁军的主力,合称十军。晚唐禁军长期掌握在宦官之手,成为宦官存废皇帝、干预朝政的重要力量。
到了唐末,朱温痛恨宦官与他做对,大权在握后便假借皇帝的名义,令各地诸侯诛杀宦官,给予神策军毁灭性的打击,至此时,唐代六军也名存实亡。但六军名号仍然不废,朱温以所辖宣武军被充六军员额,并命心腹统领,六军的实际指挥权则委属左、右统军。
到了大周广顺二年,不仅十六卫早已有名无实,就是北衙六军也全都成了虚名,期间虽有变化,但也只是对唐朝军号的继承——仅此而已。
大周六军诸卫,当然也各有左右之分,十六卫各有上将军、大将军、将军、中郎将,六军也各有统军,上上下下一大堆,数不胜数,多一个不嫌多,少一个也不嫌少。其中一些职位是郭威给自己那些蒙难孙辈的赠典,一些是用来给勋臣旧臣养老用的荣誉头衔,一些则是用来安置前朝旧将,还有就是用来责授犯错武将的。
韩奕显然属于最后一种情况。
不过左金吾卫上将军韩奕,并没有刘秀执金吾的觉悟,回到汴梁城,除了忙着散尽家财抚慰旧部遗属外,他成天躲在自己宅第读书练字,偶尔去三司使李毂府上做客,谢绝一切访客,就连上朝都不去。他倒是计划迎娶李小婉,只等良辰吉日。
不过韩奕出门,最多的还是找太子少师杨凝式杨老夫子。杨老夫子唐末时生人,其父曾做过唐朝宰相的,光论资历,冯道也比不上他。
杨凝式虽然诗才颇高,但跟他的书法成就比较起来,那就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闲居洛阳十年间,洛阳二百间寺庙到处都有他的题字,大概是他有这个特殊的嗜好。寺庙的僧人每每听说他要来,都会连夜将可题字的墙壁刷的粉白,专等他来留下墨宝。至于登门向杨凝式求字,可以说是如过江之鲫,那还看杨老夫子心情。
韩奕任西京留守的时候,与杨凝式有过交往,获得过不少杨凝式亲赠的墨宝。大概在杨凝式看来,韩奕恐怕是天底下最不同寻常的将军吧,又难得韩奕书艺相当有根基,在欧、颜及书圣王羲之身上都下过不少功夫。
虽然韩奕“充耳不闻窗外事”,很有当闲人的觉悟,但不代表别人不惦记他。郭威对韩奕很不满意,他认为韩奕这是有意躲着自己,他此时正在皇宫中发火:
“昨夜城南民宅三处失火,十余户百姓惨遭不幸,更有人趁火犯法,有司可查出个结果。”
只有皇城使向训陪伴在侧:“春天风大,一点火星,就可酿成大灾,这个季节发生大火也在所难免。开封府已经派人抚恤了。”
“嗯,开封府尹王秀峰做的好,虽然他刚大病了一场,又削了相职,秀峰并不记恨朕,一心为公,应当嘉奖。”郭威点点头,“星民,朕听说六军诸卫一帮遗老遗少,还有依附他们的闲汉们,最近有些不安份,闹着要领兵打仗,他们还不是想昔日的荣耀?国朝设立六军十六卫,这些人虽然暂时用不着派上,但朝廷是用来养闲人的,从明日起,南衙每隔五日要点卯一次,无故请假,一律革职,谁敢有异议?另外上将军、大将军、将军、统军们属常参官,理应要上朝议事的。如果有人尸位素餐,不如一并革职去了吧。六军十六卫诸将军们,他们即便并不实掌部曲,也都无具体职事,但也应有为国分忧上书言事之责嘛。”
向训唯唯诺诺,心中却在腹诽,这不就是针对左金吾上将军韩奕吗?京城治安及非常水火之事,名义上是归金吾卫管,尽管并不会人因为城中发生火灾而真去向韩奕这个左金吾上将军问责。
“遵旨!”向训答道。
“关于兖州之事,枢密院与兵部可准备妥当了。”顿了顿,郭威又问道。
“兵马、钱粮、械甲,枢密院会同户部、兵部,准备大半,有臣僚以为,朝廷应求速战速决,以免误了兖州农时。另外,开封府王大人今日上书,他愿马革裹尸,为陛下征讨慕容彦超。”向训答道。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文臣们考虑太多了,战阵之事,不是他们想像的那般简单,说哪天结束便哪天终止。慕容彦超乃是巨贼,绝非轻易屈服之辈,你出征后与曹英等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东征讨逆,朕过些日子会御驾亲征,至于王秀峰,朕另有安排,尔等在前方作战不要让朕失望。”郭威拒绝道,拒绝的十分干脆。
“是”向训毕恭毕敬,想了想道,“曹帅与我有计较,均以为陛下万金之驱,轻易不可离京……”
“哼”郭威冷哼道,“朕要是天天穿着龙袍,握着毛锥,恐怕天底下人都忘了朕以前是做什么出身的。”
郭威瞧向训脸色有些不自然,连忙说道:“星民不必多想,朕这是有感而发罢了。明日大朝会后,你与曹英便誓师出征。另外朕将命陈州防御使药元福担任行营都虞侯,他稍后会向兖州进发,归尔等调遣,但尔等不得以军礼见药老将军”
“药老将军是长者,我等必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请陛下放心”向训连忙保证道。
“好,曹英与你二人,我放心的很,想来你们必会与药老将军齐心协力,为国征战。”郭威满意地点点头,他对王峻与韩奕之间闹出来的事仍然心有余悸。
“陛下,上月淮南人骚扰我境,我徐州巡检使张令彬等果断出击,大破贼兵,生擒淮南将燕敬权等,日前已经解至京师,关在侍卫司狱中,是斩是放,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淮南小人,屡乘我无暇南顾,阴谋作乱,今又与我大周家贼沆瀣一气,可谓欺我太甚。朕不屑与李氏计较,那样有**份,暂忍他一时。明日大朝会,朕会当廷斥责俘将燕某,然后将俘虏送回金陵,下书斥责,宣我大朝之节。李璟若是不服,尽管遣军来战,朕奉陪到底”郭威攥紧拳头,发誓道,“有朝一日,朕会亲自牧马长江畔”
“遵旨”
第二天,天刚刚泛起鱼白。
韩奕被郑宝吵醒,他这才记得今天该上早朝了,昨天向训亲自登门,传达郭威的意思。韩奕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懒觉是在什么时候,解甲闲居以来,倒是变的懒散起来,颇有自暴自弃的模样。
“兄长,快起来。上朝若是迟了,恐怕你得做回平民百姓了”郑宝靠在门框上大声说道。他已经练了几趟枪棒功夫,额头上还冒着热气。
“你这个官迷”韩奕笑骂道,想了想还是从榻上坐了起来。
“兄长,前日陛下亲自光临王峻的宅第呢。听徐将军说,陛下喝的醉醺醺回宫。”
“小底军徐世禄吗?我倒是把他给忘了。”韩奕抚着额头,问道。
“就是徐将军,他早就想来找你饮酒叙旧,只是近来忙的很,又须臾不离陛下左右,他估摸着陛下早晚会重新起复兄长,倒是兄长有些自暴自弃了,你万万不能故意冷落陛下,惹陛下不高兴。朝廷马上就要东征兖州,他劝你不如上表请战,哪怕你真的不想去。”
“义勇军都去了滑州,我拿什么请战?再说侍卫军那帮骄兵悍卒,巴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郑宝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全京城的人,都在替兄长惋惜,倒是兄长你有想做一辈子寓公的意思”
“嗯,其实做寓公也不错。你看我都执金吾了,再娶了李家的漂亮妹妹,人生夫复何求?”韩奕轻笑道。
胡乱用过早餐,刚到皇城南衙,韩奕便见到黑压压地一群兵将打扮的人物,当中也只有少数人他能叫出名字。当中一人眼尖,远远地就指着骑马而来的韩奕开玩笑道:
“哟,真是稀客、稀客啊,闻名天下的韩子仲莫非是走错地方了?来这里的都是些老不死的”
开玩笑的是符彦琳——淮阳王符彦卿的胞弟,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如此拿韩奕开玩笑。他的玩笑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韩奕的身上。
韩奕飞快打量了神色各异的人群,见众人都披挂整齐,就差上阵杀敌了,这当中不乏曾经横刀立马的老将,但也有恨“生不逢时”的正处壮年之辈。
唯独韩奕只是一身朱紫朝服,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文官。
韩奕刻意将尴尬挥去,接口吆喝道:
“听说这里一向清静的很,看来韩某真是走错地方,要是让诸位每人领三五个营的兵马,怕是总兵力也不下五万人马。”
“北海侯说的可不是吗?要是老夫统兵,就是三五个慕容彦超,也是手到擒来”南阳王安审琦之弟、左羽林统军安审约吹嘘着,大概也只有如此才能找回昔日横刀立马的气慨来。
“听说朝廷马上就要东征兖州,我等正想再一次联名上表,请求出征。我等身为武将,坐吃朝廷优厚俸禄,着实有愧啊。”人群中有人说道。
韩奕闻声,打量那人一眼,见此人正处壮年,面色微黑,有着厚重的消沉之意,却是不认识。韩奕好奇地问道:
“阁下如何称呼?”
那中年男子似乎犹豫,安审约在旁说道:“北海侯,这位便是右羽林统军赵匡赞。”
韩奕明了,这赵匡赞便是辽人走狗赵延寿之子,其父与韩奕有杀父之仇。刘知远称帝那一年,赵匡赞因故滞留中原,幸亏他机灵服软,否则的话,他的下场也只有死这一条。世道便是如此,大恶人赵延寿之子仍然活的好好的,并且还有优裕的闲官做。不过,即便当时他及时逃到幽州,恐怕也得如他的父亲一般被辽国主人杀了喂狗。
“见过北海侯”赵匡赞有些讨好地行礼。
他方才那一番牢骚,只不过说出了在场所有人感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心声罢了,这些人无一不曾做过一方诸侯的,无一不曾叱咤风云过,哪里真有人安心在六军诸卫里养老等死?
韩奕只是鼻孔哼了哼,算是自己的回答,赵匡赞知趣地走到一边。韩奕名义上的部下左金吾将军姚汉英热情地为他引荐六军诸位将军,韩奕跟这些人寒暄着,却也没记着几个人的姓名,他被众人英雄迟暮的情绪所感染。
符彦琳看了看天色,对着众人道:
“诸位,天色不早,宫门已开,我等还是早点上朝去吧否则那些酸儒们又有话说了。”
“去、同去”
众人嘻笑着一齐往皇宫进发,在御街上横冲直撞,就如同去草市逛逛一般。
第四十五章 蛰伏㈢
第四十五章 蛰伏㈢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元殿内,群臣毕集,依尊卑列班,冲着皇帝郭威欢呼膜拜着。
这座皇宫,原本是梁太祖朱温在自己宣武军节度使府衙的基础上扩建的,整体布局先天不足,显得狭小,尤其是因为今天既是大朝会,又因为郭威有旨,六军十六卫的数十位闲将军们都得朝参,朝臣们将这座宫殿挤得满满当当。
郭威瞄了一眼站在不起眼之处的韩奕,对着满殿臣子们微微颌首:
“众卿平身”
“谢陛下”众臣子们齐呼道。
“众卿,今日有何本奏?”郭威例行公事般地问道。在他的示意下,右仆射兼同平章事范质奏道:
“禀陛下,兖州慕容彦超昨日奏,天平军节度使、齐王高行周遣人送书一封至兖州,约他一同谋反,书中列举朝廷种种失当之举。”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范质说的还算委婉,那所谓的密信简直就是破口大骂郭威。只有郑仁诲、魏仁浦、李毂等少数近臣,不以为然。郭威不动声色:
“可有凭证?”
范质连忙命人取来慕容彦超送来的表章及高行周的“亲笔信”,上面赫然有高行周所担任的天平军节度使官印。
郭威不怒反笑:
“定是慕容彦超栽赃陷害齐王”
郭威身为皇帝,从不对高行周直呼其名,而是尊称高行周王位,可见郭威对高行周的尊敬。
早有枢密院的郎官取来高行周以往的奏表,将上面的印鉴与所谓的证据比较。高行周的官印不是新刻的,也不知被历朝历代的多少个天平军节度使、留后们用过,其中也包括韩奕,那官印上缺了一小块,如果不是使用者本人,是很难发现到这个“瑕疵”。
慕容彦超穷途末路,想拉高行周下水,诱引郭威对高行周猜忌,却不知自己伪造的官印实在太“像”了
“陛下圣明”群臣敬服道。
这绝非郭威昨晚想出来的一场戏,郭威也是今天临上朝时才知道有“密约”之事,他还埋怨昨夜未能将这一密信直送至他的寝宫。郭威不仅坚信高行周忠厚谦让的为人品质,更是看穿了慕容彦超的为人。
不过,在被群臣歌颂之后并且有些沾沾自喜之后,郭威有些厌恶臣子们这种行径,好像都约好一般齐声拍自己马屁。信任的重臣之中,范质太过谨慎严肃,公事公办,太过无趣,李毂截然相反,为人诙谐,虽然谏言时让自己听着舒坦,但太爱拐弯抹角,唯有王峻直来直去,不乏直面挖苦,总是让郭威保持清醒,并且私下里跟郭威称兄道弟,让郭威觉得亲切。
至于韩奕嘛?郭威忽然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韩奕。韩奕好像什么都沾上边。
“慕容彦超以我大周新造,容易动摇。他北结契丹,西引太原,南诱唐人,以为朕软弱可欺。朕已经给了他一年时间,又遣朝臣赴兖州与他盟誓,并赐他铁券丹书,盼他回头是岸,奈何他始终执迷不悟,至今不服王化。是可忍孰不可忍,朕已命侍卫亲军作好准备,不日将兵发兖州。”
郭威环顾群臣,那意思仿佛在问谁敢反对。他先礼后兵,用足够的耐心,做足了表面文章,天下诸侯无人敢反对,这与前朝李守贞叛乱时的情势截然相反,当时许多藩镇甚至朝臣暗地里与李守贞眉来眼去。
“回陛下,我等将士深受皇恩,必会为陛下讨回公道。”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治曹州)曹英适时出班奏道。
郭威点点头:“尔等决心朕已经看到了。朕听说唐人屡有侵扰,徐州方面擒获唐将燕敬权等,押至阙下,今日我大周君臣同聚在此,不如押上来,让朕与众卿看看贼将长得是什么模样?”
郭威这话明显是鄙视自己南方的邻居,去年冬末刚刚击败过强大的辽兵,又收拾了人心、军心,他越发感到自己相当强大。
时间不大,俘将燕敬权被带了上来,这位叫燕将权的倒霉蛋生的浓眉大眼,身材颇为剽悍,单就这一点来说,也符合他武将的身份。汴梁大周朝的皇宫绝没有金陵皇宫那般金碧辉煌,也绝无金陵枕山际水的气象,但是一股无言的压力令燕敬权扑通地跪倒当场。
“败将燕将权拜见大周皇帝陛下”饶是燕敬权如何不服,也不得不夹着尾巴乞怜。
“燕将军何故来此?”郭威调侃道。
“贵军无故攻我,我寡不敌众,因而被押至此处。”燕敬权还想掩饰自己的失败。
殿中四周帷幕后突然响起一阵拔刀之声,崇元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砍了他”武将们唯恐天下不乱。
燕敬权心惊肉跳,额头上冒着虚汗,双腿战栗,只得连连伏拜,如一条乞食的落水狗:
“败将心服口服,上天有好生之德,愿大周皇帝陛下开恩”
“哼”郭威脸上调侃的笑容消失了,“看来你是害怕了。自古家有逆子,人神共愤。国出叛臣,天下士民应群起共讨之。朕与尔主本是邻居,并无利害关系,朕却未料到尔主竟然会助朕叛臣。将心比心,若是江南也出一叛臣,朕将助他谋反,敢问尔主将是何滋味?”
郭威这一席话义正辞严,说得燕敬权哑口无言,既惧且羞。
“朕不会杀了你,你哪来回哪去。将朕方才这一席话说给尔主听。尔主若是再有不义之举,火中取栗,那就应当被视为对我大周的宣战,我大周百万精兵将饮马长江之畔,观兵金陵城下。”郭威说罢,厌恶地挥了挥衣袖。
小底军都指挥使徐世禄从帷幕后奔出,挥令几位甲士将燕敬权连扛带推地架了起来,押出了崇元殿。
自始至终,这位可怜虫也没敢正眼瞧郭威一眼,以至于后来唐主李璟向他问起郭威长啥模样,他竟然答不上来。
“兖州之事已经不能拖了,侍卫军后日就出征,关于此事,诸卿可有其他谏议?”郭威询问群臣。
郭威话音未落,有人便高呼道:“臣有本奏”
正是开封府尹王峻。王峻虽然被削了相职,又生了一场大病,不过他最近看起来气色不错,尤其是郭威亲自驾临王峻私第之后。
“秀峰有何高论?”郭威鼓励道。
“臣以为,兖州慕容彦超不过是秋后之虫,谋逆绝无胜算。俟我王师一到,兖州必会土崩瓦解。臣以为朝廷应提前筹划,如何治理讨平之后的兖州。”王峻奏道。
“秀峰以为朕当如何?”郭威问道。
“慕容彦超窃城谋叛,党羽众多,将满城士民当作人质。愿陛下以慈悲为怀,破城之时,应严令诸军不得借机扰民,也不可滥杀无辜。此其一也。其二,武人专横,恣行肆虐,既管军又管民,兼掌财赋,往往据一镇而不服朝令。待王师克平之后,陛下不如降泰宁军为防御州,以文臣知州事。”王峻奏道。
郭威闻言,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韩奕,韩奕正眼观鼻,鼻观口,如老僧入定。以文官执掌州县,分去武将财权与治民权,本就是韩奕主张之一,今日王峻也提出这一主张,这让郭威有些感慨。
“朕知晓了。”郭威虽然明明同意,嘴上却不当场表态,因为他不想让其他地方诸侯们有所不满,“秀峰兄还有何高论?”
“听说陛下欲亲征兖州,臣虽老迈,愿随驾左右,为陛下分忧。”王峻请命道。
不管怎么说,王峻总会让郭威觉得贴心,郭威想了想道:“准奏。”
群臣们察颜观色,见郭威当着群臣面,仍称王峻为兄,都明白王峻仍然圣眷在握。王峻这一开头,群臣们纷纷请求随驾出征,尤其是符彦琳等六军诸卫的闲将军们。
“陛下,臣乃武将,虽然闲居京师几年,但手上的功夫还在,臣甘愿在曹帅麾下当一小卒,请陛下谕准”符彦琳嚷道。
“陛下,臣每夜须御女三人,宝刀未老,请陛下让臣上阵讨贼”安审约信口雌黄,引来一阵哄笑。
“陛下,臣也有一身力气报效朝廷,不信,您让我在此演练一番?”也有前朝旧将吵着道。
因武将们起哄,崇元殿立刻哄闹闹的,真如同城门外的草市。范质大声呼斥着,费了一番力气,这才止住这些闲将军们的吵闹。
郭威不缺兵,更不缺将,关键是他不信任这些前朝遗老遗少们,一个慕容彦超已经够了,不希望将来再多几个慕容彦超。朝廷设立六军诸卫的虚衔养闲人,虽说是继承自前朝前代,但却很有必要。如果说六军诸卫的将军们个个都是猛虎,但只要他们没机会掌军,用一个个优厚的闲职圈养着,那就都成了病猫。
可是当他看到六军诸位中,唯独左金吾上将军韩奕好像看热闹的,置身事外,更加不满意。
“韩奕,尔等身为诸卫上将军之一,吵吵闹闹的,成何提统”郭威直接点名。
韩奕暗骂郭威没茬找茬,他至此未曾张口说过一多余的话,郭威点名,他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侍卫军兵多将广,曹帅、史彦超、向训诸将军都身经百战,足以担当重任,更何况还有陈州防御使药老将军参预军谋。用兵之道,贵在上下如一,令行禁止,直上直下,如果管事人太多,恐怕会多头指挥,令兵士们无所事从。不过,诸卫将军力求参战,其心可嘉,值得表彰,陛下不如委任诸卫将军运送粮草,让曹帅无后顾之忧。”
韩奕两边讨好,既让符彦琳等人与战阵沾上边,又让他们没法真正领军。符彦琳与安审约等人瞪了瞪韩奕,虽然不太满意,但运送粮草总归还是个差事,只要曹英打胜仗了,甭管打的多艰难,功劳总归要分一点给他们。
郭威想的却很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之事可马虎不得,他可不想让这些闲将们坏了军国大事。郭威指着韩奕道:
“既然诸卫将军愿为朝廷效力,朕当然准奏。另外,既是你韩奕提出此议,这个东南水陆转运使的职位就是你的了,若是前方将士饿了肚子,或是因粮草转运扰民,你这个左金吾上将军就做到头了。”
韩奕有扇自己嘴巴的冲动,自己本来不想找事,无官一身轻,事情偏偏自己找上门来。他还想申辩几句,郭威已经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挥了挥衣袖:
“退朝”
“退……朝”太监扯着阴柔的嗓门。
散了朝,王峻主动凑上前来,不阴不阳地说道:“老夫得恭喜子仲新官上任了”
“哪里、哪里,这个转运使嘛,本就是因事设人,兖州战事一了,这个差事便自动停罢。这样也好,韩某最近喜欢读陶渊明的诗章呢”
“哼”王峻讨了个没趣,扬言道,“晋州不杀之恩,老夫还未报还呢”
皇宫外群臣还未散去,众人听了王峻的话,个个目瞪口呆。
“王大人年纪不小了,这火气旺盛异常。韩某近日来从杨少师习书法,杨少师说严摹先贤字帖,虽然不一定能成一家,至少也有磨练心性的功效,改日韩某选一本好帖,送给王大人”韩奕话中带刺。
“那就有劳子仲了。”王峻拱了拱手,拂袖而归。
“嗯。真是一波未平,另波又起啊,子仲还是消停不下来。”李毂走近说道。
“李叔方才也瞧见了,这是王峻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倒是想与他为善,不过他这人爱记仇,本性难移。”韩奕道。
“那你得小心点,此番你兼任东南水陆转运使,这个差遣既繁且杂,涉及多个州县,如果用人不当,难免会有人趁机中饱私囊和兼有滥用民力的事情出现。陛下向来爱惜民力,你不要让人抓到把柄。”李毂谆谆告诫道。
郭威平河中三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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