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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平河中三叛时,正是李毂担任西南水陆转运使,负责粮草器械的筹措与转运,又是掌管盐铁、度支与户部的三司使,对这方面最有发言权。
“多谢李叔提醒。”韩奕诚恳地接受。他朝御街外看去,见符彦琳等人正卖力地向他招手,连忙告罪走了过去。
李毂追在身后喊道:“你什么时候娶小婉过门?”
第四十六章 蛰伏㈣
第四十六章 蛰伏㈣
这一日大清早,韩奕就匆匆出了门。
东南转运使这个职位,不是个好差事,至少在韩奕看来如此。他本以为六军诸卫将军们,个个曾经不是一方诸侯,就是曾经风光一时,在朝中及地方都有亲朋故交,由他们各自出面,除了造反,还有什么不能办成的?
但因为郭威急于解决兖州慕容彦超,曹英与向训奉命出征的日期比原本计划的要提前一个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然早在去年底阁门使张凝领部分人马出驻郓州戒备兖州时,曾带去大批粮食,陈州药元福也就近运了不少粮食往东南行营,但行营现有的粮食很快就会耗尽。
问题一是在于这个季节京城及各地官府本就没有多少积粮,二是在于粮草转运。如今正处春播季节,劳力显然不足,百姓一年的希望也正在于播种,没有人愿意接受官府的差役,除非采取强硬手段,要是弄的民间怨声载道,不要说郭威不答应,就是韩奕也是无法接受。
韩奕骑着高头大马往皇城南衙进发,一边在想办法完成任务。
“北海侯请留步”道边有人隔着牙兵,高声喊道。
这一声让韩奕停止了思考,他勒马观望,见街边停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透过车窗,韩奕看到一个商人打扮的人正拱着手冲他行礼,尤其那人生的一张圆嘟嘟的小脸,还一双精明的眼睛,脸上堆满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那人并没有下车的意思,放眼整个大周朝,除了如符彦卿和高行周这样的已经封王的老将,还没有人敢在韩奕面前如此托大,尽管韩奕如今不过是一个左金吾上将军。
韩奕见此人面生的很,又很市侩,有些厌恶地问道:
“你是谁?”
“下官张美,来自澶州。”来人答道。
韩奕闻言有些意动,勒马停了下来:“不知张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张美满脸谦卑之色,见韩奕不明所以,连忙道,“下官蒙皇子厚爱,充任澶州粮料使。这次来京师,本是为了办理公事,皇子……北海侯不如降尊,上车一叙,街上不太方便。”
韩奕恍然,原来此人乃是皇子郭荣的亲信。韩奕此前虽从未见过张美,但李昉是皇子郭荣身边的人,还是韩奕向郭荣举荐的。李昉与韩奕从没有间断书信往来,对此人也略知一二。韩奕知道此人是小吏出身,精于算计,还有一个特别的手段就是擅长殖货,郭荣正是通过张美去做一些自己并不方便做的事情——比如做生意筹钱笼络部下与朝官,当然张美的一些手段并不太光彩。
上了马车,韩奕故意问道:“公务在身,张大人有事请直说。”
“在下冒昧的很,此番来京城,其实只是奉皇子之命,来京城办些紧要的私事,并非是公事。离澶州时,皇子曾吩咐在下一定要侯爷府上拜会,正巧在这街上遇着了侯爷。”张美拱手道,言谈间既有几分矜持,又恰当好处地显出足够的敬意。
“不知皇子有何吩咐?”韩奕问道。
“侯爷乃国之勋臣名将,此话严重了。”张美说着场面话,“皇子说,他微时曾视侯爷为异姓兄弟,如今他贵为皇子,仍然愿做侯爷兄长。侯爷忠心为国,九死一生,此番却遭削军职,令人扼腕叹息。每每想到此事,皇子便激愤不已。北海侯,皇子让在下传话,他没有忘记侯爷当年曾赠给他一幅字,他将这幅字挂在自己的卧房,日日激励自己,多做事,做好事。”
先天下之忧之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郭荣没有忘记,不过韩奕虽然感动,但此时却多了一些意外。
“多谢皇子关心,韩某落职不过小事一桩,请张大人替韩某向皇子致谢。”韩奕道,顿了顿道,“敢问皇子在澶州还好吗?”
“皇子一切安好,外有王朴、李昉等人为幕僚,帮助处理澶州大小诸事,去年秋天又娶了符王之女续弦,得了个贤内助。”
韩奕蓦然想起了符氏,就在他已经遗忘了这个总是神情寂寞的端庄丽人之时,她又嫁作他人妇了。但愿她能重拾起欢乐。
张美仍在喋喋不休地说道:“皇子眼看已经在澶州就任一年了,管军治民理财,样样都是百里挑一,政绩天下有目共睹。唯有……”
“什么?”韩奕追问道。
“侯爷明知故问了,皇子毕竟是皇子,何况陛下只有这么一个皇子,久在京师以外,非是天下之福啊。”张美暗示道。
韩奕闻言微微一笑,暗道郭荣想回京了,但出镇澶州毕竟也才一年,怕人说嫌话,在他出镇这一年之中,皇甥李重进与驸马张永德颇为郭威所看重。
“皇子性子一直便是如此,为人眼里揉不进一粒小沙子,做事利索果断,又总是想急于求成。他想回京陪伴陛下并不是坏事,如果你们这些侍侯左右的人在旁鼓动,那就可能是坏事了。”韩奕见张美脸色剧变,装作没看到,继续说道:
“陛下令皇子出镇澶州,唯一的目的便是让皇子历练一番。一年的时间并不长,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要知道陛下亲属之中,只有皇子一人姓郭,这是我的忠告。”
张美面色缓了缓,拜伏道:“张某必将侯爷忠告带到。”
韩奕与张美道别,继续往皇城南衙进发。南衙的众闲将军们,今天该来的都来了,符彦琳见韩奕走了进来,埋怨道:
“北海侯,你看你给我们谋的好差事。陛下只给了我们半个月的期限,这转运粮草的事情,一是要筹集,二是要转运,期间杂事多如牛毛,我们这帮人都大眼瞪小眼,全无经验,就等着你给拿主意了。”
“是啊,我们以前带兵时,只负责打仗,哪管这些闲事。如今时代不同了,朝廷处处都讲以人为本,不让我们征发民壮转运伤害农时,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夫以为,陛下这是强人所难。”安审约也抱怨道。
“依我看,在京兵马仍有不少,不如就召侍卫军转运粮草。”有人建议道。
“郭崇还在晋州,曹英与向训又带走了大半人马,在京人马本就不多,京城空虚,陛下恐怕不会答应。”左金吾将军姚汉英道。
众人纷纷抱怨,让他们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着实有些为难。
“诸位稍安勿躁,大伙合计合计,总会有办法的。”韩奕说道。
“北海侯,在下倒有一策,不知当不当讲?”赵匡赞神色忐忑道。
“赵将军如果有良策,尽管畅所欲言。”韩奕点头道。
“北海侯与诸位将军只想到动用官府的力气,也只想到如以往那般动用民力转运粮草,却不知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力量可堪一用。”赵匡赞道。
“此话怎讲?”韩奕问道。
“兖州行营所需粮草,以一月计至少需五万石,都是由邻道州县官府负责筹集,大的州县或许能筹集不少,但对一些小县来说,恐怕就没多少积粮了,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更难的却是转运,至少调集两万民壮转运,虽说兖州不远,又有漕运可堪利用,路上免不了还要有所损耗。”赵匡赞分析道。
韩奕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赵将军所言,大伙都知道。将军还是直言吧”
赵匡赞连忙道:“其实民间并不缺粮,只是总有商贾囤集居奇罢了。在下的意思是,以朝廷的名义,向天下粮商借粮,只要商贾肯借,在下敢保,曹帅即便将兖州围上一年半载的,也不用担心挨饿。”
“那依你看,商贾肯借吗?”韩奕问道。那符彦琳插话道:
“朝廷向商贾借粮?赵老弟别说笑了,商贾们要是相信朝廷会好借好还,那就是太阳从西边出了。别说‘借’字,你要是用刀逼粮商们交出粮食,他们反倒会觉得理所当然哩”
符彦琳是实话实话。
“利之所在,人之所往。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韩奕却道。
赵匡赞拍手赞道:“北海侯所言甚是,只要让商贾们觉得有利可图,数万大军的粮草就解决了。”
“你们不会想从商贾手中花高价买吧?”安审约质疑道,“北海侯,你要是能从朝廷拿到一万贯,从今往后,我安审约就跟你姓”
“呵呵安老将军说笑了。”韩奕受赵匡赞的启发,思路贯通,他冲着众人部道,“诸位,这天下众多的营生当中,哪一个行当最挣钱?别说你们私下里从不做买卖”
众人会心一笑,别看这些人当的都是闲差,虽说俸禄优厚,但家里都有一大帮人要养,还要保持奢华的生活水准,旧部亲属还要接济,官场上的人情应酬自然也是不少,这些钱哪里来?就是韩奕,早在郑州任上就知法法干贩私盐的勾当,如今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拥有有多少产业,这些都由刘德替他打理。
“那还用问,自然贩盐最挣钱喽”众人异口同声说道,“前朝盐法极严,要是谁敢贩私盐,哪怕是一两一钱,也是杀头的罪名。本朝盐法稍宽,但贩私盐超过五斤,也是死罪。朝廷把持盐业禁榷,一本万利啊可话要说回来,需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做买卖,自然是个赚钱的买卖。”
“北海侯,你不是想动贩盐的歪点子吧?那可是陛下与朝廷的心头肉啊。”符彦琳问道。
“赵将军以为如何?”韩奕转而问赵匡赞道。
“不瞒北海侯,在下与幕僚私下里有所计较,历代朝廷对盐业实行禁榷之制,也就是朝廷专卖,朝廷盐榷所得是朝廷库府所入中最大一笔,否则连年大战,朝廷何以赡军养士?如果朝廷肯拿出极小的一部分盐税为本,允许商贾自由通商,想来也不过相当于一府盐税所得,但朝廷可以借此让商贾们在朝廷规定时间之内,将我大军所需粮草一粒不少地运至兖州,只要前方主帅及盐铁司的官员们认可,点收清楚,估算其值,商贾可凭盖有三司使官印的盐引,去河北滨海或者河东解州换取等价之盐,这叫入边刍粟。如此一来,朝廷既得军粮,又无需担心转运之费,还不扰民,两相计较,朝廷其实所得远大于所失。诸位,打仗哪有不花钱的的道理”赵匡赞侃侃而谈道。
“这是赵将军想出的良策?”韩奕不由得高声赞许道。
“在下幕僚中有叫宋琪的,乃幽蓟人氏,家父曾聘其为……”赵匡赞顿了顿,因为其父赵延寿的关系,赵匡赞总是对韩奕有畏惧感,连忙又道,“嗯……此人燕地略有才名,正是他想出的这个法子。不知北海侯以为如何?”
“这不行,让商贾们转运粮草,宰执们怕不答应。”姚汉英质疑道,“符老令公说的对,盐税是陛下与朝廷的心头肉,哪里能说服朝廷。”
“我看行”符彦琳冲着安审约挤眉弄眼。
“对,这可是利国利民的良策,陛下怎能反对?”安审约微微一愣,如小鸡啄食般点头附和。
姚汉英这才回过神来。如果能够说服朝廷采取“入边刍粟”的法子转运粮草,商人们肯定有赚头,如果在场众人如果能够得到这个机会,分一杯羹,自然也能赚上一笔,谁的亲属名下没有几个产业呢?谁会嫌钱多咯人?
众人做梦没想到,转运粮草这个苦差事竟然会变成一件美差,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韩奕,看韩奕的意思,好像不反对在场众人借机发财。
而韩奕则第一个想起了张美。如果让皇子郭荣暗地里加入进来,这事恐怕就有了五成把握,他寻思着三司使李毂于公于私都不会反对,唯一要说服的恐怕就是范质了。
“赵将军,借你幕下高人一用。诸位将军手底下幕僚全都来此,趁热打铁,在明日日出之前,给我拟出一个周全的章程来。”韩奕当即决定道。
“遵命”
韩奕话音刚落,众将军们甭管老少,全都一哄而散,瞬间走的一个不剩,全都去各自准备发财大计去了,哪管什么领兵打仗的雄心壮志。
第四十七章 蛰伏㈤
第四十七章 蛰伏㈤
滋德殿,宰臣们率百官问皇帝起居。
这是后唐明宗时形成的制度,每五日,群臣随宰相入内殿拜见皇帝,谓之起居。这当然不是真的关心皇帝昨夜睡的安不安稳,也不是关心皇帝今早吃了什么,而是另一种商议朝政大事的形式。
郭威虽说不是最勤快的一个皇帝,但绝不是一个对处理军国大事感到厌烦的皇帝。他也不是一个有学问的皇帝,但他绝不会不懂装懂。
在这个场合中,君臣相对轻松,不必如早朝那样起的太早,皇帝坐胡床,宰相们有蒲垫席地而坐,使相、节度使以下各朝臣们也各有坐具,他们距离皇帝位置的远近体现出他们各自在朝中及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不过今日郭威待群臣刚落座,就急不可耐地指着韩奕,开门见山道:
“我王师兵围兖州,曹英等将自兖州上表称军中粮草不济,韩奕,你身为东南水陆转运使,可有话说?”
郭威大有兴师问罪之势,却不知自己实在太急着出兵兖州,给韩奕太少的时间准备,韩奕这个东南水陆转运使也不过是才走马上任,倘若不是诸卫将军们部下闲人多,还有从户部、兵部临时借来的官吏们,他也只是个光杆转运使。
韩奕奏道:“启奏陛下,朝廷兵马出兵太急,臣措手不及。”
“你也是掌过兵的人,焉能不知粮草的重要,何故扰我军心……”郭威斥道,忽瞅见韩奕顶着两个黑眼圈,这才压住怒火,“有什么困难,尽早说出来,群僚也好尽早拿出个章程来。”
郭威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意跟韩奕过不去,总想给韩奕找点麻烦。
“陛下明鉴。这东南转运之事,虽说有漕运可以行船,但据臣调查,兖州邻道官府所积粮草有限,短时间内不可能筹集大军所需之数,二来眼下正值春播之时,臣担心遽然征发百姓从征,既会招来民怨,又会耽误春耕,要是误了秋收,恐怕……”
韩奕长了个心眼,他怀揣着“入边刍粟”的奏疏不报,先将困难罗列出来。郭威不耐烦地摆摆手道:
“这些困难,朕也能体谅,但官军讨逆事大,总归要有个良策应对。否则,朕要尔等何用?”
“回陛下,臣召集六军诸卫群僚,彻夜商议出了一策,正要恭请陛下御览。”韩奕不慌不忙地取出奏疏。
能说上话的,就只有范质、李毂、郑仁诲与魏仁浦了,这四人显然都提前看过韩奕所献的奏表,各有计较。
虽然韩奕恨屋及乌,但赵匡赞幕下那个名叫宋琪的幕僚,着实很有才学,为人又极为务实,没有寻常文人夸夸其谈的特性,这一点让韩奕很是喜欢。
韩奕当即委任宋琪充任自己的记室,宋琪主笔的这一章奏疏写的甚是详备,郭威粗粗地阅览了,深吸了一口气,将奏疏交给群臣阅览:
“我东南各道果真缺粮吗?朕记得去年淮南天旱,淮南百姓渡淮来我大周境内买粮,当时因应王秀峰所请,朕体谅淮南百姓疾苦,也曾特意下旨,严禁我方巡兵有一兵一卒渡淮劫掠,淮南百姓若是来我境买粮,沿边巡检、兵将也听之任之,只是不得淮南人用车载船运,防止资敌”
虽说一河之隔,淮南数十年几乎没有兵灾,民生安定,在这一点上中原无法与之相比,兵祸虽少,但天灾却是非人力所能及。所以去年淮南遇到旱灾后,淮南人纷纷来大周境内购买粮食。
郭威从王峻所谏,不仅不落井下石,反而允许淮南人来买粮,这无疑是收买邻邦人心的恰当之举,既体现出郭威的英明之处,也表明王峻用心良苦。
王峻见郭威提起自己,连忙解释道:“陛下仁慈,降恩于化外之民,淮南百姓感恩戴德,俱称陛下圣德无量,臣等折服。臣以为并非天下缺粮,去年陛下荣登大宝,心忧天下百姓疾苦,连番下旨减轻百姓负担,况且去年除河东有战事,东南、关中与河南府风调雨顺,民户收成普遍不错,如今只是官府没有积粮,寓粮于民而已。”
这话郭威听的舒坦,人人都会有点虚荣心:“若果如秀峰所言,东南诸道本不乏粮,若朝廷出让部分盐税,能诱使天下富户主动拿出积粮养我王师,减轻朝廷与百姓负担,朕应当首肯。”
王峻刚拜读过韩奕的奏疏,虽然满心赞成韩奕的主张,也在心中暗赞韩奕有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之才,配得上自己政敌的名头,但出于私怨,他当然不会主动替韩奕说话,一言不发坐等廷议结果。如果最终韩奕马失前蹄,让他搜罗出点过失把柄,那就再好不过了。
“陛下英明”韩奕连忙拜伏道。
“臣有话说”大殿中有人高声说道。君臣闻声望去,说话者正是宰相范质。
“范卿有异议吗?”郭威问道。
“启奏陛下,北海侯所奏之议虽不啻为一项良策,令臣大开眼界。但臣所顾虑者有三,请北海侯为臣解惑”
“呵呵。”郭威笑了,“卿是宰相,在这大殿中也最有资格说出自己的计较,让朕与诸位大臣共同参详。”
“回陛下,其一,朝廷历来缺钱,盐业本是朝廷最重要的进项,轻易不可妄动。这一点三司使李相公知之甚详。单就去年灵武一道,朝廷就花去六万贯钱,这当然也是因为我中原缺马,朝廷为了从蕃人手中市马的缘故,除此之外,朝廷四处用兵,处处都要花钱,仅朝廷去年用兵河东,加上犒赏将士抚恤亲属,又花了不下二十万贯,王殷在邺都屯兵数万以备辽人,沿淮也是如此。而天下富商及贪赃枉法之辈,千方百计地想插手盐政,中饱私囊,臣担心一旦放开盐禁,恐怕会助长小人贪念。”
“范相公所虑极深。在下以为,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我等居庙堂之上,其实也是谋利。”韩奕插话道,他见范质大有翻脸之势,继续说道:
“胸怀天下黎民者,当思谋万民福祉之利。为一郡守,当谋一郡百姓生计安康之利。范相公心怀仁义,万事皆以民为先,令韩某钦佩,此乃君子之利。今韩某行此转运之策,虽然让部分商贾富户谋小人之利,但请范相公扪心自问,入边刍粟若得以施行,既可让我在外将士衣食无缺,又可纾宽民力,而朝廷盐税却不少于去年,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至于范相公担心有官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陛下不妨多派宪官至兖州军前督查。”
“好一个君子之利”韩奕说的冠冕堂皇,郭威欣喜道,“朕也想与诸位同做个君子不过,朕听说君子一向比较清贫哩”
殿中群臣发出一阵低笑。
“其二,如果陛下乾纲独断,采纳北海侯所议,臣以为需确保朝廷不能亏本,盐铁司需依去年收入,估计其值,否则何以养军养官养民?”范质继续发问道。
“这是自然。臣虽不懂盐政,但亦知如今盐榷税负仍然太重,譬如庆州白盐原本一石抽税一千文、盐五升,如今加倍,一石白盐抽税两千文、盐一斗。平民百姓每年要征随丝盐税、蚕盐税,还有随屋盐税,多如牛毛,不可谓不重也臣行此转运法,正是在去年盐税总收入的基础上加一成至两成,允许商贾在指定地域自由通商贩卖,同时暂时废除通商地域以前税法,这并非是改革盐政,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一时一地而已,如果最后证明不可行,也不过是一时一地之失,并不伤国家大体。”韩奕针锋相对,“世上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摸着石头过河,前方若不可通行,掉转马头便是”
范质仿佛是头一次知道韩奕不光是员武将,这雄辩的功夫也着实了得,只得继续问道:“北海侯高论,范某佩服。但范某以为,若允许富户转运军粮,须防有人从中作梗,上下其手,虚报收入,从中渔利。北海侯敢保没有小人从中插手,中饱私囊吗?如以上种种,臣担心此策虽让人耳目一新之慨,但却难以实行。”
瞧范质的话中之意,并不是反对,反反复复,就是担心管理不善。韩奕心中窃喜,兵来将挡水来土堰,让人大开眼界。
郭威连连点头,点名问三司使李毂道:
“卿掌管国家财赋,号称‘计相’,举朝众官,非卿不足以有掌管盐铁、度支与户部三衙之才干。朕当然也知道盐政一门相当繁杂,弊端极多,却又难以厘清,历朝在盐法上均纠缠不清。今日事权从急,就韩卿今日所奏,卿给朕说说看,‘入边刍粟’之策是否可行。”
“回陛下。”李毂答道,“朝廷榷盐主要来自三处,一是河中安邑、解县之颗盐,二是庆州之青、白二池,三是沿海之末盐,后者还包括民间所煎煮之盐和井盐。颗、末、青白等盐,前几朝均各划定地界行不同盐法,一旦过界,须依法严惩。这虽然极为繁琐,正是为了让朝廷获取最大收入,本朝沿用此法。
兖州地处东南,东南州府一向属末盐区,该区盐法,州府与县镇一律由官府榷场供应末盐,因为有商贾插手官盐销售,官府盐利有所遗露,为弥补盐榷损失,朝廷不得不加征随丝盐税和蚕盐税钱,后又加征随屋盐税,百姓不堪重负。臣以为,如果此番因兖州战事,施行所谓‘入边刍粟’之法,若盐商将将滨海之末盐销至末盐区以外,则定会扰乱国朝盐政,故朝廷应审慎对待。”
原本是转运军粮之事,却演变成讨论盐政了。李毂当然不想为难韩奕,但他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支持韩奕,清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郭威点点头:“朕阅览盐铁司卷宗,曾发现凡是末盐地界,犯私盐者多于颗盐地界。这大概是因东南地多碱湿,容易刮碱煎造。东南犯禁者多,既乱我盐榷之法,又污我西北好盐。李卿,朕以为不如将曹、宋以西河南十余州,再划入食颗盐地区,至于齐、兖、密、青、徐等州盐务,只要确保朝廷盐务收入不低于去年就行。”
李毂暗道郭威颇在意自己的收入,当然如今皇帝也缺钱。如此一来,实施末盐法的地区就剩下东南沿海不到十来个州。而这些地方多有盐碱地,虽然朝廷禁令比前朝稍松,但私贩五斤以上处死,私煎一斤以上也是处死的罪名,但民间私煎私贩的情况防不胜防。
韩奕的论点之一,既然这些地区在严刑峻法的情况下,朝廷收入依然损失严重,那么就不如暂时放开,由朝廷借“入边刍粟”,变相将盐税承包给商人,让商人们在末盐区自由贩卖,当然须确保朝廷的收入比广顺元年要高。
韩奕的这一个重要政见,其实是让朝廷与商人一起分肥,而百姓因为朝廷暂时取消了其他杂税,也成了受益者。这不仅让李毂这个财政宰相看到好处,更是让郭威看到其中不止一处的价值。不是没有人想到这个问题,前几朝中曾一度允许商人自由贩盐,将盐税分摊到户,号称“既不亏官,又不益民”,然而大多又因为朝廷想多捞钱,而又将盐榨重新归利于官府。
虽然范质仍然极力要求慎重,李毂也是有所顾虑,郑仁诲与魏仁浦二人持中立态度,但朝臣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这当中又牵涉到利益之争。
群臣之中,唯有王峻一言不发,他看着坐在胡床上的郭威举棋不定的样子,暗地里发笑。
关键时刻,郭威需要一个在关键大事上帮他做出决定的人。无论是范质还是李毂,抑或是近臣郑、魏二人,都缺少那种舍我其谁的决心和以天下事为己任的魄力。
这当然不是说郭威优柔寡断,而是因为这超出郭威理解的范围。果然,举棋不定的郭威将目光投向了王峻。
“秀峰兄有何高见?”郭威问道。
王峻神秘一笑,颇有莫测高深的意味:“北海侯敢立下军令状吗?”
第四十八章 蛰伏㈥
第四十八章 蛰伏㈥
汴河边,吹面不寒杨柳风。
春意渐浓,杨柳垂下万千丝条,迎风招展着,像二八怀春的少女,轻盈动人。韩奕与李小婉二人,任凭骏马驮着他们沿着河岸漫步。
二人早已约定婚期,就等着初夏吉日的到来。李小婉出于女儿家的矜持,原本刻意不见韩奕,但当韩奕亲自登门邀她出游踏青时,李小婉发觉自己毫无拒绝之力。
二人都没有说话,醉人的春风拂面,吹起岸堤边的万千绿浪,也勾起了他们二人此刻心底的无限惬意。李小婉拔动着额前散开的一绺乌黑的秀发,忽然侧着柔美清纯的脸,笑问道:
“二郎今日为何有暇闲?你不是又丢了新差事吧?”
“怎一个‘又’字?不过婉儿猜的也不太离谱。想来李叔跟你说起过,前段日子问陛下起居,王峻当着满朝文武逼我下军令状呢我想他王峻以天下事为己任,举朝大臣敢知难而上者,舍其有谁?他正愁没处表现自己的手段与才干,我就顺手推舟,就让贤吧,省得他在背后使绊。不过后来的结果是,我还是顶着东南水陆转运使的差遣,王峻代表朝廷和陛下主持入边刍粟,用陛下的话说,这是让我们二人相得益彰。”
“我猜陛下终究还是不想让你我王峻离军国大事太远,他想化解你与王峻之间的私怨。”李小婉道,“二郎是胸有大志的人,万万不可真的解甲归田,就此蹉跎岁月。”
韩奕突然侧着身子,伸手抓住李小婉坐骑的马鞍,稍一借力便敏捷地攀了上去,在李小婉的惊呼中,将她搂在怀中。
“和你在一起,不是挺好吗?”韩奕笑道,任凭李小婉挣扎着扭动着腰肢,也逃不出他强有力的双臂。
李小婉索性放弃抵抗,瘫倒在韩奕的怀中。
早就有了肌肤相亲,李小婉仍顽强地抵挡住自己的底线,因为她牢记伯母的忠告:
“不能让男人太轻易得到”
汴河边客旅匆忙,人们冲着这对俊男美女指指点点,过往的年轻人脸上挂着暧昧的笑意,一步三回头,而年老者纷纷摇头,大感世风日下伤风败俗。
李小婉羞红着脸,想跳下骏马,怎奈又依恋着那宽广坚实的胸膛。
“婉儿的身子又香又软,不知是什么做的。”韩奕说着情话,不待李小婉答话,又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
“一定是绕指百炼钢做的,外表柔软,内里坚强,要不然怎能喝退百万雄师呢?”
李小婉曾亲赴晋州探望处于僵局之中的韩奕,虽说她本对朝政不关心,更不爱抛头露面,只是受德妃娘娘的委托而已,实际上也是受郭威指派,结果她一到了晋州,晋州“兵变”便迅速地被了结。因此,有人说韩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虽然这绝非实情,但也正说明了李小婉在韩奕心目中的地位。李小婉明知道韩奕在调侃自己,故意板着脸,佯怒道:
“你要是想娶个性子温顺些的,不如下一纸休书给我。”
“那我怎舍得婉儿羊入虎口,万一要是遇上个坏男子嫁了,那就不好了。我虽然也不怎样,你不如凑和着和我住一个屋檐下百八十年,生一窝兔崽子,那样我家的香火后继有人了。”韩奕厚着脸笑道。
“放开我,我又不是母……”李小婉恼道,又回头娇笑道,“你说的也对。我见你孤身一人活在世上,没个人疼你,我姑且收养了你。”
“那不如从今天开始学做夫妻?”韩奕笑道,他双臂将一副娇软的身子搂在怀中,那柔软的触觉让他心猿意马。
“你这个冤家,快放我下来。”李小婉有力无力地哼哼道,“要是被熟识的人看见你如此轻薄我,我以后怎么见人呐”
“不好,真的有熟人来了”韩奕突然说的。李小婉顺着他目光望去,见一队马军自京城的方向直奔而来,路边的行人纷纷避立在道边。
韩奕正想策马带着李小婉钻入柳树林里,那为首的一员将军已经奔到近前,正是小底军都指挥使徐世禄。
“北海侯,陛下今日幸南庄郊猎,令从臣习射讲武,凡京内诸军营指挥使以上及从四品以上文武员随驾同往。我去你府上,听说你今日一早出了城,就寻到了此处,向你传达陛下旨意。”徐世禄打量了李小婉一眼,眼中尽带着暧昧的笑意。
“徐兄怎知我在这里?”韩奕奇道。
“哈哈。”徐世禄大笑,“京城人谁不知道,北海侯爱美人不爱功名利禄。你府上的人说,你如果不是与汝阴县君出城游玩,那就一定在出游的路上。佩服、佩服”
“这么说,近来我的名声一定很大”韩奕十分尴尬。
“那当然”徐世禄突然收起了笑意,整肃神情道,“陛下要兄弟我来传话,他说北海候最近有些不象话,忘了自己做臣子的本份,身为武臣,整天悠哉悠哉,不知他还有没有忘记骑马射箭的本事。”
“骑马射箭是我看家的本事,我怎会忘记。陛下郊猎,劳师动众,尽射些跑不动的禽兽,倒也没甚趣味。不过,难得徐兄大老远地跑来一趟传旨,韩某只好随你去交差了,不让兄弟难做。”韩奕浑没把郭威的话当一回事。
李小婉蕙质兰心,暗道韩奕这话有些大逆不道,连忙在身上轻扯着他的衣角,提醒他不要乱说话。徐世禄却大笑道:
“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要真想激励朝臣血气之勇,不如让我等披坚执锐,上阵杀敌,来的干脆果断。倒是北海侯最近的表现倒让在下有些担心,你难道真想永远就这样弃功名于不顾吗?”
韩奕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陛下今日什么时候去南庄?”
“已经出城了,北海侯还是尽快随我去吧?”徐世禄道。
郭威去南郊行猎,身为左金吾卫上将军的韩奕,当然要随行。时间紧张,韩奕来不及回城换装,从徐世禄部下手中借了一付弓矢,又让徐世禄派几个军兵送李小婉回城,自己同徐世禄飞马奔往南庄。
别的大臣,即便是从没摸过弓箭的文官也都身着戎服随驾郊猎,以表明君臣齐心,论兵讲武之意。当然君子六艺,这射与御的本事也是必须的。这倒突显出身着常服的韩奕鹤立鸡群,郭威想不注意到他都难,尽管韩奕待在人群后面。
“上将军,你为何不穿戎服?难道不怕欺君之罪吗?”郭威明知故问。
韩奕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臣听闻说君子六艺,射与御是必不可少的。不过这君子一般是指儒臣,着儒服。臣是武将,是个粗人,穿惯了戎服,从今日起想学做君子。”
“好口舌”郭威骂道,指着韩奕手中的弓矢道,“口说无凭,听说你最近只知郎情妾意,整日里围着美人转,不知你这射箭的本事有没有忘掉?”
韩奕走上前去,见前面小河中栖息着一群水禽,举弓便射。不料,这临时借来的弓太软,韩奕没有留意,用力地度,那弓弦竟被他当场拉断。
郭威像是打了大胜仗一般,指着尴尬的韩奕,对群臣说道:
“朕说的没错吧?韩子仲射箭的本事已经忘了。”
臣子们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远处那正在戏水的水禽受了惊扰,呼啦地飞腾起来。郭威等人不约而同地引弓便射,水禽竟当场掉下了十几只。
驸马都尉张永德带着部下涉水搜捡猎物,邀功似地将郭威射中的猎物送到郭威面前,竟然是一箭双禽。群臣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声。
“陛下英武”
“陛下神武”
“陛下神技”
王峻兴高采烈地说道:“陛下英雄本色不减当年。臣倚老卖老,向陛下讨了这两只猎物,回去下酒。”
“既然秀峰兄这样说了,朕当然不能小气了,有好菜不能没有好酒,今日回宫后,朕会让内府派人给你府上送上两坛好酒。”郭威兴致高涨。
“谢陛下”王峻眉开眼笑,不由自主地瞅向韩奕,见韩奕东张西望,全没将心思放在这边,好似个局外人,便故意大声问道,
“久闻北海侯的箭法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才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王某以为,你的箭法跟陛下比起来,那不就是萤火跟日月相比吗?”
韩奕特别恼怒王峻爱记仇,总是一遇到机会便打击自己。但很显然,韩奕的气量比王峻要大的多,这跟他们悬殊的年纪正好相反。韩奕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破弓扔掉:
“陛下的箭法自然是不错的,但臣以为,方才陛下一箭双禽只不过是碰巧而已,此事可遇而不可求。倒是王大人一心吹捧陛下,是何居心呢?”
“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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