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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箭法自然是不错的,但臣以为,方才陛下一箭双禽只不过是碰巧而已,此事可遇而不可求。倒是王大人一心吹捧陛下,是何居心呢?”
“大胆”王峻勃然大怒,“陛下,臣奏请治他妄言之罪。”
郭威方才正被王峻等近臣们捧的高兴,闻听韩奕的“大实话”,脸上也很不好看,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那一边,韩奕继续说道:
“陛下息怒,臣在家乡时,曾听人说起过一个故事,愿说给陛下听。”
“讲”郭威忍住怒气,勉强点点头。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在遥远的外番异邦,有一个皇帝,这个皇帝不爱美人不爱钱,但却有一项特别的嗜好,那就是每天都要穿新衣裳,并且每天的式样都是不同的。”
“那又怎样?只要不因此忘了国家大事就行。”王峻插话道。
“关键是这位皇帝每天只顾着试穿新衣服,不做任何其他事。子民们提到皇帝时,会毫不犹豫的说皇帝在寝宫试穿新衣服,如果他没有,那就一定在去试穿衣裳的路上。有一天,从外邦来了两个裁缝,自称他们说能织出人间最美丽最精致的布匹。这种布不仅色彩和图案都分外精致美丽,而且缝出来的衣裳还有一种奇怪的特性,任何不称职的或者愚蠢得不可救药的人,都看不见这衣裳……”
“胡说,世上岂有这种衣裳?”郭威打断韩奕的侃侃而谈。
“陛下英明。不过,故事中的那位皇帝可不是这么想,他觉得先派一个他认为最诚实的一位大臣去看,或许更为稳妥些。”
郭威和近臣们被韩奕的故事吸引住了。
“后来呢?”李重进追问道。
“这位诚实的大臣奉命去查看织造的进展,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敢透露出来,以免让别人知道他原来不聪明不诚实,所以他回去复命说,织造进展的很顺利,陛下将得到一件天底下最华美神奇的衣裳。”
“过了几日,皇帝又派了一位大臣前去查看。这位大臣被公认是朝中最正直最称职的一位,当然这位正直的大臣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也不敢公开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群臣们忽然有些明白了韩奕故事的意思,包括郭威在内,都静静地听韩奕说故事:
“这位皇帝既忧又惧,以为天底下只有他最愚蠢。他不想让自己的子民看到这一点,就装模作样地穿上那一件并不存在的衣裳,乘上一辆马车,巡游全城。全城的百姓争相观看,全都指着皇帝的车驾,唯心地赞叹那件衣裳的华美精致,有人甚至提议应当全国庆祝一番……最后只有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指着皇帝的背影,对周围的成年人们说,看呐,皇帝光着腚”
扑哧
众臣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待发出声来,才看到郭威那张忽红忽青忽白的脸,全都憋着气,差点没有将自己憋死。
“你……你……”王峻的山羊须剧烈地跳动着,指着韩奕说不出话来。
郭威怒不可遏,左手紧握着弓,手背上青筋毕现,内心深处又是羞愧难当,觉得自己真的就是故事中的那位光屁股皇帝。
“陛下息怒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范质见情势不妙,狠狠地瞪了韩奕一眼,连忙劝慰郭威。
郭威将手中的弓狠狠地砸向韩奕,发泄着怒气,韩奕不敢躲闪,额头上挨上了这一下,立刻见血。
郭威掉转马头,猛地抽打坐骑,往京城疾奔而去。
“陛下、陛下”李重进与张永德二人追在身后喊道。
第四十九章 蛰伏㈦
第四十九章 蛰伏㈦
韩奕顶着脑门上的血污,回到自家宅府前,将坐骑交给门房,低头便往里钻。
吕福正要出门,看见了韩奕上了台阶,连忙迎上来,猛然发现韩奕额上的血污,大惊道: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是马受惊了吗?”
“没事,别一惊一乍的。今天随驾郊猎时,一不小心惹陛下生气,被陛下用弓砸着了。”韩奕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吕福不知所措,满脸惊讶之色:
“侯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没事,你给我取来一盆清水,让我洗把脸。汝阴县君说的对,我这院子里,是得安排些雌的来听使唤。爷今天吃了亏,你也不知道麻利点。”韩奕不耐烦道。
吕福满腹疑惑,还是乖乖地取来一盆清水。他看着韩奕不紧不慢地洗脸,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关心则乱,他搁不住心里话,忍不住说道:
“侯爷,小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哼,少跟我来这一套。有屁就放,有话就讲”韩奕将毛巾拧干了,扔还给吕福。跟自己的部下们交谈,韩奕从来就不会太文雅。
“小的认为,侯爷您太刚直了,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我跟在你身边的时间不算短了,总觉得你为人处事高明。您为了兄弟们,得罪了王相公不要紧,可你现在连皇上都得罪了,这可了不得。人活在世上,哪里能样样都要端正了态度,做君子,总会有时候得学做小人呢皇上也是人,也喜欢有人捧着,喜欢臣子们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说着奉承的话。小人听说,王相公罢相后,三天两头地入宫见皇上,这次又抢了你的差事,到处跟人说‘入边刍粟’之策非他王峻办不成,十六卫的将军们都会您感到惋惜。那些商贾们想尽了办法给王峻送礼,他府门前天天都是人山海啸的,汴河边的船队……”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韩奕拍了拍吕福的肩膀,“吕三郎,你不是外人,说的也都是大实话,谢谢你的忠告我也告诉你一句话,吃亏是福”
吕福憨笑了一下:“侯爷是做大事的人,总会再次披甲上阵的,但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小宝和十三他们去哪了?”韩奕点点头,见院里冷清,问道。
“衙内他们去铁骑军军营打马毬去了。”吕福回道,“您要找他们回来吗?”
“随他们去吧。他们这些年轻人,我看着他们长大成*人,他们也都知道我的脾性,不会惹是生非的。”韩奕摇了摇头。
“侯爷也年轻的很,说这话倒是有些老气横秋的意思。”吕福笑道,“您还是早些把汝阴县君娶进家门吧,有了家室方才算是成*人。舅老爷自青州托人来传话,他想早点动身来京,喝您的喜酒。”
“我也想啊,可李相公的女眷们都说下月十八才是吉日。我猜八成是术士们故弄玄虚,编些鬼话吓唬那些妇人们,想多讹点李家钱财。”韩奕笑道,“他又是敢来找我,我一刀结果了他,顺便将李家的钱财夺回来。”
“哈哈”吕福被逗笑了。
两人正说笑间,牙兵们引着两人匆忙奔了进来,正是李毂与刘德二人。
李毂脸色铁青:“住口,你今日闯了大祸,居然还笑的出来?”
刘德也是满脸严肃之态。
吕福见这二人来者不善,在这个场合没有他说话的份,他不敢多待,悄悄地退出了院子,守在回廊外。
“李叔、刘叔今天什么风,让二位一起来寒舍?”韩奕起身施礼道。
“哎,我怎说你好。我总以为你并非鲁莽之辈,又经历过这么多的生死考验,今日又怎做出这种蠢事来。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李毂指着韩奕脑袋骂道,“今日破了头,他日恐怕就得丢了脑袋”
韩奕惨笑道:“今天南庄发生的事,李叔您……都知道了?”
李毂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三司使的公事繁杂却离不开他,今日郊猎郭威有旨不让他随驾,让他在家歇着。不过,当韩奕前脚刚踏入家门,在南庄发生的一幕早就全城皆知。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李毂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在空中挥舞着,身子却围着韩奕转着圈儿:
“你太让老夫失望了。晋州一事好不容易了结,没判你个谋反之罪,已是天大的幸事,由此可见陛下待你不薄,可你却……却……却……不思回改,竟……将陛下连同满朝文武将相全都辱骂了一番……”
李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有喘着粗气的份。刘德连忙将李毂扶坐下,劝道:
“相公息怒刘某以为,子仲此番犯错,已心生悔意,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下次,没有下次了。”李毂不依不挠,指着韩奕断然喝道,“蠢材,伴君如伴虎,如此浅显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韩奕头一次李毂如此震怒过,在他的眼里李毂总给他平易近人笑容可掬的感觉,只得放低姿态,承认道:
“李叔教训的是,这次我做的有些过份,但我这是讽谏……”
“举世皆浊你独清吗?可笑至极”李毂讥道,“陛下一箭双禽,就是唯心地吹捧一番,那又能如何?陛下也难得出宫一次,原本借着这次机会讲武论兵,好为下月御驾亲征做好准备,你倒好,不去揣摩陛下心思也就罢了,何故去冒犯陛下,更何况你是当着群臣的面,羞辱了陛下。”
“难不成,陛下要杀了我吗?大不了我辞官回青州,继续做我的平民百姓去。”韩奕道。
刘德道:“如今看来,与其等陛下降罪,或者被他人弹劾,不如主动上表谢罪。”
“也只能如此”李毂哀叹道。
……
皇宫深处,郭威愤怒地踢翻了面前一切瓶瓶罐罐,他仍不解气,又抽出宝剑,猛烈地劈砍殿柱,木屑横飞,吓得太监与宫女鸡飞狗跳。
宫人当中有机灵的,连忙去找德妃娘娘。其实不用宫人们提醒,德妃娘娘就得了李重进与张永德的报信,匆忙素装来见郭威。
那李重进与张永德如此用心,并非是与韩奕交情太厚,只是担心韩奕从此一厥不振,让那王峻再次登堂拜相,身为皇亲贵戚,他们素来反感王峻仗着与郭威过硬的交情与自己的权势,处处压制着他们。
“哟,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陛下生气?”德妃故意笑问道。
“朕今日恨不得将此小儿擒下,碎尸万断,以朕解心头之恨”郭威气的脸色发白,放着狠话。
“既是小儿,何须在意?陛下一把年纪了,又是九五至尊,怎能跟小儿一般见识,让臣子们笑话陛下没有容人之量。”德妃劝慰道。
德妃虽不算是绝色,也不是郭威原配,郭威娶她时,她还是个寡妇。她性子柔淑,善解人意,当得一个“德”字。不仅赢得郭威敬重,就是宫外的臣子们对她也是一片赞扬,不是皇后却有皇后的风范与名声。
如今,郭威身边没几个亲人,他又不好浮华,服侍的宫人不多,空荡荡的皇宫中,他跟德妃也称得上是相依为命了,感情比做了几十年的夫妻都要厚重。
德妃轻柔地拍着郭威的胳膊,巧妙地夺下郭威手中的宝剑,半嗔地将郭威按坐下。
“朕待他不薄,奈何偏要欺朕?”郭威余怒未消。
“陛下,臣妾以为这倒是陛下的不是了。”德妃却道。
“嗯?”郭威闻听爱妻此言,刚小了点的火气,立刻又起,“朕有何不是?”
“臣妾小时候在家乡时,常听长辈们说,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总是说好话,那不是害怕你,就是有求于你。这时候,你得小心了。臣妾还听说过‘口腹蜜剑’的典故。今日郊猎,韩奕冒犯了陛下,虽然有狂妄之行,但陛下尽可放心。”
“德妃说的好轻巧,朕何故又可放心了?”
“陛下,由此可见满朝文武是一派,他韩奕一人是一派,一个人怎能抗得过成百上千人,所以陛下大可放心,至少韩奕不会在背后搞阴谋诡计,因为他将朝臣们都罪了”
郭威闻言,目瞪口呆,拉着德妃的手道:“爱妃见解独到,只是朕怎忍下这口气?朕虽然原本不过是上党的一个小卒,但如今我是个皇帝,韩奕小儿,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肆意羞辱朕,朕怎能忍下这口恶气……”
德妃眼见郭威旧怒已消,新怒又起,连忙安抚道:
“陛下难道忘了当日曾立下重誓,愿与韩奕共富贵吗?”
“朕不是薄情寡意之人,曾让他位兼将相,即便是他在晋州拘禁王秀峰,闯下大祸,朝野大半官员说他有异志,朕也念及他的忠勇,替他妥协。朕罢他帅职,原本是希望他能改过,待他日再起复,却不料他终究年轻气盛,愈加狂妄,竟将朕也不在眼里。”
“陛下,韩奕并非狂妄。臣妾虽是妇人,没什么见识,但也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道理啊。陛下心中不喜别人说‘不’,偏有人出于赤诚之心,说了个‘不’字,倘若陛下善于纳谏,应当高兴才是。”德妃继续劝道。
“难道朕还应该给他加官?”郭威的倔脾气上来。
“升不了官,那不如削他官,令他在家思过。”德妃道。
正说话间,有宫人前来禀报:
“启奏陛下,北海侯韩奕在明德门外求见”
“他还敢见朕?不见”郭威怒道,胡乱地翻了翻韩奕的谢罪表,扔到了地上。
宫人不敢答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没必要惹郭威不高兴,引火上身,连忙退去。
“陛下今日累了,怕已经饿了,不如命人传膳。”德妃说道。
郭威点点头,暂且将韩奕一事放下,命人传膳用餐。德妃在旁精心伺侯着,说着贴心的私密话,将郭威哄的稍见喜色。这顿饭,郭威吃的极慢。
“陛下,北海侯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宫人再次入禀。
“唔,别管他。他若是再跪上一个时辰,朕便从轻发落。”郭威厌烦地挥了挥手。曾几何时,韩奕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顶得上半个儿子。
明德门外,韩奕跪立宫门前。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星辰,寻找着银河瀚海中最闪亮的那一颗。蓦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在那短暂的辉煌之中点亮了自己,然后归于一片寂寥和沉静。
星还是那星,不管是极亮的那一颗,还是那攒成一片的星系,也无法与那如玉盘的月亮争辉。月亮升了起来,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万千光华洒在宫墙内外,扯下一道道斜斜的影子。
明月半墙,桂影斑驳。
没有诗情画意,四周里只有巡兵走动的声响,还有无言的孤寂。
韩奕内心在纠结着。是做那转瞬即逝的流星,还是那虽不明亮但持久的星星,抑或是那皎洁盛大的明月。
他本质刚直,尽管他并不缺乏与人为善的圆滑与手段,但或许只有在经历过残酷的事实才会更加明白一个事实:
世上的事绝非在沙场之上快意恩仇那般痛快简单。
他想起父亲惨死时的不屈,他想起了母亲逝世前的期望,他想起了当年杨刘溃败后的丧魂落魄,想起了兖州城外遍地饥饿的惨状,想起了襄垣城内的坚持,更是想起了泽北无名高塬上的壮烈。
一幕幕一幅幅画面,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恰如流星划过夜空。夜渐渐深了,不远处传来打更人敲着木梆的声响,高高的宫门冷漠地紧闭着。
韩奕已经忘记了膝上的疼痛,那里只传来一片麻木的触觉。当东方将欲破晓之时,宫门这才嘎然敞开了一道缝,一个太监冰冷地传达着皇帝的旨意:
“北海侯,您还是回家吧。陛下降下口谕,从今日起削去你左金吾卫上将军和东南水陆转运使之职,仍封北海侯,回家闭门思过,示宣不得入宫。”
“罪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韩奕恭敬地磕了个头。
宫门再一次呯的关上了,躲在暗影里的郑宝抢了过来,与曹十三一左一右将韩奕搀扶起来。
“走开”韩奕将郑宝二人一把推开,用坚定而有力的声音说道,“从今日起,没有什么还可以击败我”
韩奕大踏步地向前走着,迎着那破晓的旭日,走进那万丈霞光之中。
第五十章 同车㈠
第五十章 同车㈠
迎着初升的朝阳,韩奕不知不觉在太子少师杨凝式的府门前驻足。
春日烂漫,朝阳将他身影投向了街边高高的墙壁上,斜斜的,长长的,如一支梭枪。
已经是耄耋老者的杨凝式,一袭布衣站在自己的府门前,笑眯眯地看着韩奕在自己面前停下。中门与侧门齐齐敞开,他府内的家仆从身边匆匆进进出出,往停在府门前的马车上搬运着财物家什。
“杨公,您这是要搬家,另择居处吗?”韩奕站在台阶下施了一礼。
“北海侯,陛下已经恩准老夫返西京洛阳养老,从此了无牵挂。蒙陛下隆恩,昨日下旨让我以左仆射之职致仕,今日正巧见着你,就此与你长别吧?”杨凝式还礼道。
杨凝式虽然不关心朝政,也不打听外面的是非,但他却清楚地知道韩奕这一大早是从何处而来。
“嗯,杨公这一别,晚辈不知何时才能在您面前请求教益。”韩奕听杨凝式这么说,心头油然而生一种伤感。
这或许是自己的“失意”吧?原来澹泊明志宁静致远之类的话,并非仅仅是嘴上说一说那般简单。
自颜真卿、柳公权之后,墨笔书法衰绝,加上唐末乱世,人物凋零,文采风流扫地。待杨凝式出,笔力雄起,极得二王、颜、柳真髓,称得上是当世书法第一人。韩奕自从罢了使相,闲居京城,就时常上门请教,这既是因为韩奕爱好使然,同时也是因为他们二人都喜欢王右军与颜鲁公书法的缘故。
杨凝式爱韩奕的恭敬与赤诚,不是没有别人愿跟他学书法,只是大多数人要么资质太差,要么只是为了搏名而已,再就是打着拜师的名义来求墨宝的,唯有韩奕才是为了兴趣而上门请教。
杨凝式将韩奕引进了书房。
书房内已经大半搬空,地上一片狼籍,只剩下书案上一堆装帧考究的卷轴。杨凝式指着自己的墨宝,对韩奕道:
“老夫老了。你我难得相交一场,此番一别,恐怕只会是永别。北海侯若不嫌老夫字拙,请你任选两幅,聊以纪念。我知道,你喜欢收集名家字画,老夫姑且算上一家吧。”
“尊敬不如从命”韩奕也不客气。
韩奕小心地打开最上面的一幅,跃入眼帘的文字令他大吃一惊:
“这是杨公的《韭花贴》?”
《韭花帖》是杨凝式最得意之作,是用行书书写的信札,内容是叙述午睡醒来,恰逢有人馈赠韭花,非常可口,遂执笔以表示谢意。此帖的字体介于行书和楷书之间,布白舒朗,清秀洒脱,深得王羲之《兰亭集序》的笔意。
韩奕虽然与杨凝式的交情不错,虽未正式拜师,但也有师徒的情份在,即便如此,韩奕也从未真正见过真迹,杨凝式将这份作品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这次分别,杨凝式居然以此相赠,让韩奕极为惊讶。
“此礼太重,晚辈不敢接受”韩奕连忙推辞道。
杨凝式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似乎仍然恋恋不舍,末了决断道:
“老夫既然已经说过,让你任选两幅,岂能反悔?此帖虽是老夫得意之作,但终究只是个物件,待老夫百年之后,无论老夫喜不喜欢,它总会落入他人之手,万一要是落到了一个守财奴的手中,真是暴殄天物了。北海侯,你我也算是有缘之人,从今往后,它归你所有了”
“这………这……”韩奕几乎无法形容自己激动的心情。只是他不知道,这《韭花帖》原本是杨凝式答谢别人的信札,怎会又回到杨凝式的手中。难道他一时技痒兴起,曾乘兴写过两份?
“下面那幅是《神仙起居法帖》。老夫三十临摹颜鲁公之法,至六十岁方有此作,此番一并送给你了。我见你原习王右军,近来又酷爱颜鲁公书法,技法虽然雄浑有余,但失之于造作模仿。你是武将,老夫听说你惯于进攻与剑走偏锋,奈何于书法一道,太过拘谨。颜鲁公虽是文人,但亦是武帅,他那传世名作《祭侄稿》本是悲痛欲绝之时,率意而为,枯笔飞白,险劲中求平正,顿郁中见慷慨,却绝无半分雕琢之意,这岂是你我俗人能够模仿的?就是颜鲁公本人重生,怕也难再写出第二幅来”
“多谢杨公告诫,晚辈格局太小,徒具其形罢了。”韩奕点头称是。他小心地将这两幅称得上杨凝式最佳作品,交给郑宝捧在怀里。
“北海侯也莫要灰心,遥想老夫幼时习文,家父曾告诉我一句话,至今仍觉这是人生真言金句,临别时愿赠给北海侯知道。”杨凝式想了想道。
“请杨公赐教”
“欲学其书,必先为其人。非为其人,苟为其书乎?”
杨凝式的意思是说,字如其人,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品质与性格,就决定了一个人在书法上的风格与成就。这话虽然有些绝对,但却也是真知灼见。晋人追求中和平淡之美,所以书法上讲究飘逸俊秀,唐初气度日益森严,所以表现在书法上就讲究严谨法度,而至如今离乱之际,杨凝式本人身上也体现了这一个定论。
杨凝式出生在晚唐,其父便是唐王朝的宰相杨涉,这个宰相在群雄并起的年代,着实不是一个好差事。朱温手握天下生杀予夺大权时,杨涉曾被迫向他移交唐天子的印信,杨凝式认为这会给杨家带来遗世骂名,劝其父推辞,但杨涉更担心儿子的话传到朱温的耳中,引来满门诛杀之灾。
杨凝式被逼无奈,只得装疯,从此便得了一个“杨疯子”的名声。身经唐亡之后的历朝历代,杨凝式屡次装疯,借以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在这一点上他与冯道殊路同归。他无心仕途,且大多是闲差,久而久之,倒让他养成了随遇而安时而恣意狂肆的性格,这直接影响到他在书法上的成就。
相较之下,韩奕也酷爱书法,也很有水平,但绝没有达到杨凝式这种“疯狂”的地步,这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戎马倥偬之余的爱好罢了,谨守先贤法度,称不上直抒胸意,更谈不上率意挥洒,似乎总有一种力量压制着他。杨凝式说他工于模仿,这话实在是太精确了。
见韩奕心有戚戚,杨凝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故意问道:“听说你昨日随驾郊猎了?”
“杨公见笑了,晚辈猖狂,冒犯了陛下。”韩奕面露惭色。
“人们说,你为武将时,是沙场之上茹毛饮血的疯汉。如今看来,你身上倒真有一股疯劲。”杨凝式继而又像是自言自语道,“疯又如何?狂又如何?但留心中一片淡泊宁静足矣,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因为看不穿,才落得个可悲的下场”
“是”韩奕愣了愣,垂手称谢。
杨凝式颌首道:“子仲回去吧,就此诀别,恕老夫不远送。”
“杨公厚赠,晚辈无以回礼,临别送杨公吉言一句,愿杨公‘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韩奕答谢道。
“好句”
告别了杨凝式,韩奕与郑宝、曹十三走在街上。
整座城市早已经从晨曦中醒来,立刻变得喧闹,郭威在汴梁城登基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这汴梁城的人口日渐增多。城内市坊布局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三人低着头穿过人群,与周遭热闹的街头恍若隔世。郑宝似乎故意打破这难言的宁静,开玩笑道:
“这下好了。要是将来我们兄弟穷的揭不开锅,就将这两幅杨少师的墨宝典当了,一定不愁吃穿了。”
听郑宝如此说,韩奕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小宝说的极有道理,要不咱们兄弟二人每人一幅,各自当作传家宝?”
“那怎么行?咱们兄弟虽然萍水相逢,但胜似亲兄弟,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哪有分家当的道理?”郑宝反对道。
“我现在落了职,只有一个有名无权的爵位,小宝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纪,你不如和你的‘追风十三骑’去滑州找呼延大哥,就在他那里多历练一番,免得在我身边无所事事,空耗时光。”韩奕忽然道。
“兄长这是何意?”郑宝奇道。
“杨少师说的对,我因为太有**,所以就乱了方寸,顾虑又太多,我不如就此给自己一个放松的理由,说不定会是海阔天空任鸟飞呢世人都说杨少师是位疯子,却不知道这是他的处世之道,没有人去为难一个疯子,也没有人愿去跟一个疯子计较道理。”韩奕道,顿了顿又道,“义勇军的兄弟们都在滑州驻扎,你去了那里,务必叮嘱陈二哥与冯三哥,让他们二位务必安抚住众位兄弟们,千万别节外生枝。”
郑宝见韩奕心意已决,便问道:“那兄长准备留在京城里做寓公?天大地大,何处不是我们兄弟的去处?”
“我先将你婉姐姐娶进家门。家?这偌大的京城,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青州。”韩奕眼角有些湿润,颇有提剑四顾两茫茫之慨,“想当年我与你小五哥携角弓离家从军,身为人子,已有数年未能亲至双亲坟前祭拜,心中愧疚难当。此番我正好无官一身轻,不如回家祭拜双亲,以尽人子之道。”
“长兄为父,小弟自当遵行”郑宝答应道。
回到自家宅第,韩奕赫然看到李小婉正端坐在厅堂中沉思。只见那飞云髻梳的高高,因为没有细心打理,而垂下一绺青丝,她秀眸惺忪,有些憔悴,更增添了一份柔弱之美。
“二郎回来了”李小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猛然抬起头来,迎了过来,像是一位妻子迎接自己从远方归来的丈夫。
韩奕见她似乎是来了很久,神情有些憔悴,便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嗯,我回来了。”
“二郎饿了吧,我亲手煮了一锅汤饼,二郎不如尝尝?”李小婉将韩奕扶到交椅前坐下,张罗着侍女银玲奉上自己亲煮的一碗汤饼。
韩奕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又累又饿,倘若不是因为自己出身军伍,习惯于餐风宿露与艰难跋涉,怕是经不起这一夜的折腾。
这注定是韩奕一生中吃的最难忘的一餐之一。
“二郎,可还对你胃口?”李小婉面带希冀之色。
“小婉的厨艺不错。”韩奕挤出一丝微笑,在李小婉的注视下,将碗中的汤汤水水吃的一干二净。
银铃连忙又去厨房端出了一碗,韩奕面露苦色,急唤道:“银铃,我已经吃饱了。”
“胡说,就一碗汤饼,怎够你吃呢?”李小婉嗔道,“你不是因为刚丢了官,怕家无余粮吧?”
“那好吧我再吃一碗,就一碗”韩奕无奈,只好又吃了一碗。李小婉见他吃完,脸上露出满足的喜色,将昨日以来的牵挂一扫而空,她那一双包含柔情的眼睛让韩奕感到无比温暖。
“哎,我总是让你不省心。”韩奕满心歉疚道。
“人们常说,夫妻本是同命鸟。我们就要成为夫妻了,哪里还分彼此,你就是成了平民百姓,我也只愿嫁给你,你是赶不走我的。”李小婉扬着脸道。淡淡倦倦的笑意,缠绵在她的嘴角,让韩奕有亲吻的冲动。
这一切都从当年逃难时的仓皇就注定了。
可就在这时,偏院厨房处传来郑宝杀猎似的吼声,大煞风景:
“吕福,这是你煮的汤饼?咱家的盐不花钱?天杀的,咸死我了”
李小婉脸色剧变。韩奕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安慰道:
“这汤饼,盐放的稍多了些。不过,一般人还没福气消受。”
“都怨我我不该做汤饼时走神,许是我多撒了一把盐。”李小婉既羞又恼,如乳燕归巢,扑到韩奕怀中,几乎要哭了起来,“二郎,你怎能如此傻气,硬是吃下这两碗?”
“这是你的一片心意,纵是毒药,我也能吃下。”韩奕笑道,他轻揽着李小婉的娇软的身子,爱抚着她柔顺的秀发,心头一片柔情蜜意。
“二郎,你快娶我过门吧?”李小婉抬起精致的笑颜,脸上闪着晶莹的泪光,“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
第五十一章 同车㈡
第五十一章 同车㈡
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帝避正殿,百官守司。
因为出现了日食,郭威今天趁机给自己放了假,坐在偏殿中看侍卫们搏戏。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与小底军第一军指挥使张永德,各选精于搏击之士,在郭威面前呼喝喧哗,引来郭威与从臣的阵阵喝彩。
京师的众多兵马当中,当然首推侍卫亲军,其中又分为侍卫马军与侍卫步军,他们属于禁军中最强大的一支力量。除侍卫亲军外,京师当中还有铁骑、控鹤等名目的军队,还有新被纳入禁军系统的镇北军。但属于郭威身边信任的近身侍卫军队,是诸如殿前各班、小底军、散员,这批力量虽然人数不多,作战经历也并不丰富,却是相当精悍见用的,这些军队被统称为殿前军,只是相对力量分散,并无统一指挥,郭威正酝酿着设立一个殿前司,统辖殿前诸军。
“徐卿,朕之殿前军相比侍卫亲军如何?”郭威心情愉悦地问陪侍在旁的小底军都指挥使徐世禄道。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也陪在身边,徐世禄当然不想同时得罪两位姓郭的:
“若论单枪匹马的本事,殿前军诸将士都是百里挑一的,但若就全体而言,侍卫军天下无敌。”
郭崇嘴角带着笑意,没有接茬,他想到了驻扎在京师北方门户滑州义勇军。郭威笑道:“徐卿这话是在和稀泥侍卫亲军兵多将广,殿前军当然比不上。”
“臣是实话实说。”徐世禄道。
“都说侍卫军强大,但曹英与向训二人兵围兖州两月久功不下,朕很失望。”郭威突然道。
郭崇连忙解释道:“慕容逆贼早有谋逆之心,重金募集四方豪杰,州城坚固难攻,曹、向二位将军久攻不下并奇怪。但依臣拙见,彦超不过是困兽犹半罢了,官军克复兖州指日可待。”
“陛下,郭将军所言极是,那兖州城固然难以一鼓而下,但如今朝廷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又是民心军心所向,只要再围困上一个月,兖州城不攻自破。”徐世禄也道。
“哈哈,彦超逆贼穷途末路,朕期待兖州城破的那一天。”郭威笑道。
殿中激斗正酣,一位身材极健硕的壮士以一敌三,竟然不落下风。张永德见自己部下就要落败,恨不得自己上场,只有李重进在旁看得眉飞色舞,大呼小叫。
郭威看得高兴,当即命道:“赏绢三匹”
“谢陛下”那位殿前壮士连忙拜谢,脸上透着喜色。
“壮士好好干,朕看你的体形身手倒有几份呼延弘义的模样。”郭威冲那壮士点点头,以示亲近之意。
“呼延弘义是谁?小人从未听说过。”那壮士仗着自己常在郭威面前露脸,不屑地说道,却不知郭威的脸色立刻变的有些不好看。
这位大言不惭的壮士属殿前东班行首,正是李重进的部下。徐世禄见这人骄傲自负,有心想教训他一下,闻言当即站起来道:
“这位兄弟身手不错,徐某见技心痒,愿领教一二”
李重进跟徐世禄抬头不见低头见,是相当了解徐世禄身手的,自己的部下虽然功夫不错,精于搏击,但跟徐世禄这种身经百战的人比起来,那是找死。更何况,他方才听部下竟然连呼延弘义都不放在眼里,心中暗道不妙,那呼延弘义在自己皇帝舅舅心目中是挂得上号的人物,是国朝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岂能如此轻视?
不待部下表态,李重进连忙喝退部下,冲着徐世禄抱拳道:“徐将军言重了,李某属下鲁莽,冒犯了将军。将军不如看在下的面子,放他一马?”
徐世禄见李重进亲自出面,悻悻地说道:
“好说常言道,骄兵必败,今日殿前武艺切磋,只是为了激励殿前将士们勤于习武,争勇好胜,不要忘了自家吃饭的本事,而不是轻视他人”
“好一个‘骄兵必败’,世禄此话甚得朕心。”郭威颌首赞许。
这一插曲倒是让郭威失去了兴致,转而问徐世禄,“听说呼延弘义等义勇军的将军们要回京,可有此事?朝廷对京外文武官员早有定规,未有朝命,不得离开任所。”
徐世禄暗恼郭威装糊涂,只得答道:“回陛下,北海侯韩奕拟于本月十八日迎娶李相公侄女汝阴县君,呼延等将军既是北海侯结义兄弟,又曾是他的部下,所以请求回京也是人之常情。”
关于韩奕,郭威冷静之下,现在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他怕被人骂他薄情寡义,不过既然在不久前盛怒之下罢了韩奕的官职,郭威也不好立刻反悔,否则那不就是告诉臣子们,自己堂堂皇帝竟然错了吗?
“嗯,这也是人之常情。朕自然不无应允,到时朕要见见呼延弘义,义勇军临河驻扎,为我邺都、澶州两面的后援,责任重大,朕有些话要问他。”郭威说道,顿了顿又道:
“汝阴县君生于诗礼官宦之家,知书达理,贤淑端庄,又明是非,知进退。朕之德妃十分喜爱她,曾想收她为义女,后来因诸事繁杂,此事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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