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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阴县君生于诗礼官宦之家,知书达理,贤淑端庄,又明是非,知进退。朕之德妃十分喜爱她,曾想收她为义女,后来因诸事繁杂,此事不了了之。如今她既然要出嫁了,朕自然不能太小气了,就依公主之仪赐她嫁妆。”郭威说道。
“陛下仁义,臣料想李相公及汝阴县君定会体会得到陛下隆恩浩荡。”徐世禄小心应付着,压根就没提韩奕的名字,以免让郭威难堪,因为他知道郭威忽然提出要自掏腰包给李小婉添嫁妆,根本是因为韩奕的缘故。
自从南庄郊猎风波之后,关于皇帝光腚的故事弄得天下皆知,郭威不幸成了主角,这让郭威耿耿于怀,心存芥蒂。
皇帝的话应当是金口玉言,不容质疑的,出于自尊心和某种虚荣心,郭威绝不会主动认错,收回成命。偏偏自罢职以来,韩奕也无任何表示,不恼不怨,好似喜欢上了当寓公。
这是君臣之间的冷战。
……
四月初十,已经是初夏的季节。这个季节虽然正午时有些暑热,但天刚蒙蒙亮时却是凉爽的很。
这一天,(遥领)武德节度使、权义勇军都指挥使呼延弘义率领众兄弟们回到了汴梁城。站在封丘门前,呼延弘义扯着嗓子喊道:
“娘的,我呼延弘义又回来了,活着的,都滚出来”
吴大用笑道:“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不是咱的地盘,大哥要是嫌活腻了,不如再吼几嗓子。”
“大用这话说的对,我等入了城,是来为咱们七弟助兴的,可不能替他扫兴。”陈顺说道。
“要我说,你们官做的大了,这胆子却越来越小。”呼延弘义抱怨道,“难道我吼几句,就给我安个谋反罪名?做兄弟,就要共进退,不许三心二意,即便是错了。”
“对,咱们兄弟共进退,大不了再做小卒去”蔡不五满不在乎道。话未说完,瞅见城门吱吖着打开,守卒开始放行旅通行,蔡小五抢先奔去。
兄弟间绝不会允许有任何间隙的存在,尽管每个人的性格与行事风格不同,但呼延弘义的话无疑说出了结义兄弟之间比山要高比海还要深的情谊。
“大哥,等等我们”陈顺、冯奂章与朱贵等人相视一笑,拍马追上前去。
城卒们一字排开,拦在面前,例行公事地检查城内城外等着过关的行人。大概是天子脚下的庄重严肃气氛的缘故,呼延弘义虽然一肚子怨气,但也规规矩矩地取出朝廷敕令,交给守卒查验。
蓦的,有人暴喝道:
“放肆,没看到是义勇军的将军们驾到吗?滚一边去”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铁骑军新任都指挥使韩通韩瞪眼。
“大眼贼,原来是你啊,想死我了”呼延弘义大大咧咧地唤道,当着韩通部下的面,丝毫不顾韩通个人的颜面。
“哎,呼延老弟还是一贯的不给面子。罢了,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还是不跟你碰面的好,以免再撞上瘟神。”韩通说完,装模作样地想躲开呼延弘义这尊瘟神。
呼延弘义一把将他抓住:“老哥你别着急走啊,听说这京城就是一座龙潭虎穴,在下远道而来,害怕的紧,心肝扑通扑通的,正想攀上韩老哥这座靠山,求你给罩着。我万一要是犯了法,被逮进侍卫司大狱,你这条地头蛇得想办法把我弄出来。”
“这么说还差不多。”韩通甩开呼延弘义的一双熊掌,冲着陈顺等人抱拳道;“别的不敢说,诸位在京城里要是没酒喝,尽管到我家中去痛饮,管够”
“哈哈,这话我爱听”呼延弘义又挥起巨掌向韩通肩上拍去,韩通对此早有防备,连忙闪身躲过。
韩通亲热地引着呼延弘义等人入了城,天才刚刚亮,街上除了零星要出远门的和早起摸黑准备做买卖的,剩下的就是三三两两准备上朝的官员。
“闪开、闪开”
转过了几个街角,一辆三匹马拉的朱漆豪华马车迎面行来,前有导引呼喝着行人避让,后有数十健仆跟着,旁若无人地占了整条街,韩通连忙引着呼延弘义等人避让。
冯奂章见路边的不同服色的官员纷纷为这辆马车让出道路,其中不乏服绯的官员,心中纳闷这马车里主人是何等的人物,竟有如此的派头。
“这是开封府王大人”韩通解释道。
“哪个王大人?”冯奂章疑惑道。不待韩通解释,冯奂章突然想起,除了王峻还有谁会有如此排场。
呼延弘义忽然猛地一拳击向坐骑,胯下战马吃这一拳,痛得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向前疾奔。这匹善奔的回鹘马,异常雄骏,体形高大匀称,习惯于在旷野里纵横驰骋,性子又极暴烈,唯有呼延弘义才能降得住它,一人一马相得益彰。
可是呼延弘义今日看上去似乎对坐骑失去了控制,他身子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一只脚还脱了马镫,随时都会被烈马抛下来的危险,口中惊呼道:
“坏了、坏了,这畜生疯了踩死不偿命,快躲开啊”
王峻挽车的力马乃是圈养大的,平常总是被好吃好喝伺侯着,哪里见过这等剽悍的同类发飚的模样。马匹爱惊,在路人注视中将那豪华的马车掀翻在地,一个紫衣高官滚到了臭水沟中。
“大人”
“王公”
回鹘马疾奔而过,不仅将王峻连同的他的车驾掀翻在臭水沟中,就连王峻的从人也都被撞得东倒西歪,差点出人命。最后呼延弘义大叫着从马背上掀了下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直到蔡小五摇了半盏功夫,才醒转过来,杀猪般地嚎叫着:
“天杀的,痛死我了”
朱贵与吴大用二人连忙奔了过去,一左一右,将王峻那受惊的马死死地拉住。饶是这马车内部铺着厚厚的蒲垫,王峻也被摔蒙了。
吴大用赶紧地将王峻从臭水沟中提了上来,一边作揖,一边捏着鼻子佯说道:
“王大人,真是对不住您老。马儿这畜生毕竟是畜生,一受惊了便不管不顾,害的您这样的贵人受苦了,您老不要跟畜生计较。”
王峻揉了揉昏眩的脑袋,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弄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倒霉。呼延弘义等人围着他,点头哈腰,赔着不是,满脸真诚之意,心里都乐坏了。
“巧啊,真是巧啊。”王峻脸色发青。
呼延弘义一脸懊丧之色,一边拖着看似瘸的右腿,满是悔恨:“哎,这只能怪陛下。谁叫陛下赐我御马时,也不挑一挑,赏给我这匹烈马,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仅冒犯了王大人,也差点让末将小命不保王大人,末将真是对不住了,要不我赔你钱财,给你压压惊?”
“呼延将军说的轻巧,你身为国朝大将,竟敢在天子脚下纵马行凶,老夫……老夫要弹劾你”王峻怒道。
“王大人,这就是您老的不对了。冤有头,债有主,是这畜生发疯害得您受罪,您应弹劾这畜生,与末将无关,末将最多有失管教畜生之罪。”呼延弘义装糊涂,“要不,我把这畜生杀了,为您消气?”
“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王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呼延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更读不懂什么律法,怎叫知法犯法呢?知法犯法是您们文官拿手的本事,我可没这本事,只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这莽夫,气煞老夫,竟敢狡辩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这蓄谋已久,想加害老夫吗?”
“真叫冤枉了,我刚刚从封丘门入城,碰巧大人也从这条道经过,这怎叫蓄谋已久?噢对了,大概是我这马是匹未骟过的公马,而您的挽马是母马,马儿发春了,这就是您老的不对了,驾着这三匹漂亮的小母马,勾引公马犯罪。”
“你……”王峻直勾勾地瞪着呼延弘义,跺了跺脚,想到上朝的时辰就要到了,只好气呼呼地离开。
呼延弘义看着王峻离开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呸,对付这号人,只能玩阴的”
第五十二章 同车㈢
第五十二章 同车㈢
“老七,今日哥哥我替你出了口恶气”
一到了北海侯的府上,呼延弘义便欢快地吼道。韩奕不明所以,连忙询问,这才得知清晨时外面发生的事情,心中暗觉不妥。
“我瞧王峻那老匹夫,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顺眼,这次大哥带头教训了他,让他知道得罪我们兄弟,没有好果子吃。”蔡小五不屑道。
“就是,我看那王峻的排场,比宰相还要大。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开封府尹,万一要是再登堂拜相,那还不得翻上了天,给自己做一件龙袍试试?依我看,他早晚没好下场”朱贵诅咒道。
冯奂章想了想也说道:“王峻喜欢别人附己,乃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我等还要防备他报复才好。”
“怕个球?大不了罢我职,我才不在乎,咱也风光过”呼延弘义浑不在乎,“今日我等还京,不是为了那姓王的匹夫,而是为了给老七贺喜帮衬来的,别再提那恶人的名字,以免扫我酒兴”
韩奕笑道:“还是大哥最懂我,今日众兄弟们难得一聚,不如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哈哈,不醉不归。”众人齐声说道。
韩奕命吕福张罗着酒食,众兄弟们也不客套,三盏甘酿入腹,气氛更是热烈了几分。酒过三巡,韩奕笑问道:
“我义勇军将士安置在外,不知在滑州当地驻扎可还习惯?”
陈顺答道:“我等行伍出身,哪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只是我义勇军将士们都替你惋惜,抱怨朝廷对你不公。我等不怕沙场流血,就怕有人在背后陷害忠良。”
“话虽如此,大伙还要谨慎,以免让人抓住把柄。”韩奕道,“我义勇军的威名是一刀一箭杀了来的,虽然有人因此嫉妒,但陛下心中有杆秤。只要诸位兄弟安心管军,别管其他是非,我在京城也放心的很。”
“这是自然,绝不给老七添麻烦”众人点头称是。
“今日大哥替我教训了王峻,兄弟我感激不尽。一家人不说二话,我敬大哥一杯”韩奕举杯一饮而尽,放下杯盏又劝道,“此事可一不可再二。”
“那好吧”呼延弘义口中答应道。韩奕看他神色,分明就没把自己的劝告当一回事,不过呼延弘义快义恩仇,为的又是自己,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冯奂章忽然道:“有一件是需要让老七知晓。”
“何事?”韩奕问道。
“澶州方面倒是常有人来我们军营慰问,赐钱又赐酒食的。”
“皇子荣?”
冯奂章点点头。
蔡小五插话道:“有一次,我将皇子使者灌醉了,探听皇子的心思。皇子镇守澶州一年有余,他想回京,却因为王峻的阻挠而无法如愿。依我看,将来王峻与皇子恐怕水火不容。”
“当局者迷,旁管者清。这事我也略有所闻,尔等知道便是了,不要轻举妄动。”韩奕淡淡地说道,“有时候,好心反而会办坏事。我猜陛下暂时还不想让皇子回京,你们要是跟着起哄,倒会让陛下猜疑。皇子身边的人,恐怕也是存着利用你们的心思。”
吴大用恍然道:“幸亏老七提醒,否则我们便要上当了。我们原本想联名上奏陛下,劝陛下召还皇子回京,因为忙着要回京给你贺喜,兄弟们怎么着也得准备些贺礼,让老七风光地把汝阴县君娶进门来,就把皇子的事情给耽误了。果然是拿别人的,手短怪就怪朱阿三”
“怎么又怪我?我招谁惹谁了?”朱贵骂道。
“白拿白不拿,这话不是你说的吗?”吴大用反问道。
“这话我是说过。可我听你说过白吃白不吃这话”朱贵反驳,“再说,皇子盛情,你我能拒绝吗?如果不是因为老七,皇子能看得起你我吗?”
“好了,都是吃货在老七府上,有好喝好吃的,还不够你们塞嘴巴?”呼延弘义牛眼一瞪,立刻清静了。
朱贵与吴大用二人斗嘴惯了,就是动起手来,众兄弟们也不会当一回事,反正他们二人在一起便是如此。仿佛一天不吵上一两回,就浑身不对劲,眨眼功夫这二人又勾肩搭背。
“小弟的意思是,七哥能否去求皇子,凭你跟皇子的交情,让他替你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也不是不可能的。”蔡小五道。
“皇子虽然性子急躁,但他了解我,眼下我安心做个闲人,并无坏处。”韩奕摆摆手道,“这些日子我倒是悟出了一个道理,人要耐得住寂寞,静下心来,回头想想自己以前做的错事、傻事、蠢事,方才能少做一些错事、傻事和蠢事。”
“今日有酒尽管痛饮便是,说这些郁闷的事作甚。”呼延弘义端起一盏酒,呼道,“来,满上、满上,再饮”
众人都是豪饮之辈,眨眼间两坛上等的美酒就不见了踪影。痛饮正酣,忽然有牙兵引着一人进来,正是小底军都指挥使徐世禄。
“徐兄弟来的正好,坐下来,你我好好喝上几杯,你我恐怕有一年未见了。”呼延弘义兴奋地说道。徐世禄微微一笑:
“看来我来的不太巧,要扫呼延兄与众兄弟们的兴致了。”
“此话怎讲?”众人放下杯盏,同声问道。
徐世禄正色道:“陛下有旨,要呼延兄立刻入宫。”
“坏了,定是王峻老贼在陛下面前进谗。”吴大用嚷道。
“王峻今晨带着一身恶臭上朝,丢了面子,免不了要报仇。散朝后,陛下留王峻好言相劝,扬言要替他讨回公道。我揣测陛下脸色,少不了要惩戒呼延兄一番,不过陛下召呼延兄入宫,关心的却是北边的戎事,辽人近来又有所异动,呼延兄小心应付便是。”徐世禄解释道。
呼延弘义站起身来,一把夺过吕福手中的半坛酒,仰起脖子,便往口中倾倒,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水,将那空坛往案几上一扔:
“陛下真让人扫兴”
尽管千百个不乐意,呼延弘义还是踉跄着随徐世禄入宫觐见郭威。
“参见陛下万岁陛下要为臣做主啊”呼延弘义洪亮的声音充斥着滋德殿,一见着郭威,“恶人先告状”,大声疾呼冤枉。
郭威下意识地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斥道:
“小点声,你嗓门像是打雷,震聋了朕的双耳。”
“臣天生大嗓门,打从娘胎中出来,便是如此,改不了。”呼延弘义道。他喝的高了,舌头打结,又不早不晚地接连打了几个酒嗝,一股刺鼻的酒气扩散开来。
郭威皱了皱眉头,明知故问:“你今日在哪饮的酒?”
“北海侯府上”呼延弘义答道。
“饮了多少酒?”郭威又问道。
“还可再饮三十碗。”呼延弘义拍着胸脯道。
“这么说,你还算神智清醒?那朕问你,开封府王峻说你今晨入城时,纵马行凶,可有此事?”郭威质问道。
呼延弘义心中一噔,装作惶恐地再次扑通跪倒在地:“回陛下,臣冤枉呐。”
“有理说理,是非曲直,朕兼听则明,绝不冤枉一个好人。”郭威不动声色,顿了顿,又威胁道,“朕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陛下,天刚亮臣就入了城。臣那坐骑是陛下赏给我的,是一匹神骏的回鹘马,大概是平时撒野惯了,没成想见到王大人的那几匹漂亮的小母马,**上头,便发起疯来。臣一时不慎,让它当街撒欢起来,冒犯了王峻王大人,还把我给摔了下来,街面上铺的可都是青砖。要不是我皮燥肉厚,臣已经被摔成两截了。陛下要是不信,臣脱裤子给您看……”
呼延弘义一边说着,一边当着郭威面宽衣解带,殿中侍立的宫女们见状全都羞红着奔了出去,郭威连忙出声制止:
“停、停,这……这……成何提统?”
呼延弘义恰当好处地停止了脱裤子的举动,满脸无辜表情:“陛下,臣冤枉呐。这腚上还是一片青紫……”
“好、好,朕相信你说的是实情。”郭威哭笑不得,“你好歹也是一员大将,又遥领一镇节度使,麾下均是虎狼之士,怎行事如三岁小儿一般,胡搅蛮缠,竟当殿脱衣。这要是传将出去,让百姓笑话”
“这么说,陛下认为这是王峻陷害臣喽?我说呢,陛下是个明君,怎会相信别人一面之辞?”
“话也不能这么说。王秀峰是长者,年纪比朕还要长几岁,又是文官,身子骨哪能经得起如此折腾?你们同殿为臣,出宫后你径直去秀峰府上致歉,让他消消气,朕还要罚你……”
“陛下要罚我去杀鞑子吗?要不就是去兖州?”呼延一招得手,又得寸进尺,继续胡搅蛮缠。
郭威暗赞呼延弘义的草莽英雄本色,就存了避重就轻的意思,故作严肃地说道:“朕罚你三个月俸禄,从明日起你替朕守宫门十日,你可认罚?”
“臣死都不怕,还怕守宫门吗?臣认罚”呼延弘义道,腹中酒意直往上涌,说话更有些大舌头,“但臣口服心不服,因为臣……自觉冤枉。臣想起了我那冤死的六弟李武……呜呜……”
在酒意的刺激下,呼延弘义此时真情流露,竟然当着郭威面嚎淘大哭起来,痛骂王峻见死不救,陷害忠良。
郭威见他动了真情,神情中没有半点虚伪,也动了恻隐之心,连忙示意太监们将呼延弘义扶坐下,又命人灌他醒酒汤。一帮太监宫女们忙活了半个时辰,呼延弘义这才消停了,郭威暂时将王峻告状一事揭过,又问道:
“日前,邺都王殷接连上奏,说河北沿边辽人近月屡有动作,你是否有所耳闻?”
“辽人天生狼子野心,哪有不想着南寇的机会?不过,料想去年辽寇在河东吃了大亏,元气未复,哪有余力大举南寇。话说回来,臣之义勇军驻扎在滑州,隔着黄河天堑,并无机会亲赴河北沿边实地了解边情。以上仅是我们义勇军诸将私下里的判断。”呼延弘义老实地答道,旋即又保证道,“但陛下尽管放心,如果辽人敢再来,王殷再不济,还有我们义勇军替陛下镇守京师北方交通要津。我义勇军不敢说天下无敌,但足以保证敢为陛下战至最后一人。”
“原来如此,朕安心了不少。只是王殷在奏表上说的严重,朕还以为辽人去年吃了大亏,又卷土重来了呢?”郭威释然道。
呼延弘义嘿嘿一笑:“王殷将边情说的严重些,才可以从陛下兜中多掏些钱我倒是想多掏点,可惜找不到借口。”
郭威面色一懔,直摇头道:“朕与王殷交情深厚,朕能做上皇帝,他的功劳仅次于王秀峰。朕自登基以来,又委他重任,他身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称得上是朝廷官军第一人,又位兼将相,他怎会跟朕阴奉阳违呢?”
“陛下也别怪我老粗乱嚼舌头,我听说他在邺都巧立名目,搜刮百姓,做的有些不像话,臣在滑州,不止一次遇到从邺都逃来的百姓。臣若举告王帅有反心,那一定是臣诬陷他,不用臣检举,陛下也应当知道能做上节度使、刺史的军将的,哪个不是家财万贯?五百步笑一百步罢了。”呼延弘义奏道。
“王殷果真也是这个德行吗?”
郭威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要知他刚刚杀了自己曾经的心腹之一——贪浊暴虐的莱州刺史叶仁鲁,还是不太相信王殷也敢贪赃枉法。
呼延弘义打量一眼这滋德殿,笑道:“陛下这宫殿宽敞、体面,到处都透着贵气。可在臣看来,这不就是一座牢笼吗?陛下身为天子,看似贵不可言,其实就是一个聋子、瞎子哩。陛下,您不能做这样的人,让人蒙蔽。”
“这话是北海侯教你的?朕算是明白了,攻城掠地与安邦定国不是他最大的本事,他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讥讽天下人。”郭威有些不悦,突然说道,“卿本是个耿直的人,你学北海侯的治军打仗的本事就是了,可别学他讥讽人的本事。”
“天地良心”呼延弘义拍着胸脯道,“这是臣没事时瞎琢磨的。陛下您知道,这种事臣是不关心的,臣只关心如何练兵,如何打仗杀贼,北海侯说我只能做个跳荡之将,做不了一军主帅,因为我想的不多。可我总是能听到某某刺史鱼肉百姓,某某节度使阳奉阴阳违;反受重任,总觉得陛下太吃亏,不吐不快。臣原不过是一个小卒,只是机缘凑巧,遇上了北海侯,又蒙陛下厚爱,才有了如今的官位,这十年来走南闯北,东征西讨的,见过不少人,也长了不少见识,原本以为这是做下人的错,现在却觉得做主人的,不能让下人坐到台面上去……”
“好了,你不必说了,朕知道了。”郭威点点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陛下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告退了?”呼延弘义见郭威显现出倦意,连忙问道。
“滚吧!”郭威挥了挥手,骂道,“你记着要来守牢门别让朕看到你饮酒”
第五十三章 同车㈣
第五十三章 同车㈣
依古礼,男子娶妻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与亲迎六道程序,方才将娇妻娶进家门,这俗称“六礼”。
每道礼仪又极为繁琐,但自唐末以来,战乱频仍,礼废乐坏,六礼不行。有的将纳采并于问名,有的并请期于纳征,大户人家操办婚礼又常常逾制,也只有那些重视古礼的士大夫才会坚持依古礼举办。即便如此,婚礼已经趋于简化。
大周广顺二年,大周朝最轰动最受人瞩目的婚礼无疑属于北海侯韩奕与汝阴县君李小婉。只因奉皇帝郭威的皇命,李小婉比照公主之仪出嫁,宰相范质亲自担任女方傧相,枢密副使魏仁浦担任男方傧相。皇子郭荣自澶州派来的贺宾,押送着载着大批贺礼的车队,成了汴梁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齐王高行周、淮阳王符彦卿以及各镇藩帅们,也各有不菲的贺礼早早地送到北海侯府上。就是一向与韩奕不对付的王峻,在这种情形下也装模作样地派人送来贺礼,出手自然也不能太小气了。
如此一来,韩奕想低调也不行,那些原本因为韩奕被罢去实职而不相来往的文武官员,又各备厚礼亲自道贺,络绎不绝,应接不暇,简直要踏坏了韩奕府上的门槛。好在有刘德担任知客,迎来送往,倒也井然有序。
迎亲的前一夜,当夜幕刚刚降临,北海侯府内外早已经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片热烈的喜庆气氛。
一阵噼哩吧啦的鞭炮声响起,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妇人被恭敬地迎了进来。
她们是李家派来的,各捧着锦帐、彩褥鱼贯而入,嘻笑着直奔内院的卧房,这是提前为洞房布置,摆设房奁器具,俗称“铺房”。这是古礼所不曾有的,只是近年来才渐渐流行起来,韩奕不敢怠慢,命人好生伺侯着,临走时还各送礼物。
妇人们离开时,还留下一对用彩丝连足的琉璃盏,用于洞房花烛夜新人喝交杯酒用的,还留下用一截用锦缎包裹的李小婉的秀发,按俗礼,韩奕也要留下自己的一截头发,这就是“结发夫妻”的由来,象征着白头偕老幸福美满的美好期望。
明堂中摆着香案,供奉着韩奕父母的灵位。吉日已定,明日韩奕便要亲迎娇妻,按照习俗在头一天晚上,要祭告祖宗,祈求祖先的保佑。
屠夫张穿着光鲜地坐在北海侯府内临时设置的享堂前,虽然喜气洋洋,但有些神不守舍。
明堂中挤满了人,皇亲张永德、李重进,侍卫马军都挥使郭崇,枢密副使魏仁浦,左散骑常侍刘德,铁骑军赵弘殷、韩通等将校,小底军徐世禄,还有韩奕曾经的下僚昝居润、薛居正、刘熙古等亲近的文官,当然少不了韩奕的众结义弟兄们,个个争相呼唤着韩奕出来。
这些人在屠夫张看来,都是大官,还有皇帝亲属,天一般高的大人物,可就是这些大官无论年纪大小,看在韩奕的面子上,都恭敬地管他叫一声“舅公”。这让屠夫张受宠若惊,浑身不自在,他何曾享受这般待遇?
“新郎官到,跪下行礼”魏仁浦见韩奕被郑宝与蔡小五等年轻人簇拥着出来,高声呼道。
韩奕神采奕奕,一身吉服正衬托出他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好气色。他给父母在天之灵献上三柱香,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磕头。屠夫张慌忙地想站起身来,不料郭崇一把将他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您老可是韩侯唯一的长辈,您得坐安稳了。”
屠夫张这才想起魏仁浦事先嘱咐过的话,他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地说道:
“明日……往迎……汝妻,承奉……宗庙”
韩奕抬起头来,例行公事般地答道:“维不敢辞”
这一程序完成之后,就等明日一早前去迎亲。李重进见仪式完成,笑着道:
“哈哈,北海侯明月便要做女婿了,可喜可贺。”
韩奕喜不自胜,冲着众位宾朋长稽一礼道:“诸位贵客光临寒舍,韩某不胜感激,今夜韩某设宴,与诸君同乐”
“北海侯,你莫要忘了,明天亲迎新妇,我等全都跟着你去,以壮韩侯声势,还想讨喜钱呢否则我们出人不出力”张永德开玩笑道。
张永德这一开口,众人齐齐拥上前来,纷纷讨要喜钱。
“来人,给明日随我迎亲的诸位将军们,每人五贯喜钱”韩奕当然不会吝啬。
张永德等人当然不在乎这区区五贯钱,也只是凑热闹而已。那魏仁浦与郭崇等年长者就不乐意了:
“见者有份,北海侯何故厚此薄彼呢?要不我与郭帅明晨也同去迎亲?”
“韩某可不敢劳动二人长者,既然二位长者对韩某有怨言,韩某今夜愿以酒代罚。”韩奕陪笑道。
“那可不行,你要是醉了,万一误了明日的喜事,娶错了娘子,那魏某可担当不起。”魏仁浦一本正经地说道。
“认错了娘子也不打紧。只要北海侯记着洞房在哪,别上错了榻床便成”郭崇在旁笑道。
众人闻言,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话虽如此,流水席刚摆设好,韩奕就被众人围着灌酒,饶是韩奕百般推辞,最终也被人抬着送回自己的书房,在书房里草草地睡了一夜。正房,也就是明日的洞房理所当然地被郑宝占了,俗称“至亲压房”,却也是少不了的一道程序。
第二日东方刚泛起鱼白,韩奕还在梦乡,就被郑宝、曹十三等人叫醒。
几只喜鹊在庭院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欢叫着,十分可爱。屠夫张站在庭院中,插着腰,乐呵呵地说道:
“这真是个大吉大利的好兆头”
韩奕揉了揉有些沉重的脑袋,指着曹十三等人笑骂道:“我娶妻,你们这些家伙倒是一个比一个心急,还怕李家的女儿逃婚不成”
“侯爷,不是我等心急。李相公府中放出话来,您要是去的晚了,李家就说您诚意不足。李家免不了要为难您。听说这全城的百姓都要出来观看,更有全城的小儿与市井无赖扬言,今日要拦街讨要喜钱,指不定是人山人海。您要是出门晚了,怕是午后才能到李府。”曹十三解释道。
“怕甚?有一帮将军们开道,谁敢阻拦?”韩奕不以为意。
“二郎,你又说傻话了。伸手不打人笑脸,人越多才越热闹,才越有喜气”屠夫张责备道,“我已经备好了一万贯喜钱,你撒不完不要回来。”
“一万贯?这是不是太铺张了?我得撒到什么时候?”韩奕惊道。
“一万贯算什么?又不是光你一人撒喜钱,让小宝跟曹十三等后生们帮你撒。”屠夫张挺直了腰杆,颇豪气地说道,“如今青州韩氏一脉,就剩下你这一根独苗。你贵为开国侯,娶的又是宰相侄女,更不必说皇上降恩,这是天大的喜事,谢天谢地,老韩家祖上积德,也该轮到韩家嫡孙风光风光。”
末了,屠夫张又无端地伤感起来:“只可惜你那苦命的爹娘,看不到二郎今日这般的荣耀……”
“舅老爷,今天是侯爷大喜的日子,您老还是别添乱了。”曹十三见屠夫张眼看着就要落泪,忍不住抱怨道。
屠夫张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道:“我真是老糊涂了该打”
郑宝等人簇拥着韩奕去梳洗打扮,待装扮完毕到了前院,众宾客早早地到了,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韩奕脚踩乌皮**靴,身着圆领紫色锦衫,腰缠金玉带,佩金鱼袋。唐韩愈有诗云:
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
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
两道剑眉之上是一顶银翅展脚乌纱幞头,上面斜插一朵簪花,有说不尽的风流潇洒与英俊倜傥。
“北海侯,你今日成婚,这京城里所有怀春的二八少女恐怕都要暗自垂泪了。”郭崇打趣道。
“要不,隔几日,再做回新女婿?”朱贵接着话题,笑道。
“去,滚一边去”呼延弘义一把将朱贵推开,笑骂道,“朱阿三,你以为天底下的男子都如你一般,整天想着娇妻美妾?”
朱贵嘿嘿一笑,浑不在乎:“没办法,谁叫我这么有女人缘呢?我这是以身相许,救助广大深闺怨妇。”
“呸”众人见朱贵嘴上无耻,齐声骂道。
傧相魏仁浦结束了众人的嘻闹:
“时辰不早,扶北海侯上马”
魏仁浦一声令下,张永德、李重进、呼延弘义等人齐声喝彩,大呼小叫着簇拥着韩奕出门迎亲去。
“出来了、出来了”
府门口的空地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将府门围的水泄不通,甚至有人爬到了树上、屋檐上,街坊邻居住户则指着上面的人破口大骂别人踩坏了自己屋顶上的瓦片。
笑笑嘻嘻,吵吵闹闹,熙熙攘攘,混成了一锅粥。
韩奕跳上彩帛装扮的高头骏马,冲着街坊邻居们抱了抱拳,然后抓起喜钱与各色糖果,往远处扔去。人群山呼海啸般往落处奔去,相互推挤着、笑骂着,争讨一分喜气。
趁人群忙着争抢,曹彬率领从铁骑军中精挑细选的六十军兵,个个虎背蜂腰相貌堂堂,衣甲鲜明,挺胸收腹,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雄纠纠气昂昂地鸣锣开道。
后面五十乐师鼓乐喧天,笙歌聒耳。
韩奕被张永德、李重进、韩通、赵弘殷及众兄弟们簇拥着,紧跟乐师之后
后面则是六军诸卫的一票将军们,他们护卫着一辆四匹纯色健马挽拉的七色香车。
徐世禄则与郑宝等率领七十军兵押运着三十辆大车走在最后。迎亲的队伍不下三百人,个个身份显赫,随行车辆、健马更是不下此数,一眼看不到头,沿街的店铺上下挤满了人群,争相一睹韩侯大婚的盛况。
天空中扬起漫天的钱雨,有古诗可以为证:
韩侯迎止,
于蹶之里。
百两彭彭,
八鸾锵锵,
不显其光。
庞大的车队在街上艰难的行进着。城中小儿的身影总是在迎亲的队伍前冒出,讨要喜钱,伸手不打人笑脸,曹彬等前队导引的军兵们只好走走停停,等着喜钱送到,小儿们让开通道,这才继续上路。没走几步远,又冒出一帮闲汉拦在街上,更有不少曾在韩奕麾下听令的铁骑军军士参与其中。
旭日刚露出头,韩奕就已经出门,可到日上三竿,韩奕还没有挨近李家的府上。太阳升的高了,立刻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它的全部热情。韩奕汗流挟背,面部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微笑而变得僵硬。
好不容易捱到了李相府前,已是午后时分。李相府门前也是人山人海,在迎亲乐师一片鼓笙齐鸣之后,府内奔出一班孩童,齐声高唱:
窈窕出兰阁,步步发阳台。
刺史千金重,终须下马来。
韩奕早就想下马,闻言照办。孩童们又齐齐迎了下来,纷纷伸出手来讨要喜钱。韩奕无奈,依然乖乖地照办。
不知是不是抱怨韩奕来的晚了,相府中主事的没有一个人出来,韩奕只觉自己此时倒成了一头异兽,被全城围观。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相府中门大开。范质一袭长衫,一本正经地说道:
“汝阴县君正在着妆,北海侯还需静待片刻。”
韩奕当然不信,连忙道:“范相公,敢问片刻是多长时辰?”
范质道:“你若等不急,需作催妆诗一首。”
韩奕早有准备,张口便来:
云安公主贵,出嫁五侯家。
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
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
借问妆成未?西方欲晚霞。
这首《催妆诗》是化自唐宪宗时期陆畅的著名诗作,当时,云安公主(宪宗李纯之妹)下嫁刘士泾,百僚举陆畅为傧相,作诗七首,顷刻而成,嫔娥皆讽诵之,所得赏赐深厚。
范质微微一笑,却摇头不肯承认:
“诗是不错,此时此刻此间人物,也应景的很。可惜却了无新意,拾人牙慧。主人家说了,韩侯需亲作催妆诗一首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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