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64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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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是不错,此时此刻此间人物,也应景的很。可惜却了无新意,拾人牙慧。主人家说了,韩侯需亲作催妆诗一首才可。”

    这可要了韩奕的小命。

    内宅之中,李小婉正一身大红吉服,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画眉,一会嫌画长了,一会嫌画短了,厚了、薄了、深了、浅了,自怨自艾,嫌自己太笨。

    常言道,女为悦己容,李小婉一门心思对付自己那美如远山的青黛,哪想到侍女在旁看的有趣,忍不住打趣道:

    “小姐,您已经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了,不要再画了,再画就显得丑了。再说,你出门时要盖上红盖头,别人又看不着。”

    “我真的变丑了?”李小婉脱口而出,蓦然才觉自己上当了,羞涩难当,嗔怒道,“银铃,你这小妮子,看我不教训你”

    说着,李小婉便要上前,银铃翩然闪身躲过,从门外露出梳着双髻的脑袋:

    “小姐,我知道你等不急了。我替你去前院打探一番。”

    李小婉拖着长裙,盈盈重坐回妆台前。她托着香腮,看着铜镜上自己略施薄粉的俊脸,听着自院外传来的阵阵鼓笙之声,心思早已经飞向了闺门之外。

    第五十四章 同车㈤

    第五十四章 同车㈤

    “北海侯,作一首”

    “北海侯,莫急,替咱们武将挣些颜面,羞死酸儒们”

    “北海侯,你面对十万辽师铁骑尚且笑谈自若,何惧作这区区一首诗?”

    陪伴迎亲的将军武夫们,纷纷聒躁,制造噪音,浑然不知自己在帮着倒忙,替韩奕添乱。也有人抱怨范质强人所难,右羽林统军赵匡赞仗义直言,替韩奕抱打不平:

    “北海侯是武将,他虽通晓文章义理,也能写一手好字,却没听说他有七步成诗的本事。范相公,不如就方才那首将就一下?我等武将,只要会打仗便是,管作甚么诗文呢?”

    范质有恃无恐,撇清自己干系:

    “并非我范某人特意为难韩侯,实是李相公这个做主人的,出了这难题。眼下离日落还早,北海侯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想。诗作的好不好并不打紧,关键是要出自己手,方显出迎娶李家好女儿的虔诚之情。”

    韩奕心中暗恼,倘若让他“沙场秋点兵”或者“大江东去”,或许“不在话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首应景的“新诗”。要知他早几前天还特意背了不少前人所作的催妆诗,以为这只不过是个走过场罢了,哪想到李毂偏偏要他自作一首,这可真难为了他。

    人群中,有来自十六卫的某将军出馊主意:

    “要我说,我等不如闯进去,将新娘子抢回去拜堂得了。只要生米做成熟饭,还怕李相公反悔不成?”

    “兄弟,你这想法着实不错,我等佩服至极。不如你打头阵,我等为你击鼓壮势”其余迎亲的诸位将军们明知此人在开玩笑,都在旁挑唆,唯恐天下不乱。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韩奕感觉自己像只猴子,被人围观,是进不能,退更是不可能。

    吴大用屁颠屁颠地不知从哪找来的一张胡床,一边扶韩奕坐下,一边嚷嚷道:

    “兄弟,你不要着急。日头还早,你坐下来慢慢想,总会想出一首的。”

    朱贵忽然惊叫了一声,将刚想坐下来的韩奕吓了一跳。吴大用埋怨道:

    “朱阿三,你叫甚么叫?倔驴似的”

    “你才是驴呢依我看,你这是不怀好意,害咱七弟”朱贵反驳道。

    “我怎么害老七了?朱阿三,你今天要不说出个道道来,我跟你没完。”吴大用义愤填膺。

    “老七要是坐在胡床上,这双脚可不就离了地?双脚一离了地,就断了地气,底气怕有不足啊,这如何能做出好诗来?”朱贵摇头晃脑,发表着高论。

    吴大用捏着下巴,围着那胡床转了两圈,似乎恍然大悟:“啧啧,真想不到啊,朱阿三也是有学问的,小弟受教了”

    “我一向有学问。”朱贵拍着吴大用的肩膀,大言不惭地吹嘘道。

    这一插曲倒是让迎亲的人和围观的人发出哄堂大笑,更是没肝没肺地突显出韩奕的尴尬来。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是作诗也会吟,可偏偏要他自撰一首且是应景的催妆诗来,这可难坏了他。

    韩奕在李府门前的台阶下,踱着步子,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每当韩奕停下来,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试着作出一首诗来的时候,韩奕又继续踱起了步子,让旁人替他干着急。

    符彦琳不耐烦地嚷道:“北海侯,你还是坐下吧,你转的我头都头晕目眩了你若真作不出一首诗来,只要你点点头,老夫替你入府抢人,堂堂北海郡开国侯,岂能怯场?”

    “符公息怒,容我再想想。”韩奕反倒劝着旁人。

    呼延弘义见这不是办法,忍不住对站在台阶上的范质咆哮道:

    “我兄弟是武将,学的是攻城掠地的本事,这不是为难人吗?范相公,请转告李相公,这亲咱不迎了。”

    秀才遇到兵,正是这种情况。前些日子,呼延弘义装愣充傻,当街让王峻丢了大脸面,明眼人都知道呼延弘义是存心泄愤,可王峻偏偏拿他没有办法。迎亲赋诗这种事,本是件附庸风雅之事,呼延弘义要是太较真,认为是李家存心为难人,闹将起来,那么大家脸上都没光,反过来说,若是李毂太认真,韩奕万一要是作不出一首诗来,那这场本来盛大隆重的婚事难道就让它不了了之了?

    范质正要答话,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

    “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见府门内伸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少女相貌甜美,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眉目灵动,似嗔似怒,甚是可爱。正是新娘子李小婉的贴身丫鬟银铃。

    银铃是来打探消息的,她见韩奕在府门口被难住了,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着急,又见呼延弘义说着气话,她护主心切,不及细想,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表示强烈反对。

    呼延弘义只见过银铃一次,依稀记得她是李小婉的贴身侍女,便故意说道:

    “你去内宅告诉县君,非是我家兄弟不愿娶她,而是李相与范相太强人所难,没法子,谁家他们二位官大呢?我兄弟虽非粗人,但吟诗作赋也非我兄弟所长,待我兄弟回家学会了作诗,再来迎娶县君。这一去一来,少不了要十年的功夫。”

    银铃急道:“呼延将军休要着急。我们李府虽是诗礼之家,要韩侯作诗,也只是应景而已,并非特意为难侯爷。”

    银铃又对韩奕呼道:“请侯爷再推敲推敲,我家县君正在画眉,或许当她画好了,您已经想出了一首诗来。”

    韩奕正愁没有急才,闻听银铃此话,忽然“茅塞顿开”,冲着范质拱手道:

    “范相公,不知可否以词代替?”

    “当然可以,只要应景便可,诗词本是一家嘛。”范质答道。

    范质的本意当然不是想特意为难韩奕,要是韩奕真作不出一首来,娶不回汝阴县君,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贻笑天下了,顺带着连带自己都要被人咒骂。想当初,不知谁是“催妆诗”的始作俑者,大概也只有文人们才想出这个,纯粹是折腾人。

    韩奕得到范质的许可,笑道:“方才听到银铃说县君正在画眉。在下以为县君黛眉已经十分漂亮了,她天生丽质,正所谓天然去雕饰,如果刻意着妆,反而有失天真。因此,韩某正好拟出了一首催妆词来,请范相公指正。”

    “愿洗耳恭听”范质微微一笑,戏谑道,“你要是作不出一首来,不能将佳人迎回,范某如何交差呢?”

    人群安静了下来,韩奕又开始踱着步子,看着李家府门前处处透着喜气,瞥见一枝紫薇花从院墙伸了出来,口中缓缓吟道:

    喜气满门阑,光动绮罗香陌。

    行到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

    不须脂粉污天真,嫌怕太红白。

    留取黛眉浅处,共画章台春色。

    “好词”

    “好才学”

    不容范质评判,在场所有武将军兵们异口同声地喝彩,他们甭管识不识文,也不管懂不懂文词,也甭管自己站在人群后面是否分辨出韩奕在前面念诗还是在念经,反正好就是好,不好也好,就好比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哈哈,这首小词不错,也应景的很,既单纯可爱,又情深意重。韩侯倒真有几分急才,令范某佩服。”范质捋须赞道,又不无戏谑之意,“看来只有被逼无奈,才能作出好词来。”

    韩奕抹了把额头的细汗,不好意思地说道:“范相公,您可还满意?”

    范质摇头道:“请新郎官随我去见李相公。”

    说完,范质领着韩奕等人,径自入府去见李毂,那银铃早就溜进了后宅,去给李小婉报信。

    李毂一本正经地坐在明堂上,眉目间掩饰不住喜悦之情,其妻陈氏坐在另一侧,眼角微红,不舍侄女出嫁,其他亲属依长幼尊卑陪坐在旁。

    “小婿拜见双亲大人”李毂夫妇虽非李小婉生身父母,但也胜似双亲,视李小婉为己出。韩奕双膝拜倒,以额长时间碰地,行着最隆重的稽礼。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李毂刚矜持地点点头,陈氏便起身拉着韩奕胳膊喜道:

    “贤婿今日辛苦了,我李家的好女儿今日就要随你归入韩家,你可要好好珍惜。”

    “长辈所赐,小婿不敢忘。”韩奕恭敬地答道。

    观礼的人群中有人催促道:

    “时辰不早,不如唤新娘子出阁,早早随婿还家拜堂?”

    千呼万唤之中,身着大红吉服的李小婉被两位妇人扶了出来,霎时间,如流风回雪轻云蔽日,满室流光溢彩。

    只见她身着红罗长裙拖曳,如三湘春水潮涨,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走动之时风吹衣袂,飘飘若仙。

    杨柳袅袅女儿腰,暗香浮动绕玉人。

    娥娥理红妆,纤纤抬素手。因为盖着薄纱红盖头,众人看不见李小婉的姿容,更凭空增加几份朦朦婉约的风情。单从那裸露出来的片片赛雪肌肤,还有那盈盈绰约的步伐身姿,以及纤腰侧畔那发出悦耳轻声的一对玉佩,就令那些从未见过她的宾客,思潮翩舞,想像着她那人如其名的婉约之美。

    仿佛夏日池塘中的荷花,冰清玉洁让人不生亵渎冒犯之心,娇美却又不给人以隔阂漠然之叹。韩奕的目光随着李小婉的的身影移动,因她的走近而变得更加温柔,隔着轻纱的那双明眸仿佛会说话。

    韩奕很自然地伸出了手,恰当及时地握住了李小婉伸出来的一只柔软的手。那只柔荑微微颤抖着,掩饰不住主人心中的激动与羞涩。韩奕含情脉脉,因为久握兵器而显的有些粗糙的手掌中,传递着他心中最浓烈的爱意,还有那一生一世的誓言。

    李小婉娇羞着挣脱韩奕的手,盛妆敛袵拜倒。李毂坐在堂前,有些木然,此时此刻,在堂内堂外满眼的喜庆之色中,他的心里没来由地徒增些伤感,怅然若失,待他夫人陈氏提醒,这才告诫膝前就要嫁为他人妇的掌上明珠说道:

    “此归韩氏,相夫教子,持家理内,谨守妇礼,不得违命”

    “婉儿谨遵伯父伯母之命。只是婉儿此去,不能常在二老堂前侍奉,愿二老许我常回来尽孝。”李小婉低头再拜。

    虽是欢喜着嫁入韩家,魂牵梦萦,终得偿所愿,但正如俚语所云,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一切要为夫家着想,这一拜似乎要让出嫁的女儿割断与娘家的联系,李小婉芳心之中也生出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伯母陈氏听着李小婉的话,泪眼摩挲,指着韩奕道:

    “我们颖州李家的好女儿从今日起,便归于你家,我家实在舍不得。不过,女大不中留,总是要嫁人的。我家婉儿兰质蕙心、秀外慧中,心肠又太和善,你能娶到她,也是你前世的造化,贤婿莫要亏待了我家婉儿。妾身只愿你们从此能做恩爱一世的好夫妻。”

    陈氏谆谆告诫,好似恨不得当着全汴梁城有头有脸人物面,说韩奕高攀了。韩奕脸上僵着笑意,连连点头,不敢说一个“不”字,暗道幸亏李毂之母刘太夫人已病逝,否则他今日是甭想顺当地抱得美人归。

    那陈氏意犹未尽,又拉着李小婉千叮呤万嘱咐,宛若要割去心头肉,直到最后连范质也觉得太过份了。范质轻咳了一下嗓子,轻声劝道:

    “夫人,时侯不早了,不如让这对新人早早还家吧?想来,令婿家中还有满堂宾朋正匡翘首以盼呢”

    韩奕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如同打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硬仗。

    陈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失态,与李毂及家人依依不舍地将李小婉送到了门外。迎亲的众人,这时按例要得到李家的赏钱,就是围观的人群也在争抢着抛散的喜钱与糖果,皆大欢喜。

    韩奕敏捷地跳上骏马,绕着香车三匝,然后在一阵鼓笙齐鸣之后,迎亲的队伍又浩浩荡荡踏上了回程。

    街上的看客正盛了,汴梁城万人空巷,人头攒动,争相一睹韩侯大婚盛况,更有无数的文人墨客争相用诗词咏叹。即便是当韩奕与李小婉白发苍苍,仍有人清楚的记得当日汴梁城的胜景。

    有刚读几首毛诗的小儿追在香车宝马之后,齐声诵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第五十五章 帝师㈠

    第五十五章 帝师㈠

    东方刚欲破晓,清晨的屋外鸟语花香,暗香袭人,韩奕从酣梦中渐渐醒来。

    他懒洋洋地伸手在薄被下摸索着,伊人已经早早的起床,唯有一股清香犹存于枕间,令人回味,他躺在床榻上转头望去,见伊人正静静坐在妆台前。

    李小婉脸轻染着一层红霞,想起来昨夜初为人妇旖旎狂醉的风光,一阵心跳耳热。妆台上一段红绸中包裹着一截头发,那是她和韩奕各自交织在一起的头发,从此意味着一生相濡以沫。

    在铜镜前呆了呆,她慵懒地挽着秀发,随着她舒缓的动作,那三千青丝如瀑布似的飘散着,眉宇间洋溢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幸福感。她轻柔地挽着高髻,这是她第一次梳起了单髻,这是**与少女的区别。

    是梳开元年间流行至今的华贵倭堕式,还是时下流行的玉兰花苞式,或是从蜀地传来的朝天式,倒让她费了不少心思,她坐在妆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散开秀发,重新梳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戏谑的轻笑。

    李小婉脸皮薄,心知韩奕躺在床上从背后欣赏了她背影老半天。她索性不再改来改去,梳起了时下流行的玉兰花苞式样的高髻,又别出心裁地斜插上一支翠钿,然后又专心对付起自己那对眉毛,又开始犯难。

    是柳叶式,还是半月式、却月式?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韩奕故意在身后大声地吟起诗来。李小婉回头娇羞道:

    “我又没想着要问夫君”

    见韩奕已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她又连忙走过来服侍韩奕穿衣。韩奕有些不习惯地任凭李小婉摆布,目光往半蹲在地上的李小婉望去,那一身水蓝色的百褶襦裙如深谷幽兰,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而更动人心魄的却是半掩半遮的胸前一片雪白与娇嫩。

    “夫人,时辰还早,我们昨天都累坏了,不如上床多歇息一会吧?”韩奕调笑道。

    李小婉闻言,脸上立刻更加红艳,惹人喜爱,更比往日多了一份初为**的风情。她轻咬着红唇,又羞又嗔道:

    “夫君要是还觉得困,那你就接着睡吧。我一个人去拜前院拜见舅舅。”

    “为夫孤枕难眠呐,唯有夫人可救我。”韩奕猛地将李小婉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感受着她全身上下的美好。

    “快放开我,别让人瞧见了。”李小婉嗔道,身子却是软弱无力地抵抗着。

    韩奕嘿嘿一笑:“夫人放心,此时此刻就是天塌下来,也无人来打搅我们的。”

    “舅舅他老人家还在前院里,等着我们去拜见,不能失礼让外人笑话。”李小婉找着了一条理由。

    “要我说,舅舅他巴不得我们三日不出这内宅,夫人与我的任务艰巨啊。”韩奕厚着脸皮说道。

    “甚么任务?我不知道。”李小婉脸上发热,装作不知,柔软的身子扭捏着,却更让韩奕心猿意马。

    韩奕轻柔地抚摸着,亲吻着爱妻的秀发、额头与光洁娇嫩的脸颊。两人正值新婚燕尔,郎情妾意,十分投入,李小婉禁受不住这热烈的**,欲拒还迎,口中娇羞呢喃道:

    “夫君,不行……不行……天亮……了……来日方长……”

    韩奕放缓了动作,抱着娇妻温存了好半会,这才放过了她。

    李小婉重拾起画笔,认真地问道:“夫君,你说我该如何修眉好看?”

    “柳叶眉最好看”韩奕同样认真地答道,他一时性起,抓起画笔,便往李小婉眉上点去。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如蜻蜓点水,仿佛全身心地投入一幅伟大而又精美的画卷。

    李小婉微闭着双目,十分惬意。

    “想不到夫君还有这本事。”修完眉,李小婉照着铜镜欣赏着韩奕的成果,又促狭地说道,“夫君以前是否常给人画眉?”

    “天地良心,这是为夫第一次。”韩奕拍着胸脯道。

    “真的吗?”李小婉可爱地歪着脑袋道。

    “当然了。为夫丹青的水平还过得去。主要还是因为夫人天生丽质,我怎么画都美,没法不好看。”韩奕满脸诚意地说道。

    “噗”

    窗外忽然传来年轻女子的压抑的笑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远去的轻快脚步声。韩奕猜定是银铃在窗外偷听。

    李小婉又羞又恼道:“银铃这个小妮子,今日定要教训教训她。明日就将她嫁出去,看她还敢偷听不?”

    两人收拾了一下衣衫,出了卧房,见天早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从高大翠柏间洒下点点金钱,甚是可爱。

    屠夫张坐在前院正堂西首,乐呵呵地看着韩奕与李小婉走来。银铃侍立在屠夫张的身侧,脸上红扑扑的,不敢看向韩奕夫妇。而郑宝侧坐在下首的,嚷嚷道:

    “兄嫂来的正好,你们要是来的再晚些,我就只能饿着肚子等吃午餐。”

    韩奕瞪了郑宝一眼,与李小婉一起向屠夫张跪拜。

    “免礼、免礼”屠夫张笑不拢嘴,“这几日汴梁城有头有脸的贵客盈门,数不胜数,二郎迎来送往,交际应酬也累坏了,怎不多歇息歇息?”

    “舅舅在堂,外甥怎不尽孝呢?”韩奕笑道,给了屠夫张一个特别的眼神。韩奕在家乡时,跟屠夫张随意惯了,没上没下,二人之间根本就不客套。

    屠夫张意会,口中仍道:

    “话虽如此,能看到你如今风光地娶妻,我也知足了。过几日我便回青州,你要善待小婉,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舅舅为何要急着回去呢?子欲养而亲不在,夫君就只有你这么一个长辈,正好在你膝前尽孝。”李小婉连忙道。

    银铃端来一碗用桂圆与莲子煮的粥,寓意“早生贵子”,李小婉接过来转献给屠夫张。郑宝见屠夫张尝了一口,便立刻开动,专心对付自己的早餐。

    “你们都是有孝心之人,我很高兴。”屠夫张喝了小半碗粥,“我比小宝还小时,总想着出人头地,当兵打仗,东奔西走,妄想拜将封侯,到头来差点连命都丢了,一事无成。天可怜见,也只有如今这几年咱平民百姓才享受点太平日子。我年纪大了,在这侯府里日子过的太好,锦衣玉食的,总觉得不太舒服,我还是回青州养老,那里才是我的根,就是粗茶淡饭,我也乐意。”

    韩奕见屠夫张去意已决,不再劝说,点头说道:

    “我离家也有好几年,爹娘坟前几年未祭,我眼下无事,舅舅不如在我这里多住上几天,待我准备一番,陪你一同回青州可好?”

    郑宝放下碗筷,急忙说道:

    “我也要去上一回去青州,来去匆匆,这青州城是什么模样,我都没瞧清楚。”

    郑宝上一次去青州,正是当年与徐世禄及一班少年,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劫持时任青州节度使刘铢时的事情。青州人对刘铢恨透了,对郑宝等人的英雄壮举记忆犹新。

    屠夫张笑道:“哈哈,小宝年少英雄,如今你的名号在咱青州也是排得上的。就是我老张,听人提起当年旧事,也觉得很有脸面。”

    “那是自然”郑宝骄傲地说道。

    “那就说定了,七日后,我们一家人回乡祭祖。”韩奕当即决定道。

    一家人一边喝着粥,一边谈天说地,其乐融融。如今韩奕正式娶妻,一旦有了家室,才真正有家的感觉。

    中午时,呼延弘义等结义弟兄齐齐来贺,既是再次来道贺,也是来辞行。韩奕设宴款待众位兄弟。

    众兄弟衣冠楚楚,一本正经地与李小婉见礼。待李小婉回内院后,众人又全都露出了武夫草莽本色。

    “老七,昨夜滋味如何?”朱贵嬉皮笑脸地问道。

    “怕是意犹未尽吧?”吴大用道。

    “嗯,这是人之常情。老七,你虽然身板好,不过也要注意节制啊。”朱贵面有得色,“不过不要紧,兄弟我有独家秘方,壮阳补肾,包你金枪不倒,夜夜尽兴。”

    冯奂章鄙夷道:“朱阿三,闭嘴别拿老七房内事说笑。”

    “冯秀才,你这话我的理解是,你嫉妒我。嫉妒我有秘方是吧?”朱贵脸上仍挂着笑意,勾搭着冯奂章的肩膀,“咱是过命的交情,你只要点点头,我绝对会将这千金难买的秘方奉上。”

    冯奂章抖落朱贵的手,回道:“怕是江湖方士招摇撞骗给你的吧?”

    “江湖方士?怎么会呢?”朱贵辩道。

    众人见朱贵急了,便知冯奂章一语道破。陈顺奇道:

    “文举,你怎会知道?”

    “诸位可还记得我们当年第一次结拜时的事情吗?”冯奂章转头问众人道。

    “这事当然忘不了。我记得第一结拜是在兖州,那时吴大嘴和小五还是梁山上混,李武还是个小卒。”呼延弘义道。

    “正是在兖州,我们干掉了那个大贼寇。刘公找来一个术士,给我们看面相,后来我看到朱三哥跟那术士鬼鬼祟祟的,我觉得奇怪,便长了个心眼,问那术士……”

    朱贵见冯奂章提及旧事,连忙抢白道:

    “那人给我们看面相,说我们个个将会好前程,还说老七贵不可言,如今看来那术士之言也算应验了。这样的奇人,怎会是招摇撞骗之徒呢?”

    朱贵这话等于是承认自己的所谓独家秘方,是这样得来的。

    陈顺感叹道:“我等今日有此功业,全拜老七所赐。虽然举朝上下,比我们职位高的人多不胜数,但人不可忘本。老七文武双全,是我大周开国功臣,为国九死一生,如今只空有一个爵位,闲居京城,我等于心何忍?”

    韩奕招呼众人饮酒,道:“诸位兄弟心意,我心领了。长风破浪会有时,我不会因为受了委屈而消沉自艾,如今我闲居无事,也正好可以回乡祭祖,了却一桩心愿,他日好为国效力。”

    蔡小五一直没有说话,见韩奕提起此事,突然插话道:

    “七哥要回乡吗?”

    “是啊,我舅舅在京城住不习惯,要回青州居住。我正好闲着无事,就与你嫂子还有小宝,约好一同陪他回乡。”韩奕答道。

    “那我也要回去”蔡小五道。

    “义勇军中,咱兄弟说了算,就是天王老子反对也不行。小五,你想回便回吧,准你假”呼延弘义当场说道。又见蔡小五神情寂寥,呼延弘义斥道:

    “老幺,你又怎么了?像个娘们”

    “他想家了”韩奕道。

    “想我当年与七哥结伴离乡,七哥是为了杀辽报仇,而我却只是为了出人头地。正如二哥方才所言,我如家也算是小有功业,可闲暇时总会想念起家乡的一草一木,其实我家中已经没有活人了。”蔡小五点头道。

    朱贵见蔡小五没来由的忧伤,也想起自己同样不堪回首的家世,便想叉开话题,故意调笑道:“小五长大了该娶妻了”

    “以前高怀德在铁骑军中时,曾跟我提起,他有一个庶出的妹妹,正值二八年华,生的貌美,是齐王掌上明珠。齐王看我面子,曾书信往来,主动询问起小五相貌性格,似乎也有意将其明珠嫁给小五,后来因诸事繁杂,我倒把这事给忘的一干二净,这是愚兄的不是。”韩奕自责道。

    “咱兄弟是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陈顺道,“昨日老七大婚,在宴席上,我跟魏枢密闲谈时,听他说齐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大约齐王的大限要到了,高家眼下怕是没心思谈婚姻嫁娶之事。”

    “我看这事得抓紧。正好我这次还乡,路过郓州时,定会去拜见齐王,求他允诺。”韩奕道,“齐王一生戎马,德高望重,门人故交,更是如过江之鲫,小五若能娶了他掌上明珠,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就怕小五一定要找个情投意合的,那就没法子喽。就像老七与汝阴县君这样的。”朱贵笑道。

    吴大用嘿嘿一笑:“不怕价比价,就怕货比货。咱老幺一表人才,壮如猛虎,长的又仅次于我一般英俊潇洒,哪个女子不喜欢?何等样的美人娶不得?”

    “吴大嘴巴,你闭嘴吧”众人闻言,齐声唾骂道。

    第五十六章 帝师㈡

    第五十六章 帝师㈡

    大周广顺二年五月初三,皇帝郭威颁下旨意。

    鉴于官军围攻兖州不下,郭威决定御驾东征,阵前慰问参战将士。诏以郑仁诲为右卫大将军,依前充职,兼权大内都检点。以李毂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又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检。

    五月初五晨,郭威在汴梁东郊祭旗,然后在元老冯道和宰相范质、魏仁浦、王峻等群臣及万余禁军的护卫下,御驾亲征,奔往兖州平叛战场。伴驾官员,无论文武,一律皆着戎装。

    雄壮的军队,踏着阵阵鼓号之声,沿着广济河两岸向东进发,如两条弯弯曲曲的长蛇大阵,一眼看不到头。旭日东升,令那黄绢质地的龙旗分外绚烂夺目,这象征着国家正在走向强盛。

    郭威骑在雄骏的战马上,心中十分自豪,尽管此前他不止一次地抱怨曹英、向训与药元福等人在兖州攻城不力。他天生属于马背之上的英雄,曾经习惯于策马纵横,但现在他是皇帝,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这让他时常怀念年轻时代自由与无拘无束。

    一出了皇宫,郭威心情便好了起来,又找到了昔日天地竞自由的豪迈感觉。一边不急不慢地行军,一边和臣子们指点自己的江山,他还饶有兴趣地看着广济河上那来往如织的船只。

    艄公们喊着号子,升着灰白色船帆,一时间千帆竟游,百舸争流,满载着货物向各自的目的地驶去。从洛、汴方向往下游进发的货船,满载着兖州战场所需的粮食与物资,由下游青、郓逆流而上的,则是载着各地的土特产,当中甚至包括通过海路远道转运而来的江南茶叶、织锦、土特产及海货。

    众多的船只争相抢道,大船和沿岸百姓交通往来所用的小舢船在河道狭窄处挤成了一团,一时间动弹不得,堵在了一起。艄公、水手与随船的商贾们,急的纷纷站在船头上争吵,谁也不肯先行避让。

    郭威对河面上的热闹感到有些惊讶,对着随驾的臣子们问道:“东南漕运,竟有如此不小的规模了?”

    魏仁浦奏道:“陛下深居宫中,有所不知,也不足为奇。此事倒与北海侯脱不了干系。”

    经魏仁浦的提醒,郭威这才蓦然忆起,韩奕在天福十二年郑州任上,凭一州之力浚通汴水上游,乾祐元年在西京留守任上又大修汴口,引洛入汴,抬升汴水水量,后来在郓州、开封府上任上,花了两个农闲,将广济河加宽至五丈,如今才显现出治理漕运的初步成果来。

    “北海侯虽然对于朝廷漕运贡献颇多,但他毕竟力量有限。去年初春及今年冬春,朝廷利用两个农闲时节,大发徐、宿、宋、单等州数万民壮,浚通汴河下游,朝廷每年因此可增加水路运力百七十万石以上。”范质也说道,“就是此番兖州战事吃紧,将士每日所需军粮亦可源源不断地保持供应。”

    “国朝漕运虽比前几朝有所恢复,但汴梁要真正成为天下巨都,商贾巨货云集之所,这漕运还需多修,等兖州平定,最好修到淮水之滨。”王峻笑道,身为东南水陆转运使,又主持入边刍粟,当然也随驾东征,“人们都说北人善控马,南人善操船,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臣以为,陛下他日若有志于取淮南,则我朝将士自汴乘船南下,三日之内可以兵临淮岸,则淮人必谓我为天兵天降是也”

    “哈哈,秀峰兄所言极是此事朝廷有司暂且记下,朕且将慕容彦超收拾了”郭威得了王峻所献之计,眉开眼笑。不得不承认,王峻绝非空谈之辈,每有所献,皆能让郭威接受。

    郭威又想到了韩奕曾提出的“入边刍粟”之议,他听王峻说那些盐商们竞争激烈,朝廷此番虽然出让了东南十一州两年盐业专卖权,但总的来说,朝廷预计将大赚了一笔。这也是郭威头一次纳闷,原来打仗还可以当作一件买卖来做。

    “朕此番东征,韩奕有没有随驾?”郭威突然问道。自离京时,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人,至此他方才明白答案之所在。

    “回陛下,臣听说他前几日已经携家眷返乡祭祖去了。”范质答道。

    “他身为朝廷命官,怎可擅自离京,可有告假?”郭威皱着眉头。

    “陛下,韩奕如今除了爵位,没有任何职事在身,按例不需告假。”魏仁浦苦笑道。

    听到此处,郭威表现出一阵可怕的沉默。

    王峻最了解郭威此时的心思,知道郭威此时内心纠结,觉得有些亏待了韩奕,虽然心里面难为情,又不好主动认错。

    “北海侯眼下怕是悠闲惬意的很呐。”王峻眨着眼睛笑道,“他正值新婚燕尔,青春作伴,一路游山玩水,好不逍遥。不过,他打仗的本事,老夫倒不佩服,可是他谋事深远的本领,倒是令老夫佩服的很。”

    “秀峰何出此言?”郭威奇道。王峻如果当着他面痛骂韩奕,郭威不觉得惊讶,可是王峻夸奖起韩奕,反倒让郭威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臣听说韩子仲当年主持大浚汴口,又自郑州导城郭西濠至开封中牟,在洛阳任上,又引洛水入汴,他料知汴口一旦修缮,舟楫无雍,将有淮、浙巨商贸易粮斛,满载货物,光临汴、洛。商贾之行,必须要有停船暂泊之所,行旅之人还需住店、存货和交易,所以臣听说他暗地里使人在汴流重要之所,沿河道遍栽榆柳、起台榭,声称这是壮我汴梁都会之盛。顺便建筑一些酒肆、客栈、仓库,置办不少产业,这一年怎么着少说也能进帐两万贯。”

    王峻见众人目瞪口呆,旁若无人地接着侃侃而谈:

    “佩服啊佩服,单就这份挣钱的眼光,臣拍马莫及”

    范质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事,他原本借机替韩奕向郭威美言几句,他向来洁身自好,不爱钱不贪权,听到王峻此言,为了避嫌,只好不再言语。魏仁浦向来与韩奕关系亲密,见王峻一番嘴脸,忍不住说道:

    “此事或许有之,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想来北海韩也没有侵占国家财产,善于经营殖货罢了,于国于民有利,何乐而不为呢?这总比那些利用手中权势,中饱私囊之辈要强上百倍。”

    “与民争利,怎会是小事?商人逐利,利欲熏心,一旦有利可图,国法纲纪又算得了什么?魏大人替北海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莫非收了北海侯的钱?”王峻反问道。

    此话诛心了,魏仁浦脸红脖子粗,愤怒地回应道:“魏某身正不怕影子斜。反倒是王公府上总是豪客盈门,往来无贫寒之士,尤其是王公主持东南盐政以来。”

    魏仁浦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王峻为官虽然不至于光明正大的贪污,但也绝不是个两袖清风之辈,更何况他也笼络私人培植亲信,样样都要花钱。自主持东南转运及盐务以来,那些想发财的豪商巨贾们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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