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66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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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奕随着郓州众官员,远远地跟在皇帝车驾后面。他忽然瞥见冯道坐在一辆马车上正冲着自己行着注目礼,连忙走上前去致意:

    “太师一路辛苦”

    冯道晒笑道:“老朽年迈体弱,又不懂打仗,何苦到这东南走上一遭。这本是你们武将的份内之事。我看子仲倒是挺逍遥自在的,让老夫羡慕的很。”

    韩奕莞尔一笑,给冯道戴上高帽:“能者多劳嘛。”

    “子仲这是要返回青州家乡吗?”

    “我少小离家,孑然一身,如今新娶妻室,正好返乡告慰父母大人。”

    冯道“噢”了一声,眼神从上往下瞄了一眼在车外步行的韩奕一眼:“能在郓州遇上了子仲贤伉俪,真是凑巧啊。”

    “齐王好客,盛情难却,我与拙荆只好在齐王府上多盘桓几日。是有点巧。”韩奕听出冯道话中有话,他没有多作解释,否则那真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仿佛他在郓州停留,意在等郭威驾到。

    “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况且老朽是个老书生,我这个老书生尚且能随驾亲征,子仲正值气宇轩昂之龄,怎能漠不关心时事呢?”冯道悠悠地说道。

    韩奕高昂着头,与冯道车马并行,并未答话,装作没听到。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正符合韩奕此时内心所想,恐怕也正是如此,韩奕在郓州“巧合”地遇上了御驾亲征郭威,表面上的澹泊,并不表明他真的想从此置身朝政之外。

    冯道久历官场,他察言观色,早就识破了韩奕的心思,见韩奕沉默,也不便追问。就看郭威与韩奕谁先屈服。

    冯道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郓州的街市,郓州的格局虽然比不上京洛二都,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身为东南水陆咽喉之地,商旅颇盛,在过去三年中,又幸运地接连迎来韩奕与高行周两位不剥民不扰民的帅臣的持续治理,郓州颇见安定与富庶、详和。

    郓州没有汴京的帝都气度,也没有西京洛阳的繁华,但它最为当今世人,尤其是读书人所称道的是,它在短短几年间,已经成为一个印书馆林立之城。这得益于当年韩奕的启发、引导和大力提倡,新式印书法的普及,令天下书价一降再降,如今书籍也不再令所有寒门之士望而却步。

    读书人一向自视清高,恐怕所有的读书人一律推崇陶渊明,高谈陶渊明式的品格高尚,哪怕是表面上的,其实这是无奈之举,就如韩奕的父亲韩熙文那般。因为大多数读书人毕生不能求得富贵,退而求其次,追求表面上的虚荣心。

    但在郓州,读书人可以公开出售自己的文字,这是韩奕当年所提倡的,美其名曰:润笔费。在宣扬孔门微言大义之余,用这润笔费解决个人的衣食问题,既填饱穷秀才的肚子,又满足了他们教化世人和清高的虚荣心,哪一方面更重要些,只有他们本人最清楚。

    书籍是学术的载体,也是个人情趣、思想与知识的传递者,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文人的个人论述没有留传下来。

    一部《诗经》,就曾有无数人为此注释过,被经学家们研究了千年,但今天流传下来的,也只有毛氏一家的注解最为世人所知。曾有鲁诗(申培公所传)、齐诗(辕固生所传)、韩诗(韩婴所传)鼎立,毛诗后起,逐渐取代这三家地位,三家诗逐渐不为寻常人所知。倘若书籍易于印刷,那么文人们的文字就更易于流传,后人就更容易了解事实本来的真相,经学家们不必皓首穷经,读书人就不致于为书上的某句话或某个字词而争论不休,知识也就不会为极少的一部人所垄断。

    郭威直接住进了齐王府上,趁着郭威休息,冯道、范质、魏仁浦,还有一众学士、翰林们,纷纷相约去郓州书市参观。这些人都是饱学之人,又兼爱书,个个都采购了十几本甚至数十本,满载而归。

    范质博文强记,笔耕不辍,即便是做上了宰相,业余偶有所得或者读书有感,总喜欢付之文字,二十年下来,著作颇丰。令他想不到的是,上个月他刚完成的读史笔记,这个月在郓州就看到有人将他的读史笔记印成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算不算偷窃呢?”韩奕故意问道。

    范质大度地摇了摇头,甚至沾沾自喜:“甚么偷窃?人家替我宣扬,我应当感谢人家才对。”

    名与利,范质只会选择前者,何况人们并无知识产权的概念,你跟范质谈“版权所有侵者必究”,那就是对牛谈琴。所以,韩奕换了个提问方式:

    “万一有人私自篡改相公本意,或者不经校定勘验,书中出现大逆不道之语,相公又当如何?”

    “可以假借《语》、《孟》,妄传先贤语录,以滋盗名欺世之伪?”

    “朝廷奏议、机谋未决之事可以刊印吗?”

    “边防夷狄、军事布置、四方舆图可以刊印吗?”

    “民间常有传习妖教之恶习,可以滥印无根**和妄诞妖怪之言吗?”

    ……

    韩奕连珠炮似的发问,令范质无所防备,范质不关心有没有版权费可拿,可他更不想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散播歪理邪说,甚至亵渎朝纲。

    “子仲深谋远虑,范某领教了。”范质点头称是。

    “知错能改,便是个好宰相。”冯道在旁开玩笑道,“依老夫看,朝廷是得设立一个出版条例,以免为奸商或小人所乘。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往连年征战,你攻我杀,哪管甚么礼仪廉耻,如今天下初定,这文章义礼与教化百姓是该提上朝廷日程上了。”

    随行的文官们,见冯道与范质欣然同意,大多也点头附和。当中有些人得意洋洋,比如翰林学士陶毂,他的诗文被盗印的极多——这好像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王溥与韩奕是老相识,他家中藏书万卷,嗜书如命,来到这郓州城,更是大肆采购各类书籍,尤其是江南士人的佳作。王溥笑道:

    “北海侯本是武将,教化百姓本是我等孔孟门徒应当做的事,却让侯爷抢了先,惭愧啊天下寒门读书人,应当感谢北海侯。”

    陶毂闻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文坛领袖?北海侯的文采似乎还差一点。”

    “陶学士说的是,不过韩某可从未自称过是文人,何来文坛领袖之说?曾听人言,人生识字忧患始,吾辈武将,只要会粗记姓名看得通军令便是了。”韩奕见陶毂自负,当着众人面,丝毫不给自己面子,十分不爽,“陶学士书读的比我多,一手隶书写的比我好,看来忧患的很呐”

    陶毂也觉自己方才有些鲁莽,话不投机,悻悻地拂袖离开大队人马。

    “人生识字忧患始?这是甚么胡话”冯道笑道,“我观子仲所作所为,所谋者可谓大矣,近世革代易姓,兵火连连,而今正是以文字教化百姓之时,吾辈人臣,还需努力”

    “太师所言,正是魏某所想。”魏仁浦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正值暑热,他豪爽地邀请众人道,“眼下无事,魏某做东,愿请诸公找一间茶肆畅聊。”

    “魏大人难得爽快,我等敢不给面子吗?”韩奕等哈哈大笑,拥着冯道、范质,跟着魏仁浦离去。

    就在韩奕等人愉快饮茶畅谈之时,翰林学士陶毂来到王峻暂居的公馆。

    王峻正满头大汗处理公文,多半是跟兖州战事有关的公务,郭威全部交给王峻去处理,王峻虽然暗自腹诽,但如果郭威将公文移交给范质或魏仁浦去处理,王峻怕是一百个不乐意。痛并快乐着,便是王峻此时的心态。

    陶毂坐在不远处的一把交椅上,欲言又止,最后发出一声轻叹。王峻察觉到这一声叹息,知道陶毂是有事而来,见面前堆积的公文已经处理了大半,这才扔下毛笔,捧起了一盏凉茶,舒服地将后背贴在椅背上,故意问道:

    “陶学士为何叹息啊?”

    “下官只是觉得陛下对王公不公。”陶毂答道。

    “住口,学士若是不讲个明白,休怪王某告你欺君之罪。”王峻佯怒道。

    “王公明鉴,下官方才去外面书市回来,我见冯太师、范相公还有魏大人等,连同北海侯韩青州,个个轻松惬意,哪有如王公这般一心为公,帮助陛下处理朝政,王公真是劳苦功高啊”陶毂道。

    “没法子,谁叫王某天生是个劳碌命呢”王峻很是受用。

    王峻跟陶毂正好是绝配,一个喜欢别人附己,另一个喜欢趋炎附势。

    “北海侯最近活跃的很啊,要知他如今空有一个爵位,远离朝政,偏偏总有人在陛下御前提起他的名号。今天城外的事情,王公难道视而不见,您看陛下将蔡小五与郑宝二人留在身边,到底是何意旨呢?”

    王峻脸色剧变,故作轻松道:“韩子仲本就是国朝勋臣,陛下要起复他,也不奇怪。”

    陶毂连忙说道:“北海侯开掘漕运、刍粟入中,件件是利国利民大事,陛下心知肚明,表明上不说,心里高兴。如今我见北海侯革新印刷之法,分明是讨好了天下士林,深谋远虑啊冯太师、范相公无一不是交口称赞,只要他登高一呼,那可就……”

    陶毂故意留下半截话,让王峻自己琢磨。王峻脸色阴沉,他如今虽然又重新被郭威启用,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官复原职,他寻思着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讲,跟韩奕是一条船上的,自己想官复原职,那就得让韩奕也同时被起复。

    如今听陶毂提起,王峻又担心万一韩奕也官复原职,对自己将更会是一个威胁,他知道郭威此番兖州之行,在冯道等文臣的力谏下,有意要往曲阜一行,那里可是孔圣故里,这恐怕表明郭威将来要重视文官。

    陶毂见王峻思索,走近身侧低声说道:“在下倒有一策,请王公笑纳”

    二人咬着耳朵,一番密议,说的王峻频频点头。

    虽然天热的很,但韩奕还是打了个喷嚏。

    第六十章 帝师㈥

    第六十章 帝师㈥

    撩人的夏夜,风在呢喃。

    萤火虫星星点点的灯光装扮着夜色,在庭院中营造出一种虚幻的景致。卧房内,明亮的泪烛下,更有一番浓情旖旎的景象。

    李小婉喘气着仰着细长的脖子,朱唇摸索着韩奕的脸庞,一双纤手胡乱地抓着韩奕的后背,表情似怨似嗔似喜。韩奕卖力地耸动着身子,触目所及处的峰峦与柔美曲线,令他陶醉,而身下的呢喃与热烈地回应,更令他亢奋、疯狂,还有万般宠爱。有诗云:

    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骤雨初歇,李小婉娇懒地依在韩奕怀中,发出轻叹:

    “夫君,明日我便回汴梁。”

    “为何?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要一同回青州,都到了郓州,怎变卦了。”韩奕奇道。

    “今日夜宴时,陛下说德妃娘娘病了,娘娘在宫中孤单,也找不到贴心的人说话……”

    “所以,陛下就拆散了我们?”

    “夫君说的是甚么话,又不是生离死别,太不吉利了,不就是暂时分开一段时日嘛。等兖州事了,我们夫妻不是又可以团聚了吗?”李小婉原本有些不舍,听了韩奕的牢骚话,反倒安慰起韩奕来。

    “这个老匹夫……”韩奕低声地骂了起来。

    他原本一家人加上蔡小五,开开心心地返青州,没成想蔡小五与郑宝被郭威留下了,李小婉又将被郭威支回汴梁,硬生生地拆散,让韩奕成了孤家寡人,怎能不让韩奕暗骂郭威不地道?

    李小婉连忙支起自己的上半身,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埋怨道:

    “夫君又在说糊话了,小心让人听见。”

    她俯着上半身,身披轻纱,轻纱下面是一片赛雪肌肤,掩饰不住珠圆玉润的美好身段,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地散落了下来,那眉黛间掩饰不住即将分别的不舍,我见犹怜。李小婉继续说道:

    “陛下分明是要重新起复你,这不正是夫君一直所想的吗?夫君表面上漠不关心自己的仕途,其实你没有一天不在渴望得到再次披甲的机会。”

    “我可不想,有人说我可以做个文官呢。”韩奕装作若无其事,知道李小婉是为自己好。

    “是吗?”李小婉调皮地捏着韩奕那英俊的脸庞,在他耳边呼着热气,吐气如兰,“今天在城外迎驾,我分明见到你盯着人家禁军将士一身行头不放。”

    “好吧,我承认。”韩奕撇了撇嘴,“不过,这事不取决于我。”

    “夫君脱了戎服,倒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可是你内心其实执拗的很。陛下今日一番笼络小五与小宝之举,是冲着你来的,这不正是表明你圣眷仍在吗?这么长时间,陛下的火气也消了不少,就差夫君主动上表求进,夫君怎能奢望陛下主动降旨?”虽然明知道韩奕心中有数,李小婉仍然不厌其烦地替韩奕分析。

    “是陛下跟你说的?”韩奕问道。今日夜宴,郭威特意要李小婉侍宴,韩奕坐的远,只见到自己夫人将郭威哄的开心。

    “我猜的,**不离十吧。”李小婉自信地说道。

    韩奕深情地抚摸着那光洁的肌肤,恋恋不舍:“嗯,那我们就要分别了。婉儿嫁给我这个武将,恐怕就得忍受聚少离多的相思之苦。”

    “我可不会想你。”李小婉轻咬着朱唇,嗔道,“不过,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每天都得想我十遍。”

    “十遍哪够?应当想你百遍万遍。”韩奕轻笑道。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又不是小孩,不过婉儿的话,一定很有道理。”

    “要记得每三日给我写一次家书,让我在汴梁放心。”

    “我每日一封,用军邮给你寄去。”

    “要是到了兖州,夫君只要参谋即可,不要力求上阵。”

    “区区兖州孤城,何劳陛下兴师动众?说不定等陛下车驾到了兖州,慕容老贼已经伏诛了。”

    “夫君跟同僚要好好相处。”

    “婉儿说的是王峻吧?他不犯我,我不犯他,希望井水不犯河水”

    ……

    李小婉又不厌其烦地交待了数十条,唯恐所虑不周,韩奕怕她担忧,一一应承。末了,李小婉认真地盯着韩奕:

    “最重要的一点,要是遇到其他女子搭讪,非礼勿视”

    “夫人,我一向守身如玉”韩奕大声地保证道。

    “你说这么大声做甚?定是心虚了。”李小婉嗔道。

    “我心虚什么?”韩奕道。

    李小婉忽然说道:“有一件事,夫君没有跟我坦白。”

    “何事?”韩奕奇道。

    “我听小宝,还有小五说过,你以前常在噩梦中见到一位女子……”李小婉既希望得到韩奕否定的回答,又怕戳破了韩奕的心事。

    “这个……”韩奕蓦然一惊。

    若非李小婉提起,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常在梦中出现的女子,虚无飘渺,或许仅是个梦而已。韩奕提醒自己,身边躺着的这位,才是实实在在的爱人,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

    他又感到几分羞愧,因为他毕竟还保留着这么一点秘密,没有将这个秘密拿出来,让自己最亲密的爱人知晓。

    房中的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它无私地奉献了自己。屋内立刻暗了下来,外面的月光透过纱窗投射进来,洒下一片白霜。李小婉悠悠地说道:

    “夫君若是哪天真遇上这么个女子,不如把她领进家门。”

    韩奕认为李小婉说的是反话。

    ……

    次日清晨,韩奕送李小婉返汴梁。虽说这只是短暂的分别,但李小婉神情凄婉,好似丢了魂,有千言万语要叮嘱韩奕。高怀英不耐烦地取笑道:

    “李姐姐,难道你还担心有人抢了你家夫君不成?”

    “你这个小妮子,等你嫁人了,便知道了其中滋味了。”李小婉埋怨道。高怀英闻言,表情变的不自然,一向大方爽快的她,扭捏着低下了头,眼神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正跟韩奕说话的蔡小五。

    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经过与蔡小五的两次交往,高怀英似乎尝到了某种难以道明的滋味。此时此刻,高怀英只觉得蔡小五好像样样不错。

    韩奕走了过来,扶着爱妻上了马车,交待牙兵一路细细照顾。屠夫张哎叹一声,道:

    “看来,我老张只能一个人回青州了。”

    “舅舅,等夫君闲了下来,我们再去青州看望您老。”李小婉从车上伸出头安慰道。

    “不用了,你们都忙的很。只要你们夫妻和和美美的,我就知足了,等你为老韩家生了个一男半女的,我再来京城住几天。”屠夫张摇手道,径直上了另一辆马车。

    “舅舅,你这个要求太艰巨了,看来我们夫妻还得努力才成。”韩奕开玩笑。李小婉白了他一眼,羞红着脸缩回了马车。

    高怀英歪着脑袋,想了好久,才想明白韩奕话中意思,脸上立刻也红了。

    “夫君,你要保重”李小婉红着双眼。

    “走吧”韩奕受不了李小婉浓情,催促着牙兵赶路。

    很快,一车马车往东奔往青州,一辆马车奔往京城汴梁,也带走了韩奕的思念。

    韩奕站在高岗上,举目远眺良久,阡陌间芳草连天,大有望尽天涯路之慨。回城的路上,高怀英策马追上了蔡小五,与他并行,没话找话:

    “听说蔡将军也要随陛下东征兖州了。”

    “嗯,陛下金口玉言,也是吾辈军将所期望的。”蔡小五言简意赅地答道。

    “上阵杀敌,少不了要一把好剑。”高怀英瞄了一眼蔡小五空荡荡的腰际,举出自己的佩剑,塞入蔡小五的手中,“这把剑是我父王让我转送给你的,算是便宜你了。”

    不待蔡小五反应,高怀英猛地一鞭坐骑,率先奔还郓州城。

    郑宝在旁挤眉弄眼,与曹十三说道:“真是把好剑”

    “宝剑赠英雄,这剑怕是美人自己的心爱之物吧?”曹十三调笑道。

    “胡说,都说了这是齐王所赠,跟高家娘子无关。”蔡小五怒道。

    ……

    兖州城下,官军在一番远程巨弩的饱和攻击下,嗷嗷叫着向城墙疾进。城头上的叛军在短暂地迟疑后,本能向城下倾泻着箭雨。

    冲在前排的官军,如被巨风吹袭的衰草,倒伏在地。排阵使药元福当即喝令巨砲,猛烈还击。大小不一的石弹,立刻在城头上欣起了一股血雨腥风,坚固的城墙上又增添了不少弹坑,

    这座古城在郭威御驾亲征之时,胆怯地颤抖着。

    三轮饱和攻击之后,又是一阵黑色的物体飞向了城头,从飞行的速度来看,轻快了不少。这些圆形的物体带着缕缕青烟,砸在了城楼上、城垛上、墙体上,甚至有的越过高高的城墙,飞入了城内。城墙内外立该腾起了一股浓密的黄烟,如无数条从地底深处觉醒的黄色恶龙,将所有生物包裹在其中。

    “不好,有毒”

    叛军头目呼喝着,命令部下立刻用湿巾捂住口鼻,但是那利用火药促燃添加了巴豆、砒霜、狼毒等各式毒物的烟雾,熏的叛军无法睁眼,那些来不及采取自救措施的叛军身上立刻出现了不适症状。

    忽然刮起了一阵东南风,毒烟立刻散去,就在叛军庆幸之时,官军已经将数十架各式云梯抵在了城墙上。

    官军蚁附着向上攀爬,他们兵多将广、补给充分、器械齐备,士气旺盛,终于张开了他们嗜血的獠牙,向叛军发起了死亡的威胁。

    慕容彦超用金钱和威逼利诱武装起来的叛军,并没有保持太高的战力,被围攻数月之久的叛军,山穷水尽,死伤无数,士气低迷。官军一方,曹英、向训、史彦超与药元福等人,只是不想令己方伤亡太多,才让慕容彦超才苟延残喘至今。

    更何况,曹英等人明白,他们明知道皇帝郭威要御驾亲临兖州前线,如果他们提前将慕容彦超收拾了,怎能体现出皇帝御驾亲征之下,龙威浩荡,三军用命,贼寇束手就擒的威力来?

    郭威在汴梁时,抱怨他们几位攻城不利,可他本人在行军路上却不紧不慢,根本就不着急,来到兖州城外,他对曹英等人只有赞赏,没有任何不悦之辞。

    御帐内,官复“原职”的左金吾上将军韩奕,正在自己亲手制作的兖州城模拟沙盘上细谈自己的攻略:

    “兖州城墙东低西高,因为东护城河原本极深极阔,再加上慕容彦超引泗水围城,所以防备原本不错。我军已经填平了护城河,因此敌军重点防御地势较低的东城。此前我军重点即是攻击东城,但成效不大,不过臣观兖城攻守之势,东城仍是我军攻击重点,但需换个方式。”

    “臣恭请陛下明日换上龙袍,御驾西城,于显眼处观战,所有旗仗导引带上,一如在京城。我军则摆出攻击西城与南城的态势,逼迫敌军从东城分兵。陛下先使人痛骂慕容老贼,此贼易怒,定会丧失冷静。话不投机之时,陛下可让殿前诸军佯攻,一定要攻势猛烈,不计伤亡,一旦敌军在西城倍感压力,定会从东城分兵,则我主攻的侍卫军定可一战而破东城,臣观今日这势,结果自明。倘若敌军没有分兵,则我将计就计,谅他慕容老贼兵力捉襟显肘。”

    “东城内有座庙,庙里地下有间密室,可藏三百人,原本是庙中僧人为躲避战乱所建。臣在开运末年斩杀巨寇齐三时,曾在此设下伏兵。臣担心慕容彦超亦有此计,听降卒说有术士进谗,说镇星行至角、亢,角、亢兗州之分,其下有福。慕容彦超在此庙所在之处,设祠祷告。所以我军必须有所防备。”

    “东城被攻破后,在我军面前将有三条街道贯城,其中北街最为宽敞,可供马军驰奔。如果慕容彦超没有布置拒马的话,马军应首先入城,沿北街疾奔北门,无论甚么坚城,总是易于从内部攻破。我军所虑的是,须防备敌军困兽犹斗,与我军展开巷战,那样的话,我军伤亡将加大。所以臣建议,我军一旦入了城,就不必逼敌太甚,令其部众丧失心存生存期望。如此,除了慕容老贼腹心会龟缩入牙城,其他胁从军兵定会观望,陛下或可招降。不过,臣料定,慕容彦超最终会藏在那座镇星祠内。”

    “为何?”郭威见韩奕胸有成竹,奇道。

    “子不语乱力怪神。神明的力量,总是让人顶礼膜拜,寻常人祭拜神明,自然是希望获得神明的保佑。一个貌似虔诚的人,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众叛亲离的时候,就会选择尽可能地挨近神明,以寻求神明的就近庇护。”

    郭威耐心地听完韩奕献计,喜道:

    “看来朕要为慕容彦超准备后事了。叛军党羽,一个不留,满门抄斩”

    这一个党羽,可多可少,翰林学士窦仪连忙谏道:“陛下,臣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慕容彦超及其党羽腹心,固然死有余辜,但城内军民大多是被他胁迫的,臣奏请陛下,赦免他们死罪。”

    窦仪与范质、冯道等人有过计较,担心郭威滥杀。见他提出,范质与冯道二人也相继发表意见。郭威略忖了一番道:

    “既然众卿一致,除了甄别出乱臣贼子外,其余不问”

    “陛下英明”群臣应道。

    郭威又问王峻道:“秀峰兄,卿有何高见?”

    “诸位臣僚所议,臣当然赞成。不过陛下还应该考虑兖州城的未来,为防反侧,兖州泰宁军这个军镇应当被降为防御州,陛下更应当选一个文官来管辖兖州。”

    正所谓物极必反,即便是武将出身的郭威,也意识到武人专政的历史沉疴,对此他有切身之痛,郭氏一门数十口,只有自己、德妃与养子郭荣及孙郭宜哥活着,他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天下需要拨乱反正,自韩奕当年奏议开始,重视文官管理民政、财政及庶务的趋势,在大周朝已经初见端倪。

    王峻最近好像转了性,与韩奕陪在郭威御前,和韩奕常常有说有笑,让旁人摸不着头脑。郭威见王峻也重拾此议,貌似与韩奕政见相同,分外高兴,当即问道:

    “不知何人可以担当此任?”

    “臣保举端明殿学士颜衎权知兗州事。”王峻保举道。

    端明殿学士颜衎,即是兖州曲阜人士,据称是颜回第四十五世孙,此人今年六十有二,自朱梁时代,久历仕途,颇有美誉。在文人们看来,颜衎文章写的不太好,没有文藻,只知怙守章句,此人倒是个大孝子,经常为了要在双亲身边尽孝,请求辞职归乡。

    王峻主动举荐颜衎,既是因为他跟颜衎颇为亲近,有私心,又是因为郭威在冯道、范质等人的鼓动下,大有重视文官的趋向。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峻提出的这个主张,异常顺利地通过。

    王峻颇为得意,目光饱含深意地投向了韩奕。

    郭威与文武群臣在兖州城下,议论着军国大事,分明就没将兖州城内的慕容彦超及其爪牙放在眼里。

    官军磨刀霍霍,兖州城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第六十一章 帝师㈦

    第六十一章 帝师㈦

    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有罪必惩

    所以敷大信于域中,示无私于天下。为邦之要,何莫由斯?

    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位重公侯,权列藩翰,职司戎律,授以节钺,寄希望以安定一方。然其素蓄奸谋,不知天命,窃弄干戈,阴结胡虏,屠戮百姓,逼胁军吏,其罪大焉

    残魂假息以兴妖,邻境飞章而告变。天兵无敌,孰当霜雪之锋?凶党几何,劳我雷霆之怒?宜正简书,用彰罪恶,慕容彦超在身官爵并宜削夺,息民束革,俯首听令,或可侥生。

    播告四方,咸知朕意

    ……

    大周广顺二年的五月十九,郭威用一纸敕令,直接宣布慕容彦超的末日。

    虽然不乏宽宥之辞,但任何人包括慕容彦超在内,已经知道郭威绝不允许慕容彦超还活在这世上。慕容彦超本就不抱着和平共处的希望,见郭威以天子命令叛臣的口吻,羞辱自己,更是恼怒异常,因为他始终记得郭威的江山是如何得来的,凭什么郭雀儿便是真龙天子,可以对他呼来喝去作威作福?

    郭威依韩奕及群臣的定计,身着显眼的龙袍,满副仪仗,阵列城西,各式龙旗遮天蔽日,彰显着天子的风范与赫赫威仪。慕容彦超亲自出现在城头上,痛骂郭威如何忘恩负义,如何欺负刘氏孤儿寡母,也无数次问候郭威的一切女性亲属。

    郭威脸上轻蔑的笑容消失了,脸色铁青。

    咚、咚、咚咚

    战鼓声响了起来,很快便变的急促起来。

    首先而起的,是近百门巨砲发起的雨点般的弹雨,浓密的弹幕在城头上掀起了一阵灰黑色的烟尘,石屑乱飞,完全将城头上的守军压制住。守军早就领教过巨砲的威力,但这才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百门巨砲轮番狂轰的恐怖状态。

    如果说当年平定河中李守贞是新式巨砲的头一次使用,那么这一次就宣告了这种远程重型武器的正式定型并成为大周步军的制式装备。郭威豪情万丈地看着城头上的灰飞烟灭与惨绝人寰的场景,冷酷地看着叛军被砸成肉饼,他按捺住部下们跃跃欲试的激动心情。

    战鼓声停了下来,就在守军侥幸自己生还之时,一阵角号声又在不远处高亢、尖厉地响起,并迅速地充斥着战场的每个角落。

    巨弩上安装的支支长矛,雨般地飞向了千疮百孔的城头,强大的力量令这些长矛深深地扎进墙砖之间,数轮齐射之后,城墙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

    蓦的,战鼓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步军开始起动,呐喊着往城边奔去。

    徐世禄、李重进、张永德等将校,指挥着殿前军,有条不紊地轮番攻击,军士们放弃了使用云梯,直接沿着插在墙砖上的弩箭巨矢向上攀爬。

    一波倒下,另一波继起,掀起更强烈的冲击。守军百般抵抗,忘我地抵抗着官军似乎无穷无尽的力量。

    慕容彦超不认输,事实上他没有输的资本,支撑他抵抗下去的,唯有鱼死网破的报复之心。对了,镇星行至角、亢,正是兖州之分,这是上天给予他的暗示和庇护,只要多抵挡住几天,郭雀儿的气运就断了,天下必将大变,或许辽人又要南下了,或许背信弃义江南人会幡然醒悟,举兵来助。

    绝望之中的侥幸,让慕容彦超丧失了一切正常的理智,死伤与流血甚至让他兴奋异常。

    “令公威武”

    心腹们高声呼喝着,为自己的主人喝彩。

    慕容彦超赤luo着上半身,屹立在城头上,似乎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群臣匍匐在他的脚下的情景,又似听到无数人冲着他高呼万岁,向他摇尾乞怜。郭雀儿算个啥?

    鲜血在城头上迸放,如耀目的红花在苍凉的大地上绽放开来,令人心动神摇。空气中弥漫着死尸焦臭与血腥气味。

    叛军麻木地挥舞着各工兵器与器械,将奋力上爬的官军刺落、推倒,那不幸跌落的军士来不及发出悲鸣,就被另一波压上来的袍泽踩在脚下。

    长如大矛的弩箭串起两个叛军,去势犹劲,直到带着尸首跌落到城内,瞬间城头上就少了两个活生生的人物,天地间仿佛从来就不存在这两个小人物。巨大沉重装有铰链的檑木,猛的被从城头上放下,将数位官军撞翻在地,吐血而亡。

    千疮百孔的城墙上,被烈火烤成片片焦黑色,又被鲜血、脑浆、腹中呕吐物涂抹着,色彩斑斓。

    官军毫不动摇地持续地施加压力,一次又一次地无限接近城头,从辰时至午时,从午时至黑夜的来临。即便是黑夜,握有优势兵力的官兵,仍然不会让叛军得到喘口气的机会,无数条火舌将兖州城包围,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彻夜空。

    官军加强了进攻,借着夜色,从四面同时围攻,让叛军无法弄清官军放置在四方城门兵力的多寡,让他们穷于应付,只能根据官军攻势的强弱,拆东墙补西墙。

    韩奕迈过卧在地上呻吟的军士,来到了东城。曹英、向训、史彦超及药元福等,已经准备就绪,就等郭威的最后命令。

    东城是官军实际上的主攻点,为了迷惑城内的叛军,曹英等人已经发动十余次规模较小的攻击,他们乘殿前军在西、南两面发动一波*气势惊人的佯攻,抓紧时间,积蓄力量。

    “陛下说,他明日午时在城内设宴,首先入城者,将饮第一杯庆功酒”韩奕当着众将的面,宣布郭威的旨意。

    “这还用说,肯定是我们侍卫军首先入城了”史彦超高声地答道。

    韩奕微微一笑:“史兄莫要太得意了,殿前军的将士们卯足了力气,说不定他们弄假成真,首先入城,赚了头功。”

    曹英身为主帅,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冲着部下们说道:

    “此战我侍卫军志在必得,有我无敌,谁敢退缩,曹某定要他身首异端”

    “遵命”众将士齐声呼道。

    曹英转而对韩奕道:“请北海侯转告陛下,请陛上备好庆功酒,我曹英定会先饮头杯酒”

    城西又传来一阵雄壮的战鼓声,殿前军又发动一波猛烈的攻击,吸引着叛军大部分的注意力,此起彼伏厮杀声令处在西城的将士们血脉贲张。

    数十支火箭飞速疾奔,箭矢划过数十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在东城城头上降落。这便是东城官军的战斗信号,侍卫军连同协从作战的镇北军,突然蜂拥向前,势如洪水,冲击着早已脆弱不堪的堤坝。

    堤坝勉强抵挡着巨大的冲击,在用钢铁和血肉之躯铸就的洪流中,颤抖着、悲鸣着。双方忘我地厮杀,将城上城下变成了一座修罗场,鲜血浇灌着曾被烈火炙烤过无数次的大地。

    曹英亲自擂起战鼓,将士们体内血液随着鼓点奔涌。

    史彦超身先士卒,将军旗插上了城头。

    老将药元福撞开了城门,官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一哄而入。

    镇北军向训挥令帐下马军吐浑营,将拥挤在城门附近的叛军一击而溃,迅速往北街疾奔。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殿前军攻破了叛军重兵把守的西门,叛军士气立刻崩溃,节节败退入牙城。镇北军按计划,迅速地控制了北城,旋即与诸部将牙城团团包围。

    天亮了,东方的第一缕阳光,让兖州城内无辜吏民有重见天日之感。

    城内最耀人耳目的,不是官军刀山剑林,也不是官军的猎猎战旗,而是家家户户门前竖立的黄幡——这自然是慕容彦超的杰作。晨风吹过,黄幡随风而动,竟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又古怪的氛围来。

    神明救不了慕容彦超,牙城被官军迅速地攻破,然而官军没有找到慕容彦超,他们只找到慕容彦超的金银财宝—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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