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67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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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明救不了慕容彦超,牙城被官军迅速地攻破,然而官军没有找到慕容彦超,他们只找到慕容彦超的金银财宝——即便是官军攻城危急,慕容彦超仍然忘不了搜罗财富。

    正如韩奕所料,慕容彦超躲到了镇星祠内,被早有防备的蔡小五等人团团包围。

    一代枭雄慕容彦超没有给官军任何机会手刃自己,他自己投井而死。他不比那些成功者更无耻,也不比那些失败者更光荣,他仅仅是其中的一员。

    一场轰轰烈烈地兖州之乱,就这样迅速地结束了,慕容彦超之死唯一好处,就是让天下人看到了一个强有力的朝廷,一个不容地方军阀违抗皇权的时代。

    大胜之后,郭威犒赏三军,赐宴文武群臣,欢声雷动。

    郭威微醉,他得意洋洋地斜睨着群臣,就如同在傲视着天下苍生:

    “朕既握北伐败辽之大胜,又挟踏平兖州之势,从今往后,四方诸侯,谁敢不从?”

    “陛下,不要说漠北辽人,太原刘崇,就是江南金陵的那位也是不服呢!”王峻泼着冷水。

    “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韩奕举杯邀祝道,“假以时日,扬一益二,陛下囊中之物”

    扬指扬州,益指成都,均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也是唐时两大税收来源,如今分属南唐与后蜀。这两个地方又相对偏安,这几十年来远比中原安定,富庶可想而知了。不要说一统天下的雄心,就是它们的财富,也足以让汴梁方面流口水。

    “说的好”韩奕说到郭威心底里去了,郭威大声喝彩,也举杯道,“为北海侯干杯”

    群臣们交换眼色,见前不久还令皇帝眼不见心不烦的韩奕,今日仅凭一句大话,竟然有这等超规格的礼遇,只能在心里狠狠地嫉妒一下。

    王峻笑眯眯的,似乎跟韩奕一笑泯恩仇:

    “北海侯说的极好,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李氏窃据东吴,屡有染指中原之心,今兖州已服王化,禁军正在搜捕本道逆贼余党,尚有三十余江南人氏在押,臣以为不如全部斩杀,震慑江南群小。”

    “一群喽兵,何足挂齿,前番陛下已经放还唐将燕敬权,不如这次也放还俘兵,臣以为陛下再遣使赴金陵,正好可以借此斥责李氏无礼”范质还未说话,翰林学士陶毂跳了出来。众人暗均惊奇,因为陶毂居然跟王峻唱反调。

    范质身为文官之首,不喜武人嗜杀,更对官军破城后免不了的抢劫颇有怨言,要不是他和冯道等人再三进言,以及韩奕的阻止,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见同为文官的陶毂提起,也出言赞成:

    “江南自杨行密时起,享国日久,属南方第一霸主,又接连乘我中原丧乱,取湖南,并闽地,锋芒正劲。陛下虽有一统天下之宏愿,但当今之计,却也不能小视金陵。诚如陶学士所言,遣使斥责即可。”

    郭威冷静下来:“那何人为使呢?”

    “臣愿往”陶毂居然主动请求为使。

    王峻道:“出使金陵,非同小可。今我两国也曾有过小战,陶学士敢面对江南君臣诘问吗?臣以为,不如遣一武将为使。”

    王峻言下之意,文人胆小如鼠。

    “武将鲁莽,只知妄动干戈,欺压百姓,又不知文章礼仪。两国交聘之事,非同小可,轻则失礼,辱没国誉,重则引发刀兵之祸,犹防他人得利,此中利害,非文臣不可担当。”陶毂坚持道。

    陶毂这话,让文臣们听着痛快,却无疑惹恼了在场所有的武臣,曹英等人纷纷反驳。

    文武之间的矛盾本来就有,更何况近世,文人被武人压制了太久的时间,斯文扫地,不值一提。在本朝,文人似乎咸鱼翻身了,关于出使金陵人选一事,就成了文武矛盾的导火索。

    “你”郭威咳嗽一声,指着仿佛置身事外的韩奕道,“卿替朕跑一趟金陵”

    群臣们立刻止住了争论,文武大臣似乎在韩奕身上达成了某种共识。

    ……

    六月初一,就在韩奕行在出使江南的路上,曲阜孔子祠,迎来了一位皇帝,一位从战场上崛起没有读过几本“圣贤书”的马上皇帝。

    郭威亲巡曲阜诗礼之乡,祭拜孔圣,遍访孔、孟、颜诸贤子孙。

    前期奉命前来打前站的颜衎,好不容易将孔子祠修缮了一下。百年丧乱,曲阜孔子祠也算是劫后余生,原本黄瓦朱栏,雕梁画栋,已经破败不堪。

    历代文人碑刻,不少此刻尸首异端,倒伏在尘土之中,任人践踏。神道两侧历代栽种的桧柏,倒是愈加繁茂,给这座庙祠增添了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在一片洪钟大吕声中,从官献上供品,大周皇帝郭威偕百官来到孔圣像前。郭威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冕冠,双膝一屈,就要行跪拜之礼,大臣们惊呼道:

    “陛下,使不得。孔子虽是圣贤,但终究不过是诸侯大夫,安敢让天子祭拜?”

    郭威回头,站在高处,向下俯视自己的臣子们:

    “孔子乃百帝之师,岂能不拜?”

    第六十二章 吴钩㈠

    第六十二章 吴钩㈠

    车辚辚,马萧萧。

    郭威行在凯旋还京的路上,耀武扬威,林立的旗帜宣示着他的武功,而此前曲阜之行,又为他带来所谓文治的良好声誉。

    据说在兖州城下,敌我酣战之时,他乘隙小睡,做了一个白日梦,梦见一位道士向他进书。郭威不记得那梦中之书上写着什么,只记得卷首上写着“当于六月初二还京”字样。

    或许是这梦中神迹使然,轰动一时的兖州之乱迅速地被官军平定,极大地震慎了内外各方势力,大周朝的国威也随之达到了新的顶点。当郭威六月初二起驾踏上了还京之路后,上天降下了一场豪雨,将兖州一带变成水乡泽国,郭威暗道此乃天意,是上天对他的庇护。

    唯一让郭威有些忧虑的是,上月他京城时,德妃董氏就病倒了。如今他大胜而归,董氏的病情却愈加沉重了,宫中太医官虽然在奏表中将德妃的病情说的婉转,但郭威知道自己的爱妻恐怕“又”要香消玉殒了,这个不好的消息,迅速地将郭威凯旋而归的喜悦之情冲的一干二净。

    世事总是难料,总是让郭威不太满意,有时候郭威甚至想自己前辈子是不是犯了天条,竟让他这辈子一次又一次地遭受丧亲之痛。

    翰林学士陶毂在车驾外逡巡着,遥望郭威,似乎有话要说。郭威正无比烦闷,冲他招了招手,命他近前说话。

    “卿有何话要说?”郭威问道。

    “回陛下,日前陛下遣北海侯赴金陵,臣这几日左思右想,仍觉不妥。不吐不快。”陶毂拜伏道。

    “有何不妥?”郭威反问道。

    “北海侯乃国家勋臣,列功仅次二王,可排前三甲。但他年轻气盛,屡犯龙颜,陛下将他内外文武职务一并削减,又去他功臣号,仅留侯爵之位与宿卫虚职,以示惩戒,难保他不暗生不忿之心……”

    “住口”郭威勃然大怒,抽出佩剑,便要给陶毂好看。左右近侍连忙将他拉住,范质等人看到前面动静,也纷纷前来看个明白,唯有王峻沉着不语。

    “臣无状,请陛下息怒”陶毂脸色煞白,伏在地上。

    “你今日污我大臣名誉,若不说出个理由来,休怪朕无情”郭威怒道。

    “非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实有话要说,寝食难安,不吐不快。陛下,北海侯此去金陵,难保南朝君臣不会从中作梗,要知北海侯乃当世良将,臣恐南朝许下重利,劝他归顺金陵。即便北海侯不为所动,江南人也可在其中作文章,离间我朝君臣关系。陛下不要忘了,金陵也有一个姓韩的,恰好也是青州人氏,恰好也是背我中原投效江南的”

    陶毂说的正是江南名士韩熙载——韩奕那未曾谋面的族叔。

    郭威听到此处,脸色变了变,虽说他不相信韩奕会投效金陵,但他绝不允许有小人在韩奕面前说自己的坏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韩奕真的有去无回,他郭威真叫是后悔无泪。

    “陛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王峻适时地说道。

    “当日在兖州,尔等为何不想到这一点?”郭威厉声质问道,面孔有些狰狞。

    群臣相顾无言。王峻咳嗽了一声,说道:“陛下,当日满朝文武争论的厉害,最后是陛下乾纲独断,命北海侯出使金陵的。臣考虑不周,是臣失职了,请陛下降罪。”

    王峻这话说的很有技巧,他口口说说自己失职,其实是在说,这是你郭威自己的主张,现在后悔也怨不了别人。

    郭威瞪着王峻,张口结舌,后悔莫及。

    范质身为宰相,当然必须要发表自己的见解:“陛下,臣以为北海侯乃国家忠臣,他幸逢陛下明主,有志于为国开疆拓土,甘愿为国捐躯,岂会投靠他人?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郭威略微安心了不少,王峻却道:“开疆拓土,一统南北吗?听说江南人也是这么想的。我要是唐主李璟,就先发制人,即便不杀了中原一大良将,也要将他拘禁了”

    “李氏自诩为礼仪之国,岂会如此无礼?”范质质疑王峻的耸人听闻,却也找不到有利的反驳理由,正如王峻方才所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王峻之言如同火上浇油,让郭威恼怒到了极点,他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是后悔,连忙命李重进快马疾驰,欲将韩奕一行人追回。

    车马继续往西方京师的方向行驶,范质埋怨冯道道:

    “方才太师为何不劝解陛下?”

    “老夫从何劝起?文素不觉得陶学士有些反常吗?”冯道反问道。

    范质心下一惊,联想到当日在兖州关于出使金陵争论的原由,自然是陶毂首先挑起的,自己当时也站在陶毂一边,与王峻立场相反,他当然知道陶毂常常是王峻府中宾客。那王峻也是古怪,明明是主张武臣出使,到了韩奕就快过了淮河,又说郭威择人不当。

    范质暗恼自己不够警觉,堂堂宰相被人当成棋子使唤,假如自己方才所猜想的不错,那么王峻一定在背后笑自己太无智商。他又连带着埋怨冯道事后诸葛亮。

    冯道觉察到范质心中所想,尴尬地说道:

    “嗯,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

    淮水东南地,无风渡亦难。

    孤烟生乍直,远树望多团。

    荆山上,韩奕登高极目眺远。湛蓝的天空下,淮水自北而来,闪着波光,汇合涡水,在荆山脚下穿过两山夹峙之间,向东浩浩荡荡而去。

    一河之隔,对面便是涂山。荆山属大周宿州地界,对岸涂山却属于(南)唐濠州钟离县地界。

    传说中,荆、涂二山本是一体,大禹治水时把此山一劈为二,让淮河水改道。这里也是大禹娶妻及第一次大会天下诸侯的地方。

    与这片山河人文历史相比,韩奕是有心人,他更关注这片易守难攻之地在军事上的意义,所以为此他没有顺泗水南下过淮,而是折道荆涂二山,准备由此过淮,顺道实地考察地形。

    但凡汴梁出使外邦,去辽国是件恶差,有去无回也是常有的事,当年冯道就是被石敬瑭连哄带骗着出使辽国的,冯道之所以能够从辽人那里全身而退,也是费尽了心思,其中的故事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

    出使江南,却是一件美差,一来江南人自夸礼仪之邦,或是因为力量相比中原太弱,一般不会为难使者,二来去江南可以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荷包。去年就有位不长眼的,借口盘缠不足,擅自从诸道节度使借钱,惹怒了青州平卢节度使符彦卿,被符彦卿告到了郭威御前,结果是被革职查办了。

    这次随同韩奕出使的,除了右拾遗扈蒙,就是义弟郑宝等名为押运国礼,实为扈从侍卫的“追风十三骑”。话说出使金陵,总要有熟悉文章典礼的人作为副使,韩奕便点了扈蒙这位爱说笑的“老友”。扈蒙文采当然不在话下,实际上,他有“笑疾”,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并不庄重。

    扈蒙也乐的跟韩奕同往,对江南风物向往已久,要知这种差事,绿衣小官扈蒙一般是捞不到的。他博文强记,又难得出门远行,兴致极佳,竟反客为主,撇开本地官绅,给韩奕讲起了这荆、涂二山的历史掌故,从大禹会盟于此,讲到唐柳宗元之作《涂山铭》,间或还吟起有关这两座山的诗篇来。

    大周在荆山下设有驻军千余人,两国紧张时曾一度增至近万人。当地驻军都指挥使魏军头和当地乡老听说韩奕来了,忙前忙后,唯恐慢怠了。韩奕暂时在此停留,一边遣人致书金陵,一边好整以暇地等对岸来人接洽。

    凭高远眺,对岸涂山下唐军军寨林立,各式战船尤多。

    “人们常说,南人善操舟,北人善控马。魏军头,尔等久驻临淮,对此有何高见?”韩奕问那军头道。

    “侯爷,此话虽片面,但也有可取之处。”那魏军头身材不高,其貌不扬,但看面相倒是属于兢兢业业之辈,“我临淮边民,并不缺善于操舟之辈,既便我军中也有不少好汉敢孤身一人潜水闯入敌寨窥看,南方人最厉害的却是造船的本事。”

    “有何高明之处?”韩奕问道。

    “我朝一般只能造小船,对岸却能造大船,与我军屡有冲突,全仗着船大坚固,横冲直撞。船舱又特设有隔水仓,即便被我军水鬼凿穿,仍能行驶如故。”魏军头答道,“另外,南朝人训练水卒,白昼凭借旗号,夜晚则以灯火为号,调动战船,似乎颇有章法,而我朝似乎从未重视过水军。”

    “水军会有的,大船也会有的。”韩奕点点头,笑道,“我朝并乏造船工匠,即便缺乏,也大可花重金聘请匠人来造,到那时纵是淮河天险,也成我军平坦大道。尔等临淮军马,莫要气馁。”

    “侯爷说的是”魏军头道,“虽说唐军水军厉害,不过一到冬季,他们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因为冬季水枯吗?”扈蒙插言问道。

    “扈大人说的是,唐军唯一仰仗的便是淮河天堑了,一到冬季,就该轮到他们担心我军南扰,每到冬季水浅时,唐军便增兵数倍,号称‘把浅’。”魏军头解释道,“往年一到冬季,我们便时常声东击西,故意挑衅唐军,让他们疲于奔命,别看唐军水军耀武扬威的,一到了地上,全都成了软脚虾。”

    魏军头颇为健谈,郑宝听着有趣:“依我看,这八百里淮河,到处都是我军登岸之所,何惧唐军?”

    “衙内说的是”魏军头笑道,“侯爷,不知朝廷何时有意南下?”

    “眼下我朝与金陵并非敌国,尔等也无须挑衅对方。本侯出使金陵,也是为了两国邦交友好。”韩奕淡淡地说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等武臣,只管听命便是。”

    “是”魏军头口头上应道,心里却不以为然,他从韩奕在此的言行判断出,韩奕决不只是游山玩水来的。

    韩奕一行人,游览了荆山之后,天色渐晚。

    一轮红日西沉,正是长河落日圆,惨红如血,好一派壮丽景色。

    “我想到了黄河落日”韩奕对左右说道,“可比起黄河,淮河又算得了甚么?”

    山下设有一渡口,既是南北双方通驿之所,又是双方通商关口。只见来南北往的商人们,都赶在日落之前想早点渡河,满载着各色南货北货车辆,以及背扛肩挑的脚力伙计,全都拥堵在渡口外,喧哗一片。

    从北方来的一队商人,竟然赶着数百只羊,另有数十辆驴车满载着各色北方特产,浩浩荡荡地南来,远远望去,蔚为大观,当中一面旗号,上面书着一个“周”字。

    “南北通商竟然有此规模?”韩奕感叹道。殊不知他自己名下的商队,也时常渡河到金陵甚至钱塘以至岭南,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魏军头见韩奕关注那面“周”字旗帜,不以为然地说道:“侯爷,这个‘周’字号的商队,据说大有来头。我听南方来的商人说,其幕后东家便是南朝宰臣元老周宗。”

    “想不到,堂堂南朝宰臣,竟也做起了买卖。”扈蒙摇摇头,似乎颇觉不耻。

    只听魏军头继续说道:“这有甚么不妥?南朝高官军将,做起南北买卖的也不少,我朝也是如此,但凡商贾经过此渡口,只要不是违禁之物,照章缴税,便可自由通过。去年淮南旱灾,我朝还允许淮南人前来我方买粮。”

    “最重要的便是战马喽我朝本就缺马,更何况对抗辽人,马军是必须的。”郑宝道,“至于这羊嘛,也不算甚么”

    韩奕看着那咩咩叫的羊群,还有南朝周宗周相公的私人商队旗号,心中忽然有了个奇妙的想法。

    韩奕一行人又在荆山渡口盘桓了两日,金陵方面终于遣人传来了准许入境的讯息。就在韩奕刚踏上渡船时,淮河北岸忽然传来一队马军,为首的人大声疾呼:

    “韩侯留步、韩侯留步”

    第六十三章 吴钩㈡

    第六十三章 吴钩㈡

    李重进策马立在岸堤之上,韩奕负手独立舟头。

    “请韩侯止步”李重进放声大喊。

    “李兄为何来此?”韩奕命船夫停下,惊讶地看着似乎长舒了一口气的李重进,问道。

    “李某奉陛下口谕而来,请韩侯上岸说话。”李重进坚持道。

    韩奕只好依言登岸。李重进从马背上跳下,一把将韩奕拉到一边。

    “韩老弟此行,前途堪忧啊?”李重进说道。

    “李兄为何如此说?我奉旨出使金陵,虽说是为了两国邦交友好,但更是为了一探南面虚实,哪有甚么个人前途可言?”韩奕疑惑道。

    “不瞒老弟,自你当日奉旨离开兖州后,陛下幸临曲阜后,就起驾还朝了,路上朝臣们又议论起老弟此番出使,翰林学士陶毂陶大人……”

    李重进三言两语叙述了陶毂、王峻、范质等人的议论经过,又特意观察了一下韩奕的反应。韩奕的脸色变了数变,除了惊讶之外,更多的是愤怒,那王峻覆雨翻云,竟是越来越变本加利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韩老弟,你还是随我还京吧?”李重进接着道。

    “李兄认为韩某为投效金陵吗?”韩奕直视李重进。

    “这个……”李重进感到为难。

    “请李兄直言”韩奕坚持。

    “这个……”李重进字斟句酌,组织着语言,既怕把事情搞砸,又怕韩奕误会,“我是看不出韩老弟有背叛陛下的理由。虽说陛下以前或许对你有所误会,但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之故,并非特意为难你,这次陛下差我前来截回你,也是体现了陛下对你的维护之心,老弟莫要多想了。”

    “既然如此,陛下何故在意小人聒噪。陛下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若再有个三五回,小人们定会以为陛下耳软,以为陛下可欺”韩奕怒道。

    李重进知道何为“小人”,这话也大概只有韩奕敢说的出口。

    “话虽如此,但君命不可违。你还是随我还京吧?”李重进道,语气近乎哀求。韩奕若是一条道走到黑,执意渡河南行,李重进也不敢用强。

    “不”

    韩奕转身指着脚下的浩荡长河,大声说道:“一河之隔,地分北南数国,百年来九州分裂,神州不见一统。今我大周崛起,一统九州之时,指日可待,岂可缩手缩脚,令小人耻笑?我若是忠臣,纵是身在天涯海角,也是大周的一份子。君臣相交,贵在于心,韩某助陛下立国建号,亦曾为国赴死,岂是小人可以污蔑?”

    “侯爷自然是忠臣,但陛下担心却是金陵方面的,万一金陵君臣有意与我为敌,侯爷自由怕是不得保证。”

    “李兄听说过苏武牧羊的典故吗?”

    “苏武?侯爷这是……”

    “倘若金陵给了我一个成就个人名节的机会,韩某正求之不得,何惧之有?南朝自称诗礼之国,又自称是李唐衣冠传人,向来藐视中原朝廷文章不盛,俨然以大国自居。他们难道自甘堕落,愿做那匈奴吗?”

    李重进无奈:“韩侯好口舌。你既心意已决,我说不过你,可是我该如何向陛下交待呢?”

    韩奕解开自己的紫色官服,又抽出横刀,从自己内衫下摆割了一堆布料,将它平铺在地上。

    刀光又是一闪,这把曾饮过无数辽寇的横刀,在韩奕的左手掌上斜斜地划过。韩奕面不改色,握了握自己受伤的左手,在李重进的注视下,将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掌盖在那块布料上。

    立刻,李重进面前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血手印。日头底下,那血手印分外妖艳。

    “听说忠臣的血是碧色的。我的血却是红色的,请李兄将它带回汴梁,陛下自会知晓韩某的心意。”韩奕坚定地说道,不容拒绝。

    李重进似乎大为感动,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布料折叠好,千般小心地收好。

    “既然如此,李某不敢再在侯爷面前多废口舌,让侯爷笑话。你我此番一别,愿来日汴梁再见”李重进抱拳道。

    此时此刻,淮河岸边,李重进忽然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慷慨之叹。他目送着韩奕再次踏上舟头,和着哗哗的波浪声,向彼岸驶云。他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自己负命而来,偏偏反被韩奕说服?或许,北海侯韩奕天生便是一个执掌牛耳的英杰,让自己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彼岸是什么?

    彼岸是“外国”,一条大河将南北生生地撕裂。站在烟波之上,韩奕听到的是金戈铁马的嘶鸣声,看到的是你来我往的战国故事。

    而今,我站在了时代的潮头之上,韩奕作如是想。

    命运造化,让他已经完全融入到了这个时代,并且让他成为这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时代的弄潮儿?韩奕满怀期待地展望着未来,他早已准备好用自己的一生为自己的梦想而求索,早已经准备好给这厚重的历史加上一个大大的注脚,让它铭刻上自己的名字。胸中喷薄欲出的力量,让他想奋力呐喊一声:

    时势英雄,舍我其谁?

    “这王峻存的是甚么心思?故弄玄虚,还是另有奸谋?”郑宝突兀的话,打断了韩奕心中自由痛快地臆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堰。理他作甚?”韩奕摆摆手,心中却有了一丝忧虑。

    “兄长将身处异邦,王峻万一若是在陛下面前进谗,造谣中伤兄长,比如说兄长贪恋江南繁华,意欲投效金陵,怕是对兄长不利。”郑宝忧道。

    韩奕却微微一笑,指着荆、涂二山夹峙的长河,还那与船舷冲撞激起的浪花,道: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雄山或许能令长河不得不改道,但百川东到海,势不可挡。有的人总是看不穿世事,给他几分颜色他便要开染坊,可笑自不量力。”

    郑宝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小弟愚钝,不懂!”

    淮河并不宽广,说话间船头便抵到了彼岸。金陵方面没有高看他一眼,不仅如此,金陵方面只是责令钟离县县令守在彼岸,一番不咸不淡的寒暄后,交验关牒,来人陪他赶赴金陵。

    韩奕没有在意。至少在大周广顺二年,汴梁与金陵是对等的。

    如果能够,他希望这个“外国”永远站在云端上,不食人间烟火;如果能够,他希望金陵的主人视自己如一个乞食的无名之辈;如何能够,他希望南朝的君臣们永远都活在他们自己吹嘘的“小开元”盛世之中执迷不悟。

    吴地的山水,自是与中原不同。相较而言,中原一切都显的粗鄙,吴地一切都显的精致并且富有情调,至少在韩奕、扈蒙等中原人看来是如此。

    池塘中采荷的村姑,碧天夕阳下晚归的牧童,也不必说吴地迥异的语言,南朝的一切风物都让他们觉得新鲜。

    金陵国号为“唐”,自称是李渊、李世民的后裔,不过金陵如今的主人李璟跟李渊八辈子没有一毛关系,跟唐末重藩之一吴王杨行密却有直接的关系。

    杨行密与梁太祖朱温是同时代的人物。唐末军阀混战, 出身孤贫的杨行密,久历艰苦,经过多年厮杀,在血泊之中杀出自己的霸业,终于在江淮全部及江南、江西部分地区站稳了脚跟。天复二年(902),行将死亡的唐廷封杨行密为吴王,握有扬、楚、泗、滁、和、光、蕲、黄、舒、庐、濠、泰、海、常、润、江、洪、抚、袁、吉等30州,另设有淮南、宁国、武昌、镇南、忠正5节度。

    既是因为出身的原因,又是因为群雄角逐的需要,杨兴密一生勤俭,招抚流亡,轻徭薄敛,注意民生和收揽人心,另一方面又注意留决人才,同时采取保境安民之策,力争与邻道保持通好,因而吴国一直以来是诸侯当中相对富庶安定的一霸。

    然而子孙不知祖宗创业的艰难,实在太多了。到了其子杨渥继位后,杨渥昏暴好杀,杨氏旧将被他或诛或死,存者寥寥,唯有张颢与徐温二臣弄权。

    后梁开平二年(908,吴仍称天祐五年),张颢杀杨渥,又恐吴臣不服,欲举全吴降后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徐温技高一筹,最终握有大权,拥立杨行密次子杨渭(隆演)继位,从此,吴国“政归徐氏,祭则寡人”,斯后,徐温又拥杨渭这个傀儡为大吴国王,改元武义,置百官、宗庙、社稷、宫殿、文武,皆用天子之礼,他自己如曹操一般,自称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掌握一切大权。

    徐温柄政,一生并未称帝,他一如杨行密时实施种种善政,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吴国握有的辖区因而得到连续治理,持续走向富强。他与杨行密相同的,便是他们都拥有一个不肖的儿子,徐温之子徐知训,年少得志,悍愚无知,骄横贪暴,为所欲为,不得人心。

    当时,杨渭作为名义上的吴王,曾屡遭徐知训戏弄。杨行密旧将朱瑾恨之入骨,设计斩杀了徐知训,提着他的头颅来见吴王杨渭,杨渭却吓的半死,朱瑾见事不可为,只好愤而自刎。

    如此一来,徐温痛失爱子,养子徐知诰便开始走上前台。徐知诰思虑深远,智谋过人,待徐温极尽孝道,又有在地方的政绩,还能收拢人心,所以徐温最后决计授其以继承权。

    徐知诰一方面对杨氏旧臣竭力怀柔,另一方面则积极扶持自己的势力,大力招徕、奖拔北来之人,文士如韩熙载、常梦锡、马仁裕、王彦铸、高越、高远、江文蔚等,武有李金全、皇甫晖、卢文进等,都于此时聚集起来。其次,江南一带的著名人士如宋齐丘、陈觉、查文徽、冯延巳、冯延鲁、边镐、游简言、何敬涂等,都是此时由徐知诰一手扶植起来。经过20年苦心经营,徐知诰不仅大大缓和了杨氏旧臣的敌对情绪,而且拉拢起支持他的北方人与江南人两大势力,所谓“羽翼大成,伸佐弥众”。

    终于在吴天祚三年(公元937年),徐知诰废黜吴帝登上皇位,国号大齐,年号“昪元”。

    次年,徐知诰又改名为李昪,自称是唐宪宗子建王属四世孙,因而易国号为“唐”,史称“南唐”。李昪以保境安民为其基本国策,休兵罢战,敦睦邻国,与毗邻诸国保持了较为平和的关系。同时结好契丹以牵制中原政权,他死了后,嗣位的便是其子李璟。

    先是江南童谣有云:东海鲤鱼飞上天。江南人附会,谓“鲤”“李”音通,东海系徐氏祖籍,李昪乃徐氏养子,因而为帝,这便是童谣的应验。又江西有杨花一株,变成李花,临川夺李树生连理枝,相传为李昪还宗预兆。甚至传出一祥瑞,说江州陈氏,宗族多达七百口,每次吃饭必是举族同席,就连家中养的群狗也是共食一牢,一犬不至,诸犬不食,时称此为德政所致云云。

    滁州清流关下,汴梁的使者、左金吾上将军、北海侯韩奕举目眺望清流雄关,一边听扈蒙小声地议论着李氏得国的由来,心中臆想着如何摧毁这座南望长江、北控江淮的被誉为“金陵锁钥”的雄关。

    “堡垒总是容易从内部攻破的。”韩奕笃定地想道。

    金陵自然有金陵的骄傲,论富足,经杨行密、徐温、李昪三代的治理,天下诸国无有出其右,论文章诗礼,金陵更是天下名士集聚之所,唐主李璟也能填出足以被后人传颂的好词。

    不过,金陵历代王者,天生有一个致命的不足之处,便是进取心不足,至李璟时,在国力达到顶峰之时,更是有了粉饰太平夸夸其谈的倾向。

    更要命的是,李璟用人不当,朝中小人与庸才当权。他趁闽、楚内乱,接连攻城掠地,好似开疆扩土,功盖先祖,却不知自己耗费了国力,结果将会是得不偿失。更不必说,他至少有两次丧失北伐中原的绝好机会。

    这一年的夏末秋初,酷暑已经过去,遥远北方的第一片落叶行将落下,而江南小儿童谣有云:

    寒来寒来,李树将枯。

    第六十四章 吴钩㈢

    第六十四章 吴钩㈢

    江宁府金陵,在韩奕等从北方远道而来的客人看来,这座石城虎踞龙蟠,真帝王之宅也。

    相较而言,汴梁虽有黄河为北方屏障,但却身处四平之地,五行缺土,就是跟邻近的洛阳比起来,作为都城,它也略显单薄无奇,更不如金陵那样天生拥有为帝都的恢宏气势。

    一条大江,匍匐在金陵城下,浩浩荡荡,滚滚东逝,浪淘尽无数英雄人物,极尽气魄。

    金陵城,枕山际水,屹立在豪迈大江的南岸,为群山所护卫,它既有厚重的历史,又有山有水,且具有江南独有的灵秀与隽永。上天造化,似乎唯独优待了金陵。

    宽广的江面上,百舸千帆,或顺水东下,或溯流而上,极尽自由。楼船上,盛妆的歌女笑靥如花,用她们美妙的歌喉吟唱着花间艳曲,令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羽扇纶巾的年轻士子呼朋唤友,乘兴江上泛舟,指点着大好江山,间或作出一篇诗作来。而最为惹眼的却是泛海而来的番外豪客,他们奇装异服,操着古怪的语言,挥金如土,金陵人对此早已也见多不怪了。

    韩奕等人立在舟头,目光越过千帆百蓬,远眺金陵城,为它的气魄所折服。

    正是落霞满天之时,白天的燥热已经被江风吹的一干二净,江面上凉爽怡人,远远望去,金陵城如被落日镀上了一层金子般的色彩。

    江城、远山、白帆、落日、飞禽,一切美景似乎浓缩于此,美不胜收,令人心旷神怡如醉如痴。

    传说中,这座城池王气太盛,楚威王灭越后,就埋上千金以镇王气,所以便有金陵的城名。也有人说,埋金的是千古一帝秦始皇,不仅如此,始皇帝认为埋金仍难以让他安心,就挖了条秦淮河,试图断了此城的龙脉。当然亦有另一种说法,《说文解字》中有云,陵,大山也,本地有座钟山,而钟山的泥石,远看呈紫金色,因此人们便称这座古城为金陵。

    金陵城名字的真正由来,早已经湮没历史的大江长河之中,让人难以琢磨,对如今的金陵人而言,这已经不重要了。

    三国时,群雄逐鹿,英杰辈出,东吴依据金陵地利,顽强支撑,直到西晋楼船烧断横江铁链顺流而下,金陵王气方才一度黯然收去,有诗为证: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其后,西晋内乱,晋室被迫南下,王氏等西晋贵族追随司马氏渡江,在这座金陵城拥立司马睿为帝,是为东晋。

    从此后,“王与马共天下”,但南渡的人们念念不忘北伐中原,有人闻鸡起舞,击楫立誓,但最终“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空留一条乌衣巷,让后人凭吊怀古,发思古之幽情,世上便多了许多流传后世的绝好诗篇,还有书圣王羲之的不朽文字。

    晋亡了,宋、齐、梁、陈接踵而至,一时多少兴亡事,令人应接不暇,但都如长江上的巨舰艨舡,成了金陵暂住的宾客,共同演绎着一幕又一幕国破家亡的悲剧。

    元嘉草草,曾气吞万里如虎,空有一番豪迈,令人扼腕惆怅。草莽将军曹景宗,不认识几个字,还耻于下问,在充斥靡靡之音的南朝,竟也能即席吟出“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的诗句,语惊四座。君可见,那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沉迷在烟雨之中?楼台无言,山河不语,只有商女在轻声吟唱着菊花之花。

    六朝如梦,俱亡矣,唯有不废江河万古长流。李太白至此,寻古?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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