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68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六朝如梦,俱亡矣,唯有不废江河万古长流。李太白至此,寻古探幽,也不禁感叹地写道: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金陵,无论它曾经、现在的奢华与兴盛,它注定是一座悲城。这是它的宿命。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不过,这世人真有几人能够看穿浮华背后的危机?当汴梁的郭威还在跟宰相们计较如何才能多省出点钱的时候,只有在这金陵城,才能整日里享用醇酒美人和锦衣玉食。

    扈蒙晕船,从长江北岸到南岸并不长的一段航程,就让他如同大病了一场,韩奕只好让郑宝等人扶着他出来,靠在船弦上透透气。

    看着对岸的码头越来越近,韩奕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旁人注目的焦点。金陵脚下,能看到一位身着紫色官服之人并不太令人意外,但要是这人腰畔悬着一把横刀,那就不得不令旁人行注目礼了,尤其是当韩奕身如一杆铁枪独立在舟头眺远时,更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江面上的船只大多都是要在金陵码头停泊的,四方小船巨舰都满载着行旅与货物拥挤在码头前的水域,等待着靠岸。

    码头上等着过江的商旅,踮着脚,急不可耐,短打扮的行脚丁夫则是忙着揽活,四下里热闹异常。甚至有人趁此机会,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就地做起了买卖,兜售着生意。这里到处透露着安定与富庶。

    嘈杂的声响,让韩奕蓦然从沉思中惊醒。他这才注意到对面一条绘有彩饰的花船上一个年轻人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

    那人不过是弱冠年纪,白皙的面孔太过稚嫩,一身略显宽大的衣装随风而动,风度翩翩,极是文雅俊美,他嘴角含着浅浅的微笑,又颇让人产生亲近之感。

    “这位大人,怕不是我朝之人吧?”年轻人见韩奕瞥来的目光,好奇地主动搭讪问道。

    韩奕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自己的公服式样当然与金陵的不同,稍有见识的人,自然会发现两者之间的区别:

    “在下来自汴梁,此番奉命出使金陵。”

    “哦”年轻人轻声回应道,微微颌首,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他忽然指了指趴在船弦边的扈蒙嘻笑道,“这位大人似乎晕船呢要我说,多坐几回舟船,就不晕了。”

    扈蒙听到了那年轻人略带有戏谑之意的话,连忙扶着曹十三的肩膀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谢天谢地,终于靠岸了。”

    “扈大人,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我们这十几号人,与您都是吃一样的米面长大的,就独你一人晕的天昏地暗。过淮河时,怎不见你晕船?”曹十三没大没小地开玩笑道。

    “住口,扈大人是你能调侃的吗?”韩奕斥责道,语气却没有一丁点的怒意,他一想起扈蒙方才晕船的模样,就觉得有要大笑的冲动。

    “听说江南文风鼎盛,尽是知书达礼之人,尔等一向在北方撒野惯了,此番到了金陵,应事事谨慎,懂得谦让,不要让江南人笑话。”韩奕继续说道,目光却重新瞥向对面那年轻人。

    “使者谦虚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我金陵雍容贵胄,以天下为怀,笑迎四方友朋,定会让使者宾有至如归之感的。”年轻人答道。

    韩奕见过太多的权贵,这一类人即便是再低调,身上总有寻常百姓所不具有的气质,这种气质难以用语言去描述,而这那年轻人这话又说的极有气度,大有主人家的气慨,身边还有不少身材健硕像是护卫模样的人,看来此人绝非凡人。

    “阁下是金陵本地人氏?本使初来贵地,一路走来,觉得南朝吴地处处都是新鲜,不知金陵有甚么好去处?”韩奕故意套近乎道。

    “其实李某先祖也是地道的北方人氏,只是从祖父辈迁到江南而已,我如今算是地道的金陵人吧?金陵好去处多的很,使者若是在两国邦交公干之余,不妨先去秦淮河一游,雇一条花船,再买几盘时鲜果子,要一壶美酒,再邀上几个善解人意的歌姬,不虚此行也城外的凤凰台自然更要去的,吟几句李太白的佳句,如果要怀古的话,那一定要去乌衣巷走走……”那年轻人不停地念叨着,将金陵城内外胜景如数家珍地报了一遍,浑身上下透着身为金陵人的骄傲与自豪。

    韩奕的兴致被他立刻勾了起来,将满脑子的军国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就是本已头重脚轻的扈蒙也因此而兴奋起来。

    “游是游一番。”韩奕拱手致谢道,“在下姓韩,名奕,初到贵地,承蒙关照,多谢了方才听阁下自称姓李,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金陵人,不知李老弟大名,可有表字?”

    那年轻人很显然并不对“韩奕”这个名字太敏感,他似乎因为韩奕称他为弟而有些兴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正要回话,蓦地,一声冷笑从不远处另外一艘大船上传来。

    那艘大船,准确地说,是一艘军舰,不知什么时候驶临近前,舰首一个锦衣男子居高临下地喝道:

    “北海侯乃是北臣,南北异姓,井水不犯河水,说不定明日两国便会兵戎相见人头落地。六弟,你岂能自降身份,妄称他为兄?”

    韩奕大吃了一惊,因为那人一语道破自己在大周的爵位身份。

    “大哥,你回来了?”方才与韩奕热烈交谈的年轻人亲热地的叫道。锦衣男子却对他没有好脸色:

    “六弟,你这怕又是私自跑出来游玩,整日里跟一帮酸儒风花雪月,成何提统?我大唐乃是上邦大国,父皇英明,挥师南征闽越,西收马楚,功盖父祖,军威远弥宇内,四方诸侯莫不臣服。值此之时,六弟莫要做出有伤国体之事,随便与外人称兄道弟?外邦之人不配给六弟提鞋”

    “大哥教训的是,小弟知错了”年轻人垂手听命,在那锦衣男子面前,如一只温顺的羔羊,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兄弟俩,相貌确实有些神似,不过这文雅的弟弟,看上去太过文弱,那做兄长的却是身材魁伟,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爱武之人,说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别人质疑半分。

    韩奕心思如电,他是何等样的人物,立刻猜出了这对兄弟的身份。这兄长便是(南)唐主李璟长子—东平公李弘冀,这是个颇有军略的主,他的六弟便是皇子李从嘉,中间的几位弟弟相继夭折。这李从嘉继承了父皇李璟善文的艺术细胞,成天舞文弄墨吟风弄月,对政事漠不关心,与李弘冀恰恰相反。

    “东平公此话关矣,韩某此番初到贵地,是为了两国邦交友好而来,贵我两国岂会兵戎相见?至于我与令弟称兄道弟嘛,如今知晓了贵兄弟的身份,这确实是韩某高攀了。”韩奕内心愤怒,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久闻北海侯在北朝极富将略,号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在北朝何日阅兵淮上?”李弘冀单刀直入。

    这未免太露骨了。

    “哎,我是马背之将,只会骑马射箭,久闻东平公善于编练水陆二军,韩某岂敢班门弄斧呢?不瞒东平公,在下现在最想做的事,便是尽早上岸,脚踏实地了。”韩奕道,又指了指自己的副使扈蒙,“方才六皇子也看到了,我的副使晕的天昏地暗,无法在船上立足。看来,我们北人天生就不适合行船哩”

    “哼”李弘冀鼻孔冷哼一声,道,“算你明白事理。纵是你们北人战马横野,也休想越我淮水天堑。你若是回到汴梁,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我李弘冀在东都江都府(扬州)有巨舰雄师,训练充足,兵甲齐备,正盼着边境有事之时”

    “东平公之言,韩某一定带到。”韩奕躬身应道,末了又挺直了腰杆,抬头盯着李弘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朝陛下也有一句话要韩某带到,今日偶遇东平公,不如一并说了。”

    “那我洗耳恭听”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第六十五章 吴钩㈣

    第六十五章  吴钩㈣

    皇宫深处,曲径幽远,到处是雕廊画柱,透露着奢华精美。繁华似锦处,深披薄纱的俊俏宫娥在百花间忽隐忽显,更显得千娇百媚。

    如众星捧月般,(南)唐主李璟坐在亭阁下设下家宴,为长子李弘冀归来接风洗尘。

    再过几日,便是李璟三十七岁的生日,这正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黄金般的年纪,自小生于深宫之中的他,锦衣玉食,眉目疏朗,相貌极为俊美,温文尔雅,生来便有身为帝王的雍容华贵气质。相较而言,郭威就是一个暴发户,更谈不上什么高雅。

    栖凤枝梢尤软弱,华龙形状已依稀。

    十岁时,李璟便写此如此华章,展露出他过人的才情与天份,为臣民所惊叹。

    虽然酷爱文学,李璟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烈祖李昪在位时,一直克制对外用兵之心,息兵保境,秉承睦邻友好这策,遂至国家富庶,内外无事,临死时官积兵器金帛,达到七百万之巨,希望继位的李璟能够继续坚持善交邻国之策。

    李璟在先帝灵前登基称帝后,却一改前代息兵保境的治国准则,抓住闽国内乱,一举灭闽,去年又抓住湖湘马氏兄弟相争的机会,派兵尽取南岭以北诸州,疆土北据长淮,东暨衢、婺,西至湖湘,广袤千里,国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由此,国人普遍乐观,甚至有不少臣子建议趁势北“复”中原。可惜的是,就在金陵方面忙着收拾湖南马氏的时候,郭威的大周立国已固,没有给金陵机会。恰如当年刘知远自太原南下时,他正忙于攻闽时的情形一样,又丧失了一个北定中原的绝好机会。

    历史总是惊人地重复着,并且只给有准备的人机会。

    国势骤升,国泰民安,又逢自己的生日到了,举国同庆。人逢喜事精神爽,李璟见自己的长子李弘冀从江都府赶回金陵给自己祝寿,  以尽孝心,心情更是不错。他笑眯眯地命宫人给李弘冀斟酒:

    “冀儿孝顺,在江都日忙于军政,替朕分忧,朕听说你日夜操劳,衣不解带,朕心宽慰,今日不如多饮几杯。”

    李弘冀满脸恭顺,忙道:“父皇曾有教谕,嗜酒误事,儿臣年少轻狂,更是不敢多饮。”

    “呵呵。”李璟和颜悦色地笑道,摇了摇头,“今日是家宴,我儿勿须多礼,多饮几杯又有何妨?”

    “皇侄莫要多礼了,你父皇这是特意为你举宴。”紧挨着李璟身边一个面如冠玉神情和蔼的男子说道,正是皇太弟李景遂。

    既是家宴,宗室当中烈祖诸子都有份参与,齐王李景遂、燕王李景达、保宁王李景逷,以及其他几位郡公皇弟齐聚宫中,除此之外便是李弘冀与李从嘉兄弟,另外几个皇子还都是童子。诸弟当中,以齐王李景遂地位最著。烈祖李昪生前最喜欢便是李景遂,曾想将大位传给李景遂,因为难以越次夺嫡,就传位给了长子李璟。

    李昪驾鹤西去,李璟却想让贤,将皇帝大位让给景遂,但因为群下的反对这才作罢,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只有李璟本人知道。不过,李璟对待自己的兄弟看上去极好,因为他一继位,便封三弟李景遂为齐王兼诸道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居东宫,以四弟李景达为副,还与诸弟在烈祖柩前盟誓,又立李景遂为皇太弟,誓言兄终弟及,世世继立,共享富贵。

    因此,皇太弟李景遂便成了皇储。正牌的大皇子李弘冀随着年纪渐长,对此愈加不满,私下里对皇叔李景遂有所怨言。

    李景遂对此心知肚明,要说做皇帝,人人都想,不过他更有自知之明,天子神器,稍有非份之想,便是人头落地,闽、楚之亡,不就是如此吗?李景遂处处谨慎,屡次要求罢职闲居,就是对自己的大皇侄李弘冀也是处处忍让,甚至有些委屈求全。老实说,李景遂一直看不透自己这个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的侄子,总觉得自己跟他之间有些隔阂。

    “多谢父皇赐酒”李弘冀刻意没有提自己的皇叔。

    酒过三巡,李景遂又道:

    “大皇侄出镇东都,已两年有余,在东都日深受官民爱戴,朝廷威信日隆,陛下恩德泽被东都四野。值此皇兄寿辰,不如喜上加喜,进封大皇侄为王了?”

    皇四弟李景达穿着与别人不同,他向来喜好道术,最爱穿着一身道袍登堂入室,今日家宴更是如此。他在旁也帮衬道:

    “皇兄,冀儿已经长大成*人,还可独当一面,臣弟也认为当有此封。”

    “既然二位皇弟有此提议,朕当然应允,就封冀儿为南昌王吧。”李璟笑道,指着李弘冀道,“冀儿,你还不向二位皇叔致谢。”

    李弘冀心中窃喜,虽然有些桀骜,认为自己封王是应得的,不过在父皇面前,也规规矩矩地照办:

    “小侄多谢二位皇叔美言。”

    李从嘉在旁祝贺道:“六弟恭喜皇兄了明日小弟必会奉上贺礼。”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客气”李弘冀微微一笑,“为兄在京外任职,诸弟当中,以六弟年纪最长,你应当替为兄在父皇面前多多尽孝。”

    “皇兄教训的是”李从嘉连忙说道,他天生对自己的长兄有些畏惧。

    好一副兄谦弟恭的情景,李璟很是满意,又兴致高涨地多喝了几杯,兴致之余又问起李从嘉:

    “嘉儿,最近朕忙于政务,倒是很少见到你,你在做些什么?”

    “回父皇,儿臣最近除了读书之外,就是以父皇所赐的墨宝为帖,练习书法,除此之外,便是出城写生。”李从嘉答道。

    “嘉儿自小聪慧过人,又酷爱文艺。书法自卫夫人并钟、王,又兼学欧、颜,将来至少在书法上的成就会超过朕。”李璟骄傲地说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皇太弟们纷纷说道。李从嘉毕竟太过年轻,被父皇与皇叔们称赞,小脸发热,忽然想起一事,道:

    “父皇,儿臣今日在城外遇到来自汴梁之人,那人自称私藏一宝物,乃是当代书法大家杨凝式之名作《韭花帖》,我本想花重金购得,奈何那人却收买不得。”

    “《韭花帖》?”李璟也是精于书法之人,久仰此帖之名,他见猎心喜,听说儿子说起,蓦然惊道,“杨少师流出于世之作其实不少,朕也收藏十余作,唯有此帖难求。听说北朝士大夫也难以见此帖真面目,朕也只是偶得他人临摹之作,聊以自*。难道嘉儿以皇家万乘之尊,愿出万贯钱财,也求之不得吗?”

    “却是不得”李从嘉叹道。

    “莫非那人吹嘘。杨少师虽然疯颠,却不会将自己心爱之物轻易送人的。那人定是欺嘉儿阅历浅,又是江南人,投你所好,引你受骗。”李璟不信,又莞尔一笑道,“要不就是嘉儿故意吊为父胃口?”

    李从嘉却摇头道:“此人应该不会寻着方儿骗儿臣,更不是儿臣胡编故事,当时正碰上皇兄还京,他也在场。”

    李璟惊讶,忙问李弘冀道:“真有此事吗?”

    “回父皇,那人是汴梁使者韩奕,我看他除了嘴上功夫了得,也没甚了不起的。”李弘冀道。

    “韩奕?这人名号,朕倒是有些印象……”李璟低头思索道,一时没有想起来。

    “皇兄您忘了?汴梁此番派出使者,不就是姓韩名奕嘛。此人原本是北朝开国勋臣,据说在北朝诸将中,有万人敌的本事,后来此人被周主罢了官职,听说是因为年轻骄纵之故。”李景遂道。

    “就是那个水淹汉军,又大破强辽铁骑的那位韩奕?”李璟恍然,“听说此人年纪不大,近年在北朝的名声倒是绝响。就是不知他是有真才识学,还是徒有其表?”

    “皇兄,此人并非浪得虚名,他少年从军,在北朝崛起之快,近世罕见,令人侧目。记得五年前,辽人正牧马中原,终陷入泥潭,中原群雄无主,当时我朝曾派密谍北窥,曾与此人有过接触。”李景遂提醒道,“臣弟记得,此人当时还仅仅是一支流军头目,却说我朝若意欲北伐,正当其时也,可以事半功倍,详说其中要义。可惜……”

    “是啊,现在看来,当时我朝若是一鼓作气,北伐中原,定可一举而定,恢复了旧山河。”李景达也在旁叹息道。

    李弘冀在旁听着,眉头皱了起来,当年韩奕跟本朝还有这点联系,他竟然是头一次听说,道:

    “此人倒还有点见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事现在想起来,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假使我朝以举国之力,北复中原,胜负也是五五之间,更何况还有邻邦制肘。此时朝臣们,早有公议”李璟浑不在意,又道:“两国邦交,本属大事,此番北使来朝,责令礼部以礼相待,好生款待,勿生纠纷。但我金陵大朝,不可因此而自降身份。就说举朝庆贺朕寿辰,朕暂时无暇接见北朝使者。”

    “皇兄,这恐怕有些慢怠了。”李景遂道。

    “三弟,有何高见?”李璟问道。

    “汴梁刘氏少主在世时,曾遣三司军将路昌祚带着大批钱帛赴长沙买茶,及我朝一举夺取湖湘,阻断路氏归途,那路氏我朝边将解至金陵,等待朝廷发落,至今羁押未放,不如这次就放还了。”李景遂建议道,“这既是向汴梁郭氏表明我朝态度,又是对他放还燕敬权的回报。”

    兖州慕容彦超筹划叛乱时,他自忖凭一己之力威胁不到郭威,所以他一边北结辽人,一边派人与金陵联系,希望得到外援,最好让郭威四面受敌,穷于应付。

    李璟应慕容彦超所请,但缺少以举国之力北伐的魄力,只派了燕敬权等率领少量兵马试探淮北虚实,他却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就连燕敬权也被大周沿淮守军俘虏了。今年年初时,郭威故作姿态,将被俘唐兵放了,并且让燕敬权传话,说的有理有节,让李璟无地自容:

    “叛臣,天下所共疾也,不意唐主助之,得无非计乎”

    “那便如此,路氏当年买茶损失之金帛,让户部多给茗茶代替。”李璟颌首道。不料,李弘冀却反对道:

    “路氏乃刘氏之臣,与郭雀儿无关。今我朝握有两千里江山,兵精粮足,岂能对伪周示弱?依儿臣拙见,南北必有一战,天无二日是也皇叔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恕小侄不敢苟同”

    “住口你这逆子,目无尊长,竟敢指摘长辈的不是,还不快向你皇叔谢罪”李璟有些生气。他一向温文尔雅,但一旦动了怒火,谁也不敢顶撞。

    “皇兄息怒,冀儿也是就事论事,为国家长远大计着想,何罪之有?”李景遂暗恼,连忙做起了和事佬,一边又给皇兄最喜爱的李从嘉使眼色。

    那李从嘉对这军国大事本就漠不关心,三心二意,见皇叔冲自己使眼色,他虽然足够聪明,却是不知从何劝起,只得道:

    “父皇,今日家宴,本是因为我皇兄远行归来,接风洗尘的。一家人团聚,何必谈这些烦心事呢?父皇平日里为国操劳,劳心劳力,不如让儿臣陪你对弈一局,儿臣最近棋技长了不少。”

    李从嘉的劝说,让李璟神色缓和了不少,家宴草草地结束,父子二人开始下棋,宗亲们全都围观,一方战罢,另方又起,将方才的一幕抛到了脑后。

    更有擅长丹青绘画的翰林周文矩被李璟特意召来,将皇家宗亲会棋其乐融融的情景,栩栩如生地画了下来。

    一轮弯月升了上来,如吴钩高悬夜空,妖艳璀璨。

    御花园中浮动着一股暗香,李弘冀躲在阴影中,显得落寂孤独。他一向认为,身为男儿,当佩吴钩,锐意进取,开疆扩土,收取关山五十州,横行四海,岂能如此消磨意志?

    第六十六章 吴钩㈤

    第六十六章  吴钩㈤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舫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文字风流,如今人们只记得韦庄笔下的江南舒适与惬意的生活,却忘了韦庄写下如此绝妙好词时的心情,是何等的孤苦、忧虑与悲哀。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到处都透露着奢靡与富足、安逸,近世衣冠与文采风流于此最盛。弯月如钩,银华满地,静静流淌的水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张灯结彩的画舫在河面上穿行如织,梳着高髻的歌姬在达官贵人与风流文士把酒言欢之时,轻声呤唱着这首《菩萨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韩奕、扈蒙一行人慕名而来,微服雇了一艘乌蓬船,夜游金陵城,桨声灯影之中,他们流连忘返,以为身处天上人间。

    陪同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刚被金陵朝廷释放的北方人路昌祚。路昌祚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相貌寻常,他属于那种不太容易让人记住的一类人。自从被金陵方面羁押以来,路昌祚以为从此将客死他乡,此番重见天日,恍如重生一般,对北方使者韩奕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除了感激之外,路昌祚更有一种畏惧之心,他不过是个小人物,江山易姓,汴梁已经换了主人,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除了身为中原人,什么都不是,前途渺茫。

    “路兄此番重见天日,不如多看看这金陵城,以后恐怕很难再有机会来此观光游览了。”韩奕安慰道,“我猜,你还从未游历过这金陵城吧?”

    “回侯爷,在下是坐囚车来金陵的,虽然没挨打,但也受尽了屈辱,哪里能如侯爷这般代表大朝天子而来?”路昌祚躬身回道,语气中有些巴结之意。

    “大朝天子嘛?我来金陵已经有好几天了,除了见到南朝的几个七品小官外,像是被金陵人忘了。”韩奕微微一笑,看神情似乎早已对此了然于胸。

    扈蒙在旁揣测道:“南朝富强,衣冠甲于海内,比起我中原,自然有它的骄傲之处。南朝君臣将我等故意晾在一处,不管不问,应该是有意而为之。”

    韩奕又问郑宝道:“小宝以为这金陵城如何?”

    “温柔乡中英雄冢”郑宝简单明了地答道。

    韩奕与扈蒙二人相视一眼,会心一笑,不要说一统神州的功业抱负,单就这富得流油的十里秦淮,就让汴梁君臣有观兵金陵之意。

    那路昌祚不明所以,自作聪明地劝道:“久仰秦淮歌姬的妙处,今夜夜色怡人,不如在下做东,请侯爷与扈大人赏脸饮酒听曲?”

    “那就有劳路兄了”韩奕拱手道。

    韩奕此前并不认识路昌祚,若不是因为出使金陵,他压根就还不知道有路昌祚这样的人物被关在金陵的监牢中。路昌祚却是知道韩奕的,只因刘知远为汴梁之主时,韩奕便身居要职,更不必说刘承祐时,韩奕就以弱冠之龄位兼将相了。

    路昌祚见韩奕等人兴致极佳,忙不迭地花了点钱,使唤着船家熟门熟路地寻去。

    沿河行不多远,众人见一条大型画舫停泊在河边,灯火阑姗之中,丽人倩影绰绰。岸边游人如织,大概是因为囊中羞涩而不得不驻足艳羡。

    “诸位客官,这里便是咱金陵有名的销金窟了,金陵达官贵人绝佳的好去处。”船家自豪地吹嘘道,末了还不忘补充了一句,“此处不比寻常去处,客官还须量力而行。”

    “呸”路昌祚见小小的船老大竟敢小瞧自己,忍不住骂道,“大爷我除了钱,一无所有。尽管把船靠近了,恁多废话作甚?”

    金陵方面自觉理屈,除了偿还路昌祚当年南下的买茶钱,还额外补偿了不少财物。路昌祚认为自己将钱花在韩奕身上,那也是韩奕给他面子。

    船老大讨了个没趣,乖乖地将小船靠近了那条画舫停泊。那画舫外侍立的小厮远远地看见了,热情地迎了上来:

    “客官是来听曲的?”

    “废话”路昌祚没好气地答道。

    “本处规矩,凡是客人来此宴饮,须提前三日交纳订金二十贯。客官面生的很,不如下次再来,到时小的定会有好酒奉上。”小厮恭敬地答道,言语中既有居高临下之意,又不失恭敬客套。

    狗言看人低,路昌祚被激怒了,尤其是当着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大人物面:“还须预交订金?这是何处的规矩,我在汴梁、洛阳游历公干时,也从未交过什么订金。”

    “正如客官所言,汴梁是汴梁,洛阳是洛阳,此处却是金陵。”小厮有恃无恐地答道,脸上讥诮之色已经掩饰不住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路昌祚也不敢过份,他更不想在韩奕面前丢面子,放下架子,脸上堆着笑:

    “在下远来,不知此处规矩多的很,请小哥多多体谅。不如今夜我给双倍的钱,可否让我等登船?”

    “船楼上倒留有一个雅间。”小厮矜持地说道,就在路昌祚以为有门之时,小厮又道,“那是给朝中相公们留着的,指不定甚么时候,相公们会不期而至。客官就是多出十倍的钱,也是不行。”

    店大欺客,也由不得路昌祚不满,那小厮见惯了达官贵人,所以他根本就没将路昌祚等“外国人”放在眼里。路昌祚好说歹说,守在船边的小厮们就是不让他上船。

    正说间,河岸灯火之中行来一众客人,大多身着轻薄凉衫,手执纸扇,个个一副金陵王孙的模样。

    “韩大少,您老有段日子没光临敝处了,船上请”小厮们呼拥着迎了上去。来人跟韩奕等受到的待遇,竟是天差地别。

    当中为首的所谓韩大少,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头戴逍遥巾,面如冠玉,前拥后簇,派头十足。韩大少用手中纸扇轻敲小厮的脑袋,笑骂道:

    “你这滑头,我有那么老吗?”

    “小人真是对不住。您正值青春年华,小的真是有眼无珠。”那小厮一边赔着不是,一边装模作样地抽自己的耳光,光看见抽打的动作,却听不见掴耳声响。

    “这几日被家父禁足,未能预定雅间,不知今夜贵处可否招待我等?”韩大少轻笑道。

    “瞧您说的,韩大少是贵客,就是朝中相公们来了,也有您的雅座。您没能来的这段日子,姑娘们都瘦了”小厮们陪笑道。

    “莫不是思我太甚?”韩大少放声大笑,豪气地甩出几块碎银,呼朋唤友,径直登上画舫。

    路昌祚在旁看了,气不过,破口大骂道:

    “有钱有什么了不起?同样是客人,得分先来后到,店家莫要欺人太甚”

    “少啰嗦。”小厮们回骂道,“你这个北方来的闲粗汉,这可是韩夫子的公子,金陵城的风流人物,尔等莫要在此聒躁,小心我们报官”

    “韩夫子是哪路神仙?我猜不过是个酸儒罢了。”路昌祚不明所以,他原本只是个北方低级军官,何曾被商贾之徒拒之门外,“我们侯爷也姓韩,万军之中取敌酋首如探囊取物,更有安邦定国兼济天下之才,在我们汴梁城,可剑履觐见天子,难道在这金陵城,还登不上屈屈一艘画舫吗?”

    路昌祚的话好像镇住了在场众人,那领头的韩大少在船舱口停下了脚步,冲着下面高声问道:

    “敢问是从汴梁的北海侯吗?”

    “不才,正是韩某”韩奕应道。

    那人一个箭步奔了下来,又问道:“青州韩氏原本是当地望族,不知阁下是否乃青州子弟?”

    “青州临朐”韩奕又答道。

    “失敬、失敬,既是北海侯光临,今晚一切花销,某一人承当”那人惊喜地答道,说着便要上前扯韩奕的胳膊。

    然而一众护卫已经挡在了韩奕面前,狠狠地盯着他,那人如遇一座高山,尴尬地缩回了手,讪笑道:

    “嘿嘿,咱是斯文人,千万别伤了自家兄弟的和气。在下祖籍青州北海,正好也姓韩,与侯爷家乡好像离的并不远。”

    韩奕蓦然惊醒,来人正是自己的堂兄——韩熙载之子韩成。自从接旨出使江南,韩奕原本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未想到与自己的堂兄在这种情况下不期而遇。

    “见过堂兄”韩奕连忙拱手叫道。

    曹十三等人闪开通道,韩成惊喜地说道:“兄弟,想死我了”

    或许在内心之中,韩奕与金陵城内的韩氏父子一样,流落他乡,举目无亲,期望得到亲情的慰藉。只是相认之时,两家已经各为其主,同为外邦人,韩奕激动地说道:

    “我叔父可好?”

    “还好、还好”韩成看了看围观的众人,面色一暗,连拉带扯,将韩奕带上了画舫。

    有韩成这位金陵大少引路,自然不会有人阻拦。不仅如此,当韩成在画舫上一现身,舫中原本慢条斯理的宴饮场面立刻生动了起来。打扮如花的女郎们蜂拥挤了过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争相在韩成面前竞艳,令人目不暇接,即便是舫中的客人们也纷纷冲着韩成打招呼。

    韩成径自直上画舫二楼雅间,一本正经地坐下,冲着画舫女主人喝道:

    “今夜有贵客到,还不快唤丽娘出来?”

    韩奕打量着画舫摆设,见这所谓的销金窟果然名不虚传。

    面前的杯盏一律是白玉盏,就连筷子也是白玉似的象牙,室内燃着名贵的熏香,虽然样样摆件精美绝伦,但却了无俗气。主人家为了布置这画舫,一定是挖空心思,单就是那几幅字画,就不是寻常之物,为这销金窟增添了不少书卷气。

    “这幅字如何?”韩成见韩奕在打量身后的一幅七尺字画,故意问道。

    那悬挂的是一幅颜真卿手书的《裴将军诗》,写的遒劲有力,字体结构与布局,与豪迈浩大的诗句浑然一体,雄强浑厚,时而庄重、时而飞挑,时而刚强,时而柔转,令人叫绝,就是不知是否是真迹。

    扈蒙见猎心喜,早就就近观摩墨宝,口中赞道:“字是好字,难得的是这是大字,一般大字不容易书写,唐代书家,常以小字逞能。这难道是颜鲁公的真迹?”

    扈蒙不信颜真卿的真迹居然会堂而皇之地挂在这风月之所,待看到最后的落款,释然一笑:

    “原来是韩夫子酒后作”

    韩成笑道:“家父自称韩夫子是也”

    韩熙载二十来岁时便已经是才华横溢,他恃才自傲,二十六年前逃至江南后,给当时的徐知诰(即烈祖李昪)上了篇《行止状》,以求效用,文中说自己能“运陈平之六奇,飞鲁连之一箭。场中劲敌,不攻而自立降旗;天下鸿儒,遥望而尽摧坚垒。横行四海,高步出群。”

    这未免太过骄傲了,狂妄不羁,为旁人所非议,大概就是这种自负的性格招致他十年后才做上个秘书郎的京官,而同期其他北来的文人,大多受到重用。所以韩熙载寄情山水,放浪不羁,自称是韩夫子,那也不太令人奇怪。

    “叔父还好吗?”韩奕再一次问道。

    韩成没有答话,蓦然一声琴声从里间传来,如环佩在风中颤抖,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紧接着,渐渐地那琴音便如金玉泼地,夺人心神。

    千呼万唤之中,一个丽人怀抱琵琶款款走了进来。未见其人,便闻其声,这个出场方式倒是韩奕第一次遇到。

    这位名唤丽娘的清倌人,并非绝色,但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啊,一身碧绿色襦裙,将腰带束的很高,更显出她轻盈高挑的身材,玲珑有致。乌黑秀发上插着的步摇,随着她双足移动而轻颤,令人怦然心动。

    “丽娘见过韩公子”丽娘衽拜道,嗓音极是甜美,在韩奕等北方人听来又更别有一番情调。

    “今日偶遇我堂弟,丽娘琴、曲号称金陵二绝,不如让我兄弟二人一饱耳福。”韩成道。

    那丽娘微露诧异之色,将目光投向气度不凡的韩奕,露出贝齿笑道:

    “奴家琴技在这金陵城也算不上一绝,不过承蒙韩公子往日多有照顾,奴家不敢推辞,只是不知公子的贵客要听甚么样的曲子?”

    “唱一首有关‘吴钩’的曲子吧?”韩奕说道。

    丽娘愣住了。

    第六十七章 阑珊㈠

    第六十七章  阑珊㈠

    “那汴梁使者,近日有何异动?”

    清晨,刚刚晋封为南昌王的李弘冀,在自己的王府书房中问自己的心腹。年纪渐长,又在外历练了几年,李弘冀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不谙外事的皇子了,除了面孔日见成熟稳重,在外人面前他的神情愈发深沉,即便是心腹幕僚们,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

    虽然出京任职,但他在金陵城宫内宫外的耳目自然也不少,为他探查父皇每天都召见了哪些大臣,哪些大臣又为何事觐见,甚么人升官了,又有甚么人倒了霉,官场上有甚么风吹草动,甚至包括他父皇又新作了甚么新词等等,诸如此类。

    书台前,一个商人打扮的心腹躬身回道:

    “回王爷,北使来我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